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正冷,待到顧青塚感到吹燈客棧七層處的北麵屋簷下的時候,耶律涅魯古的屍體已經被凍得僵硬,在耶律涅魯古的身邊還倒吊者一個手紮的紙人,麵目之上被人用朱筆勾勒出了一副眉眼,左半邊臉上繪著一隻蛟魚從風浪中一躍而出,將一隻惡鬼咬成兩端!那柄勝邪古劍就抱在紙人的懷裏。
過不多時,東郭不恕、衛狸、將軍夫人,還有國師殺生和尚也紛紛趕來!
看到眼下的情景,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殺生和尚雙手一合,高頌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顧青塚沉吟了一陣,張口問道:“不知這屍體是何人發現的?”
瞎子老九聞聲一怔,徐徐答道:“是客棧裏職宿的夥計,發現後院打掃柴房的瘋伯一身鮮血,又蹦又跳,便順著血跡趕到了這裏?”
“瘋伯?”
“不錯,前不久從雁門關外撿回來的流民,全家都死了,上了年紀,被客棧收留,專門打掃柴房馬廄,估計是上了歲數,總是瘋瘋癲癲!”瞎子老九指著左手邊方向接道。
李沾衣聞言,目光順著瞎子老九手指的方向一掃,果然看到一座假山之後驀地多了一雙棉黑布鞋,一張幹屍般衰老的麵孔,麵臉褶皺,亂糟糟,灰白相間的頭發,眯著一雙灰蒙蒙的雙眼,一身麻色長衫,血跡斑斑,雙手滿染鮮血,宛若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鎖在角落裏依依呀呀,自言自語,不知說些什麽!
正當李沾衣想上前詢問之時,將軍夫人身著一身貂瀾羅綺猛地在假山後繞了出來,上前扶起那位瘋伯,交給身後的婢女帶了下去,突然間,李沾衣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那般突兀,不曾抓到……
歎了口氣,李沾衣向那位殺生和尚問道:“敢問大師,一個時辰前你在做什麽?”
“一個時辰前,貧僧在和東郭侯爺烹茶論禪!直到一炷香之前,聽到這邊傳來聲響的報告,才和東郭侯爺匆匆趕來。
“不錯,殺生大師不愧為茶道國手……製茶之道,讓本侯著實大開眼界,哈哈”
“這杜康和尚身上有一塊墨漬。”顧青塚在李沾衣的耳邊細聲說道。
“看不出你的眼力如此了得!”李沾衣笑著說道。
“幽冥鬼瞳,這可是我鬼穀黃部的招牌本領……”
李沾衣轉過身去,不再搭理顧青塚。
隨後略含深意的看了殺生和尚一眼,輕言問道:“那麽,大師身上的墨漬又是從何而來!”
殺生和尚剛要開言,東郭侯爺連忙開口接道:“這個我來說!方才烹茶之時,本侯對殺生大師的製茶之法心儀不已,所以讓大師寫下秘方,因此沾染了墨漬!這個我可以作證!”
瞎子老九聽言,微微頷首。
“那麽,衛狸,案發之時,你又在幹嘛?”
“我嘛!在房間裏讀書!”
“讀書?可有旁人在麽?”
“那倒沒有,在下向來喜歡秉燭夜讀!”
“哦,剛問一聲,尊駕所讀何書啊?”
“《左傳》!”
“《左傳》者,不世奇書,老九我也很是喜歡,尤其是其中一篇《荊柯刺秦》,真乃千古佳作!”
今天的衛狸,身著一身黑布短衣,更顯幹練,聽得這話,不置可否,微微頷首,輕聲一笑!
瞎子老九思索了一陣,再一次張口問道:
“那麽!林公子!一個時辰前,你又在做些什麽呢?”
“我嘛!在房間品酒!”
“獨自麽?”
“不錯,直到聽到外麵的聲音,才走出來!”
顧青塚緩緩打量了一眼林山玉,頓感一股若有若無的死氣從林山玉的身上緩緩透出。使得顧青塚周身一冷。
除了林山玉,顧青塚能清晰的感應到一道有若實質的寒光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然而,那道目光似乎隱藏在無限的黑暗之中,仿佛隱遁酆都的惡鬼,準備時刻跳將出來,擇人而噬。
過不多時,諸事已畢,天色已近黎明,眾人毫無胃口,味同嚼蠟一般的用過了早飯,瞎子老九正色說道:“各位!為防止紙探花再度害人,從現在開始,還請諸位不要遠離客房周圍,尤其是夜裏,最好都呆在自己的屋子裏,以免被紙探花偷襲!東郭侯爺,你手裏的《神機八卦圖》還沒等到出手的時候麽?”
東郭不恕聞言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他還沒有來,也許是來了,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他!我還要等一等……”
“為防宵小窺伺,侯爺也可以將圖寄放在吹燈客棧中!自吹燈客棧建立至今,賣家寄存的寶貝還從未有人能盜走!”
瞎子老九一臉傲氣的說道。
“也好,請!”東郭不恕一擺手。
“侯爺,請!”瞎子老九也不推辭,在前領路,帶著東郭不恕,推門而去。
話音剛落,隻聽林山玉一聲冷哼,一言不發,滿麵不屑的拂袖而去。
樓外的濃雲漸漸散了開來,待到顧青塚再次推開房門,已是傍晚時分,金色的斜陽灑在東流的秋水之上,道道孤鴻鶴影,伴著瑟瑟秋風緩緩飛舞。風雪中的吹燈客棧,在夕陽映下,拉出道道漆黑深邃的陰影,在那陰影下,又到底隱藏了一些什麽呢?
麵對這樣凋零肅殺的情景,顧青塚一聲苦笑,正看到李沾衣遠遠走來……
“可有什麽頭緒麽?”顧青塚問道。
“有一些!”
“哦!說來聽聽!”
眼見顧青塚一臉熱切,李沾衣反倒打了一個哈哈,懶聲說道:“你不妨先說說,你怎麽看?“
顧青塚低頭苦思了一陣,“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他們每個人可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啊!”
“錯,他們沒有!”李沾衣冷哼一聲,話語出口,斬釘截鐵。
“你怎麽知道?”
“嗬嗬!衛狸在案發之時,自稱在房裏讀《左傳》,瞎子老九與他說《荊軻刺秦王》乃是《左傳》名篇,實則不然,這《荊柯刺秦》乃是《戰國策》中的篇目,由此可見,他在說謊!”
“那林山玉呢?”
“從林山玉的客房,一路走到案發之處,沿途盡是青石板鋪路,然而在林山玉的身上我卻嗅到了潮濕的泥灰的氣息,由此可知,他並非是一直呆在房中,直到案發才匆匆趕來!”
“那殺生和尚呢?”
“說不清楚!這和尚樁樁件件,天衣無縫,隻不過……這一切太完美了,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耶律涅魯古的武功你也見過,不可能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便被人製服……”
眼看顧青塚一臉迷惑,李沾衣劍眉一挑,低聲說道:“也罷!今晚你我分頭行動,你去盯著衛狸,我去四處看看,找一下林山玉身上的泥灰味到底出自哪裏?”
半邊身子斜斜的掛在半空,半睡半醒,顧青塚隱身藏在衛狸房門外的一處飛簷之上,顧青塚運起龜息之法,伏在枝幹高出,將氣息潛隱,與草木枯石無意,過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極盡三更天,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細微響動,顧青塚緩緩睜開了鬼氣森森的雙眼,黑暗之中,一道身影身著一身黑色勁裝,正穿牆過戶,飛簷走壁的向著東南方躍去。
被顧青塚瞧得真切,足尖一點,飄飄然落地,遙遙的鎖住對方的氣息,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數個起縱,那道黑影無聲而落,挺在了一座閣樓的門樓之下,警覺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片刻之後,騰身一躍,閃身進了那座閣樓!
顧青塚見狀,緩緩從一座亭角的飛簷之後探出身來,放眼一望,看到那閣樓匾額之上,行雲流水的寫了三個描金大字“吹燈暖閣”,正是吹燈客棧收藏各路賣家珍寶的地方。
“果然有盜圖的賊人!”
突然,原本昏暗的窗欞之上,忽然亮起一道燭光,將一道昏暗的人影,投在了雪白的窗紙之上……那是一個讓顧青塚毛骨悚然的身影——一張白紙憑空展開,扭曲了三周,從那紙裏走出了一個披發高挑的男子……
“紙探花!”
顧青塚懶得多想,指尖陰魂香驟然亮起,一隻八臂惡鬼,憑空現身,正要上前。突然,窗欞上的燈火猛地一暗,瞬間熄滅,整座書房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顧青塚咬了咬牙,勢要解開紙探花的真麵目,讓李沾衣刮目相看,催動內力,那八臂惡鬼手中招式不改,一掌將門扇,劈成兩半,飄身入了書房之內,隻見眼角處,一道身影閃過,顧青塚想也不想,瞳中鬼氣一閃,那八臂惡鬼抽身一挑,掌風行處,將一張青木書案擊得粉碎,紙屑橫飛之間,一股大力驟然襲來,
飄飄灑灑,宛若神來之筆,一道人影好似顛癲狂狂,勢若奔雷,衝到顧青塚身前,一掌結印,一掌平托,迎麵轟來。
那惡鬼驟然跨步,煙氣散開後迅速凝結,擋在顧青塚身前,單臂探出,將顧青塚提起,護在在身後,左手虛化太極,招式混元,也是一掌拍來,隻聽一聲雷音轟響,兩道身影各自退出數步,八臂惡鬼被震散,化作一蓬煙氣,顧青塚腳下的青磚節節爆裂!
此時,月光映下,透過窗欞,二人各自借著微薄的月光將對方都看了一個仔細!
“顧先生!”
“殺生大師?”
正當二人麵麵相覷,疑惑之時,“滴答”,“滴答”的滴水之聲突然傳來,生生脆響,就在耳畔……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向上看去,月色猙獰之中,一個虎目鷹眉的中年男子頭上腳下,就這樣被吊在了半空之中,長發覆麵,暗紅色的鮮血汩汩流下,滴在地上,頸下一道血痕,深可見骨,露出數處森白的頸骨,眼眶之處,一片血汙,不見了雙眼,此刻,正瞪一對幽黑的眼眶直直的看著顧青塚與殺生和尚,一張大嘴誇張的撕裂開來,口中還有尚未消散的白氣緩緩呼出……
“東郭侯爺!”兩人同時一聲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