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向高冠雲遞了個眼神，高冠雲會意，疾步向那人走去。那人剛要跑，便被高冠雲逮住。
“煙霞？”蘇卿霜認得她，她是二嫂身邊最受寵的丫鬟。
煙霞嚇得魂都沒了，連連向地上磕頭。蘇卿霜沉了麵色，問她：“是二嫂叫你來的？”
“……是。”事到如今，不實話實說也瞞不過了。
蘇卿霜冷笑了聲，“你聽見什麽了沒有？”
煙霞麵如土色，拚命搖頭，“沒有，奴婢什麽都沒聽見。請夫人恕罪。”
人為保命說的話，是最不可信的。
蘇卿霜垂眸不語。煙霞是二嫂的心腹，若今日放她離開，勢必會將她看到的聽到的，全部告訴二嫂。但若不放過她，倪氏找不到煙霞，也一定會對她有所懷疑，甚至是借機大鬧一場。
高冠雲見她猶豫，提醒道：“夫人，莫要放虎歸山。”
蘇卿霜又四周打量了一遭，沒有人，蹲下來與煙霞平視，神情漠然：“我不會殺你，但也不會留下你。”
“求夫人恕罪！奴婢……什麽都不會說的！求夫人……”
煙霞故意叫的大聲，像是在吸引人來。
高冠雲一下敲暈了她。
“你打算怎麽辦？”
蘇卿霜抬眸與他對視半晌，神情冷靜道：“就像對付陳嬤嬤那樣，送她出越州，越遠越好。”
江湖上的一些人，隻要你給他錢，他就一定會幫你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早在幾日前，陳嬤嬤一家便被帶離了越州，送往西北。
這輩子，可能都回不來了。
“你立馬把她帶出去，送到千門坊後街，自然有人會來接你。銀子的話，明日傍晚給他送過去。”
高冠雲答應了，看著蘇卿霜欲言又止。
“你是想問，我何時與這些人有了來往？”
“嗯。”高冠雲點頭，眉宇間略有憂色，“阿妧，這些人太危險，最好不要沾惹。”
蘇卿霜抿嘴一笑，目光柔和，“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怎麽做事，我自有分寸。”
她一貫倔強。他是清楚的。
但他還是不放心，“日後你要跟這些人聯係，告訴我一聲，我來替你出麵。”
她抬頭笑笑，眼睛完成兩道彎月牙，聲音軟糯：“好。”
怕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時常會流露出兒時那種天真的神情，就像她再怎麽狠心，終究也無法傷害這些人的性命一樣。
有些習慣，是刻在骨子裏的。
他心猛跳了幾下，別開目光。
“你趕快帶她走。需不需要我幫你支開門口的小廝？”蘇卿霜把煙霞架到高冠雲肩上。
高冠雲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畢竟他現在這副模樣，行事確實不方便。
兩人不敢走正門，徑直去了人少的西角門。到那兒一看，才發現門口一個小廝都沒有，都躲懶去了。隻門是鎖的。蘇卿霜身為三房的主母，自然有大門的鑰匙，便把門打開，叮囑他道：
“辦完事後，即刻回來。我回兼葭軒叮囑一聲，不會有人提起你離開的事。等會兒采荇會在這裏等你，給你開門。”
高冠雲答應了，乘著夜色趕緊離開。
蘇卿霜亦不敢多留，先回兼葭軒，將事情簡單告訴采芹采荇。兩人跟著蘇卿霜也見過不少大風大浪，聞言都還算鎮定，彼此計議了一番，采荇拿了鑰匙，去門口等高掌櫃。采芹則留下來，細細吩咐兩個香和春夏秋冬四個，無論對誰，都不能提及高掌櫃今晚的離席。
幸好蘇卿霜的丫頭都很忠心，主子吩咐的事情，她們是一定會做的。
蘇卿霜趕緊回去。
那邊宴席已經進行的差不多，隻剩下些殘羹冷炙，眾人拾掇著要往戲樓去。這戲樓不大，不過偶爾供老太太、各位太太、媳婦、姑娘們取樂罷了。
倪氏見蘇卿霜已經回來，煙霞卻不見蹤影，不禁有些生疑，但也沒有多想。
“你去哪了？”老太太拉過蘇卿霜的手問。
蘇卿霜神色如常，微笑答言：“吃撐了，出去走走。”
老太太並不懷疑，隻叮囑她夜裏風大，別受了風寒，蘇卿霜笑而稱是。
到了戲樓，女眷們按輩分歸座。有丫鬟送了戲單來。老太太自點了一出《白蛇記》，便將戲單子傳下來。葛氏點了一出《穆桂英掛帥》，倪氏點了一折《牡丹亭》，蘇卿霜琢磨著老人家的喜好，點了一折《西遊記》，果然老太太高興。
鑼鼓喧天，角兒們粉墨登場。台上唱的熱鬧，底下人吃點心喝茶，有說有笑的。若瑩不愛聽這吵吵鬧鬧的玩意兒，遂搬了凳子坐到蘇卿霜旁邊，兩人說說話。
煙霞還沒回來。
倪氏有些著急了。
煙霞是她的心腹，做事極有分寸，絕不可能在外滯留這麽久。
除非，出事了！
倪氏心裏咯噔一下，餘光瞄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後的蘇卿霜。她倒是淡然自若，一副什麽都不知曉的樣子。
倪氏兩手絞著帕子，心中猜疑。煙霞現在還不回來，要麽，是被蘇卿霜給關了起來，要麽，是蘇卿霜下狠手，要了煙霞的命。
煙霞一定撞見了什麽！
倪氏深吸了幾口氣，扯扯葛氏的袖子，葛氏正聽戲聽的入迷，一個不耐煩，揚聲：“你拉我幹嘛？”
蘇卿霜抬眸，看向兩人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冷意，旋即又恢複平淡，和顏與若瑩交談。
倪氏緊張的看一眼蘇卿霜，向葛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葛氏不明所以，但聲音還是小下來。
“怎麽了？”
“這寡婦有問題。”
“什麽問題？”葛氏覺得倪氏今天有點神神叨叨。
倪氏低下腦袋，小聲將煙霞的事告訴葛氏。葛氏聽完後，倒吸一口涼氣，目光複雜的瞥了蘇卿霜一眼，“這話當真？”
“千真萬確。”
倪氏與葛氏向來不對盤，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倪氏也不敢擅作主張，隻能先拉葛氏商議。她想過了，這蘇卿霜除夕夜出去，還一去就是這麽久，不是和男人幽會是什麽？煙霞一定是撞見了這個，才被蘇卿霜滅口。
大房是最在乎蘇卿霜清白的，葛氏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比她還著急。她什麽都不用做，隻需隔岸觀火，坐享其成就行了。蘇卿霜若被大房打壓下來，於她，自然是有好處的。而且還不會討老太太的嫌。
不過，她倒是可以給葛氏出出主意。
“你說，她不會是和哪個男人……”葛氏拉下臉來。
這可開不得玩笑。蘇卿霜既嫁進了他們家，就必須為薑樊樹守寡，薑家養著她，無非是念在她可以為薑家掙塊牌坊的份兒上。若她如此不識好歹，和哪個男人有了牽扯，就別怪他們無情了。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可能嗎？”倪氏冷笑，“我就說，她長得一副狐狸精模樣，最是勾引男人的了。怎麽可能安心給三弟守寡？之前老太太還放她出去，一走就是一個月，許是有男人絆住了腳步，也未可知啊。”
葛氏聽倪氏說的有模有樣，心中已有八成認定了，不禁十分惱怒，便要起身質問蘇卿霜。倪氏忙拉住她，使眼色搖頭。
“怎麽了？我還管不得這賤人了？！”葛氏坐下來，恨恨盯著蘇卿霜看。
“大嫂。你這樣貿然去問，又沒個證據，誰信啊？”
這葛氏真是年紀越大，腦子越糊塗。
“這煙霞就是證據！”
倪氏怕被蘇卿霜聽見，跟葛氏使個眼色，兩人先後離開座位，隱在人少處。
“煙霞算不得證據。死無對證，她早毀屍滅跡了，咱們是抓不著她的小辮子的。”倪氏慢慢分析，“蘇卿霜是個聰明人，之前大嫂在她身邊安插的喜鵲，不是被她變著法兒的給送走了嗎？咱們想找人看住她，是行不通的。”
“那還能怎麽樣？”葛氏一團窩火。
這小賤人，若叫她查到了什麽實據，必定告訴老爺，把她關起來監禁不可！
倪氏笑笑，“咱們安插不進人，但可以買通她的人啊。”
一語中的。
葛氏眼光發亮，目光盯著足尖想了一會子，道：“她娘家帶過來的兩個，應該知道的最多，但也最忠心。至於其他的……”葛氏咂咂嘴，苦惱模樣，“蒹葭軒的丫鬟都對她一心一意的。之前我去南院，想問她借點東西，她那幾個丫鬟可厲害著呢，一點麵子都不給，直接把我趕出來了。你這個法子，未必好使。”
“我說的不是那幾個。”
“那是——”
“玉闌。大嫂還記得嗎？之前玫哥兒的通房。之前蘇卿霜出去采買，還帶著她呢。她又住在兼葭軒，想必知道不少。”
葛氏疑問：“你確定，玉闌會幫我們？”
“不試試怎麽知道？”
*
唱了兩出戲，天上又開始飄雪。雪勢不大，上麵也搭著棚子，吹不到人身上。但寒風瑟瑟，侵人肌骨，眾人實在受不住。
於是老太太叫收了戲，讓各房先回去，隻留下蘇卿霜一人在身邊。
“玫哥兒跟著芊哥兒幾個去外麵玩了，你回去也沒意思，便留下來陪陪我罷。”
可不是麽？她是個寡婦，又沒有男人可以牽掛，唯一的兒子還不是親生的，老太太要人陪，自然第一個想到她。
蘇卿霜心裏發苦。
蘇卿霜陪老太太下了幾局棋，外麵雪越飄越大，漸漸的將道路覆蓋。她一時看得出神，忘了落子。
“你在想什麽？”
蘇卿霜趕緊微笑，“沒什麽。就是想起兒時，和姊妹們玩雪的場景。”
其實她隻是擔憂高冠雲。
不知他事情辦的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