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縣那天也陰雨綿綿,也是細雨不停,還刮著微風,雲層很低,天色很暗,漂浮不定。村上的人都突然感到心神不定,下地吧,路上田間都濕漉漉的,路滑,泥濕。除草拔出一大把泥,挖地泥漿四濺。人們隻得留在屋裏,修理農具,砍劈柴火,掃掃地,剁草喂個豬這些活計。
陳玉蘭突然感覺下腹疼痛,臉色變白,虛汗直流。吳小秀趕緊扶她進屋躺在**,又趕緊跑回家,還沒進屋就大聲喊道:“媽,姐快生了!”
吳李氏一聽就拉上小運媳婦,跟著女兒一塊往學堂跑。進屋揭開被子一看,是要生了。她才吩咐小運媳婦生火燒水,叫女兒找出陳玉蘭早已準備的尿布,小孩的衣物和小被蓋等,剪刀已經在燈的火苗燒過了。嬰兒出生了,是個胖大小子,啼哭的聲音格外響亮,仿佛昭告新的生命又降生了,來這個世界了。
“爸,爸,生了。鍾武哥的兒子生下來了。”吳小秀跑出房間,高興地告訴早已侯在外邊的人說。
“我都聽見了。我兄弟回來,兒子也有了。”吳老漢也高興地說,他還不知道,就是嬰兒降生啼哭的那一刻,鍾武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爸,還不知道鍾武哥能不能回來。”吳小運擔憂地說。
“泄氣話,我兄弟命大。小運,那邊情況怎麽樣?”吳老漢問。
“開過庭了,回來的人說,等宣判。”吳小運說:“我又派人去了,這兩天就有消息回來。”
“走,回去等消息。小秀,你們照顧好陳老師。”
吳老漢又喜又焦急地帶著兒子和兩個兄弟離開了學堂。
這嬰兒從一生下地就一直在哭,直到哭累了,才歇一會,又哭開了。急得陳玉蘭和吳李氏、小秀、小運媳婦束手無策。吳李氏擔心是陳玉蘭奶水不夠,餓著孩子了。而陳玉蘭覺得奶水充足,孩子吃的也多。吳小秀認為孩子生下來沒見著他爸,哭著想爸爸呢,隻有小運媳婦認為是尿布濕了,不舒服才哭。解開換了尿布,還是哭,隻有陳玉蘭流著眼淚說:
“哭就讓他哭,等鍾武回來,就不哭了。該回來了,怎麽就不見人回來呢?是該到了回來的時候了。”
吳小秀也含著淚,抱著嬰兒,不停地在屋裏拍打著哄著來回走,累了就和小運媳婦輪換抱。
吳老漢那晚和兩個兄弟等得發慌,喝了些酒,各自靠在桌邊倒頭就睡了。
深夜,門被敲的“咚咚”響,又重又急,吳小運跑去抽開門栓,吳二娃闖進來險些跌倒。
“鍾武哥被槍斃了,死了。”說完就哭起來了。
猶如當頭一棒,晴天霹靂把大家都驚呆了,吳老漢頓時連話都說不出來,淚水從他眼裏流了出來,掛在他那張老臉上。
“二娃,你是不是聽錯了?”老二吳天雲問。
“爸,沒有聽錯。是劉連長告訴我們先回來報個信,好準備辦鍾武哥的喪事,我們三個腿都跑腫了。”吳二娃說。
“我兄弟人呢?”吳老漢瞪大眼睛,老淚縱橫地問。
“劉連長和侯縣長親自送回來。”吳二娃邊哭邊抓起桌上碗裏剩的飯菜就往嘴裏刨。
“天啊,怎麽會這樣?”吳老漢悲憤地說。他氣得在屋裏來回走,捶胸蹬腳。
“大哥,別急。拿個主意,怎麽安葬好。”老三吳天名勸他說。
吳小運蹲在一旁,抱著頭說不出話,咬著牙,一臉是憤怒的表情。
吳老漢老淚縱橫。前些日子,劉連長還托人捎信回來,說是侯縣長請了律師,說鍾武罪不至死。他還跑去安慰陳老師,要她養好身子,生下兒子,安心等鍾武回來。如今他拿什麽話去給陳老師說,這是啥世道呀!人說死就死了,而且還是槍斃。陳老師還說等他回來,念念不忘重辦一回喜事,他還答應風光一回,請全村的人都來熱鬧一回,他怎麽向陳老師交代啊。一想到這兒,他抓起桌上的酒灌,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不是說證據不足判不了多重的罪嗎?怎麽判了要命的罪?”吳天名搖著頭說。
“大哥,說說怎麽辦後事吧?”吳天雲問。
“葬在吳家祖墳,既然是我兄弟,就這麽辦。二娃,他們什麽時候送回來?”吳老漢問:“告訴村裏人,都去接,全村人都去接我兄弟回家。”
“爸,還用告訴通知嗎?你出門去看,深更半夜的都開門了。”吳小運說。
消息傳得很快,因為太吃驚了。聽到消息的人都爬起了床,你傳我,我傳你,鍾武死的消息很短時間傳遍了全村。有的人已經在自家的院壩裏燒起了紙錢,一家,兩家,漸漸地多了,村裏商店的蠟燭、香支、紙錢都賣完了。那十幾個被鍾武換回來的村民更是痛哭流涕,悔恨莫及,更是在自家院壩裏焚香,點燃蠟燭、焚燒紙錢,跪地不起。就連山上居住的人也舉著火把,扶老攜幼,聚集到了村口橋上橋下守候迎接鍾武回村。
教堂的鍾敲響了,洪亮的鍾聲在村子的夜空回**,沉悶而催人淚下。
“老二,老三,你們馬上安排下去,墓坑要挖深,棺材要最好材料製作。不行,還得多刷幾遍漆。小運,你告訴各家各戶,紮花圈,製喪幡、喪花。”吳老漢吩咐完畢說:“走,我們都去和村裏人接我兄弟回來。”
這是梨溪人的一個不眠之夜,村裏的空氣彌漫著紙錢燒焦的氣味和香火的煙味,久久不能散去。哭聲此起彼伏,沒有間斷過。
快到晌午的時候,消息傳回來,劉連長和侯縣長他們快到了。回家的人聽到這個消息又紛紛從家裏跑向村頭。
嬰兒不哭了,陳玉蘭喂飽了他的奶,等他入睡後,替他蓋上被子,下了床,自言自語地說:“真懂事,知道他爹回來了就不哭了,我也該去接他了,這麽久才回來,把我也等急了,鍾武,我接你來了。”
吳小秀和小運媳婦也跑去了,陳玉蘭走出學堂的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她邊走邊在喃喃自語,含糊不清地說鍾武回來重新娶她了。不再隻吃那油膩膩的臘肉了,而是穿了婚紗,牽了她的手,一塊去了山上的教堂,接受彼得神父的祝福,教堂的鍾聲為她敲響。村頭人太多了,太嘈雜了,她要走一條近道,沒有人,清靜的很,隻有她去接他的僻靜小道。她見到他了,在一汪清澈如鏡的水麵上站著,向她伸出了手,她快步跑上前,張開雙手撲向他,是什麽這麽冰涼,涼透了她的周身。她好似投入了鍾武的懷抱,一塊旋轉,漂浮著、輕輕地一塊靜靜地走了,走回家去了,去看他倆那不哭的兒子去了。
劉一鳴和侯朝聞騎馬還離村口很遠的地方,就看見村口的橋頭和橋的四周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幾百上千人,擔架上抬著鍾武的屍體,被白布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當他們到橋下跳下馬,牽著韁繩往橋上走時,橋上的人都讓出了道,橋下一群兒童齊聲唱起了李叔同先生作詞的歌曲“送別”,領唱的還是那個稍大點的女孩。
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扶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
歌聲沒有伴奏,幼稚的童聲伴隨著哭泣聲而唱出,如訴如泣,悲涼婉轉,令侯朝聞淚花滾滾,他走到那女孩前,蹲下來問她。
“這歌是誰教你們唱的?謝謝你們。”侯朝聞朝那群兒童鞠了一躬。
“陳老師。”那女孩抹著淚說。
“陳老師呢?”侯朝聞站起來四處看,邊看邊問:“陳玉蘭呢?玉蘭在哪?”他大聲呼喊起來,焦急地要命。
“陳老師在學堂。”吳老漢跑上前說。
“在學堂嗎?快走。”侯朝聞招呼劉一鳴說。
他把馬的韁繩交給劉一鳴,由他牽著馬,跟著吳老漢朝學堂跑去,還沒跑幾步,小運媳婦和吳小秀就抱著嬰兒慌慌張張地擠進人群跑來。
“爸,不好了。陳老師不見了,找不著人了。”小運媳婦抱著嬰兒氣急敗壞地說。
“你們都幹嗎呢?人都沒看好!”吳老漢一急朝吳小秀就是一巴掌。
吳小秀捂住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垂下了頭說:“我害了鍾武哥,又害得找不到姐了,爸,你打死我算了。”
侯朝聞拉住吳老漢說:“快找人!趕快找人!”
“村長,出人命了!”一個女人跑來說。
“出啥人命了?”吳老漢著急地問。
“我看到陳老師了,她朝河邊走,嘴裏不停地說什麽聽不清,我跟在後邊想攔住她,她就撲進河裏去了,一晃眼就不見了。”那女人說:“我隻聽清了一句話,她說她接到鍾先生了,那兒清靜。”
“快找呀!沿河找,下邊有幾個回水沱,找呀!”吳老漢此時像發瘋似的大喊大叫起來。
吳小運帶著一大幫年輕人朝村外跑,侯朝聞也吩咐劉一鳴派出士兵沿河去搜尋。
侯朝聞從小運媳婦手中抱過嬰兒,這孩子不哭,還睜大眼睛看他。他忍住心酸抱著這嬰兒,帶著抬鍾武的擔架,朝村公所走去。後邊是上千的村民和那群唱著“送別”的兒童。
直到第二天,搜救的人才在下遊的第二個回水沱發現和撈出陳玉蘭已經泡的浮腫的屍體。
陳南堂夫婦也聞訊朝梨溪趕,鍾武受審、判決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雖然悲痛、惋惜,但人已經走了。他們夫妻這次過來,主要是把女兒接回去,不能使她一個人無依無靠繼續下去了。他之前也收到過女兒寄回家的信,都是報喜不報憂。說什麽梨溪的日子好了,村民能殺豬過年,他們的屋裏都掛了許多村民送的臘肉和香腸。村裏的好多孩子字已經寫得很好了,有的已經學完了二、三年級的課程,村裏下代人不會成文盲了。她還在信中說:鍾武沒那麽忙了,常常回家做飯了,做的飯還挺好吃。從來不提發生了什麽事,要不是偶然從報上讀到清寧縣審判的消息,陳南堂還不知道梨溪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件。
當陳南堂夫婦帶著家裏的活計坐著滑竿,趕到梨溪的時候,正是準備為鍾武夫妻下葬的時候,棺材已經停放到了村公所。村公所的駐軍全部按劉一鳴的命令撤防到了南華公司廣場外搭建了營房。幾十個兒童,穿著破舊的衣服的,穿著草鞋的,赤著足的,一副悲傷的樣子,流著淚水唱著“送別”的歌曲,村上的人都三五成群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排隊等候輪流進去憑吊。
“老侯啊,你還說是你的好學生,都死了!”陳南堂一進去就淚流不止的侯朝聞罵了一通。
陳南堂的夫人趴在女兒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幸虧有吳李氏和小運媳婦扶住,才沒有暈倒在地。
下葬時,最前麵的十幾個人持喪幡開路,後邊是吳小秀披麻戴孝死抱著嬰兒,這嬰兒還真的明白事理,不哭也不鬧,乖乖地任由吳小秀抱著。抬兩口棺木的是十六人並排走在吳小秀後邊。棺材後邊依然是那兒十個兒童,都在頭上和腰上係上了白布條。一路走一路唱著“送別”的歌。劉一鳴的士兵也列隊參加了送葬,村裏近千人參加。
下葬完畢,吳老漢和村民都要侯朝聞站出來說幾句,侯朝聞心裏難受,話都不想說。
“校長,說幾句嘛,村民們的心意。”劉一鳴說。
“老侯,你講幾句,讓他倆死得瞑目。”陳南堂說:“難道這是你我當初革命時要看到的嗎?”
“侯縣長,你不說幾句話,大家都不會散去,心都不甘呀。”吳老漢懇求他說。
侯朝聞這才摸摸他身邊周圍的兒童的頭,走上前去,朝鍾武和陳玉蘭的墓碑鞠了一躬,又轉身過來,朝送葬的人群鞠了一躬,摘下眼鏡,抹了模糊的鏡片戴上才說。
“謝謝大家,我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倆都是我的學生,年紀輕輕就走了,我痛心,你們大家都痛心。為什麽呢?他們做錯了什麽嗎?沒有做錯什麽。他們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嗎?沒有。他們賑災,救濟災民,使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人在梨溪村安頓下來,造梯田、造地、挖煤、造船,掙錢還債,教書,沒有一件不是小事,都不是什麽轟轟烈烈的大事。如果他們不做這些事,隻顧自己苟且偷生,也許他們還活著,但是恐怕梨溪村早就是哀鴻遍野,滿目瘡痍了。他們的這些小事值得我們驕傲。”侯朝聞摘下眼鏡,伸手抹濕潤了的眼睛,又戴上眼鏡說:“辛亥革命幾十年了,共和也喊了幾十年了,他們還是死了,想起來就是一種悲哀,是這個世界的悲哀。鍾武和陳玉蘭隻是微不足道的人,但他們做的事,值得我們大家尊敬,值得我們永遠紀念。中國一兩千年,老百姓都沒逃脫挨餓的命運,都是饑寒交迫中與命運抗爭,鍾武、陳玉蘭和你們一道抗爭了,努力了。現在他們走了,他們是為了你們大夥犧牲了,再也回不來了,請大家記住他們。”
侯朝聞話還沒說完,全村人都哭成一片,那十幾個鍾武換回來的村民,又各自走到墳前,一塊跪在那兒,痛苦不已。
看到此情此景,侯朝聞心情澎湃。上千年中國絕大多數農民忍饑挨餓,吃不飽飯的問題何時才能不再重現。他沒想到,鍾武更沒想到幾十年,上百年後,這種延續了千年的饑餓問題在中國農村消逝了,中國農村的貧困徹底消除了,中國農村各地湧現出了類似鍾武這樣的無數帶頭人,鍾武不再是孤獨者了。
突然,有人看到那墳頭上有蝴蝶在飛,於是有人叫了起來,化蝶了,化蝶了!眾人望著那飛高飛遠的蝴蝶,感覺好神奇啊。聽到有人在叫“化蝶了,化蝶了!”侯朝聞還以為聽錯了,一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看,果然有兩隻美麗的蝴蝶在墳頭上方飛了幾圈,然後朝遠方飛去了。不僅大家驚呆了,他也驚了,真是神奇了,這鍾武和陳玉蘭莫非真的化成了蝴蝶,雙雙朝遠方,朝著美好飛去了。
侯朝聞說不下去了,他看見村民們那期盼和無助的目光,他也感到無助和苦惱,便和陳南堂夫婦一道去到學堂去整理陳玉蘭和鍾武的遺物。進屋,一張木板搭**鋪了層稻草,稻草上那張舊了的草席、蚊帳已經發黃破舊。幾塊木板釘成的案桌上,除了陳玉蘭帶過來的相冊裏的幾張照片,就幾乎找不出幾件像樣的東西。唯獨使侯朝聞感興趣的是陳玉蘭那些手抄的課本,字體娟秀,工整,筆畫清晰。
“帶回去吧,老陳。”侯朝聞說:“留個紀念,睹物思人。”
陳南堂夫婦點頭吩咐活計收拾包裹,好帶走,而自己的女婿鍾武竟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找到。人死了連張照片都沒有留下,往後誰還記得他的模樣,孫子長大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啊。如果說清貧如洗,侯朝聞和陳南堂夫婦麵對這對夫妻生活過的居室竟然如此簡陋而感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