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祁便起身收拾行李。這一番收拾可與以往不同,起碼半年內都不會回來了。因此衣物、玩器、乃至書卷等得全部拾掇帶走。除了物件兒,侍奉的丫鬟和小廝也得帶一部分去。

他在這裏指點江山,蘇卿霜卻在屋內好睡。這幾日在船上睡的不安穩,接連做了好幾晚的噩夢。她這一覺醒來,感覺神清氣爽,整個人麵色都紅潤了。

采荇進來服侍蘇卿霜洗漱,告訴她宋祁那邊的動靜。蘇卿霜聽了歎息一聲,無不遺憾道:“雖說這樣是對宋老爺和宋夫人不敬,卻也不得不如此。我若留在宋家,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平白生出多少齟齬。宋老爺看見我就生氣,更方便宋夫人吹枕邊風。不如分開,宋老爺一段時日不見他,自然會想他。”

采荇聽了一笑,說:“宋祁公子癡心一片,夫人當真有眼光。”她將盆置在架子上,背對蘇卿霜,猶豫道:“那夫人過去,采芹怎麽辦呢?”

采荇與采芹情同姐妹,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采芹在薑家受苦。

蘇卿霜知道她的心思,說:“你放心,我下午晌去鋪子找高掌櫃,問問他薑家的情形,然後見機行事。”

她不會傻到親自去薑家要人,可不代表她會放任采芹不管,還有凝香、沁香幾個,都得想辦法接出來。

蘇卿霜換了件衣裳,去外麵找宋祁,卻見他坐在正屋裏和一個男人喝茶。那男人生的也很俊朗,氣質頗為溫潤,舉手投足都透著良好的教養。她正猜這人是誰,那人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微微對她一笑,隨即轉過頭去,和宋祁說了些什麽。

人家已經看見她了,再不去見禮就顯得很沒禮貌。她隻得碎步進了屋子,向那男子大方一福,目光疑惑看向宋祁。

宋祁道:“這是我大哥,宋祄。”

原來這人就是嫡長子宋祄!蘇卿霜微吃一驚,趕緊垂眸,說了一句:“見過宋祄公子。”

宋祁笑笑,拉她坐在自己身邊,溫柔問她:“昨日睡得可好?”

“恩。”蘇卿霜不太好意思,畢竟大哥還在這兒,宋祁就和她這麽親密……

“我方才還在想,到底是怎樣出眾的一個女子,能讓二弟這般精心愛護。”宋祄微笑道,“果然佳人傾城,二弟好福氣。”

蘇卿霜不安的扭了扭身子,聽到別人誇她,她還是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宋祁揉了揉她的小手讓她別慌,一麵挑眉道:“我為美人折腰,甘願避居桃源。大哥可要抓緊機會好好在爹爹麵前表現,說不定能把江南路那樁生意搶到手。”

宋祄聽了麵色微變,低頭飲茶笑笑。

他和他這個弟弟向來都是劍拔弩張,今天來送他,也無非是來看笑話罷了。

為了一個女人,不惜觸怒父親,甚至離家出走另辟宅邸居住,這樣的行為實在太傻,傻到他都不相信是他那個精明弟弟所為。

但是見了這個女人,他才有一點相信,他的弟弟,可能當真是被迷了心竅,而不是有了什麽別的算盤。

論美色,此女遠勝那些庸脂俗粉,就連青樓的行首也不及她一半。最妙的,是她的身姿如少女一般輕盈,目光如月色一般清澈,眉眼之間還隱隱透著股倔強。

他知道這個女人是薑家的寡婦。一個寡婦,親自管著兩間鋪子,且生意都相當不錯。可見此女不是什麽繡花枕頭,心機手腕都不輸人,否則不可能獨力支撐起薑家三房,還把他弟弟迷的七葷八素。

弟弟若真娶了她,兩人聯起手來,還真是不可小覷。

宋祄不禁抬頭又看了蘇卿霜一眼,她正與宋祁小聲說話,臉上笑意**漾,明媚動人。

這一瞬間,他忽然有些嫉妒宋祁。

宋祄起身告了辭,臨走時問:“你不去向爹爹辭行嗎?”

“還是不去了吧。”宋祁笑。

宋祄也笑,他想他這個弟弟到底是太精明了。既然走,就走的幹脆利落,若節外生枝去辭行,名聲是好聽些,但不一定能走的了,父子之間還會最後爆發一場矛盾。

就這麽安安靜靜的走了,反而會讓爹爹牽掛著他。

宋祄是想引宋祁去辭行,但他既然不肯,也就罷了。

反正都是要離開的人了,日後這宋府便是他的天下。

眼見宋祄離去,蘇卿霜望著他的背影,暗想此人果真與羅氏一個性子,綿裏藏針,看似和和氣氣,其實都是壞心眼。

“看什麽呢?”宋祁捏捏她的鼻子。

蘇卿霜打開他的手,笑意不明,“你大哥也是個聰明人,怎麽就被你壓製的這般可憐?”

宋祁一愣,驚覺女孩兒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銳,露出一個與有榮焉的笑,“因為他道貌岸然,束手束腳,想搏一個仁厚的名,因此許多事不敢做,或者是隻敢偷偷做。哪像我?無拘無束,無所不為。”

“那你就真的不怕……他乘你離開時有別的動作?”

男人眸光透出幾絲不屑,“那要看他能做什麽。”

快至正午的時候,東西才全部收拾好,裝了六輛大馬車,宋祁再與蘇卿霜同坐一輛,領著眾家仆往南安坊去。

路上,蘇卿霜問他:“你的私宅,應當不止這一處吧?”

“當然。”宋祁眉目和悅答道:“不過越州隻有這一個,其他的在兩浙路、江蘇路,京城也置辦了一間。還有一些莊子和田產。日後都是要交給你打理的。”

蘇卿霜臉一紅,扭頭對著窗外,“我可不稀罕,你自己管。”

宋祁忽的湊近她,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摟緊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輕輕道:“這是什麽任性的話?你我之間還須分的這麽明白嗎?我的便是你的,我把掙來的銀子都交給你,好不好?”

這話說的蘇卿霜心裏一軟,禁不住抿唇笑了笑,“好了,我逗你呢。快坐好,別這麽天天扭股糖似的黏著我。”

女孩兒又香又軟,宋祁哪肯放手?就這麽親昵到了南安坊,兩人下了車,開始指揮下人擺放物件兒。這些下人都是訓練有素的,辦事幹淨利落,先把要緊的東西拿進去擺放好,其餘的堆在門房,等午飯過後再來整理。

“走,我們吃飯去。”他可舍不得餓著她。

這是間標準的三進宅子,比宋府是小了許多,但與平常人家比,還是大的很。兩人經過照壁,進了垂花門,迎麵看見三間大正房,皆是粉牆黛瓦,十分漂亮雅致。庭院內和宋府一樣,也栽了海棠和芭蕉。海棠正值花期,開的紛紜如霞。

“日後你便是這間宅子的女主人,有人不服管教的,你隻管發落,不用問我。”宋祁邊拉著她走邊說。

蘇卿霜點點頭,“你放心,管家這種事,我還算有經驗。”

進了屋剛坐下,便有丫鬟進來擺飯。木樨銀魚鮓,劈曬雛雞脯翅兒,杏仁豆腐,紅糟鵝掌,還有一碗火腿鮮筍湯,聞著鮮美極了。蘇卿霜這才發覺腹中饑餓,對著飯吃了好些,宋祁還一個勁的往她碗裏夾菜,又盛了一碗羹湯給她。她喝了一半,實在吃不下了,撐著自己的兩腮問他:“你喂我吃這麽多,就不怕我變胖?”

宋祁捏捏她的小臉,“我覺得不胖,你現在是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可她實在是吃不下了。

她隻好扯住宋祁的袖子可憐兮兮的跟他撒嬌,宋祁呆了一會兒,點頭:“恩……那就不吃了吧。”

“你午後要出去嗎?”蘇卿霜漱過口問他,“我要去鋪子裏看看。”

宋祁想了一想,“也好,那我順道去一趟錦繡樓,也有好長日子沒去了。”

大約歇了一個時辰,宋祁安排馬車,兩人一塊去城中。

鋪子還與舊時一樣,隻是生意似乎更好了,人頭攢動的。幾個夥計一看見她,都驚喜迎上來,圍著她說話。蘇卿霜忙趕他們去招呼客人,自己進了裏間。

高冠雲正打著算盤記賬,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頓時怔住。

她……回來了?

她怎麽能在這時候回來!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拽住蘇卿霜的手,濃眉緊蹙問她:“你瘋了!薑家現在到處找你,你還敢到這兒來?!”

蘇卿霜半垂目光點了點頭,“我知道,可我不能躲一輩子。”

高冠雲一愣,表情有些頹然。是啊,她又不能躲一輩子,出來麵對,又有什麽錯?

他能做的,隻有幫她。

“薑家人有沒有為難你?”蘇卿霜掙脫他的手,平靜在椅子上坐下。

“為難了。”他聲音毫無起伏,隨之在她對麵落座,淡淡道:“薑家逼我交出賬簿,並且,要我拿出一千兩白銀給他們。”

“什麽?!”蘇卿霜死死扣住椅子扶手,雙目瞪大難以置信,薑家人怎麽能這麽無恥?!這裏無一樣是薑家的東西,他們有什麽資格來要錢?

“你給了嗎?”

“……暫時沒有。”

什麽叫暫時?蘇卿霜覺得不對勁,蹙眉又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高冠雲不知該不該叫她知道這些事,畢竟他希望她是快樂的,他願為她遮去一切風雨。可她應當知道,他沒有權利去蒙蔽她。

沉默半晌,高冠雲道:“薑家的意思,到下月初一為止,如果我不拿出一千兩,官府就會以抵債之名將鋪子充公。”

充……公?

仿佛一場大雨,將蘇卿霜渾身上下都淋個通透,她冷的打了個哆嗦,抿了抿唇閉上眼睛,良久才睜開,艱難開口:“下月……初一?還有半個多月,我會想法子……還有旁的事嗎?”

高冠雲默默望著她,目光中有疼惜。他低頭,從抽屜中取出兩張店契,交到她手中。

“這不是……”蘇卿霜一臉吃驚。她記得清清楚楚。店契是放在蒹葭軒的才對。

高冠雲知道她在想什麽,點點頭解釋道:“老太太回來那天一臉怒意,采芹看你沒回來,就猜到是出了事。為了保險,她把店契偷偷拿出來交給了我,還有這些銀票,全都在這兒,薑家沒留下半點。”

說著,他又取出一個信封,裏麵裝著的全是銀票。

蘇卿霜不覺眼眶酸軟。采芹,采芹竟如此為她周全,而現在……“采芹怎麽樣?”

“采芹是你的陪嫁丫鬟,老太太看她最來氣。原本是想亂棍打死扔出去的,但是後來,薑以玫出麵保下了她。隻打了二十棍,在**休息了三天,就被大夫人叫過去做活,如今是大房的粗使丫頭。”

指尖嵌進肉裏,疼的她神經麻木。淚眼朦朧,卻倔強的不肯落下一滴淚。

她不能哭,哭也救不了采芹,隻會顯得她軟弱!

高冠雲看她這樣,心裏如窒息一般難受。結果她緩了緩,深呼口氣又問:“其他的丫鬟呢?”

“阿妧……”

“你說,我受的住。”

這便是秦玉鍾所謂的愛,多麽野蠻,多麽可笑。

若不是他,她不至於落到今天的田地。

秦玉鍾從來都是自私的,那樣站在權利之巔的人,你能指望,他為你考慮什麽?

她苦笑。

“大部分被分去了大房做最下等的丫鬟,至於凝香……”高冠雲閉上了眼,不忍再說。

“凝香怎麽了?”

“她……死了。”

蘇卿霜久久緩不過神來。

怎麽可能呢?明明臨走的時候,凝香還好好的,笑著跟她說再見的。

蘇卿霜癱在椅背上,淚水肆意橫流,“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

他沉默。

蘇卿霜透過窗戶看外麵的行人,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抹了一把,緩緩起身,腳步虛浮走到秦玉鍾麵前,哭嚷:“你說話啊!你是不是在騙我!”

“阿妧。”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知道她會多麽難過,可是當她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根本來不及阻止……

“大夫人的陪房的侄子,名叫洪福的,看上了凝香,凝香不肯。洪福便通過賴昌家的,某天偷偷潛入凝香的屋子……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看見凝香抹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