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視野裏純白一片……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還是一雙穿著白色布鞋的女人的腳。
我不確定自己到底醒來了沒有,因為我一直在做夢,還是那個一成不變的舊夢,枯樹、白石、黑衣人,還有那一團緊緊擰在一起無論如何也揉不開的眉峰。
直到我摸到一團透軟卻又零碎的物事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朝一旁閃了開去……
那是一團頭發,我就是被那個滿頭數不清頭發的鬼女人給嚇暈的,自然心有餘悸。
“醒了?”一聲清脆突兀的女聲再次把我嚇得渾身一抖,奶奶的!
我抬眼看了看是曾小西,剛才我抓著的就是她的頭發,邊上還站著一位穿著白布鞋的護士。
大概見我依舊神不守舍的樣子,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沒事吧?”
我甩了甩頭,“沒……沒事?我怎麽來的,你怎麽來的?”
曾小西先是給我墊了個枕頭,讓我躺得舒服些,然後才把事情給我說了。
話說我在超市暈倒後,超市就趕緊給120打了電話。
曾小西晚上給我打電話才知道我進了醫院,就急著趕來了。
我進醫院已經兩天了,曾小西也給楊老板打了電話,楊老板還準備派阿四過來陪侍,卻被她一口回絕了。
她撇撇嘴,“我總覺得那個楊阿四不是什麽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謝謝你!”
曾小西瞪著我看了一會兒,“說說,你到底遇著什麽事了?”
我說沒什麽,大概最近太累了。
我不想嚇她,這件事匪夷所思卻又無從解釋,我一個人承受就好。
曾小西歎了口氣,“你們男人啊,怎麽都這個熊樣?”
醫院給我的結論是由於迷走神經張力增高,導致的反射性暈厥,以後注意飲食和休息,過一段時間得再查一下血壓和血糖,以便找出病因。
我自然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暈倒的,身體一好就出了院。
還好在大學有一份醫療保險,可即便如此出院時還是花了我六百大洋。
曾小西見我肉疼之極,伸手擰了我一把,“要錢不要命的家夥,人好好活著才能掙著錢,你也算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麽連這一點都參不透?”
我苦笑一下說我還有個妹妹呢,先得治好病,治好病以後還得給她攢一份足足的嫁妝,讓她過得好好的。還有爹媽,都忙活了一輩子了,總得安享晚年吧?
“人這一輩子,不過就是個苦熬!”
大概是我略帶滄桑的話語感動了曾小西,因為我轉身收拾東西的時候,從鏡子裏瞅見她盯著我的眼睛裏亮晶晶的。
這是個極端危險的信號,我得趕緊走!
道了一聲謝,我沒等她從車庫裏出來就打車走了。
小西是好丫頭,真的,雖然抽煙喝酒,有時候還有點兒小脾氣!
可那有什麽,隻要她心底善良就是個好女人。
何況我一直以為女人得有點兒小脾氣,要不然老爺們哄誰去?
所以,我得離人家遠遠的,要不然誤人誤己。
曾小西沒再打電話,這讓我多少有些安慰,也不免有些小失落!
我從醫院出來就回了車行,畢竟自己吃的就是這碗飯,楊老板如此待我已經很難得了。
人情不能欠,欠了就還不起!
所以幾天後一接到曾小西電話,我就急匆匆趕了過去……
今天晚上曾小西準備搬回學校去住,明天就重新開始自己在象牙塔未盡的學業。
我去她家裏的時候,剛好碰上她表弟範明浩拎著兩個巨大的箱子下來。
曾小西指著我說道:“耗子,給他!”
這次遇鬼的事情我跟誰都沒有說,太他娘丟人了,一個老爺們都能讓一個死了五年的臭娘們嚇暈過去,這叫我情何以堪?
雖然當時把我嚇得魂飛魄散,可也不是一點好處沒有,起碼從醫院回來我變得特別能吃,而且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曾小西之所以選在晚上搬家,大概是怕耽誤我工作,我上次閃了人家一次,她要找回來是應有之義。
所以一路上對於她的冷嘲熱諷,我一律淡然處之,這讓曾小西愈發惱怒。
而見慣風色的範明浩早就躲在一邊,裝起了智障兒童,不是抬頭望天,就是低頭擺弄手機,就差流口水了。
到了醫大後我才知道,範明浩這個草包竟然還是麻醉學係的大一新生,這讓我不由得對這個二代刮目相看。
支走了範明浩,曾小西陽光灼灼地瞪視我良久才說道:“幹嘛老躲著我?”
“沒……沒有,我……忙!”
曾小西一把推開我的手,“別摸鼻子,你一說謊就摸鼻子,跟誰學的?”
我趁著她在宿管阿姨那裏登記的時候先躲進了電梯,十二樓八號宿舍,1208,倒是挺順口。
曾小西是個好女孩兒,尤其是經過深度接觸,能探究她那層看似堅硬異常的外殼裏包裹著真實之後。
我知道這樣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可當時卻隻能這樣。
像這樣入得廳堂、當得流氓,昨天還是碎花長裙淑女風,今夜又成了煙熏火燎殺馬特的,自強不息、努力幹活還不粘人的小妖精,是個男人就沒法不喜歡。
不是我欲擒故縱,我沒有享受這種被人逼迫的變態要求,是我知道自己壓根就配不上人家。
我是家窮人醜一米六九,家裏還有個病懨懨的妹妹,雖然我從來都不把她看成是負擔,可她確確實實就在那裏。
昨天母親還來電話,說醫生說了,得了這病的,到了最後就是錢也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嚶嚶哭泣,我也數度哽咽。
這些都是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單單通過努力就可以克服的,何況我現在又成了鬼眼,據清虛道長所說,這個毛病是要伴隨我一生的。
所以我得找時間跟她說清楚,要不然這麽梗著最終一定是害人害己。
醫大在解放前就建校了,所以曆史悠久、師資力量雄厚,自然那些奇詭難言的傳說也很多。
這幢公寓大概新建時間不長,因為電梯裏不鏽鋼箱體上光可鑒人。
我拎著兩個大行李箱,站在電梯中間,然後伸手摁了十二樓。
曾小西有車,其實完全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裏,可她還是毅然決然地搬進了學生公寓。
我很喜歡她這種幹什麽都是破釜沉舟,一頭紮進來的氣勢,比一般老爺們兒都強悍!
心裏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不停地往上走,我看到電梯上的最高的層數寫著十八,然後低頭等著電梯到達。
人是真心做不到一心二意的,也許是我思慮太多,片刻之後才覺得電梯裏竟然有些涼意,而且程度還在以人體可以感知的程度在慢慢加深。
這些天來,屢次發生的事件證明,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電梯裏就我一個人,四周都是光潔溜丟的不鏽鋼箱體……
我本來是站在正中間的,看著門口漸漸變得模糊的兩扇門,下意識往後靠了靠,整個身子緊緊靠在了身後的牆上。
隨著不斷上升的電梯,對麵箱體前漸漸生成了一團似乎有生命般的不斷變幻形狀的濃霧,我心裏哀歎一聲,奶奶的,又來了!
於是我閉上了眼……
都說魔由心生,你萬般變幻也無非是惑人耳目,老子閉眼不看就好!
眼睛全部閉上可以不看,可耳朵,還有渾身愈發敏銳的觸覺,卻依舊能感知那股直直逼迫心靈的寒澈,還有頭頂不斷忽閃的頂燈,也傳來了電路不穩的輕微聲響……
這一切都在不斷向我發出信號,有什麽東西快要來了!
好歹我還有清虛道長給我的那張平安符,這算是我最後的依托,於是我顫抖著朝胸口摸了摸,然後徹底涼透……
曾小西,我恨你!
大冷天的非得要美要俏,穿件薄毛衫還是露腰的。
露腰就說明你為了美不在乎嗎?
幹嘛還要拿我衣服?
脖子後有一股若實質般的冷流攀爬了上來,然後是另一股……
我能感覺到這兩股寒氣直直浸透我的毛衣和內衣,在我的皮膚上停頓片刻,從毛孔裏滲透了進去,然後順著血液爬滿我周身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