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歸寧心道:這姑娘實在是看不清現狀,比起出身和才貌,清漪都在她之上,可如今不也深陷泥沼?可見世事無常,沒有人天生就該一世順遂,安享富貴!
“讓她留下來吧。”傅歸寧雖然不滿紅綃對沈琰的妄念,但是一想到她也是因康王才落到這般境地,便忍不住起了憐憫之心。
沈琰拉著傅歸寧出了書房,一路上沉默不語。傅歸寧見他似乎不太高興,便故作不悅地說道:“我這麽賢惠大度,將佳人留下來伺候,你還不滿意?”
“不滿意。”沈琰說道。
“那我再去尋兩個更漂亮更溫柔更知書達理的來?”
沈琰回頭,正色道:“我不需要更漂亮更溫柔更知書達理的,因為我就喜歡你這個既霸道又魯莽還不喜文墨的,而且僅你一個,其他人好也罷壞也罷,我都不要!”
“可你之前還說我沒什麽特別出眾的地方呢!”傅歸寧忍不住翻起了舊賬。
“是,你並沒有什麽特別出眾的地方,可正是因為這樣,你努力地活著,認真地做每一件事,你每一處都很平凡,但在我看來,正是因為這種平凡,你反而卻是最特別的!所以不管多好的東西,多好的人,在我心裏,都比不上特別的你,所以,心安了嗎?”
“安了安了!”傅歸寧笑著點頭,問:“那你是因為我不安心而生氣嗎?”
“這個我還是能理解的,畢竟如我這般優秀的人,注定是要被人覬覦的,你會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嗬嗬。”傅歸寧說道,“要是有覬覦我的人呢?”
沈琰神色一凜,“打到他不敢再覬覦。”
“那你剛剛到底為什麽不高興呀?”
“我不是不高興,我隻是擔心你。”沈琰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你對紅綃感到愧疚對嗎?”
傅歸寧沉默。沈琰又說道:“不僅對紅綃,對盛清漪,對所有因為康王而受到牽連的人,你都懷著愧意!今日紅綃不尊敬你,你便原諒了她,日後她若是做了更過分的事?或者還有這樣的人借此來威脅你傷害你呢?你是不是都選擇原諒?”
“難道不應該嗎?”傅歸寧瞬間紅了眼眶,“我因為康王舅舅而享受了兒時的尊貴,如今康王舅舅不在了,這些人卻因為他而落難,隻有我還活得好好的,難道我不應該感到愧疚嗎?”
“不,你錯了。”沈琰反問道,“她家落難雖是因為康王之故,但是當初路是她父親自己選的,與康王何幹?與你又有何幹?當年那些為康王做事的人,難道就沒有私心嗎?”
傅歸寧一怔,沈琰語重心長地說道:“若是康王登上了大位,他們就能加官進爵、飛黃騰達,可最後康王死了,他們也被謀逆案所牽連,這也隻能怪他們自己走錯了路!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們種什麽因結什麽果,能怪得了誰呢?就算要怪,也隻能怪害了康王的人!你實在不必為此感到愧疚!”
“說得好!”廊下傳來一聲讚歎,原來是蕭啟林和蕭越已經看了冰雕回來了,說話的人是蕭越,他朝傅歸寧和沈琰微微頷首,繼續說道,“那些人當初因為康王而得了好處,若因此落了難,反過來責怪康王,那也隻能說明他們太貪心了,這世上可沒有萬無一失的好事!”
傅歸寧意外地朝他看過去,隻見他正看著自己,雙眼滿含關懷,寬慰道:“對於那些不知足不懂得反省自己的人,郡主無需浪費自己的善意!”
“是麽?”傅歸寧看向沈琰,沈琰輕輕點頭,目光卻落在了蕭越身上。
傅歸寧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蕭越,不知為何,這個人總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最終,傅歸寧還是留下了紅綃,隻是不再讓她繼續在書房伺候,冬菱和春杏也時常注意著,絲毫不讓她有接觸沈琰的機會。
若紅綃從此安分守己,傅歸寧也不會虧待她,若她還不知足,那傅歸寧也不會再心軟了。
一晃便到了除夕,雖然郡王府人不多,但這是傅歸寧和沈琰成婚後過的第一個年,所以兩人都十分看重。不過看重歸看重,花錢卻是不能花太多的。
自從上回的天價賬單之後,傅歸寧都是數著銀子過日子,所以過年能省則省,不能省的就自己動手。
寧歡之一早就被沈琰抓了壯丁,這會兒已經寫了二十副對聯了。冬菱在一旁替他磨墨,寧歡之寫得無聊了,便故意逗她,她敷衍地應了幾聲,卻看也不看他一眼,隻專心地對付手上的墨石。
寧歡之心中莫名覺得有些煩躁,將筆一扔,抱怨道:“你們家是蜂窩做的嗎?這麽多門,自己認得全嗎?”
“認不認得全,反正得貼滿。”傅歸寧走過來看了一眼,笑道,“不愧是當大夫的,這字寫得我一個都不認得!”
“小姐,餃子好了,你們先吃一點吧!”春杏端著幾碗餃子上來,將其中一碗放到了寧歡之麵前,冷冷地說道,“素餡的!”
寧歡之一怔,問道:“你這丫頭怎麽知道我不愛肉餡的餃子?”
“我才不知道,這碗又不是我做的!”春杏瞄了冬菱一眼。
寧歡之卻立即明白了,隻是偶爾在冬菱麵前提過一次,這丫頭竟然就記在了心上。這些餃子個個小巧玲瓏,薄薄的餃子皮裹著新鮮的素菜,一口咬下去,唇齒留香,讓他覺得心中湧起熟悉的暖意。
“說起來,自從我離開藥王穀,就沒有再去祭拜過我娘了,不知道過年了,她一個人會不會寂寞?”
冬菱看向他,剛好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憂傷。她聽姑爺說起過,寧歡之少年喪母,父親另娶,繼母苛刻,他才離家出走多年……他其實也會想家吧。
“放心吧,以往我每年都……”沈琰突然止住話頭,改口道,“請人去祭拜伯母了!”
傅歸寧狐疑地看向他,沈琰心虛地對她說道:“等過些時日,不如我們一起去東辰吧!我自小在外四處遊**,發現東辰多山川河流,風景秀麗,氣候宜人,你一定會喜歡的!”
“好啊!”傅歸寧果然來了興致,“我聽說東辰有‘三最’——辰川的雪景最美,閩州的小吃最好吃,長安的街道最繁華,是不是?”
說到這兒,傅歸寧又泄了氣,“可是長安是東辰的都城,咱們未必去得了。”
沈琰和寧歡之對視一眼,笑道:“你放心,你想去的地方,我一定帶你去。”
晚飯過後,許悠然拿著許怡然和顧鳴的信過來報喜,“姐姐說他們現在住在藥王穀,雖然姐姐身上的毒沒有完全解除,但是已經有了應對之法,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太好了!”傅歸寧雖然早就從沈琰這兒得到了消息,但還是由衷地替他們高興,又問道:“許自得呢?”
許悠然撇撇嘴,不高興地說道:“他還能去哪?搜羅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一大早就眼巴巴地給清漪送去了,我這個做妹妹的,還沒這麽好的待遇呢!”
正說著,外頭有人說許少爺來了。傅歸寧出去一看,隻見許自得提了些東西,一左一右站著兩位姑娘——一位清麗無雙,正是天香樓的頭牌清漪姑娘。一位嬌俏可人,應該是陸太傅的女兒陸心瑤。
這三人同時出現,讓氣氛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傅歸寧和許悠然對視一眼,都不明白這是個什麽情形。
“給你的年禮!”許自得將手中的禮品扔給傅歸寧,便隻圍著清漪打轉,將陸心瑤晾在了一邊。
見陸心瑤有些尷尬,傅歸寧將她拉到一邊,“陸小姐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請教你呢!”
陸心瑤知道她是為自己解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和許悠然一齊去了後院。
“你說你啊,身為陸太傅的女兒,容貌才情都是上佳,盛京城裏想娶你的人得排到城外去,怎麽就偏生非我哥那傻子不可呢?”許悠然表示不解。
陸心瑤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可能是上輩子欠了他的吧!”
許悠然直截了當地說道:“你還是死心吧,我哥眼裏根本沒你,你何必自討苦吃?”
“若他將來真能得償所願,我必定不會再糾纏。可若是……”陸心瑤往許自得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到那時,我隻求能在他心傷時安慰一二,便心滿意足了。”
傅歸寧知道感情的事沒法勸解,隻願他們三人都不要受到傷害才好。
天色暗下來之後,沈琰和寧歡之一同回來了,傅歸寧和冬菱都趕緊給他們端上熱茶驅寒。
“外麵是不是很冷?”傅歸寧見沈琰一身寒氣,生怕他凍著。
沈琰放下茶杯,確定手沒那麽冰了才握住她的手,笑道:“無妨,隻是為了尋那銀狐的窩耽誤了些時間,不過已經送回去了,想必它們也能過個好年。”
“那就太好了。”傅歸寧臉上也帶著喜氣,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冰霜,又替他理了理頭發。
“聽說你們今晚在府中喝酒賞燈,如此快活的事竟然不叫上我,也太不夠意思了吧!”蕭啟林聲音響起,傅歸寧才發現他和之前有過一麵之緣的蕭越也進來了,連忙讓人給他們上熱茶。
“蕭公子也請坐下喝茶吧!”傅歸寧招呼蕭越坐下,無意間瞄到他手腕處隱約露出的疤痕,心中一驚,這疤痕……那個人也有!
傅歸寧急切地抬頭,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樣,卻見他已經將自己隱藏在兜帽裏,輕聲咳嗽起來。
“蕭公子風寒還沒好?”傅歸寧問。
“沒呢,請了幾個大夫瞧了也還是這樣!反正也不是什麽大病,說不定等開春回暖自然就好了!”蕭啟林又看向沈琰和寧歡之,問道:“你們怎麽這麽冷的天還往城外那雪山上跑?是打獵去了嗎?”
傅歸寧有些尷尬地說道:“上次你和蕭公子送的那隻銀狐已經養好了傷,我不忍看它回不了家,便將它放回山上去了,你們不會怪我吧?”
“自然不會,這銀狐雖是我們所獵,但既然送與了郡主,是殺是放,自然由郡主作主。”蕭越又問道,“不過在下有些好奇,那小銀狐嬌憨可愛,郡主怎麽不留下做個伴呢?”
“若是以前,我自然舍不得。”傅歸寧看了沈琰一眼,然後抿嘴一笑,說道,“現在我已經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自然就不需要其他的寄托了。”
蕭越一怔,隨即也輕輕笑了,隻是眸光卻漸漸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