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個夜晚,舒猴子仍然去韓鐵匠那裏蹲守。幾乎每夜都有人被綁走,包括刻印為生的孟一刀、極擅釀酒的餘胖子,以及住在城外的一個騸豬匠,但韓鐵匠卻並不在內。

孟一刀會製印,而且技法一流,如果王存儒要聚眾起事,當然用得上;餘胖子酒釀得好,可用其所釀為出征壯行,或設宴慶功;但一個騸豬的有啥用?

舒猴子實在想不通,也有些看不懂了。

一直放著手藝精湛的韓鐵匠不綁,難道自己猜錯了,王存儒並無幹一番大事的想法?或者,鬼門之說,並非虛構?

城裏一片嘩然,人人驚恐不安,有錢的商戶們各自出錢,雇了一幫身強力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手執刀槍,實行聯保。蔣皮蛋再也坐不住,即派紅胡子老張帶上五百兩庫銀去保寧府,報告案情,同時拜會駐節於此的守備大人,請特派一隊兵丁駐防南江城。

守備大人將五百兩銀子如數笑納,派了五十個老兵,由一個百長率領。正好十兩銀子一個,像一場買賣。蔣皮蛋豈敢挑三揀四,聊勝於無嘛,又叫紅胡子老張封了十兩銀子,親手交給那個百長。百長把五十個老兵分布城內,晝夜巡邏,又於四門設卡,盤問過往客商。

這一來,果然不再有人被綁,城裏人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但誰也沒想到,一件極具爆炸性的綁架案正悄然逼近。

此時,城裏那些槐花已經開始飄謝,整日裏,一片片細碎的花瓣四處飛揚,猶如一段悠然而起的離愁。

不料,一場驟來的夜雨,使每一樹槐花一夜間全部搖落殆盡,房頂、街巷,到處一層敗絮般的白,那段綿綿不絕的清愁終於到了盡頭。

每天早上,第一個起床的總是仆人老眭。在南江,眭是孤姓,幾乎不知來曆。老眭也跟他的姓氏一樣,既老實又孤單,住在城東頭,兩間小瓦房,靠打米花糖賣錢度日。庚子那年春,一個從陝西那邊來的女人,來到老眭門口,要討碗剩飯吃。老眭正忙著打米花糖,見女人一身襤褸,一臉菜色,趕緊丟下家夥,拿了一大塊剛打出的糖遞過去。

女人千恩萬謝,卻不離開,求老眭再給碗水喝。老眭一邊把砂糖往鍋裏放,一邊指著門後的水缸說,你自己舀吧。

女人舀了半瓢水喝下去,還是不走,見老眭既要炒糖汁,又要燒火,忙得跑來跑去,便扔下水瓢去灶門口坐下,幫老眭燒火。

就這樣,女人留下來,跟老眭一起過日子。翌年秋天,女人要生娃兒,結果整整一夜生不下來,血流不住。老眭毫無經驗,怕出意外,趕緊去找譚拐子的爹來接生,趕回來時,女人已經死了,娃兒也沒生下來。

從此以後,老眭變得比他這姓氏更孤獨,連米花糖也不打了。

那時蔣皮蛋還小,家裏由他爹主事。因蔣皮蛋娘特別愛吃老眭的米花糖,他爹常去那裏買,跟老眭成了朋友,聽見消息,便把老眭叫去府上勸解,不讓回去,陪他說話,陪他喝酒。老眭不過意,就留在蔣家,隻為蔣家打米花糖。久而久之,便主動攬些雜活,漸漸便成了仆人。

今日一早,老眭如往常一樣,先把院子前後掃了一遍,把那些風吹進來的槐花和夜雨留下的積水掃淨,便去開院門,卻見院門並未落閂,有些驚訝,記得昨夜自己親手閂的門,未必蔣皮蛋已經出門了?

也沒多想,又去忙別的。很快,該用早餐了,老眭正在後院裏修剪那片已經長得參差不齊的小葉女貞。蔣皮蛋婆娘到後院裏問老眭,看見蔣皮蛋沒有。老眭說,院門早就開了,可能出門吃東西去了。婆娘覺得奇怪,說蔣皮蛋昨夜吩咐,今早要吃臊子蒸鴨蛋,咋跑外麵吃去了?

一家人也沒在意,婆娘把那碗臊子蒸鴨蛋吃了。過了近兩個時辰,衙役張三來拜見蔣皮蛋,說保寧府批文下來了,張縣丞請蔣知縣去做主。

蔣家人聽見這話,才慌亂起來,趕緊派人四處去找,找遍了蔣皮蛋可能去的每個地方,哪有個人影。糟了,一定被綁架了!

很快,蔣皮蛋被綁架的消息傳開,城裏人的震驚、慌亂可想而知,除了鬼門,還有什麽人能綁走縣令蔣皮蛋?

舒猴子聽見消息,自然會去蔣家勘驗。一家人哭得稀裏嘩啦,圍住舒猴子,要他趕緊把蔣皮蛋救回來。舒猴子胡亂答應,草草看了一遍,趕緊走了。

這使他更看不懂,如果是王存儒,或者王存儒真要舉事,一個勉強上任,還沒來得及做好七品官服的庸官,遠不如一個鐵匠有用啊。

所謂唇亡齒寒,蔣皮蛋被綁,最受震動的當然是紅胡子老張。他趕緊去拜會暫住南江的官軍百長,塞了十兩銀子,請其撥十個兵卒,去自家府上守衛。還是不放心,又叫了幾個衙役,與兵卒一起,分布內外,晝夜把守。

雖然如此,當天夜裏,紅胡子老張還是未能幸免,依舊神不知鬼不覺被人綁走了。那十個老兵和衙役,全部斃命,無一幸存。

百長聽見這話,也相信了那些關於鬼門的傳說,駭得魂不附體,不敢再留,生怕下一個是自己,趕緊帶上兵丁惶惶而去。

知縣、縣丞相繼被綁,南江頓時成了皇權真空,吃官飯且排得上號的僅剩舒猴子一人。城裏人忽覺無依無靠,都有被猝然抽空的危懼。

衙役們也人心惶惶,正吵嚷著要散去。舒猴子忽來,把衙役們叫入大堂,再也不顧忌諱,一屁股坐上正位,把李二麻子偷走的那枚官印掏出來,拍在案上,近於信口雌黃地說,照大清規製,知縣、縣丞不在任,由典史權知縣事。官印在此,所謂民憑文書官憑印,你們有何話說?

說這話時,舒猴子差點忍不住笑起來,他何曾想到,這枚本來為蔣皮蛋準備的官印,竟會派上如此用場。

衙役們麵麵相覷,不知是否有此一說,更不知那枚官印到底怎麽回事。舒猴子指著張三說,去,把張縣丞的執事房弄開,把府庫的鑰匙拿來!

張三一臉猶豫說,執事房上了鎖的,弄不開。

舒猴子罵道,你媽的,你就不曉得砸開!

張三似乎興奮起來,找了個釘枷鎖的鐵錘,幾下將鎖砸開,把一串鑰匙捧給舒猴子。

舒猴子早把官印掛回腰間,提著那串鑰匙,徑往府庫去。衙役們滿懷疑惑,也遠遠跟去。

府庫設在縣衙背後,外麵是一圈厚厚的圍牆,裏麵又是三匝石牆,且需經過五道鐵門,每道門上都有一把大鎖,堪稱固若金湯。府庫一直由紅胡子老張掌管,雖做了縣丞,還是由他負責。一般情況下,由兩個上了年紀的衙役看守。

二人見舒猴子提著鑰匙走來,後麵跟著一幫衙役,大驚,趕緊上來攔住舒猴子說,這是禁地,擅闖府庫是大罪!

舒猴子一把將二人推開,罵道,沒你們啥事,天大的罪由老子承擔!

於是帶上張三及兩個看守,把幾道門次第打開。幾個巨大的銀櫃差不多都是空的,草草清點下來,僅有不到五萬兩銀子。

以舒猴子所知,每年入庫的賦稅,至少在三十萬兩以上,除去一年一度逐級上解的數目,再減去用度,曆年下來,至少應該有上百萬兩官銀!

舒猴子有些驚愕,盯住兩個看守罵道,日你先人,銀子呢,到哪裏去了?

二人一臉惶遽,趕緊分辯,說自己不過是個看門的狗,從來沒進過門,哪裏知道銀子。

舒猴子也不多說,胡亂拿了幾十錠官銀,依舊把門一一鎖好。讓衙役們分成兩排,站在縣衙與府庫之間這片空地裏,包括兩個看守,一人發了一錠沉甸甸的官銀。

衙役們既驚喜又恐惶。大清官俸極薄,堂堂知縣才四十餘兩年俸,舒猴子僅僅十五兩;至於衙役,以當差年限為據,多少不等,類如兩個看守及張三,也不過區區五兩;其他人更少。

舒猴子道,放心揣進腰包裏,就算日後追問,也沒你們啥事,天塌下來有舒某頂著。

衙役們聽見這話,似乎疑慮盡釋,趕緊揣進懷裏,生怕被人奪了去。舒猴子又說,知縣、縣丞相繼失蹤,在冊官吏僅剩舒某一人。堂堂一縣,豈能無官,舒某不才,自當挑起重任。你們也是吃官飯的,非常之時,不能當縮頭烏龜。

張三趕緊表示,一切聽從舒典史安排,其餘衙役也紛紛表態。舒猴子又說,俗話說得好,拿人財錢,替人消災,要是有人不服差遣,或陽奉陰違,當立即追回銀子。

眾人不免又表白一番。舒猴子最後說,從此刻起,必須準時到縣衙點卯候差,若有遲到早退,不僅收回銀子,還將視其輕重,予以懲罰。

訓示完畢,舒猴子徑往紅胡子老張的執事房,研墨取紙,把蔣皮蛋、紅胡子老張相繼失蹤一事,書一封條陳,端端正正押上官印,叫來一個相對機靈的衙役,立即馳送保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