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打發了二位嫂子。蘇卿霜修整一夜,找了采芹來深談。
采芹兩眼腫得爛桃一般,眼底下一圈烏青,落魄憔悴,完全不似平時神采。
這丫頭一夜沒睡。
蘇卿霜摟著她上了炕,挨坐在一起,撥幾顆葡萄塞她嘴裏。
“昨夜的事,你若不想說,我就不問。曹盛那邊,我會給你個交代。但是陳嬤嬤,到底是長輩,又是我乳母,隻能小懲大誡。”蘇卿霜歉疚看著她,“但願你明白。”
鬱悶憋在心裏,采芹紅著眼點頭,“我知道。”
“好采芹。”采芹不是受氣包,可是為了她,竟願意吃了這個啞巴虧。
抹了把淚,眼裏血絲泛濫,像兔兒。采芹轉頭看著她,吸了吸鼻子:“那兩位真的會放過夫人?”
她說葛氏和倪氏。
隨手拿了個秋香色鴻雁入水的迎枕抱著,蘇卿霜往後一靠。“哪有這麽好應付?他們怕什麽?不就是怕我找個奸夫來麽?”
“要不——”一咬牙,“夫人如實說吧。夫人的清譽不能毀。”
這孩子太實誠。蘇卿霜摸了把采芹的腦袋,搖頭笑:“傻姑娘,名譽這東西,你不把它當回事兒,它就不是事兒。”
在乎名譽的是薑家,又不是她。
“那咱們怎麽把這謊給圓過去?”采芹不哭了,認真考慮起來。
蘇卿霜心裏有數:“一致口徑,就說昨晚你突然被陳嬤嬤帶走,因你平時得罪了她,她在府中私自對你用了刑。是我把你帶了回來。”
她昨晚威脅過陳嬤嬤。就算大房二房去查,也查不到曹盛和采芹那段。
*
午晌剛過,蘇卿霜用完飯怕積食,打算出去走走,可巧葛氏就來了。
“大嫂。”
葛氏一身寬綽的石青色滾邊比甲,配天青色薄綾子褶裙,臉上不怎麽帶笑,看著比平時要嚴整許多。
“大嫂。”蘇卿霜一副驚訝模樣,轉頭命采荇上茶。
“弟妹這是要去哪裏?”
摸摸肚子,笑容甚靦腆,“吃多了,消消食。”
葛氏冷哼,身後丫鬟打簾子,妯娌兩個前後進了屋。
“這天愈發熱了,又悶得慌,大嫂這大中午的找我來做什麽?”
葛氏上了炕,眼縫裏有精光閃過,盯著她沒好氣兒,“昨個當著眾人的麵,我不好說你什麽。今日我要來問個明白。”
揚了揚下巴,又道:“老爺說了,此事非同小可。弟妹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千萬別惹上什麽流言蜚語,自己一身臊不算,還帶累了薑家。之前看你是個明白知理的,格外開恩允許你隨意進出。若弟妹有了些別的想頭,還是別出去了。”
果然大老爺比葛氏狠得多,直接奪了她的進出權,讓她想翻花樣都翻不出來。
蘇卿霜始終含笑聽著,不發一言。葛氏看她不緊張,怪道:“你倒是說話呀。”
“嫂子。”低低的喚,蘇卿霜湊到葛氏耳邊,“這事我隻告訴嫂子一個人,嫂子可千萬別幫我抖出去了。”
葛氏忙答應,稍微和顏悅色些,“有什麽就和嫂子說,還怕嫂子不幫你?”
“是這樣的。昨夜陳嬤嬤突然闖進來找采芹,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陳嬤嬤突然怒了,拖著采芹直奔曹家。”
“然後呢?”葛氏心急。
“我怕出事就追了過去。到了曹宅之後,看見陳嬤嬤在打采芹……”蘇卿霜黯然,“一打聽才知道,是陳嬤嬤想要采芹做兒媳,采芹不願意,兩人就吵起來。”
“你這乳母為人也太霸道了……”葛氏皺眉搖頭,“哪有這麽個逼迫法子?”
“是呀!我也氣個半死。立馬把采芹帶了回來。采芹外麵的衣服被扯成兩半,裏麵衣服也有些壞了。我隻好脫下我的外衣給她披上,反正坐的馬車,又是晚上,也沒人看見。我就想這事兒該了了。”
“真的?”葛氏狐疑。
“否則我夜裏出去做什麽?”蘇晴霜失笑,“嫂子看不出我那衣服是隨便披的?頭發都散了妝也洗了,原本要睡下了的。”
細想昨日情狀,“這倒也是。”
“嫂子若不信,直接問守門的小廝,昨夜陳嬤嬤是不是拖了采芹走。”
她倒是坦**……“不用了,我信得過弟妹。隻是,陳嬤嬤是你乳母,難不成聯合王婆子和夏婆子害你?”
真叫人想不通。
采荇送茶進來,蘇卿霜使個眼色叫她出去。
“那倒不至於。是那兩個婆子攛掇的,陳嬤嬤替人作嫁而已。”
慢慢掀著茶碗蓋,葛氏忽然想起前事。蘇卿霜在老太太跟前告了她一狀,害她受了責罵。
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冷笑,“有件事還沒問弟妹。之前給弟妹的份例是少了些,但都是鳶兒那小蹄子作妖,我是一點不知。弟妹是懷疑我作風不端正,專門克扣你的銀錢?你受了委屈不錯,跟我說聲便是,何苦告到老太太那裏去?”
其實三個媳婦中,她是最怕老太太的。大老爺孝順,一切主意都要問過老太太意見。老太太對她的態度,自然也就代表了老爺對她的態度。
老爺是她的天,她能不順應天意嗎?
至於倪氏和蘇卿霜兩個。
前者是花樓出身,什麽不敢?哪裏會把老太太放眼裏?二老爺又不是老太太生的,盡孝也有限。
後者更別提了,寡婦一個,老太太可憐她還來不及。
唯有她這個大夫人,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知道她會提這茬,蘇卿霜早預備好了。
“嫂子人品我還信不過?便是怪誰也怪不到嫂子頭上。”蘇卿霜笑眯眯,“可丫鬟的過錯,我嘮登出來,嫂子臉上也過不去。”
“那你為什麽……”
把手往下按了按,“嫂子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那天李嬤嬤來送月銀,我這裏下人出了些狀況,鬧得不像樣子。傳到老太太那裏,老太太就曉得了。”
老太太確實是在蘇卿霜這裏出事後找她的。
這樣一想,還真沒錯。
“我知道,又是那兩個婆子起的頭!”葛氏恨得牙根癢癢,“不像樣的下人留著就是禍害!千萬別心慈手軟!你快把三房拾掇拾掇,要是她們不聽你的,隻管問我要人!”
“謝謝大嫂。”
抿著唇笑,兩個梨渦綻開,少女特有的天真。
葛氏心頭一軟,表情鬆動了些。
送走了葛氏,蘇卿霜臉都僵了,忙喚采荇來按按臉,自己癱倒在炕上。
疲倦。
整日這麽勾心鬥角的活著,真疲倦。
稍稍眯了一會子,蘇卿霜爬起來,吩咐采荇:“給我把蒹葭軒全部下人都叫來。沒來的,要麽互相喊去,要麽記下名字,我要人和名冊對上號。”
葛氏有一句話說得對,她是該整治整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人才基本上到齊,蘇卿霜坐在堂上打了好幾個哈欠,一邊叫采芹記下,哪部分人是早到的,哪部分是晚到的。
掃一眼,烏壓壓的人,還是沒有陳嬤嬤,蘇卿霜有些動氣了,冷笑道:“她好大的膽子,我都請不來。誰去轉告她一句話,就說再不來,日後蒹葭軒可就沒她的地兒了。”
一句話,眾人抖三抖。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三夫人,竟對自家奶媽都鐵麵無私毫不偏袒,她們又是什麽有臉的?
蒹葭軒一共十七口人,加上蘇卿霜共是十八口。蘇卿霜要采芹去點了人,發現除陳嬤嬤之外都來齊了。
“夫人——”喘息的一聲,陳嬤嬤滿麵通紅的從門口進來,手忙腳亂理了理衣服站好。
臉紅,不知是被太陽曬的還是心中有愧。
蘇卿霜側頭對麵無表情的采芹說:“記陳嬤嬤一次遲到。”
采芹忙低頭添上一筆,心中大快!
“夫人!”陳嬤嬤有些慌了,上前幾步解釋道:“我是從家裏趕來的,已經是最快了。”
蘇卿霜不僅不搭理,還反將一軍,“人人都在這裏,為何獨有嬤嬤在家?趕明兒我有了差事給嬤嬤,嬤嬤也要慢悠悠的從家裏趕來嗎?!”
采芹稍微舒服了些。
畢竟,蘇卿霜一直待陳嬤嬤很好,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在這麽多人麵前給嬤嬤沒臉,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陳嬤嬤不禁羞惱,“難道夫人想見我?”
目光平靜落在她麵上,蘇卿霜一動不動,周身仿佛覆了層冰雪,冷得叫人心顫。
“我想不想見嬤嬤是我的事,我不想見嬤嬤就不來了麽?那這屋裏還有何規矩可言!”
聲音隻是微揚,麵容隻是冷靜,卻無一人敢小覷。
她們這夫人,似乎比先前那個還要厲害?
陳嬤嬤不敢多嘴,坑著頭退下,臉漲的和煮熟的蝦子似的。
“采芹采荇,你們下去,把她們每個人的身份、來曆、還有身上的活兒都記下來。”
兩個丫鬟手腳利落,一排排的問。那些人不敢不說,都很配合。
“夫人,好了。”
“恩,”蘇卿霜掃了那名單一眼,幾乎每個人管的活兒都不一,她笑,“咱們現在就去檢查看看,她們有沒有偷懶。”
蘇卿霜指著一人的名頭念,“水荷,管院子裏的打掃,喂鴿子,看茶水。”
“觸了。”她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