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一般都是挑有才有德者擔當,品性一般是好的,但正因為自身優秀,才會看不上蘇卿霜這個弱質女子。
“那就勞煩你多提點我幾句。”蘇卿霜滿麵含笑,雖然,她並不覺得薑以玫在做生意上有什麽本事,但他是真的長袖善舞,到底是風月場上交際的人,人緣廣,手腕靈活。但又是和薑芊不一樣的那種靈活,薑芊是薑家的長子嫡孫,對上小心侍奉,對下又溫和柔善,哄得一大家子都喜歡他。薑以玫要有性格的多,三言兩語便能和人家結成朋友。
蘇卿霜很想和他討教討教。
“那是自然。”薑以玫不假思索就應了。
後麵兩天,蘇卿霜卻也沒著急和大房二房提鋪子的事兒,每天早晨起來之後,和丫頭媳婦一道兒去給老太太請安,回來再悶在屋裏鑽研書本一整天,陳嬤嬤看了都忍不住感慨:“咱們姑娘這樣用功,怕不是要考女狀元?”
陳嬤嬤雖然疼惜蘇卿霜,但到底還是守著老思想“女子無才便是德”,文采能力什麽的都在次,關鍵是性子要和善,相夫教子,女紅等樣樣都要出色。可是蘇卿霜無夫可相,無子可教,整日去和那些妯娌待在一起她怕是也不願意,所以陳嬤嬤勸過幾次無效,便隨她去了。
不過有一樣是驚喜的——蘇卿霜竟然每日都願意去上房看望老太太,這不僅出乎陳嬤嬤的意料,也出乎了薑家所有女眷的意料。本來以為是個悶聲不響的啞巴,遲早要悶死在三房裏,卻不想,她也會跑出來找找存在感。
請安是個技術活,往簡單裏說,就是家裏人日日打個照麵,熱絡幾句,往複雜裏說,那便是孩子媳婦爭頭露臉的好機會,大家表麵上一團和氣,其實私底下都有自己的算盤,時刻昭示著宅內的風雲動向。
蘇卿霜從前是不樂於摻和這些事的,一月怕是才過去一次,如今天天去,丫頭媳婦看她的樣子都跟見鬼似的,她也毫不在意,她在上房杵著,不一定說話,但絕對抖擻精神聽她們講話,慢慢的學,也借此了解一些府中的事情。
譬如,老太太原本給薑以玫物色的姑娘,是薑樊枝以前做官時的同僚,如今在京城做八品國子監丞,是個世代簪纓之家,可惜三老爺去的不是時候,好端端的把一門婚事給衝掉了,聽說那姑娘又配了別家,明年就要出嫁。
還有,大房裏薑佩琢的薛姨娘又添了丁,薑佩琢高興的賞賜好些東西給薛姨娘,弄得妻子趙氏不太愉快,每日來老太太房裏,都要拈酸吃醋幾句,每當這時,蘇卿霜琢磨著老太太都不大高興,總是懶懶的閉上眼,靠在身後大紅繡金線蟒的錦團上,也不打斷她,就是一副我不搭理你的模樣。而趙氏的婆婆,也就是大夫人葛氏,這時候的表情就相當精彩,紅一陣白一陣,使勁的給媳婦使眼色,無奈媳婦就是看不懂。
蘇卿霜從趙氏身上得到的教訓——千萬別對著老人發牢騷,不僅得不到理解,還會顯示你的愚蠢。
如此六七日下來,蘇卿霜也學到了不少門道。
這日天氣稍微晴暖些,蘇卿霜照常去上房請安,換了件鵝黃繡枝花的厚錦褙子,下麵一條月白的褶裙,配一條豆綠宮絛,這樣看上去不太紮眼,否則老穿的太素在老人麵前晃,終是不太好。
一進門,就看見老太太在榻上歪著,手下搭著一個小熏籠,香氣勻著水汽蔓延開,說不出的清甜滋味兒,青釉劃花瓷瓶裏擺著幾枝簇新的桃花,想是今早才開的。老太太七十幾歲的人,頭上有一半都是白發,映在桃花下,倒顯得年輕。
現在時辰尚早,還沒有丫頭媳婦來,蘇卿霜又不知老太太是不是睡著了,所以不敢出聲,便悄悄的走進去一旁立著,旁邊侍奉老太太的李嬤嬤對蘇卿霜笑了笑,朝蘇卿霜走過來悄悄在她耳邊道:“老太太昨天還誇你呢,說你是個有孝心的,日日都來,安安靜靜的看著乖巧,倒是個討人喜歡的模樣。”
蘇卿霜抿著唇一笑,沒發覺榻上的老太太醒了,“說什麽悄悄話呢,也叫我聽聽。”
李嬤嬤“哎呦”一聲,笑著打趣:“我說,三夫人來了,老祖宗卻還睡著,叫人家幹等!”一邊走過去將老太太扶起來,又加了一席鬆鬆的金線蟒軟墊在老太太身後。
老太太眯起眼睛瞧著蘇卿霜,慈祥笑著,朝她招招手道:“孩子,你過來讓我瞧瞧,我看你今天穿的這身衣裳倒鮮豔。”
帶著幾絲靦腆走上前,蘇卿霜福下去行禮道:“給老太太請安。”
“好、好,快起來吧。”
老太太很歡喜,要拉了蘇卿霜榻上坐,蘇卿霜力辭不肯,小臉憋的通紅,看得老太太頗憐惜,摩挲著蘇卿霜的手,歎息一聲道:“孩子,苦了你,三爺兒去了,想必你也是難過的。我這些日子沒有單獨找你來,也是怕我們兩個相對著傷心。”說著滾下淚來。
蘇卿霜和薑樊枝毫無情分可言,薑樊枝走了,蘇卿霜亦不覺得難過,然而當著老人家的麵,不得不做出一副傷心的模樣,便回想上輩子自己過得那些苦日子,心裏果然悶悶的,不一會兒就有淚水落下,婆媳二人相對無言,隻有靜哭而已。
薑樊枝畢竟是老太太最小的兒子,疼他也比他兩個哥哥多,所以薑樊枝走後,老太太就一直悶悶的,心情不好,胃口也差,這會子又見老太太垂淚,李嬤嬤心裏著急,忙對蘇卿霜使眼色,蘇卿霜心裏也明白,收住淚水,拿帕子為老人家拭了拭淚,勉強作笑相勸:“老太太快別哭了,再哭,那真是我的罪孽了,日後再不敢來向老太太請安的。”
“懂事孩子。”老太太欣慰道。
誰知這一幕早被人看在了眼裏,二夫人倪氏在門外站了片刻,也不說話,也不進來,就隻是扭著手帕子笑。她比蘇卿霜稍年長些,今年二十,身量纖細,嫋嫋婷婷,一張臉還沒有那麽瘦,瓜子臉吊梢眼,胸大腿細,是個風情嫵媚的女人。比蘇卿霜早一年加入薑家,做了二老爺薑樊樹的填房。
按照老太太的癖好,還是偏向於安靜溫柔些的女子,因而一直不怎麽待見這位二夫人。當初二老爺要娶她做填房,也是完全罔顧了老太太的意見,一意孤行,這就導致老太太對她的成見更深。果然這一見了她,原本慈眉善目的一張臉立時冷將下來,“你來做什麽?”
倪氏搖搖擺擺的走進來,朝老太太薄施一禮,粉麵含春道:“媳婦來給婆婆請安。”一雙美目又轉到蘇卿霜的臉上,笑意更深,“我說呢,原來是妹妹,聽說妹妹這幾日突然轉性了,竟然也學著來給老太太請安。學規矩是好,隻是妹妹這一出場,難免惹得老太太傷心,瞧著,方才就哭了一場。要我說,妹妹若真是好心,就別來給老太太添堵,我說的是不是?”
她笑意盈盈的看著蘇卿霜,以為蘇卿霜會和從前一樣羞憤的跑掉,卻不想蘇卿霜麵色淡淡,不疾不徐道:
“二嫂說笑了,老太太掛念三老爺,這是人倫親情、天地倫常,再平常不過的事,怎麽在二嫂口中便成了‘不應該’了呢?這鬱氣積在心裏,久而久之反而有害,反倒哭幾場,發散出來也就完了。”蘇卿霜見倪氏麵色微變,語調一轉又道:“不過二嫂說的也有道理,日後我來見老太太,隻管挑開心的事說就是了,但給婆婆請安是為媳的本分,沒有老太太發話,我是萬不敢不來的。”
蘇卿霜微微一笑,很是靦腆無辜,卻氣得倪氏幾乎咬碎一口銀牙,麵上卻也不敢太多表露,隻淡淡說了句:“我開個玩笑,弟妹何必當真?”
老太太最看不得她這副輕狂樣子,冷聲道:“今天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倪氏臉紅,她一般每月隻來請安兩次,一則是為了老太太不待見她,二則是她懶得和那些年長的仆婦打交道,今天來,完全是聽了自己身邊的嬤嬤說蘇卿霜每日都往上房裏跑,就決定來會她一會。
如今老太太問這話,倒頗有幾分譏嘲的意思。
“從前兒媳婦不懂規矩,禮數上多有疏漏之處,還請老祖宗不要見怪,日後必然和弟妹一樣,日日來請老太太的安。”倪氏卑聲下氣,唯眼中還可清晰瞧見那股子冷傲,分明是不願意的,但她和蘇卿霜同為填房,蘇卿霜的年紀還比她小些,若是她舉止作風還不如蘇卿霜,豈不是平白叫人笑話?
老太太聽了,眼中抹過一絲不屑,想勸她不必費這個心思,動了動嘴唇沒有說出口,隻輕描淡寫道:“難為你。”
不一會兒,丫頭媳婦都陸陸續續的來了,一眼瞧見裏麵立著的兩人,不由都是一愣,心裏轉過千百種念頭,等轉到臉上,又是千百種不一樣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