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忙掀了被子下來,先笑盈盈的向李嬤嬤一福,口中甜甜的叫:“李嬤嬤好。”
管她什麽來意,先放低了身段,人家自然也客氣些。
李嬤嬤忙笑著將蘇卿霜扶起來,微微屈身一福,“夫人真是折煞我了,如何使得?”
“嬤嬤是老太太身邊的老人兒了,辛苦這些年,自然當的起我這禮。”蘇卿霜微笑著與李嬤嬤相攜上炕,恰到好處的和氣,絲毫不顯諂媚。
“去年老爺病著,我得時常在旁照拂,也不得空去老太太那裏,如今想來很是慚愧。嬤嬤日夜在老太太身邊服侍著,幫我們這些做媳婦的做了多少事,得我們尊敬也是應當的。”
一來,道出了自己不能去老太太麵前盡孝的心酸——縱然有些牽強,但說得過去;二來,又表示了自己對李嬤嬤的敬仰之情比金子還真;三來,這些做下人的最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主子的首肯,縱然李嬤嬤這樣的老人兒也不例外。
李嬤嬤果然拉著蘇卿霜的手,眼裏隱有淚光,長籲短歎了一回,“這些都是我該做的。倒是夫人,能體恤下人才是難得呢。”
想著大夫人二夫人那個高傲的模樣,李嬤嬤忍不住搖了搖頭。
采芹機靈,早出去倒茶了,這會兒捧著兩盞茶進來,可巧聽見了兩人的對話,便笑著湊趣道:“嬤嬤這話可說對了,我們夫人別的不說,光是體恤下人這一點就沒得說。這院子裏隻我和采荇兩個大丫頭,夫人時常怕我們累著,有事寧願自己做也不叫人,就像前幾天,大夫人二夫人來這兒說話,不知怎的打翻了一杯茶盞,最後還是夫人自己收拾的。”
“你這小蹄子瞎嚼什麽舌根!快下去。”蘇卿霜麵色一變,厲色看向采芹。
采芹唯唯,退了幾步被李嬤嬤叫住,握著她的手好好打量了一番,采芹一臉委屈,撅著嘴巴泫然欲泣。
回過頭來看向蘇卿霜,李嬤嬤微笑問:“夫人息怒,這孩子也沒說錯什麽。不知出了什麽事,想必平白也不會打碎茶盞。”
蘇卿霜低頭咬了咬唇,胡亂替她們遮掩:“也沒什麽,就是我不小心。”
李嬤嬤看她神情,笑容中多有尷尬,便知事情不簡單,語重心長的勸道:“夫人有事不妨直說,我也不會胡亂嚼舌根,隻是既然聽見了,就不得不多問一句。”
低頭歎了一回,蘇卿霜掙紮著開口:“其實也是我的不好,那日請了兩位嫂嫂來做客,本想著敘一敘妯娌之情,可兩位姐姐話不投機,在我這兒吵了起來……”蘇卿霜忙又抬頭,十分正經的和李嬤嬤保證道:“嬤嬤放心,我這兼葭軒人少僻靜,無人聽見。”
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惹的李嬤嬤發笑,心疼的握了蘇卿霜的手笑道:“那二位不和,大家心裏都清楚。私下裏吵吵也就算了,怎麽還在夫人這裏鬧脾氣砸東西的?”沉默一回,李嬤嬤身份在那兒,不好多議論,蘇卿霜更是不能給她留下挑撥是非的印象,便也沉默著不說話。
“夫人……”李嬤嬤猶豫著,“請那兩位來,是想央求她們勸一勸兩位老爺?”
蘇卿霜心裏咯噔一下,心想壞了,自己和采芹一唱一和了一台好戲,卻無意中暴露了自己。她和葛氏倪氏很少來往,突然聚集在兼葭軒,不久又有接手鋪子的消息穿出來,兩者一聯係,李嬤嬤會懷疑是正常的。
眼看著是瞞不過了,索性坦**些,蘇卿霜用力點了兩下頭,靦腆一笑:“是的。”
李嬤嬤心一軟,想到蘇卿霜明明是收回自己的鋪子,卻還要看大房二房的臉色,當真憋屈,不由慈愛瞧著她道:“這事兒老太太也知道了,是大老爺聽了大夫人和二老爺的話之後,心裏拿不定主意,便來問老太太的意思。”
“那老太太怎麽說?”蘇卿霜淡笑問。
“老太太讓我來問你幾句話。”李嬤嬤揭開茶盞吹了一吹,見上麵浮著上好的信陽毛尖,不由心中一暖,“何必泡這麽好的茶?上次老太太給各房都隻分了三斤茶葉,夫人自己留著喝便是。”
蘇卿霜笑而不答,隻低頭抿了口茶水。旁邊的采芹卻睜大了眼睛,一副不解的模樣,“三斤?明明隻有一斤呀,夫人給了玫哥兒半斤,剩下的都讓陳嬤嬤、我、還有采芹分掉了,自己可是一點都沒留。就這點還是我將自己私藏的拿出來孝敬嬤嬤的呢!”
“什麽?”李嬤嬤驚訝,不敢相信的又問一次:“當真麽?”
“真的不能再真了。”采芹笑著指指外麵:“是大夫人房裏的鳶兒送來的,嬤嬤若是不信大可問她去。”
“好了。”蘇卿霜放下茶盞,蹙眉看著采芹道:“我發現你近日也話多起來,學著他們顛三倒四,快下去罷。”
李嬤嬤皺著眉頭歎氣,心裏十分看不上葛氏的小家子作風,隻是不好當麵和蘇卿霜說什麽。其實老太太心裏還是挺偏愛這個小兒子的,如今三老爺去了,對蘇卿霜也頗有憐惜之意,但凡有東西要分都是三房均等,卻沒想到大夫人行事如此卑劣,連老太太送過去的東西都要占一份。
“這事……夫人放心,我會跟老太太提一提的。日後若再碰到,直接打發了人告訴我,我再給夫人送來便是。”
蘇卿霜美眸一睜,猶猶豫豫的牽住李嬤嬤的手,聲音細如蚊蚋:“嬤嬤可不可以不告訴老太太?”
這回李嬤嬤是真納悶了,告訴老太太隻有好處沒有壞處,怎麽她竟不願意?
“這是為何?”
“老太太的身體才剛好些,何必又拿這些事去煩她老人家?”蘇卿霜十分乖巧的笑道:“更何況,三房裏就隻有我和玫哥兒兩個人,根本用不了什麽。別人喜歡多留些也無妨,我不在意這些東西。”
“真不要我告訴?”李嬤嬤試探著又問了一次。
“真的。”蘇卿霜覺得自己無論表情還是聲音都拿捏的極好,再配上一副清純無辜的容顏,真是說什麽都可信。
李嬤嬤滿臉感動,強忍著沒有對蘇卿霜狠狠讚歎一番,心中已有了計議。目光尤其和藹,散發著慈母般的光輝,蘇卿霜也十分配合的靜靜微笑,賢淑淡雅。
采芹在旁看著,會心一笑,垂下眼瞼掩去一抹得意。
“我知道了,夫人放心便是。隻是這家風不可長,日後不要一味忍氣吞聲,有什麽話和我說、和老太太說都可,就別自己扛著。”
“謝謝嬤嬤。”蘇卿霜感激一笑,眨了眨眼睛問:“方才嬤嬤說老太太有話要問我,不知是什麽話。”
“哦……對了。”李嬤嬤想起來,看著蘇卿霜緊張的模樣,忍不住莞爾:“夫人放寬心。我們老太太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她也喜歡女子有膽識有氣魄。隻是——夫人為何要自己經營鋪子?大夫人二夫人又一向和夫人沒什麽來往,為何突然肯幫夫人說話?再者,夫人要接管鋪子,就避免不了和男人來往,又要如何避免風言風語?”
不愧是老太太,問問題都問到點子上。蘇卿霜佩服之餘,略略組織了下語言,淺淺笑道:“不瞞老太太,我要接管鋪子,一半是私心,一般也是迫不得已。”
“這話怎麽說?”李嬤嬤奇了。
“如今這薑家,三老爺去了,隻留下玫哥兒這一個獨苗,他一個人又要忙考舉又要照管家裏的產業。又不是三頭六臂,能做的也有限。我身為他的嫡母,自然想為他分擔些。若說什麽忙不過來就先撂開手給大哥二哥也是假的。”蘇卿霜不好意思的笑了,“嬤嬤是明白人。在這薑家,要說真能心無旁騖幫一幫玫哥兒的人,就隻有我了。”
說著又歎一回,“可憐玫哥兒還有孝,一時半刻也不得娶個媳婦照管家裏,少不得我操心。等我接管了鋪子,好歹多些銀錢,這樣無論是說話辦事都方便些,否則仰仗著那點月銀——又能做什麽呢?”
李嬤嬤見蘇卿霜言辭誠懇,目光中帶著薄薄的擔憂,麵上還羞澀的笑著——第一次和人家剖心剖肺的,會不好意思也正常。
“說到這個,夫人,不知月銀一向可還準時、準數?”李嬤嬤忽然想起來,月銀也是大夫人管著,沒事克扣點,蘇卿霜有苦也叫不出。
蘇卿霜一愣,點點頭。
然而李嬤嬤知道蘇卿霜是會替她們遮掩的了,便也不全信,反轉頭去看采芹,見采芹一副不情不願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知其中有貓膩,親切的對采芹招招手道:“你來說。”
“我不敢說,怕夫人又怪我多嘴。”采芹撅著嘴。
蘇卿霜笑著往後麵靠背上一歪,“越發混賬了,你這副模樣作給誰看呢?倒叫嬤嬤覺得我的丫鬟沒教養。”
“倒不是這樣。”李嬤嬤含笑勸:“這丫頭機靈單純,又一心護主,好好****,必然不錯的。”
又拉著采芹的手拍了拍,笑問:“你且告訴我老婆子聽,夫人若要打你,我第一個攔著。”
采芹喜不自禁,“阿彌陀佛,如今我也有了靠山。”
這話說的蘇卿霜和李嬤嬤都笑起來,蘇卿霜差點一口茶嗆著自己,笑眼向她嗔罵道:“你這促狹鬼!”
采芹得意一笑,將大夫人素日克扣三房月銀的行徑都道了出來。薑樊枝那邊和薑以玫那邊的倒是不差,唯有蒹葭軒內的例銀是少的,每次都隻有應得的一半。為此,蘇卿霜素日也就勸丫鬟婆子們“多少錢都是過,你們省儉些,嘴上也不要亂說,沒得惹事。”
李嬤嬤、采芹、采荇三個倒罷了,自家帶來的,同甘共苦也沒什麽怨言,可在蒹葭軒當值的薑家下人就愈發有了理由躲懶,蘇卿霜要是多說兩句,她們就更得了意,“咱們這樣的人家,竟也要克扣下人的月錢?怎麽從前正頭三夫人在的時候好好的呢?莫不是夫人私吞了吧?”
每次將蘇卿霜氣個半死,卻也無可奈何——蘇卿霜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為什麽那麽窩囊。實在鬧的凶了,少不得要拿自己的月銀去補貼那些下人。蘇卿霜一個月原該有二十兩銀子,實際到手隻有十兩,光是打點下人就要花掉七八兩,自己過得甚是拮據。
可那些下人也是養不肥的白眼狼,見著蘇卿霜好欺負,益發的無法無天起來,蘇卿霜要用人也喚不到人,夜間吃酒賭錢,惰性和膽子一齊飛長。
“竟有這樣的事!”李嬤嬤麵色鐵青。
蘇卿霜忍不住搖了搖頭,自己上輩子,真是悲催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