鍾武離開磨盤,決定無論如何要失去打探一下陳玉蘭的消息了。包裏還有師娘烙的餅,無論是否探聽得到,人不能背信棄義。當兵臨走時他對她說過:等他回來後去她家提親。她寫信給他說她畢業後不想一個人孤苦伶仃去北平上學,回老家找個暫時教書的工作,就是為了等他,將來再一塊去北平求學。他的老家在寧山縣,距離磨盤還有百多裏的路程。自己被通緝的消息陳玉蘭肯定知道,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她如果現在還關心和牽掛自己,無論如何也該讓她知道自己現在是死是活,免去她許多的恐懼和擔憂。所以他決心再難也要往寧山縣走一趟,哪怕是被抓了。即使見不到麵,能偷偷看她一眼,傳個信給她也好。

寧山縣城雖然比磨盤鎮大多了,但國立小學隻有一所。鍾武還算走得順利,因為這一身叫花子和流浪漢的形象,免去了很多的麻煩和危險。一身散發的酸臭味,使人避而遠之,隔得遠遠的,生怕挨他近了。

寧山縣國立小學坐落在縣城的西麵,是縣城人口密集的區域。學校的大門朝著大街,校內有幾座青磚平房,那是各個年級的教室。教室外邊隔著綠化是兩排教師宿舍。學校的圍牆很矮,而且是鐵條格柵。鍾武已經到寧山縣一整天了,從中午放學到下午放學隻見學生進進出出校門,也有教師進出,就是沒有見到過陳玉蘭的影子。他決定靜下心來,耐心地再等下去。他本來可以隨便找個學生和接送學生的家長或傭人問一下,學校有沒有姓陳的老師,又怕自己這副模樣和穿著嚇到別人,引起懷疑。他就在離校門口十幾米的一個角落蜷縮在那兒坐著,一直盯著校門口來往進出的學生和老師,焦急地等待她的出現。

第一天的等候令他大失所望,但在第二天傍晚放學以後,有個很年輕女教師牽著兩個學生的手出來,在校門**給像傭人一樣的女人。

“陳老師再見。”他聽見兩個小學生在喊,在朝那女老師招手。他也看清楚了那就是陳玉蘭,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她還是那樣亭亭玉立的樣子,臉上始終還是露著微笑。他看見她朝孩子們揮揮手,正要轉身進校門,一輛人力黃包車在她後麵停了下來。

“玉蘭。”車上下來的人朝她喊道。那人手裏還捧著鮮花。

陳玉蘭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不僅陳玉蘭看清楚了,鍾武也看清楚了,是高昌慶。比他和玉蘭高幾屆的校友,他和陳玉蘭進校一年,這人就畢業了,是陳玉蘭感到討厭的紈絝公子。高昌慶的父親是省政府的一個官員,好像還是省城的一個議員。

“你不是住在省城嗎?跑到寧山縣來幹什麽?”雖然有十來米遠,鍾武還是聽見陳玉蘭大聲問他說:“我早就說過不要來找我了。”

“我是在你們寧山政府開會,這不剛散會就過來看你。”微胖的高昌慶一副獻媚的樣子說:“不歡迎我進去嗎?”

“你走吧,我還有事。”陳玉蘭把他遞過來的一捧鮮花往他身上一撂,朝門衛校工點頭不屑一顧地走了。

高昌慶沮喪地把鮮花扔到地上,嘴裏嘀咕著什麽,聽不清。然後上了黃包車,車夫拉著他小跑走了。

鍾武用手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慶幸自己看見了剛才的一幕,慶幸又一次見到她拒絕高昌慶的追求。他隨即起身沿著鐵柵欄追隨她的身影,看見她推門進了一間宿舍。天黑了,鍾武就一直立在柵欄外,癡癡地望著那已經亮了燈的窗口。他此時早已激動不已,心情澎湃。他真想翻過柵欄,去敲開她的門,馬上出現在她的麵前,給她一個驚喜。不行,那豈不是像“夜半歌聲”裏宋丹萍一樣,嚇暈她麽?他在水塘邊捧水喝的時候,照過自己現在的模樣,映出的臉連自己都不敢認識了。除了蓬亂的頭發、肮髒的臉,還有就是已經飽經風霜、老氣橫秋。他控製住自己,含淚強忍悲傷。一直等到窗戶裏的燈光熄滅了一會,估計她已經睡熟了。他才悄悄翻過柵欄,溜進教室,取了支粉筆。又悄悄地溜到她宿舍門口聽見屋裏沒有動靜,才憑借依稀的月光用粉筆在木門的中間輕輕畫了朵玉蘭花。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那間宿舍,溜出了學校,依舊回到白天守候的牆角倦屈著閉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會覺。

清晨,陳玉蘭端了臉盆出門打水洗臉。門一開,一回頭她就看見那朵門上用粉筆畫的玉蘭花,驚得手中的臉盆“哐當”一聲掉到地上。“鍾武來過!”她馬上想到這朵玉蘭花曾經是鍾武在她的筆記本上畫過,一模一樣隻是用的筆不一樣而已。一個是鋼筆,一個是粉筆。他驚慌失措地往校門口跑。顧不上撿起臉盆,顧不上關門鎖門。她一口氣跑到校門的街心,驚慌失措地舉目四處張望。她已經看見對麵那牆角邊望著她的流浪漢,隻是沒想到流浪漢就是鍾武。鍾武也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她還在不斷地搜索和朝四處張望,看著往來的人們。直到學生都在叫“陳老師好,陳老師好。”時,她一邊點頭打招呼,一邊還抬頭看。一直到上課的預備鈴響起,她才鬱鬱寡歡,可憐兮兮地牽著兩名剛走到校門的學生進了校門,還回頭張望了一下,才消失在校園中。

鍾武已經淚流滿麵,差點忍不住喊出聲來了,他怏怏不快地起身,帶著愧疚和沉甸甸地思念返回梨溪了。但他如願以償了,看到她現在很好,看到她拒絕了高昌慶的騷擾,看到了她依然還記得和牽掛著自己。

返回梨溪的路,鍾武走得十分艱難。

夠吃幾天的幹糧他已經剩得不多了。他雙腿腫脹,一瘸一拐,翻過最後一道峽穀的時候,他已經舉步維艱了,拖著疼痛、疲憊、沉重的雙腿,雙手用棍子支撐著走過石拱橋後跌倒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幸虧有人發現,告訴了吳老漢。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抬進吳老漢安排的屋裏,放置在**。這間屋子是吳老漢原本為兒子以後討媳婦單獨準備建造的,也是為了鍾武開鐵匠鋪,才剛剛打掃出來。

鍾武雖然暈倒了,但畢竟回到了梨溪,吳老漢突然覺得輕鬆了。這麽久不見他回來,他老是提心吊膽,怕這年輕人有個三長兩短或不幸。如果鍾武不回來,他真怕要在全家和村上丟臉,鬧大笑話。人回來了,不省人事更加說明自己的眼光好,沒看走人。累倒、累死都要走回梨溪。他除了吩咐小運和小秀悉心照料外,又笑嗬嗬地背著雙手去村上走上一圈。

“那個叫花子又回來了?”有人打招呼問吳老漢。

“不是叫花子,是流浪漢。”吳老漢仍是笑嗬嗬的糾正說。

“叫花子和流浪漢有差別嗎?”有人說。

“當然不一樣,叫花子是討口的,討飯吃的,流浪漢是到處走的。”吳老漢辯解說。

“聽說那人不行了,快死了?”有人問。

“死不了,命硬”吳老漢說。

“真的?”有人半信半疑。

“過幾天看吧,我說死不了就死不了,信不信由你們等幾天看。”他非常固執地回答。

說完吳老漢依然是背著手,昂起頭揚長而去。

鍾武不是第一次暈倒。第一次暈倒是省國立中學偶然參加學生會組織的遊行活動,是被打暈的。

民國後成立的省國中學一直是省內進步力量宣傳新思想、新文化的重要場地。從“五四運動”起,幾乎每年都有學生和社團組織的遊行和示威活動。特別是侯朝聞主持校務工作起,他就提出追求新思想、追求科學進步、創新、平等地治校方針,學生思想異常活躍。

那天鍾武正站在操場邊看熱鬧。學校幾百人的遊行隊伍,各個年級的同學都有,浩浩****。那時候他還很自卑,家庭條件是班上最差的。父親早已過世,是母親含辛茹苦養大他,盼他讀書成才。同學們平時約會逛街、外出看電影、聚會,他幾乎很少參加,甚至不參加,隻是一門心思讀書。讀完中學,再讀完大學。改變家裏的光景,有錢就把母親拿去典當的房屋贖回來。他那時候還不懂政治,也不感興趣,隻認為讀書有用,參加各種活動耽誤學習時間。同學們舉著標語,牽著橫幅,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從操場出發,從他旁邊朝校門外湧去。路過身邊的同班同學陳玉蘭恰好瞧見了他,就離開隊伍朝他跑了過來。

“鍾武,你咋還站著?這麽大個子還害怕嗎?走,我帶你參加。”陳玉蘭對他說。

“怕啥,不怕。”鍾武脫口而出說。

“不怕就走。”陳玉蘭伸手拉了他的手,一塊跑去跟上了遊行的隊伍。

也許這支纖細的手的力量,也許是這隻手使他不能拒絕,使他竟然溫順地跟著她去參加了示威遊行活動。

就是這種偶然的一牽手,鍾武的命運從此就改變了。生活中的偶然往往就是這樣決定和改變你的人生軌跡。有人因為偶然變得更好,更強,而幸福美滿;有人因為偶然而陷入貧困和窮愁潦倒。偶然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白的東西,不是你自己能預測和掂量出它的輕重和好壞。而鍾武從此的命運也發生了改變,就是這次偶然。

“今天還有省大和醫專的學生參加,好多人呀!”一路上陳玉蘭興奮地告訴鍾武,要他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鍾武還是說。

陳玉蘭是班上乃至全校出名的校花,父親與校長侯朝聞又是辛亥革命早期的元老。學校的男生,甚至是那些畢業離校的男生都逢迎討好,爭相獻媚。但她依然是獨自孤芳,不聞不理。而唯獨這次,無意間拉了鍾武的手,使鍾武突然受寵若驚,格外感到意外。

遊行隊伍在省城提督街匯合,幾路遊行隊伍聲勢浩大,口號聲震天動地,人潮一浪高過一浪。鍾武從來沒見過這種氣壯山河排山倒海的場景。過去學校進行社團組織活動他都因為趕功課沒有參加。此時轟轟烈烈的氛圍感染了他,他也熱血沸騰起來,不由自主跟著呼喊口號,別人怎麽喊,他就跟著喊,喊得聲嘶力竭。盡管他那時還不明白這些進步口號的意義,但他覺得既然來了,就有責任和義務看護好這個牽了自己手的陳玉蘭。

口號聲此起彼伏,震得他耳朵都嗡嗡作響,到處是人頭攢動,但他始終搜索著陳玉蘭,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可能就是剛才與她牽過手的原因,他格外惦記她,怕她發生意外。

突然間,遊行隊伍像炸了鍋一樣,人群開始四處亂竄,朝小街小巷逃去。地上丟滿了標語、旗幟、手旗。

“警察來了!”有人喊叫起來。

“軍隊也來了!”

“警察打人,警察抓人了!”

到處都是高喊聲,其間還雜帶著呼救聲。

鍾武瞬間驚呆了,他看到有奔跑躲藏的同學跌倒。奔跑的人又踩過倒地的人,沒命似的奔跑,場麵混亂不堪。有人推了他一把,叫他快跑,他還是沒動,他還是在尋找被衝散開的陳玉蘭。突然,他看見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陳玉蘭那嬌小的身子在奔跑的混亂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朝前跑了幾步就跌倒在地,恐懼地用雙手撐地想爬起來。剛好有兩名穿黑衣的警察追過去,舉著警棍朝她要打下去。鍾武瞬時看見她雙手抱頭調頭過來驚嚇恐怖的樣子。於是就奮不顧身地衝了過去,猛地奪過警察手中的警棍,揮棍就朝警察打去,朝陳玉蘭喊道:

“快跑!跑快點!”

陳玉蘭沒有跑,她已經嚇得驚慌失措。她還是跪著睜著大眼睛,看見衝過來的幾名警察一陣亂棍,打得鍾武頭破血流,麵目全非。直到打得他跪倒在地,然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人事不省。警察才停下來,一邊罵他還敢襲警,一邊拖著他朝警車走去。陳玉蘭此刻像傻了一樣,還跪在那兒望著被拖走的鍾武。隔了好一會才趴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直到有同學發現她,才把她攙扶回了學校。

一回到學校,同學們見她還是那副驚恐的傻乎乎的模樣,都圍過來安慰她。

“別怕,事情都過去了。”有人勸她說。

“好可怕呀,我背上還挨了棍子。”有人說。

“玉蘭,你是怎麽樣跑出來的?”有人問她。

“鍾武被打了,鍾武被打死了!”她喃喃自語地說。

“沒有死人,我們學校被抓進去二十多個”有同學對她說。

“我看見的,鍾武被打死了,我看見的。”她還是反複地絮絮叨叨說。

有學生把陳玉蘭的事報告給了校長侯朝聞,說她快被嚇傻了。侯朝聞聽了後,馬上趕到女生宿舍去來看望她,讓她放心,說他已經到看守所去看過被抓的學生,一個人都沒有死。鍾武和其他同學關押在一塊,隻是受了的傷要重些,還時不時昏迷。他還告訴陳玉蘭,他和其他幾所學校的校長正在與警察局和政府交涉,爭取早日把被關押的學生釋放出來。

“真的嗎?真的沒打死嗎?”陳玉蘭睜大眼睛問。

“真的,我親眼見到。”侯朝聞肯定地對她說:“他還在昏迷中。”

陳玉蘭著才如釋重負般地感到輕鬆了許多。她長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鍾武沒死。”

“我通知你父親了,過幾天他會到學校來看你。玉蘭你先休息幾天,不要過度擔心,他們都會回來。”臨走時,校長反複叮囑她保重身體,恢複後再去上課。

侯朝聞與陳玉蘭的父親陳南堂尚有些情誼,他們都一起參加過反對專製帝製的辛亥革命,是同盟會早期會員。辛亥革命失敗後,侯朝聞受省政府熊公之邀,來到國立中學興辦教育,陳南堂則回鄉做起了茶葉生意,搞實業救國,在老家寧山縣和省城其他地方開了幾家分號。陳南堂膝下隻有陳玉蘭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所以侯朝聞聽同學們報告了陳玉蘭的情況後,趕緊寫了封信到寧山,告訴他女兒的消息。

鍾武昏暈過去後,一直不省人事。最初他被打時還感覺周身疼痛刺骨,後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在昏沉的黑暗中,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他仿佛聽到有人在呼喚:“鍾武,鍾武。”他無法回應,也睜不開眼睛。等他醒來後已經仰麵躺在冰冷潮濕的監舍地上,已經是第二天了。他才迷糊地看見有幾個同學蹲在他麵前看他。

“鍾武,醒了?”有人問。

鍾武醒了!大夥都圍過來伸出頭看著他。

他這時又感到周身劇烈地疼痛起來,額頭滲出汗水,他想咬牙掙紮支撐著爬起來,可是連身體都轉不過身來,就這麽躺著不能動彈。這種疼痛,是他這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雖然沒有打死,就這樣躺著動彈不得與死了有何不同。為什麽警察敢對一個弱女子下手,自己隻是一時衝動救了她,打了警察,但為何要被打得如此慘重?他不明白。

“別動,躺著休息”有人按住他說。

“抓進來多少人?”鍾武朝左右看了看有氣無力地問道。

“不知道,反正我這間關了十幾個”有人說。

“抓的人有女生嗎?”鍾武又問,他的聲音很微弱。他記起那個牽過他手,後來看她一臉恐懼的陳玉蘭。

“我們都不知道有沒有女生被抓。”有人說。

“你們挨打了嗎?”鍾武問他們。

“挨了,不重。隻有你被打得最慘、最狠。”有人說。

鍾武又閉上了眼睛,監舍又陷入了寂靜、如地獄一般的恐怖和沉靜。他實在沒有力氣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而且一說話就牽動周身的傷痛。

鍾武被提審了兩三次。每次提審過去,獄警什麽都不問,隻朝他吼道:“你小子膽大包天,敢襲警。”然後就是一頓殘暴的拳打腳踢。直到他人事不醒,又才拖回監舍丟到潮濕冰冷的地上。開始同監舍的同學都不理解為什麽單單提審他一個,每次提審後打得死去活來又拖回來。後來大家才知道鍾武打了警察,而且打得不輕,所以才招惹獄警如此殘暴,瘋狂地報複他。大家都擔心鍾武能不能撐住,抗過去,到時候能否活著走出監獄。這種遭受殘暴的毆打,使鍾武原本溫順的性格,變得十分反叛、堅強、剛毅。成就了他往後的英雄氣概和品質。

被關押的同學們都釋放回到了學校。隻有鍾武還孤苦伶仃的關押在監舍裏,整日望著發黴昏暗的天花板打發時光。時不時還被獄警弄去毆打一頓。

鍾武沒放出來,女兒陳玉蘭悲傷欲絕的樣子嚇壞了陳南堂,他趕緊跑到校長侯朝聞的辦公室,氣急敗壞地說:“救人吧。”

“救人,怎麽救?”侯朝聞問。

“聽玉蘭同學們說這小子是個俠肝義膽的人。”陳南堂說:“比你我當年還有血性,花錢也要救。”

“我也聽說了,是個有血性男兒”侯朝聞說。

“我出錢,你去疏通關係。”陳南堂說:“多少錢我都出。”

“既然這小子有你我當初那般秉性。”侯朝聞爽快地說:“跑警察局,跑監獄的事我去辦。錢的事你別急,救不出人,還花你的錢,我還當什麽校長。”

侯朝聞不顧年邁,跑了監獄,跑了警察局,無濟於事。這批人表麵上對他恭敬,敷衍了事,一點都不給他的麵子,說他是老朽了。氣得侯朝聞這位早期辛亥革命的鬥士直接朝省政府熊長官的官邸跑去。

熊長官正在與人電話閑聊,一聽是侯朝聞造訪,立即吩咐秘書有請。侯朝聞雖然現在一校之長,但畢竟以前是他的長官,他不敢怠慢。

侯朝聞一進熊長官的會客廳,就問什麽時候放人。

“放什麽人,值得老長官興師動怒?”熊長官驚詫地問。他知道侯朝聞的脾氣秉性,無事不會找上門。

“我的學生,鍾武。”侯朝聞直截了當地說。

熊長官問秘書鍾武是誰?為什麽還關著?秘書告訴他,被關押的學生都釋放了,這個鍾武因為襲警還關押著。

“啊,原來是打了警察,這是要治罪的呀。老長官,這事恐怕不好辦。”熊長官說。

“他打了警察,警察沒打人嗎?挨打的學生還少了嗎?熊長官,你當初參加辛亥革命,保路運動會,挨過打沒有?”侯朝聞說。

“老長官,你現在應該管理好學校,不要讓學生三天兩頭就上街滋事,惹起事端。現在政府也難呀,內憂外患。你們得多體恤下政府,體諒我這當長官的難處。”熊長官說。

“你們現在是怎麽搞的?你們如果不搞得民不聊生,學生會上街嗎?當初你我跑日本去幹什麽?跑上街去幹什麽?跑去搞武昌起義幹什麽?跑去搞保路運動幹什麽?還不是民不聊生嘛。你現在作了一省長官,都忘了?學生一上街你就怕了,我的熊長官呀,中山先生的遺囑是怎麽說的?你忘記了嗎?”侯朝聞說得慷慨激昂,最後幹脆甩了句:“你把我抓了,上街的都是我的學生。”

“誰敢呀。老長官,你先回去,我安排放人。你先喝會茶,歇會兒。”熊長官無可奈何地說。

侯朝聞有他的這句話,這才告辭離開。

鍾武釋放了,是擔架抬出監獄的。馬上被侯朝聞和陳南堂安排進了離學校不遠的教會醫院救治。

……

鍾武漸漸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聞到屋裏充滿皂角的味道,一種濃鬱的芳香氣味。

“醒啦?”是個女孩的聲音在問。

“我睡了多久?是小秀嗎?”漸漸睜開眼睛的鍾武問。

“你都睡了兩天了,嚇死人了。”吳小秀伸頭看看他:“吵都吵不醒。”

“這是什麽地方?”鍾武勉強被吳小秀扶著坐起來說。

“你的屋子。我爸說,這屋子給你做鐵匠鋪。外麵打鐵,這間是睡覺的,後麵是廚房。我扶你起來看。”吳小秀說著就又要彎腰伸手去攙扶。

“不要碰我。”鍾武趕緊示意製止她說:“我一身又髒又臭,離我遠一點。”

“鍾武哥,我熬了鍋皂角水。這幾件是我爸給你穿的衣服,還有剪刀。我還給你帶了小圓鏡,你洗完後照照,把胡子、頭發都剪剪。”吳小秀把衣服之類的東西都放到矮桌上。“你到屋後衝澡,我回家去告訴他們你醒了。”臨走時還說了句:“桌上有火柴,換下的衣服燒了它,把晦氣都燒光。”

有了皂角熬的水和涼水,吳小秀離開後鍾武開了後門酣暢淋漓地洗了個痛快的澡。洗幹淨了身上長久積累的汙漬,對著小圓鏡修剪了頭發和胡須,換上吳老漢的衣裳,到後邊空地擦燃火柴把流浪時的衣褲和包袱燒了。燒的時候還聽見“劈劈”的聲響,那是死亡掙紮的虱子炸裂發出的聲音。當鍾武重新出現在吳老漢和吳小秀、吳小運麵前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都突然一亮,麵麵相覷。站在麵前的是一個年輕俊朗的小夥子,沒有半點流浪漢的痕跡了。

“鍾武哥好俊啊!”吳小秀高興地說。

“鍾武哥帥!”吳小運誇張說。

“怎樣?鐵匠鋪能搞出來嗎?”吳老漢問道。

“應該沒有大問題,肯定能開。”鍾武說道:“我遇到了個好心的鐵匠,姓劉,還拜了師。”

“需要些什麽,你告訴我,我好派人去準備。”吳老漢仍是笑嗬嗬地說:“你這趟出去打聽到了你未婚妻的消息了嗎?”

“有了,在寧山縣國立小學教書。”鍾武說。

“找到了好,找到了好。”吳老漢頓時高興起來說:“你不方便去,到時候我派人去把她接來。你隻管寫封信就行了,就在梨溪辦個學堂。你打鐵,她教書,你們這才叫兩全其美。”

“爸,別高興早了。咱梨溪窮鄉僻壤,人家願意來嗎?”吳小秀嘟著嘴對父親說。

“鍾武兄弟,她會來嗎?”吳老漢調過頭問。

“不知道,隻能試試。我想她知道我在梨溪的消息,應該會來,隻是我不方便去接她。”鍾武若有顧慮地說:“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考慮、怎麽想的。”

“我派人去接,你寫封信他們捎去,告訴她你在梨溪很好。”吳老漢說。

鍾武根據鐵匠鋪需要購買的材料和鐵匠爐、風箱的製作材料,擬出了材料清單,請吳老漢派人去找磨盤的劉鐵匠幫忙購置。但煤炭是消耗最多的原料,廢舊鋼鐵可以在村裏收購集中。如果煤炭長期從磨盤去購買,僅運輸的路途恐怕很難長久堅持,而且費用高得驚人。因此他向吳老漢提議,看看能否在本地去解決。他相信在這崇山峻嶺,一定找得到煤礦資源。

“可以,你帶人去探礦,我組織人建學堂。”吳老漢拍了板說,分了工,他是個說了就幹的人。

梨溪村近幾十年才有的兩件大事,就這樣草草地開始進行了籌備,原始手工業和啟蒙教育謀劃同時進行了。

鍾武帶著小運的堂弟吳二娃和幾個年輕人上山探礦,吳小秀也跟在他們屁股後滿山頭跑。他們從村子後邊的山坡一直爬到溝底,從溝底爬上山坡。走了好幾裏,甚至十多裏的地方。鑽進樹林,又攀上山頭找遍了鍾武認為可能有煤炭資源的地方盡是一連串失望。當他們坐在一個荒坡上歇氣時,聽見吳小秀在坡下邊的喊聲。

“鍾武哥,你看這兒是不是煤塊?”吳小秀舉著塊黑乎乎的東西朝他們喊。

鍾武朝下看去,吳小秀正彎腰在一堆石堆中翻找。他們立即順著荒坡溜了下去。這個被雨水衝刷滾落的石堆處,露出了黑乎乎的岩石,一摸手就黑了。鍾武挖下幾塊,好像這正是他們要找的東西。他想如果堆點柴火,如果能燃燒,它就一定是煤炭。吳二娃他們撿一堆幹樹枝劃火柴點燃,再把刨出來的黑色有些發亮的石塊壘在柴火上,吳二娃和幾個年輕人弓著腰,趴在地上用嘴吹氣,吳小秀又摘來幾片大的葉子用力扇風,一會兒工夫,那些黑石塊紅了,燃了起來,竄出了煙霧和火苗。

“是它,是它,就是它。”鍾武高興起來,對吳小秀說:“你了不起,你居然發現煤礦了,你發現了寶貝。”

“什麽寶貝?黑乎乎的,一手弄得髒兮兮的?”吳小秀不明白地問。

“煤炭就是寶貝。除了可以燒火煮飯,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煉鐵,煉鋼,是梨溪將來的寶貴資源。”鍾武把自己能知道的有關的知識講了出來。像外邊火車跑啊,工廠的鍋爐等等。

“我才不稀罕它生火做飯,你看冒的煙多黑,熏死人了。”吳小秀說。她現在聽不懂鍾武講的道理,但她從他說話的語氣中感到他是有學問的人,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我覺得也是。”吳二娃也調皮地說道。

“它的煙雖然是黑煙,但是它燃燒的溫度高。它能把鐵都燒化了,柴火就辦不到。”鍾武耐心地說道:“我們找到它打鐵,就不用花錢去買了,往後我們就會省很多錢。二娃,你們刨一些背回去。”

其實鍾武更多想到的是吳小秀偶然發現的這座埋藏著煤炭的山脈,說不準將來是梨溪的一筆巨大財富。挖出來,賣出去,將來為梨溪掙回不少的錢,使梨溪人和自己過上富足的生活。僅此一點,選擇梨溪為自己的安身之地肯定是對了。他甚至想象,將來的梨溪一定是富庶之地,是過去自己的家鄉和很多外地農村都比不上的地方,是個沒有壓迫,沒有盤剝,沒有苛捐雜稅的自由自在的地方。隻要大家都勤勞,這裏簡直就是陶淵明寫的桃花源地方,甚至比那地方更好,更美。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往後是不是有如此之好?所以,他在寫給陳玉蘭的信中大肆把梨溪這地方渲染了一番。他想的也沒錯,但是往後的現實會如他所願嗎?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