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飯,采荇進來為蘇卿霜加了件鬥篷,主仆倆便要告辭。宋祁戀戀不舍,執蘇卿霜手問:“就不能多留一會兒?”

“不能。”蘇卿霜把手抽出來,在他臉上戳了下,笑著輕描淡寫道:“日後你再要尋我,傳個信給我的丫頭,不要這麽大張旗鼓的到鋪子裏來,人多口雜的。”

其實她有些害怕。老太太一直內斂,隻聽人說年輕時候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她猜不透老太太的心思,也不知道老太太的手段,這讓她心裏很沒底。

除了萬事小心,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過她不打算告訴宋祁這事兒,否則他一定急著要把證據提交給大理寺。

“也好。”宋祁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去吧。想我的時候就來錦繡樓。”

*

蘇卿霜回去之後,想著好些日子沒去看玫哥兒,便中途拐道去了淩燁堂。

冬日裏,淩燁堂幾棵青鬆挺拔,覆著皚皚白雪,別有一番風味。院子裏很安靜,灑掃的下人們也都屏息靜氣。

不敢吵,哥兒在用功讀書呢。

蘇卿霜向她們比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不必行禮。開了門,撩開簾子,向東邊暖閣去。

薑以玫正低頭寫文章,投入的很,一時沒注意有人來。蘇卿霜便悄悄的站在門口等他。半晌,薑以玫眼角才瞥見一個人影,有些驚訝的抬頭,放下筆向她行禮,聲音有些喑啞:“夫人好。”

說完手握拳抵在下巴上咳了咳。

蘇卿霜一蹙眉,“可是受了風寒?找大夫瞧過了沒?”

薑以玫笑笑,“不妨事。”

“身子是最重要的,少看這一日半日書也不打緊。”蘇卿霜回頭吩咐采荇,“去,叫大夫來。”

采荇應諾了出去。

蘇卿霜上前看他剛寫的文章,是篇策論,倒是文筆遒勁,風采斐然,不禁笑了笑:“不愧是宰執教出來的學生,就是不一般。”

“夫人這是何意?”薑以玫吃驚。

蘇卿霜抬頭看著他,溫和道:“秦先生平叛有功,皇上擢升他為樞密使兼兵部侍郎。這樣的人物,竟是你們兄弟幾個的授業恩師,若考不好還真對不起人家。”

先是震撼,而後竟感到十分的喜悅,雖說恩師如何與他無關,倒也是與有榮焉。薑以玫愣了半刻,撫掌笑道:“我就說,先生那樣的人,宏圖抱負、治國方略、乃至天文地理、陰陽兵法,無一不通無一不曉,皇上怎舍得將他貶官?原是調來應付晉王的。”

笑完又不禁狐疑,盯著蘇卿霜看了半晌,問:“夫人究竟是如何請到他的?”

蘇卿霜表情一滯,隻含糊道:“機緣巧合罷了。”

她不答,薑以玫便不再問。不得不承認,他這嫡母生的真是好看,像秦先生這樣的人,用銀子還真請不到,或許是看上了他這嫡母也未可知。

從前不發覺,如今想想,秦先生看他嫡母的目光,還真是……非常的深情。

他便半玩笑半認真道:“夫人若能嫁給秦先生,我也能跟著沾沾光。”

什麽守寡不守寡的,他一點不在乎。如果蘇氏真的能嫁給秦先生,對他百利而無一害,他又有什麽不願意?

蘇卿霜聽到這話卻很不舒服,皺了皺眉頭,聲音也嚴厲了些:“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隻當你好好讀書,性子也收斂了,結果還是這麽三不著四。”

“我胡說的,夫人莫氣。”薑以玫連忙補救。

蘇卿霜勻了勻呼吸,一本正經跟他說:“秦先生是不會回來了。大房已經給芊哥兒另外找了個老師,我這兩日也在籌謀這件事。等人請來了,別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給我恭敬些,知不知道?”

薑以玫發覺她的語氣難得有些衝,想是真的被他剛才的話氣到了,不敢說不好,“夫人放心吧。我不至於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

蘇卿霜這才微微展笑。

一會兒大夫來了,給薑以玫開了一劑疏散的藥方,蘇卿霜又震懾了丫頭們一回,方才離開。

這次蘇卿霜給薑以玫招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先生,專攻科舉,不像秦玉鍾那麽才高八鬥,但學問紮實,手上也出過不少舉子。薑以玫安安分分的,還挺聽話。

蘇卿霜放了心,一門心思收拾行禮,和老太太上京。

兩家的婚事定在六月。日子一天天臨近,若瑩這小丫頭卻越發的緊張。心情時好時壞,葛氏還把她關在屋子裏,越發要憋出病來了。

蘇卿霜也不能去看她,隻能催促老太太快點出發。

一月初,老太太帶著蘇卿霜,和若瑩、若薇、若蓉三個丫頭,乘運河上京了。

宋祁得知這個消息,執意要陪著蘇卿霜。因上次采辦之事做的好,戶部的官員們對宋祁多有誇獎,宋老爺便慢慢對自己這個庶子有了改觀。將日常一些采辦之事交給他。如今對於宋祁而言,最重要的已然不是錦繡樓,而是宋家生意的重心——宮廷采買。

他正好送一批貨去京城。但其實他是不必送的,就是找個由頭陪蘇卿霜罷了。

雖說是陪,路上這幾天兩人完全見不到麵。薑家的客船走在前麵,宋家的貨船被遠遠落下,晚了一天才到京城。

蘇卿霜給若瑩做了幾天心理疏導。她不怎麽會勸人,但是若瑩喜歡和她說話,聊著聊著就容易忘我,心事也就散了。

京城阜盛,便是冬日亦不見得蕭條。街上人來人往,各樣飲食果子、酒樓妓館、金銀首飾鋪、醫藥鋪子……蘇卿霜坐在馬車上早已看花了眼,隻覺香味陣陣,勾的她都餓了。

她與若瑩同坐一輛馬車,兩人皆扒著窗口呆看。若瑩搗搗她,咽了口口水道:“姑婆,咱們下去買些吃的好不好?”

“不行。”

“姑婆你看!那人吃的好像是盤兔,那個那個,是滴酥水晶鱠,蓮花鴨、胡餅、鹿脯、酒蟹……”小姑娘如數家珍,興致勃勃的跟蘇卿霜絮叨。

蘇卿霜歎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五兩銀子來,遞給采荇吩咐道:“你去買些吃的,等會兒跟上就好了。”

“多買些肉!”若瑩急匆匆的喊。

蘇卿霜掌不住笑了,推她:“馬上就是定海侯家的媳婦了,還這麽饞嘴,等過去了不知怎麽被人笑呢。”

*

老太太在京城有一套陪嫁的宅子。年歲已久,不過著些舊人看管著。聽說老太太要來,提前把屋子打掃的幹淨敞亮,連被褥什麽都鋪好了。一幹丫鬟婆子小廝由管家帶領著,全部等在大門口,惴惴等著老太太來。

“給老祖宗請安。”

老太太剛從馬車上下來,仆人便齊聲跪了一地。老太太笑著讓他們起身,賞了銀子,又問起幾個老人兒。蘇卿霜則領著三個女孩兒在後麵跟著。不時有下人來套近乎。

若瑩今天穿著件蔥黃小襖,大紅遍地金撒花拖泥裙,高高挽著雲髻,頭上簪著一串寶石點翠的步搖,走起路來環佩作響,香風陣陣,很有世家嫡女的派頭,旁邊兩個小丫頭根本比不上。那些媳婦也都很有眼色,上趕著巴結:“這就是瑩姐兒吧,早聽聞是個美人,百聞不如一見,果然仙女似的。”

“仙女兒都不及咱們瑩姐兒好看。”

“是是是,就是。”

若瑩一開始還有些尷尬,後來被捧的忘乎所以,走路都帶風。端出一副小姐的架子來,目不斜視直往前走。

蘇卿霜暗暗好笑。就是這仙女,方才還跟她要肉吃呢。

若薇的麵色不大好看。雖說這個長姐就是千嬌萬寵長大的,但在薑家,她有薑佩琢的寵愛,也沒人敢對她不敬。結果到了這裏,誰都上趕著巴結薑若瑩,當她透明人一樣。

她一氣,便把腳下的石子一踢,誰知用力過猛,踢在了蘇卿霜的小腿肚上。蘇卿霜登時眉頭皺起來,倒吸一口涼氣。

好大的勁道!

若瑩忙扶起蘇卿霜,一看便知是若薇行為,冷笑一聲指著她:“怎麽了?你擺臉子給誰瞧呢?”

眾人便都停下,齊齊看向這邊。

若薇到底年歲小,十分心虛,聲音弱弱道:“我沒有,我是不小心踢到的。”

“不小心?不小心能把個石子踢飛了?踢到人腿上去?薑若薇!你當我是傻子呢!”

蘇卿霜忍了忍痛,握住若瑩的手搖頭,“算了,我也沒事。先進去,別叫人看笑話。”

若薇被嫡姐這般訓斥,下人們又神色各異盯著她瞧,覺得顏麵掃地,登時就哭起來,柔弱的一抽一抽,“姐姐不喜歡我便直說。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我跟姑婆道個歉。你何必這麽咄咄逼人的呢?我知道姐姐是嫡出,我是庶出,姐姐想訓就訓好了,是我該受的……”

若瑩氣的指著她,如鯁在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下人們眼看著也非常同情這位梨花帶雨、嬌弱不勝的薑若薇小姐。已經有人勸慰她,給她遞帕子了。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句話真是不錯的。

老太太見人吵鬧,不知何故,派了李嬤嬤來問話。蘇卿霜搶著答:“我腿抽筋了,要緩一緩,等會兒就來。”

眼看李嬤嬤離開,蘇卿霜淡淡掃了薑若薇一眼,跟若瑩使個眼色,“走了。”

“可是……”若瑩不甘心。

“走。”蘇卿霜的語氣已經有些嚴厲了。

若瑩沒辦法,回頭瞪了薑若薇一眼,忿忿扶著蘇卿霜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