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不像一般盲人那樣眼珠子全是眼白,一看人就往上翻著。
而的的確確是兩個黑漆漆的窟窿,應該是眼皮都被割掉了,所以兩隻黑洞洞的孔洞朝我轉過來時,才顯得異常恐怖。
“大……大娘,我是給小磊補課的老師,過來跟您說一聲,我就走了!”
老太太站在門口,臉龐被身後折射過來的昏暗光線照得忽明忽暗,整個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看起來就像個死人。
我倒在地上不敢起身,我怕自己一有動作她就會突然發難,所以隻能這麽僵持著……
她斜著臉僵了好長時間,才悉悉索索轉回身朝床頭走去,嘴裏還不停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我在地上呆愣片刻,剛從驚怖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就覺得自己肩頭有什麽東西在動。
院子裏雖然掛著燈籠,其實起不到照明的作用,所以已經是驚弓之鳥的我,再次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就從地上蹦了起來。
黑暗中走出一個小小的人,“大哥哥,別怕,我是小玉,給你吃棒棒糖!”
驚魂未定的我連續讓嚇了兩次,呼哧帶喘,用手不停拍打著胸脯,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平複下來。
等我喘勻了氣才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拍拍小玉的頭,“小玉乖,沒嚇著你吧!大晚上的,你在院子裏幹嘛?”
說完,我就準備把她送回屋去,她奶奶那裏我是不敢去了,送到小磊跟前就好,“走,我帶你找哥哥去!”
沒想到小玉卻用力擺脫了我,然後鑽進了院角的黑暗處,嘴裏還說著,“他不是我哥哥,那個人也不是我媽媽,這個老婆婆也不是我奶奶!”
我登時覺得後脊梁一陣寒氣就冒了出來,別人家的隱秘我是沒興趣打聽的,可這個小女孩兒嘴裏說出的話可真把我嚇到了,奶奶的,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家庭呢?
見小玉寧肯隱藏到黑暗處,也不願意回屋裏,我也不再猶豫,轉身拿了衣服就走出門口。
剛出巷口的時候卻碰上了匆匆回來的趙姐,巷口也有幾個行人,我這時情緒才算穩定了一些。
趙姐穿著一件長款的白色羽絨衣,走起來嫋嫋娜娜,很有些貴婦氣質,隻不過我腦子裏卻覺得有些古怪,至於如何古怪我卻說不來。
我又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然後才扭過頭和她打招呼。
她手裏拎著一包東西,見我出來往後退了幾步才說道:“陸老師,我去超市買了烏冬麵,就準備回去給你做呢!小磊和小玉最喜歡吃我做的烏冬麵了。”
我連忙擺擺手,說自己還急著回去有事,今天就不吃了。
走出去幾步,我又扭回身對她說道:“趙姐,要不這樣,我最近有事,怕耽誤小磊的功課,不行您找別人吧!至於您付的那些錢我回頭就退給你!”
這家人太古怪了,我心裏隱隱約約已經有了一些答案,卻不敢去確認,有時候我真是懦弱得可以。
趙姐本來已經走進了胡同,一聽我這麽說,登時站住了,身子還沒扭回來,卻幽幽地說了一句,“錢你已經拿了,課補不完怎麽能行!”
語氣開始還冷清清的,可到了後麵那句卻登時提高了音量,語氣也變得冷峻起來。
我隻覺得心頭發緊,然後下意識朝前走了幾步,想躲開她。
可沒想到,她還是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後脖領子,然後咬著牙從嘴裏蹦出一句,“不能走,孩子的功課不能耽誤!”
我已經心生去意,哪裏還管這些,一掙膀子就想甩脫她。可沒想到,她隻是手鬆了一下,然後就用力拍了我一掌。
這一掌正好拍在了我後脖頸上,讓我覺得好像是被人塞了一根冰糕進去,整個一個透心涼,渾身也不由得激泠泠打了個冷顫。
而女人也哀嚎了一聲,我感覺她似乎朝小巷深處倒躍了出去,因為等我回身觀望的時候已經不見人影了。
有問題,他娘的,老子又遇著事了。
剛才被那個臭娘們打了一掌,我隻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於是哆哆嗦嗦走到巷子不遠處想買盒煙抽。
這家小賣店是老兩口開的,大爺就坐在門口,把煙遞給我後還一把拉住了正準備走掉的我。
“小夥子,以後別老在這條巷子前逗留,這條巷子可不太平!”
拿了煙正準備走掉的我登時愣在了那裏,“大爺,怎麽個不太平法,您給我講講。你在這兒開店多久了?見過剛才那個女人嗎?”
沒想到我隨口一說,老頭勃然色變,一個勁兒往外推我,催促我趕緊走。
我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自然不可能走,於是我們僵持了起來。
老頭讓我逼得沒辦法,才張嘴說了一句,“我……我,我就見你在巷子口來回折騰,壓根就沒看見什麽女人。”
本來就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我被他這麽一句徹底瓦解,整個人半靠在了門上,哆哆嗦嗦抽出一支煙點上,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老頭看樣子是死活不肯說了,我一個大老爺們也不能逼迫一個老人,所以兩條腿一旦能走,我就立刻拐進了旁邊的一家連鎖超市。
這兒好歹人多,燈光也亮堂,我得在這兒好好恢複一下才能回去,要不然我真怕自己回不去。
進超市我還特意推了輛購物車,不是為了買東西,是沒這玩意撐著,我的腿壓根兒就邁不開步。
現在九點多一點兒,雖然是冬天,可這附近就這麽一個大超市,所以泡超市的人不少。我也趁機在人群中活動,慢慢吸點兒人氣,好讓自己趕緊恢複過來,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黑山老妖。
他娘的,別人補課是要錢,老子這是要命啊!
我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可偏偏左躲右閃,因為我從心底裏不太願意承認,這些倒黴事情會像清虛道長說的那樣伴隨我一生。
這其實是一個極其殘酷的預言!
反正回去要打車,於是我買了不少日用品,排隊出去的時候超市已經沒多少人了。
算了賬出來,我拎著兩大包東西,準備把小票遞給在門口站著那位售貨員的時候,卻聽到離出口最近的櫃台裏,傳出了女孩兒的哭聲。
正在嚶嚶哭泣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售貨員,一邊哭還一邊說,“我收錢的時候可都看得清楚的,誰知道會變成這樣呢?”
說著還把手抬了起來,我離近了才赫然一驚,她手裏竟然舉著幾張冥幣。
附近結賬出來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圍攏了過來,都被她手裏舉著的冥幣嚇到了,於是開始紛紛議論,說這是鬼買貨,得好好找人看看,要不然會經常來的。
有位上了年紀的婆婆湊了過來,安慰女孩兒,“閨女,這附近是不太平,就像五年前鳥槍胡同那家,一家四口全都給活活燒死了,那個慘呦!你以後出來得戴個平安符什麽的。”
她一說完,我就心裏直罵,這他娘的是安慰人嗎?
你這麽一說這小丫頭以後要是再敢上夜班才有鬼呢!
“調監控吧!”一位年長點兒的售貨員說道。
超市裏是誰收錯了錢誰補,但代班的人肯定也難辭其咎,這位大概就是代班的。
於是我下意識朝頭頂不遠處的監控望了過去,可心裏卻不停犯嘀咕。
鳥槍胡同、五年前、一家四口這些詞匯不停在我腦海裏盤旋往複、揮之不去。
幾乎是同時,我腦海裏就出現了那古怪的一家人和那個稀奇古怪的院子。
和其他院子都不在一線上,無論什麽時候都霧蒙蒙的院子。
上寬下窄的院牆,殷紅如稠血的紙皮燈籠,一個腦子壞掉的瞎眼老太,還有一個忽而平靜如水,忽而又暴烈不堪的女人。
我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雖然拚命排斥,可這些信息還是一條條主動和我腦袋裏的知識相關聯,然後不由自主地跳了出來。
圍牆上寬下窄:那可是棺材的形製!
一家四口:小玉、小磊、女人和老太。
五年前:小磊用的教材都是五年前的。
怪不得我每次進房,那個鬼女人都叫我把外衣脫在外間,那是因為我衣服裏裝著五帝錢和平安符。
全部都活活燒死了,我說每次去都會聞到一股子煤煙味兒呢,當時隻當是他家自己裝的土暖氣。
老婆婆壓低了聲音繼續講述鬼故事,我忽然覺得她一定是別家超市派來的,這麽一鬧騰,這家超市恐怕離關門就不遠了。
“女人以前是醫大的老師,不知什麽原因就被學校辭退了。回家以後,沒過多久,她在外經商的男人又死了,這個女人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有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屋子點了,兩個孩子和她,還有婆婆全都被活活燒死了!她家是獨門獨院,著火的時候又是大半夜,等人們發覺再去救火已經來不及了!”
老太婆抑揚頓挫,絕對是個故事大王,我本來不想聽,於是遠遠避開,可她那些話卻還是一絲不漏地全部鑽進了我的耳朵。
恰恰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於是我看都沒看就接了起來。
“陸老師,小磊的功課不能耽誤啊!你錢都收了怎麽能跑掉呢……”
我登時冷汗就下來了,什麽情況,這還沒完沒了了?
我想不到什麽原因可以拒絕,於是福靈心至,對著手機念開了往生咒,這個我熟。
電話那頭隻是停頓了瞬間,就聽到女人開始大聲咒罵。幾句過後,隨著我咒頌不斷,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到了最後卻變成了速度奇快卻聽不懂的低語,直至不再發聲。
我原本以為什麽事情見得多了自然就見怪不怪了,可沒想到這些家夥竟然和打怪升級差不多,怎麽越往後BOSS越大啊?
開始的狐鬼我一句話就嚇跑了,到了陳二狗也有商有量,起碼也能溝通下,可這個鬼女人竟然能明目張膽出入超市,還拍了我一巴掌。
這個超市裏收到的冥幣肯定就是那個鬼女人給的,我幾乎可以斷定。
雖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可我還是下意識抬起頭望了一下頭頂的監控。
監控的紅燈不停閃爍,顯示它還繼續工作著,可卻突然在我的視野裏變得越來越大,我被這突入起來的變故給嚇著了,於是習慣性的偏開頭,還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可等我再次睜眼的時候,視角卻鬼使神差一般切換到了整個監控的後方,似乎我一瞬間就從一個被監控者變成了監控器背後那個冷眼掃視眾生的人。
我試圖從這種狀態中掙紮出來,可是沒有用,眼前的圖像依舊一刻不停地躍入我的眼簾,我似乎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的眼睛死死盯著監控的屏幕,超市結算的幾個通道都在我的視野之內。
而離著監控最近的收銀台裏正有一個女人在算賬,她穿著一件長款的白色羽絨衣,走起來嫋嫋娜娜、風姿綽約。
算完賬,她竟然還抬頭朝監控望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陸老師,這是小磊和小玉最愛吃的烏冬麵,你一起來吃啊!”
“一起來啊,一起啊!”
聲音開始還算輕柔,越往後聲音越大,以至於到了後來變得暴烈無比,原本披肩的長發也開始朝四周炸開,整個人朝屏幕壓了過來……
我的眼睛裏就隻剩下她異常扭曲的麵龐,她的嘴開始朝耳根方向拉開,變得越來越大,“來吃啊!來啊!”
間或有陣陣輕微的喘息聲傳來,我知道那是我正在小口小口的吞著氣,然後氣息逐漸微弱,因為那個女人的整個頭臉和瘋狂纏繞的黑色頭發,已經鑽進了我的身體,我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