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四月,楊柳堤岸,泛舟湖上。
秦府的內湖上飄滿了碧綠荷葉,中心一彎小舟,舟上擺著酒壺和點心。蘇卿霜穿著淺碧色絲綢短襖,配月白綾子裙,因吃多了酒,此刻正在熟睡。
她在秦府待了將近半月,日子平靜的讓她有種安穩的錯覺。秦玉鍾每日會來看望她一次,並不多留,也從未強迫她什麽,兩人相處的還算融洽。
有時候,還是會有點慚愧的。
秦玉鍾下了朝回來,換了家常的衣袍便來看她。結果見她一個人睡在湖心的小舟上,不禁失笑,隨即也登上一葉輕舟,命小廝劃槳,漸漸朝她靠攏去。
蘇卿霜睡得正沉,並未發覺有人靠近。
秦玉鍾登上她的那葉小舟,隨手拈了一塊豌豆黃吃著,又倒了杯酒喝,這才坐下來,輕輕用指腹掃著她的臉。女孩兒發髻未挽,烏緞似的長發在舟上隨意散開,懶洋洋透著嫵媚。大約是喝多了酒,兩頰有些醉人的酡紅,嘴唇亦紅的鮮豔,偏偏肌膚又是玉雪般的白,太陽一照,她便要融化了似的。
秦玉鍾隻覺喉嚨滾燙,不知是不是那杯酒的緣故。
他輕輕吸了口氣,低頭,小心翼翼一碰她的唇。他眸色沉沉盯著女孩兒,那被克製已久的欲念,幾乎要按捺不住了。
他想得到她,但並不想惹惱她,所以他在等,等她接受他的一天。
察覺到異動,蘇卿霜懶懶睜開眼,秦玉鍾的臉近在咫尺,而嘴唇上餘溫猶在……
他做了什麽?
氣氛變得詭異和尷尬。
秦玉鍾起身,拳頭抵在下頜咳了咳,目光飄忽,“你醒了。”
“嗯……你剛剛……”蘇卿霜用手撐著船底坐起來,問話問了一半突然沒了下文,她總不能問他,你剛才是不是親了我吧?
算了,就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怎麽睡在這裏?這兒風大,萬一著涼了可怎麽好?”秦玉鍾順手幫她捋了捋頭發。
蘇卿霜搖了搖頭,“原本隻是上來吃點東西,沒想到會睡著。”
兩人正說著,岸上忽有小廝大喊:“大人,南湘郡主來訪,正在花廳候著,請大人快些過去。”
南湘郡主?不就是秦玉鍾的指婚對象嗎?蘇卿霜不禁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為什麽,她會有種看戲的心態?
秦玉鍾蹙了蹙眉,不耐煩的表情,“知道了,讓她稍候。”
他轉過頭來問她:“我們上岸吧?”
“好啊。”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郡主的模樣。這個行事大膽不拘約束的女子,還是頗讓她覺得好奇的。
船停靠在岸邊,秦玉鍾先上了岸,再把手伸給她,拉她上來。秦玉鍾道:“你先回屋去,等會兒我再來看你。”
“我跟你一起去吧。”蘇卿霜雙眼晶亮,興致勃勃。
“為什麽?”看她的樣子,像是去看熱鬧的……
就一點醋意都沒有嗎?
蘇卿霜愣了一下,如果說因為好奇,秦玉鍾肯定不會同意,那就隻好昧著良心胡謅了:
“你要背著我和郡主見麵,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麽?”他笑了笑,一把攬過她的腰,低頭望著她問,聲音曖昧不清。
旁邊的小廝趕緊轉過身去。唔,他們冰山一樣的大人,也會有這麽解風情的時候?
蘇卿霜想扳開他的手,沒有扳動,咬一咬牙道:“看你有沒有跟別的女人牽扯不清。”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起碼他聽著舒服。秦玉鍾一笑,輕輕在她耳邊答應:“既然不放心,就跟著來吧。”
而後不顧她的掙紮死死拉著她的手,兩人就這樣進了花廳。座上一年輕女子,穿著茜紅大衫,用金線繡出鸞鳳彩霞圖案,長裙曳地。模樣標致,柳眉鳳目,神態倨傲冷淡,在滿頭珠翠環繞下,愈發有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出於好奇,蘇卿霜抬眸打量了南湘郡主好幾眼。郡主雖未說什麽,她身邊的丫鬟卻指著蘇卿霜罵道:“懂不懂規矩?!你是什麽身份,就敢直視郡主?!”
趙雲福把視線從他們相握的手上收回,纖細嬌嫩的十指攥的都發白了,滿是怨氣剜了蘇卿霜一眼,冷笑道:“她自然不用懂規矩,有人護著她呢。”
哭笑不得。
秦玉鍾鬆開手,向趙雲福作了一揖,態度和緩,不卑不亢,“見過郡主。蘇姑娘不懂規矩,請您不要責怪她。”
“蘇姑娘?我怎麽聽說她是薑家的孀婦?秦大人可別叫錯了稱謂!”趙雲福看心上人如此維護蘇氏,連一句斥責都不忍心讓她受,心中的醋壇子早打翻了,隻管拿難聽的話說。
若不是她,秦玉鍾的病又如何會好的這麽快?恐怕還在婺州的時候就堅持不住了!他竟恩將仇報,三言兩語就把婚事給退了。全天下都知道她喜歡秦玉鍾,他這麽做,不是在打她的臉嗎?!
更可氣的是,把他迷的七葷八素的女人竟然是個小寡婦!還是商賈出身!叫她一個堂堂親王之女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真當她好欺辱的麽!
越想越氣,趙雲福揭開茶蓋,飲了一大口茶,隨手就將茶碗砸在地上,茶水和碎瓷片濺的滿地都是,還有幾滴濺在了蘇卿霜的裙擺上。
沒錯,趙雲福就是直直朝蘇卿霜砸過來的,還嚇得她後退了兩步。
趙雲福身後的丫鬟見狀,便要去撿。
“回來。”趙雲福用帕子擦了擦嘴,得意看蘇卿霜一眼,“你來撿。”
早知道這郡主的脾氣這麽臭,她就不該來的……然而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
蘇卿霜苦著臉認命,剛要蹲下去就被秦玉鍾拉住,將她護在身後,冷瞪趙雲福一眼,“我來。”
趙雲福手中捏著帕子,越捏越緊,扯的都變形了。
女人的嫉妒之心,當真是很可怕的。
“還是我來。”蘇卿霜理解趙雲福對她的怨恨之心,雖然她是無辜的,但……如果這樣做能讓趙雲福心裏好受一點,她便當哄哄趙雲福了。反正她對秦玉鍾又沒什麽想法。
不顧秦玉鍾的阻攔,她蹲下去,將帕子攤開,碎瓷片都放進帕子裏。她撿的很小心,但總有疏忽之處,右手食指被劃了一道長口子,血流出來。
秦玉鍾不由分說拉她起身,表情很難看,“別撿了,叫采荇給你包紮。下去吧。”
不乘此時開溜,更待何時?
蘇卿霜點點頭,向趙雲福行禮告退,趙雲福卻叫住了她:
“慢著。”
還沒……結束嗎?
蘇卿霜苦巴巴的轉過去,看她還要整什麽幺蛾子。
趙雲福站起來,若有所思,半晌,才瞥了蘇卿霜一眼,“我隨你同去。”
“郡主……”秦玉鍾將手橫在趙雲福跟前,男人眉頭緊蹙,不滿盯著她,那雙清潤如雨的眼,她最愛的那雙眼,此刻對她滿是警惕。
趙雲福心裏又被刺了一下,可她從不示弱,昂起脖子高傲看著秦玉鍾,笑得漫不經心,“怎麽?我還能殺了她不成?殺了她,不怕你恨我?”
她撥開秦玉鍾的手,命丫鬟就在這兒等著,她去去就回。
蘇卿霜隻好帶趙雲福回了別院。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直到趙雲福看見海棠樹下的秋千架,瞳孔微縮,似笑非笑了一句:“他對你還真用心啊。”
蘇卿霜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作答,隻好繼續沉默。
進了屋子,關上門,蘇卿霜去櫃子裏翻出紗布給手指纏上,一麵問:“郡主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趙雲福款款在屋裏走著,這屋子布置的很簡單,玩器很少,可光牆上一幅《秋蒲蓉賓圖》就是難得的真跡。這是皇家禦藏,秦玉鍾竟求了來送給她。
她不滿的咬了咬唇。
“你喜歡他嗎?”趙雲福問。
蘇卿霜手上的動作微頓,表情不知所措,“我……”
“你喜歡那個叫宋祁的對不對?”趙雲福繼續追問。
蘇卿霜心裏陡然狂喜,難不成、難不成……這是宋祁的安排?
“郡主,有話不妨直說。”
趙雲福也不喜歡拐彎抹角的講話,她咳嗽兩聲,壓低了聲音道:“那個叫宋祁的來找過我,說你被秦玉鍾囚禁,求我幫忙救你出來。你若真的對秦玉鍾無意,就早點離開,別做我的眼中釘。”
真的是他、果然是他!她就知道,宋祁不會棄她於不顧的!
“郡主,我願意離開,可是光憑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趙雲福咯咯一笑,鳳目流波,“我幫你啊。”
秦玉鍾的人手和耳目雖遍布京城,但她郡主的身份也不是頑的,想神不知鬼不覺送個人出去,並不是什麽難事。
蘇卿霜一走,秦玉鍾還有什麽理由推拒和她的婚事?
“那……我要怎麽做?”蘇卿霜的心跳的很快,難以置信,她真的可以離開這兒了嗎?她緊張盯著門口,生怕她們在討論機密的時候秦玉鍾突然闖進來,功虧一簣。
趙雲福小聲道:“下月初五是端午節,到時候你就鬧著要去城外看賽龍舟,其餘的事你不用操心,都包在我身上。”
“謝謝郡主。”蘇卿霜已經坐不住了,下個月……還有好久啊。
“你不用謝我。”趙雲福哼了一聲,“人各為己罷了。”
“我知道。但還是謝謝你。”蘇卿霜笑的很親切。
趙雲福有些別扭的看了她一眼,郡主的高傲使她放不下身段,不過這蘇氏性子倒和順,她也討厭不起來。除了秦玉鍾喜歡蘇氏,讓她很不高興之外。
“好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