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緊緊盯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我認識他時間不長，也就半天時間。
可在我印象中，這位年輕人堅毅果敢、鬥誌昂揚，除了剛才訴述起鳳梧大地的舊事時，眼睛才流露出一絲悲傷的神情，好像什麽事情都不在他眼裏。
可現在他眼裏流露出來的恐懼是如此深刻，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跟著豎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麽了？
他伸出手指著我，口齒不清地說道：“他……他們竟然老了！”
我這才算反應過來，他指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後的什麽人。
於是我扭回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我身後一堆篝火旁，坐著兩個人。兩人互相盯視不語，眼裏卻不停地流下淚來，不知何時，他們的頭發已經花白，皮膚也現出了褶皺。
正如蛋所說，他們老了，而且是突然之間變老的！
我現在知道蛋為什麽這麽恐懼了，在祠堂中他曾經說過，因為晝生夜死，他們生長得很慢，等到變老也應該是很多年之後了。
可現在忽然有兩個人出現了衰老的跡象，怎麽能不叫人恐懼呢？
要知道老就是死，而且絕對不是安然老去，而是被有獸叼走，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周圍的人也都發現了異樣，然後圍攏了過來，我和蛋也跟著走了過去……
“蛋，我們要走了，帶著族人活下去！”
本來是青蔥少年，卻一瞬白頭，這說什麽都叫人難以相信。
所以當中一個人說出這樣的話時，我覺得他是勇敢的，也許更多的是麻木，畢竟他們每天都得死一回。你叫一個把死當成睡覺的人，去麵對真正的死亡，那麽死亡所能帶來的恐懼就不見得能有多強烈。
我想蛋如果不是還要為氏族的存亡繼續奮鬥的話，也許死確實是個解脫的好辦法！
突然有人老去，大家都沉浸在哀傷之中，有的人抽泣不止，因為這兩個人很可能就是他們的明天。
有些人卻開始哼唱起了歌曲，曲調蒼涼宏闊，極富感染力。
等那兩個人也哼唱起來的時候，廣場到處都是這種厚重蒼涼的歌聲，然後傳遍了整個山穀……
“他們不見得非得死！”
我低聲嘟囔了一句，因為歌聲高亢，我再次提高了嗓音。
“他們不見得非得死！”
話聲出口，我隻覺得胸腹間一陣舒暢，陡然間神清氣爽，於是我提高嗓門又大喊了一聲，“他們不見得非得死啊？我們不是有火嗎？有獸來了，趕走就行了！”
歌聲戛然而止，然後是蛋最先發出了歡呼，“是啊，黃給我們帶來了火，我們可以不死的！”
火可以帶來溫暖，可以加熱食物，但能不能真的驅散有獸，大家都沒有見過，所以都有些將信將疑。
可蛋是這裏的族長，所以他的話就是命令，這兩個明顯已經加速衰老的人，被我們安置到了火塘附近，然後蛋便揮手讓大家散去。
“黃，你也看到了，我們學會了用火，它們也改變了規則。如果照此下去，我們終究難逃一死！”
蛋和雨眼裏滿是無奈，卻希望我能給他們解惑，可我是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人，又哪裏能幫得了他們。
“能幫我找個安靜的地方嗎？我得把這些問題想清楚才行！”
這裏的白天特別長，我記得自己吃過幾次東西，又睡了兩覺，但天青依舊。
我雖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我記得自己來之前的那個世界，那裏有日月星辰，有高山大海。而這裏的世界卻是由那個鬼母生成的，鬼母具大法力，可生天地，那麽現在這群人恐怕也都是鬼母催生的。
後來這幫人有了自主意識，才開始反抗，但最後還是被鬼母鎮壓了。
我記得阿三那裏有一種說法，世界就是天神梵天的一場夢，如果梵天睜開眼，那麽整個世界都將毀滅。
這種理論恐怕在這裏也可以說得通，這個世界就是由鬼母生成，如果消滅了鬼母，那就意味著整個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而這個世界的規則又都是由鬼母指定的，如果想讓這些人回歸到正常狀態，那就得想辦法打破這種規則才行，也許我就能趁機回到我來的世界。
“規則可以打破，但不能傷到鬼母，那樣的話這個世界就會坍塌，那就什麽都不存在了！”我在祠堂門口找到了蛋。
“我知道，問題是如何去打破，鬼母法力宏大，我的祖先跟她打了幾百年依舊沒能打贏！”
“首先，我得確定火確實可以保證我們能躲過有獸的獵殺，然後，我想去西邊……”
蛋和雨都是心靈手巧的匠人，在我隨手比劃了幾下後就造出了長矛、大盾和弓箭。一千多個年輕力壯的族人，就是一千個合格的士兵。
等把氏族的所有人都武裝起來，天色依舊青藍，我覺得這裏的一天，大概要比我所在的世界長好幾倍。
這裏的人被加諸了詛咒，也就沒有了科技研發的動力和興趣，連基本的計時器具都沒有，隻能憑借自己的感覺來判斷時間。
等這些事情都辦完，蛋把所有人都集合在了一起，“族人們，你們也看見了，花和樹幾乎在一瞬間就老去。老去就是死，而且長此以往，我們都難逃一死！與其在這裏等死，不如拚死找一條生路出來。今夜花和樹兩個，還有我、雨、黃，我們三個都待在一起，如果真能趕走有獸，那就算掙回了一條命！”
說完這些，蛋就安排那些族人先回自己的住處，但要把兵器藏好，不能被有獸發覺。
黑夜很快降臨，蛋說他活得久了，大概能感覺出來！
我們三個和那兩個忽然老去的族人就住在了火塘邊，長矛和弓箭都被暫時藏了起來，然後荒原上響起了獸嘯……
有獸來得很快，足有上百隻之多，蹄聲噠噠，仿佛千軍萬馬。
有幾隻好像聞到了味道，張開翅膀就朝這邊飛了過來，在很遠處落下，然後慢悠悠踱著步朝我們走來！
那幾隻細脖子上的猛禽頭顱各具形態，有的威嚴、有的高昂、有的陰鷙，有的眼神中充滿了戲謔和不屑，甚至還有兩個在互相啄食廝打。
我在火堆後仔細數了數，一個九個，每隻有獸都有九顆形態不同的頭顱。
為了保證安全，我們是身前燃起了一堆大火，身後就是火塘，而花和樹，那兩個忽然蒼老的族人被我們安排在了最裏麵的位置。
蛋跟我說過，有獸在誰家門口高叫三聲，那人就會死掉，直到第二天才會重生。這種鬼獸就像是鬼母延伸出來的觸手，它們奸詐、陰毒，時常會在白天把小孩兒偷走。
於是眼前這些有獸開始張嘴厲嘯時，除了我之外的四個人都神情緊張，因為要是在平時，這就是他們死亡的信號！
三聲過後，蛋先是站了起來，拍打了身子覺得沒什麽異樣，才朝那倆人走了過去。有獸的厲嘯竟然沒能讓死去，這讓那兩個人也有了信心，雖然身體已經不如從前，也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而我一直盯著眼前這幾隻怪獸，因為它們有幾個已經朝後退了開去，可眼睛卻直直盯著火堆後的我們。如果真如蛋所說的那樣，這些有獸奸詐陰毒，那麽它們是不會這麽輕易退去的！
果然，有獸後退並不是準備撤走，而是騰空而起，想躍過我們身前的火堆。
“蛋，雨，拿柴火！”
說著我一伸手就從火堆裏抽了一隻長棍出來，這是我提前就放置在火中的，既然有獸怕火，那我們的武器就得跟火有關聯才行！
有獸凶戾，騰空而起後轉瞬即至，衝著花和樹直撲而下……
蛋的長棍還沒來得及抽出來，雨更是被嚇得呆愣在了當場，我立即一個前滾，還沒站穩就把前端已經燒紅了的木棒伸了出去！
這隻有獸大概以為閃開了火堆，就沒再理會我手裏這根木棒，於是怒嘯一聲，抬蹄子就是一踹……
可它的蹄子剛剛接觸到木棒的邊緣，就像雪獅子向火，頃刻間那隻蹄子就像霧氣般化為無形。
這還不算完，好像熱力竟能無限延展一般，先開始是那隻蹄子，然後隨之往上，不過一會兒功夫，這隻有獸就化成了一團輕霧，隨風消散了……
蛋和雨一見如此情景，嗷了一嗓子就加入了戰團，四五隻撲進來的有獸不過片刻功夫就被我們全部消滅！
火堆外依舊有幾隻有獸在觀望，見同類在倏忽之間就被我們消滅殆盡，都露出了驚恐的神色，腳步噠噠，不停地朝後退去。
可聞訊趕來的有獸也不少，其中有一隻身形高大、幾乎能達到兩個有獸大小的大個子到來之後，這群有獸才算安靜了下來。
它一到，那些有獸就自動閃開了一條通道，它也大搖大擺地走到了火堆跟前。看得出，這應該是這群有獸的首領。
隻見它站立在火堆前，九顆頭顱扭動著觀察著我們，然後張口一聲厲嘯，城鎮四處也都傳來了有獸的應和聲，隨後那些有獸都朝這裏奔赴過來。
一頭有獸大概就有小牛犢大小，上百頭呼扇著寬大翅膀的有獸，比白天千把人吃飯的場麵可大多了！
這隻首領先是觀察了片刻，然後信手把身前的一隻身材弱小的有獸朝火裏推了進去。
頃刻間，這頭有獸就被火舌吞噬，隻留下一聲慘烈的嘶嚎……
“噠噠、噠噠”，首領在火堆前轉了一圈，然後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嚇得它身後的那些有獸都乖乖匍匐於地。
它威嚴地四處掃視，確定沒有一個炸毛的，才安心朝後退去。退到了十幾步開外的位置後，開始揮舞起巨大的翅膀，把它身前那十幾個有獸都掃進了火堆裏。
雖然這幫有獸因為對火的天然懼怕，都死命掙紮，卻被身後的首領連踢帶掃，全部趕進了火堆。
火堆頃刻間就騰起了數米的巨焰，但隨著這些有獸逐漸消亡，火苗也漸漸小了下來，而且似乎比先前弱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