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是大年初一一大早出發回鄉的。

他往浙江清吏司交割完貨物,領了銀錢,本可直接回來。但戶部郎中左顯與他是知交,便想留他住幾日。宋祁推卻不過,便承情在左府叨擾了幾日,與左家人一道吃的年夜飯。除夕當晚,左顯竟把他的妹妹叫出來給他敬酒。

“這是吾妹,小名眉兒。今年十六歲。模樣周不周正,也不用我說,你自己瞧瞧便是。你如今也有二十二,是該考慮成家了。”

宋祁連道幾句不敢,將酒飲了,笑說:“左兄,你莫要折煞我。我不過是個商賈,又非清貴讀書之家,你如何看得上我呢?”

他說對了。左顯再當他是知己,也不會不顧門第將妹妹嫁給宋祁。隻是宋祁住在左家這幾日,左小姐瞧上了宋祁,鬧騰著左顯而已。

宋祁一則牽掛著蘇卿霜,一則怕左顯真的逼他做妹婿,所以第二天大早就走了。

蘇卿霜聽到這些話倒覺得好笑,一手捧著臉,一手拿筷子戳碗裏的鵪鶉蛋,表麵炸的金燦燦的,咬下去又嫩又脆,她一連吃了兩三個。

“這麽說,你還是為了我拒絕了一樁好親事嘍?”

“誰說不是呢?”宋祁捏捏她的臉蛋。

在鋪子裏人多口雜,兩人便去酒樓找了個雅間坐著。蘇卿霜雖要避嫌,但看到宋祁太過激動,也就顧不上了。

她有多久沒見他了?一個月?其實沒有,但感覺像一年那麽長。

當真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宋祁捏著捏著上了手感,索性單手將她一摟,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挑眉問:“我差點就被人搶了,你不著急?”

“有什麽可著急的?”蘇卿霜白他一眼,“這不是回來了嗎?如果不回來,我就不要你了。”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蘇卿霜頂回去。

宋祁失笑,真是,幾天不見,膽兒越發大了。一抬手在她腦門上彈個榧子,又氣又笑:“你給我再說一遍?”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不……啊,宋祁,你放手!”

話還沒說完,就被宋祁壓下身下——咯吱。

自從上次知道她這個弱點,他就知道怎麽治她了。

蘇卿霜笑的喘不過起來,連連告饒:“我錯了還不行?你別……別,我真的錯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京城找你去,把你給搶回來……”

一求饒起來,真是什麽好話都說的。

女孩兒連連向後躲,背後已經抵到牆根兒了,渾身綿軟無力,白嫩嫩的,像一團晶瑩的雪。臉上起了紅暈,整個人嬌柔不勝,我見猶憐。

宋祁隻覺下腹一團燥熱,再這麽下去怕是忍不住,隻好撒了手,把女孩兒扶起來抱在懷裏,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你說說,我成了老男人還不是為了你?你若再不嫁給我,隻怕來給我說媒的人就更多了。”

“你要是忍不住,就娶了唄。”她偷笑。

“你故意氣我呢?”

蘇卿霜抬眸看著他,眼光清澈,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雅間內的槅扇被打開,輕風吹起女孩兒鬢邊一縷調皮的發絲,吹到他的脖頸上,弄得他有些癢。

女孩兒突然湊近他,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臉立馬紅了,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胸膛間蹭蹭,不說話了。

她知道他待她好,她都知道的。

宋祁愣了一愣,她這麽撩他……他是真的受不住。

“你……”宋祁把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更收緊了些,嗓音響在她的耳邊,“你這是做什麽?”

當然是在誇獎他啊。蘇卿霜眨巴兩下眼睛,問:“你不喜歡?”

怎麽可能?他喜歡的不得了。

低笑兩聲:“喜歡。”低頭在她兩隻眼睛上各吻了下。她的眼皮冰冰涼涼,正好給他降火。

他已經無法想象,自己娶了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了……

“你知不知道秦玉鍾的事?”宋祁放開她,給她剝螃蟹。紅彤彤的蒸螃蟹,肉鼓鼓脹脹的。他剝殼的技術很好,把蟹腳的肉剔出來,一條條放進碗裏,又把蟹殼剝開,淋上薑醋放進碗裏給她。

蘇卿霜開心的吃起來,還不忘跟他搖搖頭。

“他沒事。”宋祁繼續剝,“之前突然消失,是南湘郡主把他搶去了。南向郡主對他傾心已久,怕他出事,一路跟隨他。”

蘇卿霜咬了一口蟹黃,睜大眼看他:“竟有這樣的事?”

“我也沒想到。因為郡主是個女子,公然把個男子搶走傳出去不好聽,所以才偷偷摸摸的。秦玉鍾的病已經好了。皇上給他加封了官職,他如今是樞密使兼兵部侍郎,職權甚大。”

蘇卿霜咋舌,秦玉鍾才二十六歲,竟已位列宰執,當真英雄出少年,前途無量。

宋祁看她吃驚的模樣,心裏生出些酸意,似笑非笑問:“怎麽?後悔了?”

“沒有,我就是驚訝。”蘇卿霜繼續低頭吃蟹。

秦玉鍾這樣的人,注定是讓人仰視的。薑家幾個男孩兒真是有福氣,竟能讓宰執給他們上課。

何德何能?她也,何德何能啊?

“皇上給他和南湘郡主賜了婚,人家馬上就是皇親了。”

一碗吃完,宋祁又塞給她一碗。螃蟹是涼性的,不可多吃,他便不再剝了。給她倒了杯酒暖暖胃。

“那郡主也算如願以償。”蘇卿霜笑笑,倒不覺失落。秦玉鍾離她太遠了,遠的好像,根本不像是她會認識的人。

宋祁見她神色如常,便搖頭笑自己多心。飲了口酒道:“我跟他見了一麵。他身子不好,又瘦了些。他還問起你。”宋祁轉過頭,著意看了蘇卿霜兩眼。

“勞他掛心了。”

總覺得自己愧對了他。但仔細想想又不是,皇上賜婚,秦玉鍾還能拒絕不成?

“他主要是擔心你在薑家的境況。他說,如果你需要,他可以用身份鎮壓,逼薑家放人。”宋祁轉了轉手裏的酒杯,琉璃通透,泛著淡青色澤,影影綽綽。

樞密使位高權重,薑佩琢惹不起。若要救出蘇卿霜,這的確是最快的辦法。隻是難免讓人有微詞。

朝廷要員,為何強逼薑家放一個寡婦?民間難免又要流傳一些稀奇古怪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而且故事還特別的曲折離奇。因為,這位官員可是郡主的夫君啊。

蘇卿霜麵色有些古怪。確實,她曾經為了能早些脫離薑家,想搭秦玉鍾這條船。可今時不同往日,她還沒那麽厚臉皮。

“多謝他。隻是,我的事情還是我自己想辦法吧。”

宋祁笑了笑,低頭在她臉頰邊親了一下,“還有我呢。”

蘇卿霜抱住他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問:“你能幫我什麽忙?”

難不成,拿一遝錢砸給薑家?這肯定行不通。

“我查到不少薑佩琢收賄賂,以權謀私的罪證。送去通判那裏不大可行,不如上交大理寺,直接由大理寺主審,薑佩琢便逃不了了。”

蘇卿霜眼前一亮,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會怎麽罰?”

宋祁笑笑,清俊的臉籠著淡淡光暈,說不出的溫柔,“這不知道,要看罪行的輕重,和他在朝廷裏有沒有交好的官員。我過我猜會往重裏罰。”

“為什麽?”

他挑了挑眉,“隻要秦玉鍾知曉這件事,他肯定會這般示意大理寺的人,誰敢違逆他?”

這倒也是。

不過……蘇卿霜忽的麵色一白,揪住宋祁的手問:“證據已經送去了嗎?”

宋祁覺得有點奇怪,“沒有啊,我肯定先回來問問你的意思。”

蘇卿霜鬆口氣,真是差一點,“等明年再說吧。馬上若瑩要嫁去定海侯家了,如果薑佩琢被查,若瑩的親事也就完了。”

“你還擔心薑家一個女孩兒的婚事?”宋祁有些不可思議,他還以為她對薑家隻有恨呢,若是這般,如何做得好事?“就算拖到明年,薑家倒台,你以為薑若瑩的日子會好過?與其到時候在侯門看人臉色,不如找個平常些的人家嫁了。”

蘇卿霜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若瑩那期待的樣子,紅撲撲的臉頰,心口隱隱作痛。對於薑家,她唯一的不忍,便是若瑩了吧。

二房和三房都不會被薑佩琢的事情拖累,唯獨大房。若瑩身為薑佩琢的嫡長女,自然首當其衝。

“那也等一等。定海侯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不會因此就給若瑩臉色瞧。再說,若瑩嫁過去,還有老太太庇護呢,嫁妝又豐厚,不怕在婆家站不住腳跟。”

她知道,不過在自欺欺人罷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低下去,安靜許久,仰臉問宋祁: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宋祁歎息一聲,心疼抱緊她,他想說你沒錯,錯的是他們不放過你。

“人都是自私的。薑家何時真心待過你?在他們眼中,你不過是個用來換取名譽利益的工具,又何必對他們留情?”頓了頓,他又道:“更何況,你並沒有誣陷他們什麽。這都是薑佩琢自己做的孽。他手上沾的那些人命就該死嗎?”

這話說的蘇卿霜一怔,心裏漸漸好受了些。

這都是薑佩琢應當承受的,薑家應當承受的,她不過是……推波助瀾了一把。

“傻瓜。”他輕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