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軒是單獨一個院落,院內灑掃的很幹淨,載重著幾棵海棠,還有幾株翠色的芭蕉。三間正房正麵向南,東北方向是書房,十分簡潔雅致。

剛一踏入鹿鳴軒,便有數十下人聚在院子裏向宋祁請安,宋祁笑了一笑,握住蘇卿霜的手向眾人道:“還不快叫夫人?”

眾人麵麵相覷,“給夫人請安。”

“……嗯、嗯。”蘇卿霜羞的臉緋紅,輕輕一搗宋祁的腰,小聲道:“瞎說什麽呢?”

“我可沒瞎說。”宋祁攬著她的肩膀繼續往屋內走,“你若不是我夫人,又如何會與我住在一起?難不成要她們把你當成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也唯有如此,她們才不敢怠慢了你。”

這樣一聽,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兩人進了屋,立刻有兩個丫鬟跟進來伺候,蘇卿霜著意看了她們一眼,樣貌都隻算平常,打扮也合乎規矩,並沒有刻意裝扮的妖豔。她收回目光,訕訕的抿了下嘴唇。

她這是瞎操什麽心呢?就算宋祁有通房,也不是她該管的。

“奴婢素心、奴婢錦心,給夫人請安。”兩人跪下來,向蘇卿霜行了大禮。

蘇卿霜目視采荇一眼,采荇會意,上前扶起二人,笑道:“快起來,夫人不興這一套。”

宋祁吩咐她二人:“去傳飯,要清淡些的菜式。”

二人遵命下去,采荇怕她們不知夫人的喜好,也跟著去了。

“晚上你我就住一間,好不好?”

既然是他夫人,自然是沒有分房睡的說法的。

蘇卿霜正在喝茶,聞言被嗆住,拍著胸脯咳嗽了好幾聲,紅著臉瞪他道:“不要。我睡廂房就好。”

“當真不要?”宋祁挑起女孩兒的下頜,用手指抹去她唇邊的水漬,“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你……”蘇卿霜語噎,強辯道:“之前那是被逼無奈。”

宋祁笑了笑,低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鬆開手,語氣十分遺憾:“那就算了。等我正式娶了你,咱們再同房吧。”

“咳咳。”屋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兩人都有些愕然,轉頭去看時,竟是宋老爺和羅氏。宋老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杭綢直綴,留著山羊胡子,方臉濃眉,看著十分嚴肅。至於宋夫人羅氏,則是一身秋香色遍地金妝花比甲,深藍色緞馬麵裙,眉目祥和,瞧著倒是……溫柔極了。

可蘇卿霜知道,宋祁並不喜歡這位嫡母。

她立刻起身,有些局促的向兩位行了一福,道:“給宋老爺、羅氏請安。”

羅氏和宋老爺對視一眼,兩人目光閃爍,似乎對這位未來兒媳很滿意。羅氏更是上前握住蘇卿霜的手,和顏問她:“不用拘禮。好孩子,你是哪家的姑娘?”

這問題,她實在不知該怎麽回答。

“我……”

“母親。”宋祁突然打岔,“她出身會稽蘇家。”

宋老爺的麵色沉了沉,皺起眉頭問:“會稽蘇家?”

宋家發跡以前,蘇家在兩浙可是獨占鼇頭。兩家曾是生意上的對手,如今蘇家沒落,他已許久沒聽過蘇家的名號了。

怎麽會,跟他兒子攪和在一起?

羅氏餘光瞥了一眼丈夫,便知他在想什麽。她倒不在意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隻是她原本以為這女孩兒是宋祁在路上買的,否則一個清白的大姑娘,怎麽會隨便跟男人回家?

蘇家雖沒落,卻也是要臉麵的。

她越想越覺得奇怪,麵上卻不顯,似不經意問:“那你在家中排行第幾呀?”

蘇卿霜深呼一口氣。算了,該來的總要來。她不說,人家也會把她查個底朝天。與其被人宣揚出來,不如自己坦誠。

她緩緩一笑,“夫人,我是蘇家的五姑娘,也就是薑家三老爺的遺孀。”

這一句,徹底把宋老爺和羅氏震住了。

等等,她說什麽?遺孀?

她就是薑家的那個寡婦!

羅氏握著她的那隻手像被燙著了一般,慌張縮了回去,退幾步到宋老爺身邊,不知所措喚了一聲:“老爺……”

宋老爺的麵色早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一向大膽乖張,於生意一道上也就罷了,算是一種難得的魄力和眼界。但娶妻怎是他能隨意胡鬧的!竟然要娶一個寡婦!這不僅是得罪薑家,更是敗壞他宋家的名聲啊!

他怎麽就生了這麽一個不著調的兒子!

宋老爺越想越氣,拉下臉來對蘇卿霜道:“薑夫人,小兒冒犯,請你不要見怪,我這就派人送你回去。”

“爹。”宋祁握緊蘇卿霜的手,將她攔在自己身後,目光和語氣都很平靜,“我既然帶她來了,就不會送她回去。”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宋老爺氣的重重振袖,手往桌上一拍,震的瓷壺瓷杯都輕微響動,“你娶誰都好,怎麽能娶一個寡婦!”

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句,也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真的聽到了,還是覺得很刺耳。

蘇卿霜微微垂眸,指甲掐進了指尖。

“爹,你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宋祁鳳眸從宋老爺的臉上掠過,定定瞧著羅氏,忽的一笑,“母親,麻煩你扶爹回去,再給他找個大夫瞧瞧。”

明明是平靜的語調,羅氏卻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壓迫。

宋家的當家名義上還是老爺,但老爺年事已高,許多事力不從心,家中大部分產業都交給了宋祁打理。至於她的祄兒,明明是嫡出長子,分得的產業卻遠遠不能與宋祁相比。

可以說,如今宋家真正的當家人,是宋祁才對。

羅氏沒有表態,上前試圖拉住宋祁的手,卻被他輕輕避開,羅氏並不以此為忤,隻是捏著手帕子,似很小心道:“你從小自由散漫,可這是婚姻大事,就聽你爹一言又如何呢?我不指望你能聽我的話,可他畢竟是你爹,為你操了多少心?你可不能不知回報啊。”

蘇卿霜聽到這話一震,忍不住多看了羅氏一眼。她這招以退為進,分明是在挑撥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怪不得宋祁討厭她。

宋祁微微一笑,目光冷的直逼羅氏麵上,“兒子受教了。隻是兒子以為,孝順之道並不在於此。天子當初不顧太後意見,娶高氏女為妻,日後仍精心侍奉太後。誰敢說天子不孝順?”

羅氏麵色難看極了,她當然不能指責天子。

她隻能唯唯應聲,勉強笑了下,去扶宋老爺。

蘇卿霜努力憋笑,果然,宋祁是個厲害的主兒,絕不是那等被嫡母欺辱的可憐庶子。

想來這些年羅氏與宋祁作對,沒少吃癟吧。

宋老爺原本聽了羅氏的話,心裏是冷透了,可被宋祁這麽一辯,他又覺得好受了些。也是,自宋祁接手產業之後,家中生意蒸蒸日上,宋祁也從未虧待過他,逢年過節更是搜羅各樣珍奇異寶來送給他,他那些人老友都羨慕他有個好兒子。

不過在這事上,他是不會退讓的。

宋老爺清了清嗓子,嚴肅道:“不管怎樣,她是薑家的人,你把她送回去,就當沒這個事了。回頭叫你母親多留意著,看看哪家有適齡的姑娘,早些把親事定下來,省的你胡鬧!”

他又看著蘇卿霜,一臉厭棄的表情,“薑夫人,你但凡有點羞恥心,就不該纏著我兒子。隻要你願意走,他還能留你不成?”

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沒有再賴在他家的理由了吧。

“爹。這事兒子自有主意,不用爹爹費心了。”宋祁怕蘇卿霜覺得難堪,幹脆把她整個護在身後,蹙眉道:“您若如此逼迫,兒子也沒有辦法,隻能與她一起離開。”

“你……”宋老爺怒極了,什麽叫一起離開?難不成要為了一個女人連家都不顧了嗎?“你個逆子!”

“你若敢離開,就永遠不要回來!”

宋老爺忿忿裏去額。

蘇卿霜靜靜看著他們去遠,回過神,發現宋祁在看她,不由苦笑一聲,“我就說吧,他們肯定不會喜歡我。”

“我喜歡你就夠了。”宋祁把她拉進懷裏。她黯然的模樣實在叫他難受。無論外人如何看待,在他心中,她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人能與她相比。

他好不容易將她變成他的人,又怎會輕而易舉就放棄?

他舉起她的小手來吻了吻,清涼的唇瓣碰到她皮膚的一刹,她本能的縮了縮。他卻不肯放開,將她的手心貼上他的臉頰,“我知道你不會怕的,你若是怕,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蘇卿霜了。”

的確,冷眼算什麽?她又不是沒受過。她從來不是被人捧在掌心細心嗬護的公主,獨自在風雨裏禹禹前行,才遇上了這樣一個將她視若珍寶的人。

“我不怕。”她緊緊抱住男人的腰,“隻是有點難受。”

宋祁溫柔撫摸著她的腦袋,“如果我娘有機會看見你,一定會很喜歡你。”

宋祁的娘,已經過世了。

她窩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我在南安坊有一座宅邸,咱們搬去那兒住吧。”

如此一來,她不用受任何人的委屈。他不能容忍她受委屈。

明明怎麽疼愛都不夠,又怎能允許旁人傷她?

“這樣不好吧。你爹方才都那樣說了……”蘇卿霜不想成為橫在他和他爹之間的一道鴻溝。

“不過是說說罷了。”他滿不在意的笑了,頓了頓,又道:“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後悔。”

“我與我爹之間那點微薄的父子之情,早就在我娘死後,消磨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