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又是新年，路上的積雪還未來得及清掃，隨處可見深深淺淺的腳印。外麵的天寒得很。蘇卿霜換上一對羊皮小靴，裏麵穿著蜜合色的小襖，粉白細褶子棉裙，外搭杏紅色蓮紋鬥篷，圍了貂鼠風領，手裏捧著紫銅紅梅堆雪樣式的手爐，穩穩走到東院去。

不像是急著趕過來，反倒像是特地來拜會葛氏的。

好巧，倪氏也來了。

兩人見到她，俱是一怔，神情複雜的對視一眼，道：“弟妹來了，坐吧。”

堂屋內，擺著一張楠木圓桌，桌上放著茶和點心。靠牆是兩張博物架，架上擺著各樣珍稀古玩，一看便價值連城，香爐裏燃著甜膩的香味，有些濃重，蘇卿霜不大聞得慣。

丫鬟們都屏息而立，無人敢說話。

大夫人的規矩嚴，她是知道的。

蘇卿霜也不推辭，就直接在葛氏對麵坐下了。有丫鬟也給她上了一杯茶。蘇卿霜抿了口，是上好的北路銀針，香氣馥鬱。

她嘴角扯了扯，不愧是大房，這樣好的茶，能隨隨便便拿出來待客。

葛氏對自己身後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頭便出去了。

“想著要第一個來給大嫂拜年，誰知已有人先了我的。”沒錯，她就是意有所指。倪氏煽風點火的本事，還真是了得。

“多謝弟妹好意，我怕是受不起。”葛氏冷冷。

如今蘇卿霜在她眼中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賤貨。再得老太太喜歡又怎麽樣？等她戳破她的臉皮，看有誰替她說話！

倪氏桌底下的手扯了扯葛氏的衣袖，在沒有真正扳倒蘇卿霜之前，她都不敢大意。蘇卿霜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她這麽早過來，肯定是聽說了玉闌那邊的消息。

蘇卿霜的膽量和氣魄，倒真是驚了她的。遇到這種事情還敢主動找上門來，不是傻，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蘇卿霜低頭一笑，用手指勾勒手爐上的花紋，語氣幽緩：“不知我的丫鬟何處得罪了二位嫂嫂？玉闌在家過年過的好好的，做什麽叫她回來？大嫂有什麽事，告訴我，我來教訓她便是，何必勞動您親自動手。”

這話說的二人心中惴惴，像是自己偷摸著做什麽事被人發現了一樣。葛氏一想不對，明明是你這賤人不守本分，還有臉質問起我來了？登時拉下臉質問她：

“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一五一十想想清楚！若還有點羞恥之心，就盡快招了，否則叫我審出來，你更難堪！”

倪氏差點噴出一口老血。這葛氏，未免也太沉不住氣了。蘇卿霜既然敢來，還怕你幾句質問嗎？

況且她們手上一點證據沒有，蘇卿霜如何肯認？

蘇卿霜抬起頭，有些困惑的看向葛氏，潔白的臉龐光潔無暇，一派單純無辜，“大嫂說什麽？我做了什麽好事？”

葛氏剛要說話，便被倪氏插了嘴：“我的丫鬟煙霞，昨天晚上不見了，你可見著她了？”

蘇卿霜一笑，“二嫂的丫鬟，我又如何見到呢？”

再說下去，不免會暴露自己派人跟蹤蘇卿霜一事。可倪氏又想，今日若不挑明，讓蘇卿霜把玉闌帶走，日後再想找機會就難了。

索性豁出去，“昨日宴席間妹妹出去，我怕妹妹出什麽事故，便叫煙霞遠遠跟著。誰知便沒回來過。我問你，煙霞現在人在哪？”

倪氏已經派人去三房暗暗查探過，可惜三房的人守口如瓶，個個一問三不知，真是蘇卿霜的好仆從！

蘇卿霜柔柔一笑，“既是遠遠跟著，我又如何知道她在哪呢？許是她偷跑出去也未可知啊。隻是二嫂，你派人跟著我，居心何在？”

輕輕鬆鬆被她擋了回來，還反將一軍，倪氏心中惱怒，卻隻能忍著，生硬微笑，“我不是說了，怕妹妹出事故，所以才叫她跟著。”

“嫂子這話我聽不懂。”蘇卿霜抿了口茶，笑意淡去，“一來，我身邊有冬菊，不是沒人服侍。二來，嫂子叫她遠遠跟著，是認定了我在外麵會出事，叫她回去稟報？”

倪氏被她問的語塞，半晌道：“會不會出事我不知道，小心些總沒錯的。”

“那姐姐就該提醒我多帶幾個人，而不是派個心腹丫頭來跟著我。”蘇卿霜目光精明，直直盯著倪氏。

倪氏惱羞成怒，冷笑道：“得，我一片好心，在弟妹看來竟是處心積慮的在害你。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麽話好說，你怎麽想我也管不著！”

屋內本就安靜，倪氏的聲音又尖利，話說完後似乎還有餘音。無人應答，倪氏的激動轉瞬間成了尷尬。

蘇卿霜不緊不慢喝著茶，待氣氛醞釀夠了，方才一笑開口：“二嫂這麽激動做什麽？我何時說過二嫂要害我了？二嫂倒是會往自己頭上扣帽子。”

氣氛更古怪了。

明明是她們要質問蘇卿霜，如何成了蘇卿霜質問她們了？

葛氏不滿的瞪了倪氏一眼，叫她瞎攪和！

接下來的談話很和氣，誰也沒有把話題往那件事上引。葛氏的大丫頭丹青走進來，貼耳和葛氏說了幾句話，葛氏麵露喜色，對她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采芹也進來，跟蘇卿霜耳語了幾句，蘇卿霜一垂眸，采芹也出去了。

三人各自有各自的算盤，隻看誰棋高一著。

倪氏靜瞅著蘇卿霜，嘴角彎出一絲冷笑。

按照原本的打算，是把玉闌帶進來，她和葛氏親自審問。蘇卿霜橫插一腳。玉闌當著蘇卿霜的麵，必然不敢吐露什麽。因此便讓丹青把玉闌帶到茶房去審。丹青的手段，她也是知道的，審個下人，絕對不成問題。

除非玉闌，是鐵打的筋骨。

蘇卿霜就算想派下人去攔，隻是大房的地界兒，還容的三房下人放肆？到時候把采芹也抓起來一起審，蘇卿霜又能怎麽著？

就不信，這事她還敢鬧到老太太麵前去。

倪氏猜的不錯，蘇卿霜的確不敢鬧到老太太那邊去，但是，不代表她會束手就擒。

三人表麵上波瀾不驚，和顏悅色吃茶談笑。心中早各自有各自的打算。葛氏巴不得立刻整治這個娼婦，倪氏則等著看好戲，至於蘇卿霜……她等著看兩人如何吃癟。

約半盞茶時間後，丹青忽然驚慌跑來，一進門，看向蘇卿霜的眼神頗為複雜。然後才走到葛氏身邊，十分為難的將事情告訴她。

“什麽！”葛氏難以置信，一拍桌站起來，兩手發抖指著蘇卿霜，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

蘇卿霜笑笑，似不明所以，“怎麽了？”其實她心裏一團明鑒。

葛氏緊咬下唇，深呼吸，深呼吸，否則她真的會被這個女人氣死。咬牙切齒隻有一句話：“我真是小瞧了你！”

“嫂子最近說話越來越有深意了，恕妹妹愚鈍，聽不明白。”既然裝，就要裝到底，一點把柄都不能給她留下。

葛氏怒極反笑，“好，好。可是你這般心虛，不就是證明我的猜疑是真的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遲早會查到證據！”

蘇卿霜腹誹，怕是你查到我之前，我先查到倪氏。

倪氏心內緊張，“出什麽事了？”

葛氏不答，隻道：“你今日先回去吧。”說完便怒氣衝衝的離開。

蘇卿霜自然要跟上，她還要把玉闌帶回去呢。至於倪氏，也是不甘落後。

於是三人疾步來到後院茶房。那裏現是一團亂，幾個大丫頭，還有常在二門上聽吩咐的小廝，都手足無措站在那兒。

讓他們為難的人，便是大房嫡出的大小姐，薑若瑩。

薑若瑩緊緊拉住玉闌不放手，無論丫頭們怎麽勸就是不放。葛氏看自己孫女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幫蘇卿霜這個賤貨，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去便劈頭蓋臉給了若瑩一巴掌，怒道：“你不好好待在屋裏，到這來做什麽？！”

蘇卿霜眼睛一眯，走上前去道：“大嫂，若瑩已是大姑娘了，又已經和定海侯家的嫡次子定了親，今年便要出嫁，您這麽做，怕是不合適。”

沒錯，她是不好在大房的地盤上鬧騰。但若是薑若瑩，那便不一樣，這位嫡出大小姐，在家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存在，誰敢違拗？

若瑩自小到大便沒被人打過，如今被葛氏狠狠甩了一巴掌，臉頰火辣辣的疼，腫了一圈。眼淚登時就流下來了，“您做什麽打我？我做錯什麽了？我路過這兒，看到他們欺負一個丫鬟，自然要阻止。您倒好，大年初一不由分說就給我一巴掌，我竟不知為何？！”

說完滾進蘇卿霜的懷裏，哭得甚是傷心。葛氏被孫女質問的無言，眼下計劃都泡湯了，她空口白舌的能拿蘇卿霜怎麽樣？

葛氏平日常笑，不笑時，便透出一股陰狠，“她是我孫女，嫁出去了也是我孫女！就算她嫁到皇宮裏去，做錯了事，我也能打她！”

這話明顯是虛張聲勢。別說皇宮了，若瑩嫁入公侯之家便是命婦，葛氏一個平頭百姓敢打命婦，是要被抓進去坐牢的。

蘇卿霜隻笑笑，沒理她。輕輕把若瑩摟在懷裏，道：“沒事了，你跟我來，我給你塗點藥膏。”

這簡直是火上澆油！

“少來毒害我孫女！你個**！丹青，送瑩丫頭回去！”葛氏真要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該讓若瑩跟這個女人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