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如老太太所料,蘇卿霜把例銀發下去還沒兩日,兼葭軒的下人就鬧開了。
他們手中拿著應有的份例,卻還惦記著蘇卿霜手上的那份賞賜。
——這位彌勒佛般好脾氣的三夫人,隻要見他們鬧的厲害了,總會慷慨解囊,化己樂樂為眾樂樂的吧?
此時此刻,蘇卿霜正閑閑的倚在炕上,手上捧著纏枝梅紋釉裏紅茶碗,輕輕拂著茶蓋,笑看著下麵坐著的三個婆子——下人們派來和她談判的代表人物,身邊立著采荇和采芹,采荇隻是呆呆的,目光中可見不悅,采芹時不時翻個白眼,強忍著不和這三個老婆子辯駁。
“夫人,我們幾個老婆子腆著老臉過來跟夫人討這個恩典,也不是為著我們自己,關鍵是下麵那些丫鬟小廝鬧的太不像樣了,我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是沒用。成天圍在一起,也不做正事,門也不應水也不燒,連院子都不打掃。瞧瞧這外麵,葉子泥土落了一地,風吹來吹去的像什麽樣子?我們幾個實在是看不過眼,這才勉為其難過來叨擾夫人的。”
——呦呦呦,敢情她們這還是無奈之舉,為了她著想了?蘇卿霜強忍著笑點點頭,聽另一個婆子說下去。
“正是如此呢。我前兩日才對那幾個潑猴說:‘從前夫人給你們賞賜,那是因為上麵人不公,給咱們少發了月錢,如今都按實數發了,你們還混鬧什麽?’誰知一個小丫頭便回:‘我們知道是這個理,可是你老人家想想,我們多了月錢,夫人不也多了月錢嗎?就算夫人拿出一部分來賞我們,她手上的錢還是比從前多了的。如今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在哪處當差沒有賞賜?從前是夫人艱難,我們就湊合著拿月錢過了,如今緩過勁來,難道還像從前一樣兒麽?我們也不求多。像前兒大夫人房裏的雀兒姐姐,一下就得了兩吊錢的賞賜,真真羨慕死我了!’”
——多謝抬舉,她可不敢和大夫人比闊。而且她知道,這婆子絕對沒有幫她說話,肯定是搭腔抱怨她呢!
“話粗理不粗,有了賞賜,大家幹活才有勁,哪怕為夫人赴湯蹈火也是甘願的,否則守著那一點月例銀子,自己過日子都艱難,又有什麽勁頭做事呢?夫人年紀輕,管家的經驗也少,不知這其中的門道,所以我們過來告訴夫人。要想家宅興旺,少不得主子體貼,下人賣力。像大房二房的夫人,隨便一出手便是好幾吊錢,做下人的為討主子的歡心,做事當然認真,也不怪人家興旺發達了。”
——看來她這小地方容不下這些大佛,既然如此,不如送走的好。
這三人皆是兼葭軒的管事婆子,按照發言順序,分別是夏婆子、王婆子和孫婆子。原是跟著先夫人的,後來便分派給了蘇卿霜。一直仗著自己在先夫人麵前賣弄過幾下,很不把蘇卿霜放在眼裏,每日吃酒賭錢便是以這三人為首,下人們有了她們三個做榜樣,更加的無法無天起來。
若是從前的蘇卿霜,早已經乖乖掏出銀子來,破財消災。隻不過很可惜,今時不同往日。蘇卿霜摩拳擦掌的準備大幹一番,可巧,這三個婆子就送上門來了。
輕輕的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蘇卿霜十分和藹可親的笑著,拉住已經快要破口大罵的采芹,慢悠悠道:“我還年輕,做事總有不周到的地方,多謝幾位媽媽提點。”忽的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有幾句話想問三位媽媽。”
三人頗得意,“夫人盡管問。”
蘇卿霜繼續她春風化雨的微笑,看向夏婆子,問道:“既然夏媽媽來求我不是為了自己,那我發賞錢給下人,媽媽就不必拿了吧?”
此話一出,夏婆子登時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向蘇卿霜,麵色一白,囁嚅著動了動嘴唇,十分難看的笑笑,“既然要發賞錢,那自然是所有人都該有的,否則就是賞賜不公了。”
“咦?”蘇卿霜故作驚訝狀,“不是夏媽媽自己說的嗎?不是為了自己,隻是為了下人謀福祉?”
夏婆子的臉更白了,嗬嗬冷笑了兩聲:“難道夫人就缺我這一份賞錢嗎?”
蘇卿霜挑了挑眉,很好,夠硬氣。
“哦,原來夏媽媽也是自己想要賞錢啊。”蘇卿霜了悟的點點頭,瞅著夏婆子微笑,見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采芹和采荇站在旁邊,身子一抖一抖,憋笑憋的快暈過去。
蘇卿霜繼續慈眉善目,“下人不好了,能管則管,實在不聽的,直接列了名單交給我,該配人的配人,該發賣的發賣,要麽直接趕出去。哪有下人不好了,就來問主子要賞錢的道理?我隻聽過下人做事做的好,主子嘉獎一二,哪有一味胡鬧還給賞錢的?賞什麽?難道賞他們什麽都不做,偷懶胡鬧嗎?夏媽媽也是三四輩的老人兒了,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
她語氣溫和,卻絕不軟弱,反倒有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說起話來更是滴水不漏,針針見血,噎的夏婆子無話可說,隻是望著她發愣。
乖乖,這個三夫人何時這樣厲害了?
“我聽聞先夫人在時,很看重夏媽媽,難道那時候夏媽媽也是這樣當差的?還是說,見我是個後來的,便對我搪塞抵賴,並不把我做正經主子看待?”蘇卿霜依舊笑著,輕輕捧起茶碗抿了一口,這張素淨白皙的臉蛋融在水霧裏,格外的嬌俏迷人。
冷汗如雨,夏婆子低頭咽了口口水,趕緊賠笑道:“夫人說笑了,我哪有這個膽子哪?隻是先夫人那會兒老爺還在,下人們也不敢造次。”
蘇卿霜點點頭,並不對她的話表示質疑,繼續說:“既然如此,我也教了你老人家該如何做了,隻管把名單給我,我自會發派。”
夏婆子擦了擦汗,臉上笑的比哭還難看——這不是平白要她得罪人嗎?
“當然,”蘇卿霜又軟下來,“如果他們都安分了,我也不再追究。”
仿佛得了特赦令一般,夏婆子眼裏立即燃起團團火苗,千恩萬謝的。此時她的老友王婆子一聲冷哼,很不屑的瞧著夏婆子狗腿的模樣。
——才這點陣勢就把你嚇成這樣了?太丟麵兒了!
隻見那王婆子高高揚起下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幹瘦的身子將衣服襯的忒大,半眯著眼睛盯著蘇卿霜。
蘇卿霜不著痕跡的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王媽媽有話說?”
那婆子點點頭,挺直了腰杆道:“夫人,容我說句不敬的話,若是先夫人還在,三房必然不是這個光景。平常我們見到兩房的丫鬟小廝,都低人一等般,陪著笑討好。跟著夫人,好處撈不著,還要白白的受人家的氣。但凡夫人爭氣些,我們臉上也有光。如今大夥也都心灰意懶,自知在三房混著沒什麽出頭之日,隻望多得些銀錢。我們腆著老臉來求夫人恩典,倒被夫人推三阻四的推了回來。”
好一招黑白顛倒的苦肉計,竟說的蘇卿霜想發笑。一時間,夏婆子和孫婆子也抖擻了精神,上趕著附和:“就是就是。”
“看來王媽媽待在我這兒是屈才了……”蘇卿霜一本正經的瞧著王婆子,語氣十分真摯:“那不如我為王媽媽尋個好去處罷。”
王婆子正不解其意,突然蘇卿霜招呼了采芹一聲,含笑道:“你這便去和大嫂說,我這兒有位極有本事極有口才的媽媽,以後就讓她跟著嫂子吧。”
采芹會意,笑意盈盈的點頭,轉身就走。王婆子反應過來,臉立時漲紅,顧不得許多,連忙喊住了采芹,沒好氣的衝蘇卿霜道:“夫人要趕我就直說,拐彎抹角的做什麽?”
嘴上再念叨大房的好處,終究也清楚,大房的規矩比三房要嚴的多。想要在大房混吃混喝,那就隻有卷鋪蓋走人的命。更何況,蘇卿霜這樣突然的把人丟給大房,大夫人用手指頭想想也知是這人犯了錯處,一頓處罰肯定是免不了的。
“這可奇了,”蘇卿霜笑道:“方才是王媽媽說在三房沒什麽指望,怎麽這會兒又不走了?我人微言輕,不敢勞動王媽媽做什麽,可念在主仆一場,總要為王媽媽尋個下處,正好大房人多,用人的地方也多,王媽媽正好過去。”一麵又轉向采芹,向她比劃個“去”的手勢,“快去吧,別耽誤了王媽媽的好前程。”
這回不顧王婆子如何呼喊,采芹都不回頭。
王婆子這才曉得蘇卿霜的厲害,嚇的魂都沒了半邊,膝蓋一彎,屁股離開腳蹬就這麽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抱住蘇卿霜的腿哭嚎道:“求夫人行行好,千萬喚那丫頭回來吧。是我豬油蒙了心,說出這些沒規矩的話來,夫人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若是大夫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麽對待我呢!夫人要打要罵都好,就是別叫大夫人知道了。我家裏還有一雙兒女和一對老人,若沒了這差事,日子要怎麽過呀!”
王婆子滿臉涕泗橫流,看來真是到了傷心處,蘇卿霜見效果已達到,心裏也有些不忍,歎了口氣對采荇道:“你去叫她回來。”
采荇點點頭去了,王婆子見狀,這才用袖子揩了揩淚水,滿麵羞慚的回到腳蹬上坐著。
“王媽媽,”蘇卿霜正色開口:“你也是陳年的舊人兒了,那樣的話也是想說就說的?若今日你麵對的不是我,而是先夫人,或是大嫂子二嫂子,你也敢這般?別的不說,光是這話,就足夠我將你趕出薑家的了。”
王婆子領教了蘇卿霜的手段,不敢再硬,紅著臉唯唯:“夫人教訓的是。”
“這世上的人,都是做一份活拿一份錢,沒有說不做活還多要錢的道理。若三房的下人都是這般,那幹脆一起發放出去,還省了些嚼用。你們年紀長,下人不好了,應當幫著主子管教,而不是和他們一起來反主子。否則自己都不尊重,倚老賣老,才真是辜負了主子對你們的信任。”蘇卿霜再添一把柴火。
三個婆子都窘的低下頭,一聲不吭。
“若照你們的說法,幹活都是為了賞賜。那咱們索性不放月錢,隻按下人的表現給賞賜,好的多給些,不好的就少給些。”
三人立馬慌張了,可著勁搖頭,“千萬別!如此這般,大家還如何過活啊……”
正嚷嚷間,采芹采荇回來了,瞧著這三個老婆子苦苦哀求的模樣,采芹忍不住撲哧一笑,轉過頭去衝蘇卿霜扮了個鬼臉。
——她早知道主子無意將事情鬧大,不過是嚇嚇這三個老太婆,便自己去晃悠了一圈,正巧碰上采荇,兩人便一塊兒回來了。
於是順口便道:“我瞧著這個主意很好,從此咱們三房不養閑人。”
三雙憤恨的目光同時朝采芹投來,采芹不屑的一笑,和采荇一左一右在主子身邊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