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爺一走,這祠堂裏就隻剩下了蘇卿霜一個。陳嬤嬤躲在外麵,早急的團團轉,這會兒腆著笑走過來,拿出幾兩銀子請看門的小廝喝茶,方得了片刻空閑,進來和蘇卿霜說說話兒。
“我的姑娘唉……”陳嬤嬤一見蘇卿霜蒼白的小臉,眼淚就止不住的滾下來,把她家姑娘冰冷的手放在手心裏哈氣。
“陳嬤嬤,”蘇卿霜心裏一軟,衝她笑了笑,“我沒事。”
陳嬤嬤忙笑著擦擦淚,說:“瞧我呢,平白哭什麽?我們姑娘福大命大,決然不會有事。不過姑娘,他們這是要把你關在這兒,連飯都不給你吃一口?”
“你放心罷,他們不過做做樣子,我若真的餓出病來,傳出去,他們臉上也不光彩。”
陳嬤嬤皺著眉頭,把蘇卿霜摟到自己懷裏靠著,長籲短歎的,“姑娘呀,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我何嚐不也是這麽想呢?可是照眼前這情況看,還是姑娘先服個軟,保下一條命再說,咱們慢慢的從長計議,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的。”
拿這話勸她,陳嬤嬤何嚐不是心如刀絞?隻是蘇卿霜在這薑宅中一無勢力,二無人脈,三無銀錢,想要和薑家兩個老爺對抗,實在比登天還難。
“姑娘,我知道你不願意,但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雖沒什麽文化,卻也曉得‘過剛易折’四字,咱們不妨先敷衍敷衍,好在姑娘年紀還輕,再過個兩三年也不妨事兒的。”
蘇卿霜咬著唇,兩隻手絞著帕子,搖頭道:“我一旦答應了他們,以後這深宅大院的,如何出的去?”
上輩子,她就是這麽答應了薑家人,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平平安安的過一生,可平日裏受盡屈辱不說,最後還生生的被他們害死,這輩子她是再不肯的了……
陳嬤嬤素習她的性子,表麵看上去柔弱,實際上比誰都倔強,一旦決定了那是幾頭牛都拉不回來。可這次是關乎性命的大事,絕對容不得她胡鬧。
“姑娘!”陳嬤嬤痛心道:“不看僧麵看佛麵,你不聽我老太婆的話,但總要想想你母親,你若是有了什麽三長兩短,你母親怕是也活不下去……”
蘇卿霜一怔,指甲無意間嵌入掌心,疼的她輕輕顫抖,愣了半天回過神來,苦笑道:“我曉得了,嬤嬤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見蘇卿霜鬆了口,陳嬤嬤一顆心才落了地,忙不迭的應聲:“姑娘這樣想就對了。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這薑家是官宦人家,說是一套,做又是另一套,姑娘涉世未深,如何與這些老狐狸鬥呢?他們薑家現在還沒有出過一個貞婦,姑娘可巧是趕上了。不是我瞎說,他們這樣的人家,最是愛麵子,若姑娘執意要改嫁,他們薑家定然覺得沒臉,直接給姑娘一個了斷也是可能。但姑娘若答應給三爺守寡,他們也就犯不著和姑娘為難了。”
蘇卿霜心一寒,“你也勸我守寡?”
“當然不是,我是說,姑娘先答應著,日後再慢慢盤算。”
“隻怕他們還要我立毒誓……”蘇卿霜麵容慘淡。
陳嬤嬤“唉”一聲,愁眉苦臉的勸:“這能怎麽辦呢?鬼神之事誰也說不準,日後咱們找高人看看,能不能解開這道誓言。”
蘇卿霜知道,自己是邁不過這道坎了。現在若不做小伏低,她連活下來的機會都不會有。發誓便發誓吧,鬼神總是講理的,否則也不會有她的今天。
此時外麵的小廝已經來催了,跺著腳小聲喊:“陳嬤嬤,你快些出來,別叫主子發現了大家難做!”
蘇卿霜與陳嬤嬤揮淚灑別,大門一關,屋裏又昏暗了,她昏昏沉沉的眯了會兒,不敢睡沉。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她聽見外麵的腳步聲,趕緊翻身起來跪下,等薑家二老爺開門進來,看到的便是蘇卿霜恭恭敬敬跪在列祖列宗麵前的畫麵。
欣慰的捋了捋胡須,點點頭。
午後薑家人換了一種訓誡方式,他們覺得古人事跡無法引起蘇卿霜的共鳴,那就把近朝的貞婦事例搜羅過來,一樁樁一件件的讀給蘇卿霜聽。薑芊捧著文書,慢慢的念:
“前朝鄆州富縣崔氏女,配與當地陳氏男,娶親前一月陳氏得病而死,崔氏雙親命崔氏改嫁,崔氏寧死不從,最終投湖而死……蘭州晉縣白氏女十四歲嫁入張家,丈夫一月後沒,白氏獨力侍奉雙親,撫養孩兒,因婆婆纏綿病榻,遂割肉為藥引,過後婆婆果然身子大好,全縣稱頌……”
蘇卿霜聽了一下午,方才知道這世間竟然有這樣多的死法,什麽上吊、抹脖子、跳湖都算不得什麽了,這世上多的是辦法去折磨女人,要她們服帖,要她們無所求的付出,手段之殘忍,連薑芊這樣的男兒都不忍看,他原本平靜的麵色愈發的慘白起來,讀一會兒就要喝口茶歇歇,每當這個時候,蘇卿霜便似大赦似的喘口氣。
惡心,太惡心了……
薑樊樹卻毫無波瀾,一直等太陽走到西邊,紅燈籠似的掛在那樹梢上,方才悠悠的問了蘇卿霜一句:
“可想明白什麽了沒有?”
蘇卿霜已經昏昏沉沉到了極點,餓的渾身無力,冷汗涔涔,卻還記得陳嬤嬤叮囑的話,點了點頭說:“是,妾身想明白了,妾身會為夫君守節,絕不有二心。”
總算是開竅了!薑樊樹喜上眉梢,講話的語氣都溫和了些:“好,很好。那你對列祖列宗發個誓,表表心意。”
薑家已經好幾輩沒有出過貞婦了,但凡女家有些權勢的,必然不肯放著女兒受苦,而這蘇卿霜,不過是個小小的商賈之女,高攀了他們薑家,日後要她怎樣,自然是聽他們的意思,她還以為自己有選擇的餘地麽?不管怎樣,給他們薑家守節,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薑樊樹在心裏盤算的美滋滋,看著蘇卿霜都和顏悅色起來。
蘇卿霜彎下腰,對著祖宗牌位磕了一個頭,細聲細氣道:“薑家列祖列宗在上,妾身蘇卿霜,此生此世,忠於薑家,絕不改嫁。”
“若有違此誓……”薑樊樹笑眯眯提醒了句。
蘇卿霜閉上了眼睛,接著道:“若有違此誓,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地。”
薑樊樹皺了皺眉,拿生死之事來做賭咒太過虛妄,但想她素來性子軟弱,也不宜太咄咄逼人,於是笑著讓薑芊扶起她,自己安撫了幾句:“弟媳果然是聰明人,早些明白過來不就是了?何苦討這個罪受?好了,你今日也累了,等會兒叫你院子裏的人來扶你回去,好好休息罷。”
“多謝二老爺。”
蘇卿霜終於從這間陰森森的屋子裏出去了,冷風吹得她打了個寒噤。陳嬤嬤早趕上來攙扶,兩眼淚汪汪的,但是礙於薑樊樹的情麵,不好落下,待扶了蘇卿霜走遠,方才哽咽著安慰了蘇卿霜幾句。
蘇卿霜頭重腳輕,昏昏沉沉,眼前景象漸漸模糊起來,她張口,不清不楚的說:“嬤嬤,我……怕是……不行了……”
蘇卿霜說完這話就在陳嬤嬤的懷裏昏了過去,陳嬤嬤用手一探,不禁唬了一跳,忙叫上兩個小丫鬟把蘇卿霜拖回屋裏去,又去請示了大夫人葛氏。薑家這時候還不至於不肯給蘇卿霜瞧病,爽快的命人去請了大夫,開了副藥。
還好蘇卿霜燒的不厲害,喝了藥睡了一會兒,到夜裏醒過來,嚷嚷著喊餓。不過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再傳東西吃難免要遭人閑話,幸好陳嬤嬤留了兩個細麵饅頭,還有白天剩下的一些點心,勉強也夠了。
蘇卿霜扶著腦袋半坐在**,眼睛半眯,白皙的臉頰上兩團粉紅的霞暈,一副嬌弱無力的樣子。陳嬤嬤再三勸她休息,她隻是不聽,沉吟半晌忽然問:
“嬤嬤,蘇家陪嫁過來的三間鋪子,現在是在誰手下管著?”
經過白天這麽一折騰,她很清楚的意識到,就自己現在這個境況,重活一世也改變不了什麽。
仔細盤算盤算,她雖明麵上是薑家的三夫人,薑樊枝的妻子,可在這薑家,卻是一點地位都沒有。原本薑家三個兄弟裏,就屬三老爺薑樊枝最不成氣候,原先早年還有些產業的,可自病了以後,就被兩個哥哥瓜分光了,薑樊枝自己不過是守著些現成的銀子過活,如今長子薑以玫漸漸的大了,方才由老祖宗授意,交還些產業交給他,也算是給三房些麵子。
而她這個三夫人,除了每月的份例銀子,別的再想有什麽,卻是不能夠的了。
沒有銀子,便意味著不能收買下人,拉攏人心,意味著不能脫離薑家,自立門戶。意味著她會徹徹底底淪為薑家的附屬品,就像她下午所聽到的那些女人一樣,夫家要她們怎樣,就得怎樣,哪怕是要她去死,都不得不從。
所以第一要緊的,便是有自己的產業,這點指望薑家是指望不上了,好歹父親留給她三間鋪子,這是她的嫁妝,哪怕是告到衙門去,也不能短了她的。
“在玫大爺手裏呢,不過人倒沒怎樣動,還是蘇家原來的那些掌櫃夥計。”陳嬤嬤估摸著自家姑娘的意思,是要自己接管那三間鋪子呢,不由心中大喜。
蘇卿霜點點頭,又問:“我從前是個女孩兒家,不好拋頭露麵的,和那些掌櫃倒也不熟識,倒是陳嬤嬤你,見得世麵多,結交的人也多,可得仔細跟我說說那三間鋪子的情況。”
“姑娘可是是問對了人,”陳嬤嬤頗為自得,“這我還真知道些。這三間鋪子都是衣料鋪,一間在城東的寺東門大街上,靠近州學,一間在城中的湖心街,一條在城南的甜水巷。要說生意,還是城中的那間好些。歸屬了薑家以後,他們不仔細打理,漸漸的生意差下來,掌櫃夥計自己謀私的事兒倒是不少,這進賬也一年不如一年。”
陳嬤嬤歎口氣,又道:“好好的鋪子,隻一年就敗成了這樣,實在是可惜。不過退一萬步說,哪怕是把人都遣散了,咱們把鋪子盤出去,每年拿些租銀也是可以的。”
蘇卿霜不置可否,往被子裏麵一鑽,淡淡道:“明日我就去找薑以玫,好歹我算是他嫡母,他不能不給我這個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