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思慮再三，覺得此事塵埃落定之前，不能讓老太太知曉。一來，是怕中途變故，反而會讓老太太對她不滿。二來，即便真的被她抓個現形，老太太也會懷疑她的用心，故意揭露家醜，老太太惱她，也是正常的。

畢竟她不是薑家人，老太太對她沒有血脈親情。看重她，也不過是覺得她穩重踏實，而她故意揭發倪氏，無論做的多麽不留痕跡、多麽像是偶然，老太太都不會相信。

但是，又需要一個在薑家能說得上話的人鎮壓。

蘇卿霜想到了李嬤嬤。

她跟了老太太幾十年，在家中地位不言而喻，就是大老爺、二老爺也要賣她幾分薄麵。

重點是，李嬤嬤是個十分公正明白的人，從處置鴛鴦一事便可看出。老太太也很聽她的話。

而她們這些資曆老的人，討厭不明不白的被人利用。考慮到這一點，蘇卿霜提前請了李嬤嬤來商議，將自己碰巧得知倪氏與下人有染一事告訴李嬤嬤，並且請求她和自己一道去捉奸。

李嬤嬤聽後自是大怒。她知倪氏是煙花柳巷出身，當初為了進薑家的大門做了多少惡心事。老太太一向不喜她，不過二老爺執意要娶，竟為了倪氏頂撞老太太“不是生母，隻偏心大哥三弟，連他要娶個媳婦都這樣阻攔”，直把老太太氣個半死，隨他浪去。

若倪氏能謹守本分，大家也就不說什麽了，結果……跟小廝苟且，這叫什麽事！這是把他們都當瞎子聾子呢！真是不知廉恥的**！憑誰聽去，都要笑掉大牙！

李嬤嬤罵了一陣，口裏幹的很，將茶水一口飲盡，蘇卿霜忙又替她倒上，蹙眉問：“不知二嫂當初做了什麽？”

這是往事，大家都不提了。李嬤嬤猶豫片刻，覺得對蘇卿霜也沒什麽不能說，便道：“你別喚她二嫂，她擔不起你這稱謂。她當年是玉樓台的粉頭，不算有名，否則也不會甘心跟二老爺。她當時有了身孕，接客時就告訴人家，自己有了二老爺的種，二老爺卻不來娶她辜負她。一段日子下來，薑家名聲也臭了。二房倒是無所謂，大房卻熬不起，畢竟你侄兒是做知州的，這對他官聲不好。最後隻能讓二老爺娶了那貨進門。”

蘇卿霜竟然有點想笑。二老爺大約還真的覺得倪氏很可憐，對她心懷愧疚吧。倪氏能放下身段孤注一擲，也著實不容易。

不是每個青樓女子都有倪氏的勇氣的。她們這樣的人有了身孕，若嫁不出去，就隻能秘密打掉，一旦傳揚出去會損失很多恩客。而且，很多達官貴人為了保證自己的名聲幹淨，會暗中了結她們的性命。

倪氏這是冒著性命在賭。

“唉……不說了，我還是趕緊把這事回給老太太。”李嬤嬤起身，握了握蘇卿霜的手便要走。

蘇卿霜忙拉住她。

“怎麽了？”

“嬤嬤別急。先坐下。我還有話要說。”蘇卿霜頓了頓，微笑，“嬤嬤可想過，為何我不直接告訴老太太，而是告訴嬤嬤你？”

李嬤嬤一愣，確實，蘇卿霜若想叫老太太知道，根本不必通過她。“為什麽？”

“到現在，我手上還沒有切實的證據，若是二嫂狡辯，咱們也拿她沒法子，白白讓老祖宗生氣。不如等一切證據確鑿，倪氏抵賴不得了，再去通知老太太和家中眾人，方能萬無一失。”

李嬤嬤聽了，看蘇卿霜的神情更加不一樣，似很欣慰。這孩子聰明，她一向知道，卻沒料到連心思都如此細膩。

“夫人說的有理。我全聽夫人的。”

*

與往常一樣，倪氏下午晌就叫了小廝進去。蘇卿霜叫住寶來，叮囑：“給我好生看住二房的小廝，裏頭若出了事故叫人，不許叫他們進去。就說是老太太的命令，誰敢摻和，誰就打二十大板趕出去。”

說完，看了一眼李嬤嬤。李嬤嬤笑著對她點點頭。

蘇卿霜是怕倪氏狗急跳牆，叫人來對付他們。再來，家醜不可外揚，人盡皆知的話，老太太一定不高興。

寶來十分狗腿的跪下磕了個頭，答應著下去了。

於是蘇卿霜領著李嬤嬤、四個丫鬟，還有幾個身強體壯的小廝，趕往西院。到那兒時，正是庭園寂寂，四麵無聲。每日這個時辰是二房下人休息的時候，冬日天寒，都回屋睡覺去了。

“你們，從這條路繞到正屋後麵去。那裏有個角門，你們在那外麵看住了，一旦有人出來就給我拿出他，千萬別讓他逃了。”蘇卿霜在抄手遊廊上對幾個小廝吩咐。

小廝們應聲而去。餘下幾人穿過垂花門，過穿堂，遠遠瞧見個丫鬟站在那裏。那丫鬟本坐在門檻上，忽見這麽多人來，拔腿就往回跑。

蘇卿霜對采芹使個眼色，采芹忙領著凝香去追。

餘人加快了腳步。

繞過正屋，後麵是一排三間屋子。四個丫鬟擋在中間一個屋子的門口，死活不讓采芹凝香進去。幾人正在門口爭執，蘇卿霜走上前去，冷冷一掃小丫頭們，道：“我的話不聽也罷了，李嬤嬤的話也不聽了嗎？！”

四個小丫頭麵麵相覷，抬頭看一眼李嬤嬤。向來溫和的李嬤嬤難得板起臉來，眼裏出火，怒道：“不要臉的小蹄子，有什麽見不得的，讓開！”

小丫頭們嚇的一哆嗦，仍然堅守陣地。裏麵忽的傳來一陣開窗的聲音，然後便是重物落地一聲悶響，蘇卿霜和李嬤嬤對視一眼。李嬤嬤心急如焚，“啪”一個耳刮子打在丫頭臉上。李嬤嬤手上一層繭子，又硬又糙，打起人來疼的不得了，那丫頭“哇”的一聲就哭了。

門被打開。倪氏聲音妖妖調調，“什麽事呀？”

她的衣裳已經穿好，頭發鬆鬆盤了一圈，明顯是臨時抱佛腳弄的。粉麵含春，眼波如水，竭力克製著雙手打顫。

四個丫鬟見狀，也就讓開了。

倪氏對李嬤嬤一福，她的腿還有些發軟，差點跪倒，幸虧有丫頭上去攙扶才沒鬧笑話。起身的時候，狠狠剜了蘇卿霜一眼。

賤人！

李嬤嬤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照理說，主子給她行禮是客氣，她該回禮才是，可是李嬤嬤身軀僵直，一動不動，推開倪氏徑直走了進去。

這屋裏的味道……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

倪氏麵色慘白，勉強笑了一笑，指了指桌子道：“我正在這屋裏算賬，不知嬤嬤來找我有什麽事？”

算賬？李嬤嬤冷笑。“這桌上連墨都沒有，筆也沒擺一隻，你拿什麽算？”

蘇卿霜也走進去，倪氏握緊她的手，在她耳邊輕道：“好你個蘇卿霜，我若有什麽事，你也逃不掉！”

蘇卿霜隻笑了笑，“恭候。”

倪氏又下死勁扯了扯她，蘇卿霜卻抽回手，徑直走到床邊。被子還未疊好，就這麽攤開在**。倪氏忙解釋：“我本是要來算賬的，因為午後有些困乏，便先睡了一覺，打算起來再算，沒想到還在睡著，你們便來了。”

蘇卿霜並不答話，隻把被子掀起來抖了抖，掉下一雙男子的錦帶襪來，床角落裏還有一個小盒子，蘇卿霜打開盒子一看，登時唬了一跳，麵紅耳赤交給李嬤嬤，“嬤嬤看這個。”

倪氏背後嗖嗖的涼，索性一咬牙，拍桌道：“你們這是做什麽？！我的屋子你們進來亂搜！我沒見過這些，定是你們栽贓嫁禍！”

李嬤嬤看了一眼那盒子，裏麵畫的是幅春宮。她冷笑兩聲：“栽贓？二夫人，老婆子我親眼看著這些從你**掉出來，還有臉說栽贓？我隻把這證據收了，回頭問老太太的意思。”

正說著，三房的小廝押著一個衣衫淩亂的男子進來，他穿好了褲子，上身隻有一件白中單，手裏抱著外衣。垂著腦袋，哭到二夫人腳下：“夫人救救我，夫人！我還不想死！”

倪氏萬沒想到蘇卿霜還有這一手，仿佛一個焦雷打在耳邊，整個人都懵了。待清醒過來，起身踹了那男子兩腳，瞪著他怒罵：“你是誰？我不認得你！說！你是不是她的小廝？”

奸夫明白過來，點頭如搗蒜，“是，我是三房的小廝，是她要我扮成這副模樣，說這樣可以誣陷夫人與我通奸。我並非真想害人，都是三夫人指使的！”

倪氏嘴角隱約露笑，麵上卻還做的很驚恐：“弟妹……你好狠的心腸！我何時得罪過你，你要這樣來害我！你若對我有不滿，大可直接告訴我，為何要使這種手段來害我！”

淚水順著倪氏的臉頰落下，那樣的難以置信，被背叛的痛苦，甚至是嗓音的顫抖，都拿捏的恰到好處。蘇卿霜不禁想，真不愧是青樓出來的，演技真是沒話說。

倪氏哭著拽住李嬤嬤的袖子，“嬤嬤，我雖出身不好，但既跟了二老爺，就一輩子是他的人了，絕不會做出這等……齷齪之事。是她，因為我發現她和男人苟且，她便先下手為強要除掉我。嬤嬤，你若信了她，那才是真的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