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不置可否,有意扯了扯采芹的袖子,讓她不要講話。
這丫頭,怎麽這麽會給自己拉仇恨呢?
孫婆子忿忿道:“采芹姑娘這話說的可岔了。什麽叫閑人?我們是不是閑人,還用不著姑娘評判!正經夫人還未發話呢,姑娘猴急什麽?哦,我曉得了,姑娘是夫人的身邊人,自然有什麽好處都歸了姑娘!”
她們不敢和蘇卿霜作對,便拿采芹作伐來頂蘇卿霜,表麵上是罵采芹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實際上卻是怪蘇卿霜偏心不公呢!
蘇卿霜了然,微微一笑,望著孫婆子道:“采芹不過隨口一句,媽媽且別放在心上。我記得媽媽方才開口閉口都是大房如何的‘興旺發達’,言下之意便是我三房蕭條了?”說著遞給采芹一個眼神。
采芹會意,猛地皺起眉頭板起臉來怒斥:“還不跪下!老爺才去了不久,便敢當著夫人的麵說出這種話來!是眼裏沒有夫人,還是沒有大爺?!”
家主去世,自然要懂得避諱。如今犯了忌,孫婆子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孫婆子一驚,冷汗涔涔的下,這才想起自己方才都說了些什麽。原本也知道忌諱,不過覺得蘇卿霜是個軟柿子忍人拿捏,便有些失了分寸……
一咬牙,孫婆子梗起脖子來道:“我沒說過這話,夫人休要冤枉我!”
幹脆抵死不認得了……
蘇卿霜頗有深意的一笑,轉向夏婆子和王婆子,問:“你們可曾聽見了?是不是我冤枉了她?”
這三人原是沆瀣一氣,素日都相好的,夏婆子想也不想就要為孫婆子分辯,卻被王婆子戳了下胳膊,於是收住了口,且聽王婆子湊到自己耳邊悄悄的道:
“咱們兩個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還替她講話?更何況她犯的是大忌諱,抵賴不掉的,夫人這是在試探我們呢。若幫著孫媽說話,隻怕咱們三個都沒好果子吃。”
“那怎麽辦?”夏婆子著急。
王婆子閉上眼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她們窸窸窣窣了好一會兒,孫婆子也聽到了一兩句,瞅著她們冷笑道:“好啊,今天來前還說什麽‘有難同當’,這會子便要拋下我。你們隻看罷,丟下了我,你們能討著什麽好?!”
蘇卿霜皺了皺眉,喝止孫婆子:“你犯了錯,還要別人替你說謊遮掩麽?我不想針對你,是你自己說錯了話,怪不得我。”
“夫人假裝沒聽見不就成了……”孫婆子嘟嘟囔囔。
“放肆!”采芹擰眉喝道:“你既說了,如何又不敢認?!夫人若放過了,明天你也說起來,他也說起來,口裏沒個忌諱,傳到老太太耳朵裏去,成什麽體統!”
孫婆子不敢再橫,低著頭嘴裏不知說些什麽,蘇卿霜也不理她。
王婆子見勢,非常識趣兒的向蘇卿霜承認:“孫婆子的確說了‘興旺不興旺’的話,我聽見了。”說著搗搗夏婆子,夏婆子有些鬱悶的看了孫婆子一眼,也點點頭。
“可聽仔細了?”蘇卿霜笑問。
“聽仔細了。”王婆子十分用力的點頭。
唇角輕輕一彎,蘇卿霜淡淡道:“既然大家都聽見了,就不能說我冤枉了你。這是大忌,你犯了,我不能姑息。你這就收拾了東西出去吧。采荇,送送孫媽媽。”
三言兩語,已經下了決斷,孫婆子如一記悶雷打在耳邊,雙眼都直了,拚命的想要拉扯蘇卿霜的衣服,幸好被王婆子和夏婆子拉住,未能得逞,哭天搶地的喊。兩個婆子連忙將她拉了出去。采荇跟著。
蘇卿霜有些黯然的坐了一會子,下榻去一個烏木鑲銀的螺盒中取了十兩銀子出來,交給采芹。
“把這個給孫婆子吧,她也不容易。”
采芹不肯接,噘著嘴道:“夫人這是做什麽?明明是她自己說錯了話,原該打她二十板子再攆出去的,如今連板子都免了,姑娘為何還要送她銀子?”
蘇卿霜笑著在她額頭上輕點一下,無奈道:“你個小蹄子,專會刻薄人的。她雖可惡,終究在薑府服侍了一場,年紀又大了,家裏境況不知如何,咱們能幫襯些就幫襯些。況且我攆她,也是‘殺雞儆猴’的意思,讓另外兩個懂得收斂。如今目的達到,咱們再送銀子出去,叫那兩個看了,心裏也知恩。”
歪頭想了想,采芹歡喜的把銀子接過來,蘇卿霜微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叮囑說:“等孫婆子走了,叫另外兩個來見我。”
據說孫婆子收了銀子後,很是慚愧,采芹又在旁邊適時安撫:“我們夫人一個月統共就二十兩月銀,一半都給了你了,你還不明白夫人的心嗎?她雖想留下你,無奈規矩擺在那兒,不能徇私。如今你要走了,我也表個心意,隨個一兩銀子,你老人家別嫌棄。”
說著當真掏出一兩銀子來遞給孫婆子,周圍人見了,少不得都得上來隨一份,多少不計。孫婆子感動的哽咽許久,方拉著采芹的手道:“我的姑娘,如今我才體會到夫人的好處來。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唉,罷了,都是我糊塗。”
走前,又拉著夏婆子和王婆子勸一回,聲色俱厲的叮囑了下麵的丫鬟小廝一回,方依依不舍的離開。
於是蘇卿霜一戰成名,眾人惴惴的意識到——他們的主子不簡單,呃……很不簡單。
采芹帶著王婆子夏婆子回來,兩個中年婦女不安的站在蘇卿霜麵前,搓著手扭著腳,局促不安,生怕下一道處罰就落在自己身上。
“兩位媽媽,你們也是薑家的老人了,多少丫鬟小廝看著,有些話我不得不囑咐你們。”蘇卿霜慢條斯理道。
“夫人請說。”
“你們管教下人,首先自己要尊重,別和他們混在一起吃酒賭錢,萬一誤了事情,那你們的老臉也盡丟了。下麵人有好的有不好的,你們提點幾句,他們不聽,隻管來告訴我,也算是你們盡職。我敬畏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可你們也別欺負我年輕,拿渾話來搪塞我。做的好的呢,我自然有賞賜,做的不好呢,肯定也有罰的。”
蘇卿霜目光清明,唇角帶笑,十分的溫柔和煦,語氣也很溫婉。可莫名的就有一股壓迫人的力量,讓兩個老太婆紅了臉,唯唯稱是。
往後的兩天,兼葭軒內的情形果然與從前大不相同,院子裏打掃的幹幹淨淨,廚房裏的熱水從來就沒斷過,丫鬟們再也不敢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早早的就起身忙活起來,洗衣服的洗衣服,做針線的做針線,各忙各的,偶爾有兩三個不懂事的偷懶,也都被夏婆子和王婆子給教訓了一頓,之後不敢再犯。吃酒賭博之事再也不見。
除此之外,夏婆子和王婆子還十分狗腿的每日來請安。蘇卿霜也很和藹,從沒有架子。
以至於薑以玫聽說了之後,親自來兼葭軒感受了一回,盛讚蘇卿霜“治家有道”,順便央請蘇卿霜把自己淩燁堂和父親的正屋也好好整治整治。蘇卿霜虛應下來,卻遲遲不動手。
——別忙,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老太太得知了她管家的出色成果,十分欣慰,遣李嬤嬤將剩下的兩斤毛尖送了來,除此之外,還多給了她一百兩銀子。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老太太說服了大老爺,讓蘇卿霜能夠接手鋪子。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實守信,蘇卿霜親自把店契送給了兩位嫂嫂,葛氏和倪氏高興的拉著蘇卿霜說了好一會子話。葛氏麵上有些訕訕的,似有深意的說了些什麽“從前都是鳶兒不懂事,我已罰了她了”。
蘇卿霜知道她是在說例銀的事,淡淡一笑便過去了,沒有多提。
對此,采芹鬱悶道:“兩間鋪子就這麽白白飛走了,夫人不心疼嗎?”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蘇卿霜淡定微笑,“我若什麽都想要,最後隻會什麽都沒有。”
采芹搖頭惋惜,采荇似懂非懂。
翌日一早,蘇卿霜便備了車馬,徑直往城東而去。
此次倪氏的功勞頗大,因而她將城中的那間鋪子給了倪氏,自己留了城東的,城南的給了葛氏,葛氏心裏雖惦念城中的那間,但也知道倪氏功不可沒,隻私下嘀咕了幾句而已。
鋪子開在城東最熱鬧的桐香街上——當然不及中心街區那樣熱鬧,背靠澄泊湖,一入夏,便是滿湖的紅香綠玉,清風送爽,真真暢快。湖中心一點綠洲,越州的州學便在此處——名曰“桐香書院”。
一道橫橋貫通綠洲和陸地,學子上下學,必經之路便是桐香街。
蘇卿霜真心覺著,這條街上的人流量還是可以的。不要覺得買布料都是女人的事,男子亦有需求,時不時的還要給自家的女眷帶點禮物。
整條街上溜達一圈,盡是些筆墨鋪子、小吃、麵館、酒樓、青樓,蘇卿霜頓覺肩上擔子一鬆,十分滿意的笑了笑。
“夫人,你就這麽有信心?”這回連采芹都納悶了。
蘇卿霜握拳做勢,眉眼一挑道:“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