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好了由薑以玫帶掌櫃來見蘇卿霜,但她等不及了,打算偽裝成客人先去瞧瞧情況。
一平見方的店鋪裏,三四個夥計圍坐在一起賭錢,哈哈大笑唾沫橫飛,根本不搭理蘇卿霜這個“客人”。四麵牆壁上有板隔,裏麵的衣料都陳了灰,店中央擺著兩張木製的高台,上麵一匹匹錦緞放的橫七豎八,有的甚至還缺了邊角——刀口齊整,顯然不是蟲蛀的而是人用剪刀剪的。蘇卿霜定睛一瞧那些花樣,都是一年前時興的了。
胸口起伏的厲害,可蘇卿霜都不敢大口呼吸。
——這空氣裏盡是揚塵。
采芹一雙柳葉眉彎的和小山丘似的,當即便要一聲斷喝,蘇卿霜最知她的脾氣,連忙按下她的手對她搖一搖頭,采芹氣不過,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請問掌櫃在嗎?”蘇卿霜走上前去,語氣親和的問那幾個夥計。
那幾人哪有心思理她,不耐煩的指一指衣料,“自己選,選好了來付錢。”說完又低下頭去,你你我我的起哄起來。
“放肆!”采芹一個忍不住,橫眉怒目指那名夥計罵道:“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叫你們掌櫃出來!”
蘇卿霜無奈的扶一扶額頭,早知道,今天該帶采荇出來才是。
夥計見采芹這麽個小姑娘對自己橫鼻子瞪眼睛的,十分不爽,冷笑著一腳踩在凳子上,痞裏痞氣道:“好大的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店是你家的呢!買東西還這麽多廢話,快走!我不賣了!”
——蘇卿霜差點噗嗤笑出聲,不好意思,這店還真是我家開的。
采芹差點氣個倒仰,恨恨咬牙道:“你盡管橫!咱們等著瞧!”
“哎呦喂,兄弟們聽,這小婆娘口氣大著呢,要跟我等著瞧!”那夥計把手放在耳邊,和幾個兄弟哈哈大笑起來,這便朝采芹走過來,伸手便想蹭采芹的臉,那指腹盡是和銅錢摩擦留下的黑印子,瞧著怪惡心人的,采芹連忙側首躲過,又羞又氣的剁腳罵道:“黑心窩子下流胚!敢動我,我和你沒完!”
說著隨手抄起手邊的一條長尺,紅了眼便要朝那夥計打過來。
蘇卿霜眉頭一皺,冷聲喝道:“采芹!住手!”
采芹哪裏肯聽,追著那夥計後麵打。夥計躲閃不及,身上生生挨了一下,“哎呦”一聲,撒開了腿往前跑。兩人你追我趕,不可開交。
采芹邊跑還邊喊:“夫人你退開,我非教訓這廝不可!回去我再跟你請罪!”
旁邊幾個夥計都紛紛吆喝叫好,有為采芹加油鼓勁兒的,也有叫自己兄弟硬氣些別被娘們欺負的,吵嚷成一團,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蘇卿霜氣的血氣上湧,閉上眼深吸口氣,再睜眼時,卻見那夥計朝自己飛跑過來,那架勢竟要和她撞個滿懷!
媽呀!可別!
本能的縮緊身子閉上眼睛,卻沒有等來預料之中的撞擊,而是聽見那夥計一聲聲“哎呦”和“放開我”。
怎麽回事?
蘇卿霜愣愣睜開眼,隻見夥計被兩個小廝打扮的年輕人給控製住,采芹狠狠的用尺子打了幾下解了心頭之恨,方才把長尺一丟,叉著腰橫道:“該!”
心頭一陣不好,蘇卿霜忙上前對那兩個從天而降的男子福了福,試探問:“敢問兩位是……”
“是我家的小廝。”身後傳來一陣清雅男聲,清冽如泉,帶著絲絲笑意。
完蛋了,這回真丟人丟到家了!
蘇卿霜一陣發窘,嗬嗬笑著轉過身來,屈身一福道:“多謝公子出手。”話畢抬眸,靜靜盯著他瞧。
但見一張清俊白皙的麵孔,鳳眼上揚,唇角帶笑。身著雨過天青色的花鳥紋薄綢衫,腰間琳琳琅琅的掛著玉佩、玉墜、香囊、荷包,腰束玄藍相間的綴玉錦帶,手搖一把水墨折扇,烏發用青玉板鬆鬆扣住,身姿清朗如竹。
“姑娘客氣。”似乎是故意將她頭上盤著的發髻忽略了,他笑容晏晏的拱一拱手,喚她“姑娘”。
蘇卿霜臉微微一紅,便似霞光斜來。
深呼一口氣,蘇卿霜暗暗在心底念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反複念幾遍,心緒已平定了許多,蘇卿霜冷瞥那兩個小廝,淡淡道:“請公子放了這夥計吧,我是他的東家,合該我來處置。”
俊秀公子一驚,卻也沒有太訝異,含笑點一點頭,把兩個小廝叫了回來,轉身走了沒幾步,突然又回過頭來看著蘇卿霜笑。
蘇卿霜有些慌了,“什麽事?”
“小生宋祁,字文筠。不知姑娘芳名?”
蘇卿霜不知所措的呆了片刻,臉一紅轉身向裏間去了。
——沒辦法,真不是她矯揉造作,一個當了一輩子寡婦的女人,你要她大大方方的告訴陌生男子自己姓甚名誰,她哪裏好意思嘛!
她摸摸自己的臉,唉,滾燙。
外麵采芹見狀,十分乖覺的跑下去在宋祁的耳邊說了幾句,宋祁欣然點頭離去。
鋪子裏的幾名夥計還有些混亂,怎麽回事?這女的不是來買東西的麽?怎麽突然成了他們的東家?幾人雖狐疑,到底不敢怠慢,忙收斂了態度跟進裏間,排排站好等著領導訓話。
采芹這回底氣十足,叉著腰給幾個夥計介紹:“你們原是蘇家的人,就該知道這間鋪子是我們夫人的陪嫁,之前交給玫大爺暫管,如今夫人自己收回來了,從此之後,夫人便是你們的東家。”
幾人麵麵相覷,一番眼神交流過後,其中一人不屑道:“夫人是女子,哪有女子做東家做生意的道理?”
采芹氣得渾身發抖又要開罵——蘇卿霜覺著這丫頭什麽都好,就是沉不住氣,像個炸藥包似的,人家一點她就燃,根本不顧後果。於是蘇卿霜適時的咳嗽了一聲,淡淡道:“現在有了。”
夥計撇撇嘴,不說話了。
“你們掌櫃的呢?人在哪?”
幾人又對看一眼,非常一致的保持沉默。
蘇卿霜見這架勢,心裏也猜到了七八分,想必那掌櫃別處尋了高枝兒了,不做活,卻依然能拿工錢。她冷冷一哂,又問:“那你們是從蘇家過來的?還是掌櫃又聘的?”
——爹爹應該培養不出這麽不堪的活計。
“原來的活計都走了,我們幾個是掌櫃的後來聘的。”
果然。蘇卿霜輕輕搖頭,下令道:“把你們的人事記檔給我瞧瞧。”
這不是什麽難的,四人很快尋了出來,上麵又是一層灰,采芹滿臉厭棄的拿帕子拂了,端到蘇卿霜的麵前來。
蘇卿霜簡單翻了翻,見這四個人中有三個都姓高,且這鋪子的掌櫃也姓高,明擺著呢,就是拿她的鋪子來供養掌櫃的幾個親戚。蘇卿霜強忍著打人的衝動,翻著眼皮冷笑道:“我這鋪子竟成了你們高家的私產了!這也罷了,好好的一間鋪子,被你們用來賭錢玩樂!地方不打掃,客人不招呼,說你們幾句還動起手來了!我竟不知還有這樣做生意的道理!”
蘇卿霜饒是發怒,也不像采芹那樣動手動腳吹鼻子瞪眼睛,一雙眼珠漆黑,冷冷瞅著他們幾個,這怒意便像是冰麵下湧動的冷水,隻能窺見,卻永遠翻不上來。
夥計四個終於著慌,刷刷的朝蘇卿霜跪下來請罪:“是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夫人來,請夫人不要跟小的們計較,夫人開恩!”腦袋和地板相撞,砰砰作響。
蘇卿霜冷眼瞧著他們磕頭,始終不發一言,最終隻淡淡說了句“好自為之”,便拉著采芹走了。
可巧是中午時分,學堂下了課,街上擁著一幹年輕子弟,根據衣著可依次將他們分為——貧寒農家、書香門第、清貴之家、紈絝子弟和沒文化卻很有錢的商賈之流。
蘇卿霜不禁有些發怔,細想方才那個宋祁,竟難以將他歸到任何一種人當中去。
一時有些發悶,撩開簾子漫無目的望著街上吵鬧的人群,突然一個激靈!
宋祁正看著他!
宋祁在玉樓春二樓靠窗的廂房裏,擁著一個美人,看著她!
四目相觸不過須臾,宋祁卻很明媚的對她笑了一笑,蘇卿霜一愣神,馬車便走過去了。
呸!原是個紈絝!
蘇卿霜沒來由的有些羞惱,摔了簾子忿忿端坐在馬車內,抹一把臉——似乎是想把宋祁的視線給擦掉。
采芹沒有發現主子的異常,還沉浸於方才的憤怒中,不甘心問:“夫人就這樣放過了他們?”
她恨不得一下就把他們全攆了,一個都不留!
聞言,蘇卿霜張開眼皮輕瞪了采芹一眼,以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開口:“不走,我們留在那裏能做什麽?你是覺得你能打過他們?還是覺得他們會乖乖聽我的話?”
采芹紅了臉,扭了扭身子不說話了。
“今日你也太衝動了。”若不是因為采芹,也不會招惹上宋祁。蘇卿霜搖了搖頭,她一想到宋祁就頭皮發麻,“我原本隻想暗暗探查一番,你非要鬧起來,結果鬧出了笑話,回去看我怎麽罰你!”
嗔怪的點了一下采芹的額頭,采芹委屈的撅了撅嘴——她覺得還是挺值的嘛,起碼,給她的夫人招來了桃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