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
鬼三媽和趙慶芳帶領七歲的小貞淑在一間小地戧裏,忙著給突圍前的戰士們用一台老式縫紉機補衣服。
鬼三媽一邊用手針給戰士補衣服,一邊還跟小貞淑說:“小貞淑長大了,給鬼三做媳婦吧?”
小貞淑噘著嘴說:“我誰也不跟,我就願意跟奶奶給叔叔們補衣服,打跑日本鬼子,給我爺爺報仇!”
她們都清楚小貞淑跟爺爺的關係最好了,平時她爺爺一咳嗽,她就給爺爺從窗台上拿來一個罐頭盒子。她爺爺腰酸背痛的時候,她就用一雙小手給他捶背。她爺爺總高興地說:“小貞淑就是我下半輩子的拐棍兒!”可是,他就是在左藤拚大屯的頭一天,死死地抱著日本士兵,被左藤用那把武士刀給殺了!
拚大屯時,左藤帶著日本士兵氣勢洶洶地闖進趙慶芳的家裏,見東西就扔,見人就罵:“快快的,到大屯住!”
躺在炕頭的小貞淑爺爺,忙問左藤:“為什麽讓我們到大屯去住呢?那邊供吃供喝有柴火燒嗎?”
左藤氣得夠嗆,旁邊的邵飛裝腔作勢地說:“老趙頭子,你得知道好歹,皇軍讓你們搬到一塊去住,這不省了遊擊隊老下山向你們搶東西了嗎?”
小貞淑爺爺一句不饒地說:“給遊擊隊多少我們都願意,那不是搶!日本鬼子拿一根草刺也不行!”
邵飛說:“你是遊擊隊家屬!”
趙慶芳忙接過去說:“邵司令,兒大不由娘,你當靖安軍,你老丈人說個不字嗎?我兒子當遊擊隊,我們也說了不算!”
邵飛說:“你們全家都跟遊擊隊穿一條褲子!”
左藤一把拉住了小貞淑。小貞淑咬著左藤的胳膊喊:“爺爺!”
左藤舉起小貞淑要往地上摔。小貞淑爺爺急了,忙對左藤說:“你放下我孫女,我搬家!”
左藤放下小貞淑,小貞淑立馬跑到奶奶身邊。
邵飛說:“老東西,你真他媽的奴性,不給你動硬的就不行!趕緊往大屯滾!”
趙慶芳也罵道:“邵飛,你先給你姥我滾滾看看!”
小貞淑爺爺忙說:“青山媽,你別跟那兔崽子廢話,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搬家我說了算!邵飛你過來把我扶起來!”
邵飛膽怯地沒動。
左藤命令道:“邵司令,你過去把他扶起來!”
邵飛戰戰兢兢地過去把手伸向小貞淑爺爺,老人家一張嘴就咬住了邵飛的兩個手指頭!
邵飛疼得嗷嗷地叫。左藤見狀拿著那把武士刀,一下子便刺死了小貞淑的爺爺。
趙慶芳見狀便撲向左藤,左藤看到趙慶芳來勢洶洶,便對她說:“明天你們搬家,要不搬的話,燒掉你們的房子!”說完便走了。
趙慶芳抄起炕頭那把剪子,拚命地追了出去。
小貞淑在後邊哭著喊著:“奶奶!奶奶!”
追到門外的趙慶芳,忽然,腿軟了下來。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哭著說:“奶奶要是不為了你,我咋的也用剪子把左藤紮個窟窿!”
她說完緊緊地摟著小貞淑,兩個人一起哭了起來。
屯東頭的二菊和張老板子,聽說趙慶芳家裏出了事,便立即套車埋上趙慶芳的老頭子,又連夜把趙慶芳和小貞淑送到遊擊隊。
鬼三媽說:“我要是不為了鬼三,我也早就死十回了。”
忽然,趙慶芳說:“鬼三媽我又想起老悶兒來了,他好幾天拉屎了,我看那孩子臉都憋青了。楊隊長早就告訴我了,把這半瓶蘇籽油讓他喝下去,我給老悶兒,他說啥也不喝,我好說歹說把這半瓶蘇籽油給他,他還背著鬼三把這小半瓶蘇籽油,給我偷偷地送回來了。”
趙慶芳說:“要不鬼三媽你給他送去吧,咋的你也算個當媽的,那孩子命真苦哇!長這麽大連個姓也不知道在百家姓哪篇裏寫著!”
鬼三媽接過了那半瓶蘇籽油,掂了掂覺得很沉重,她歎了一口氣說:“大嬸,今後就難為你了!”
一百三十二
趙秉義領著鬼三、老悶兒一幫孩子,高興地在地戧子裏學文化。
牆上掛著一塊大樺樹皮,上邊是他用一塊木炭寫的“還我山河”。趙秉義一邊指著字,一邊領著大家念:“還我山河!”
鬼三念的聲音最高,老悶兒忍著拉不出屎的難受,跟著念“還我山河”,但讓人覺得他聲音裏有一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鬼三瞅了瞅老悶兒,跟趙秉義說:“趙老師我請個假!”
趙秉義說:“你要有尿就去吧!”
鬼三說:“我沒尿,我是替老悶兒請假去拉屎!”
趙秉義忙說:“老悶兒,你趕緊去吧!”
老悶兒苦笑著走了。
趙秉義剛要讓大家在樺樹皮小板上,拿木炭寫“還我山河”四個字時,鬼三站起來問:“趙老師,你咋不教我們‘趙錢孫李’了?”
他說完,從兜裏把趙希賢臨死前念的那本《百家姓》拿了出來!
趙秉義接過去一看,書的封麵上有自己兒子寫的名字,淚水一下子湧上了他那雙昏花的老眼。
瓦佳忙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說:“趙老師哭了!”
趙秉義悲喜參半地說:“我不是因為我兒子趙希賢讓日本鬼子打死流淚,我是為鬼三不管在什麽情況下都沒忘掉中國文化高興啊!”
鬼三跟趙秉義說:“趙老師,那你就教我們‘趙錢孫李’吧!”
趙秉義說:“孩子,你說得對!可是,現在日本鬼子騎在咱們脖子上了,我們就不能在這四平八穩地念《百家姓》了!”
趙秉義說:“古人說,言為心聲!現在咱們心裏憋的那句話是啥呀?”
趙秉義繼續說:“咱們在深山老林裏,日本鬼子圍著咱們,又缺衣服,又缺子彈又沒吃的,為什麽呢?”
鬼三還沒等趙秉義說話,就一下子搶了過去說:“為了‘還我山河’!”
趙秉義點頭稱讚說:“對,鬼三說得對。楊隊長領著咱們吃苦就是為了讓日本鬼子‘還我山河’,為了打跑他們!”
趙秉義一邊在那塊樺樹皮黑板上寫著“還我山河”“打倒日本鬼子”,一邊領著大家念。
楊隊長、參謀長和過江龍在外邊都聽了半天了。
等孩子們的聲音剛落下來,楊隊長進了地戧子說:“謝謝趙老師,你替我向孩子們,不,也包括我們做了一次最有效、最有力的突圍前動員報告。而你結合咱們民族抗爭曆史和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來向孩子們進行教育,你這種靈活的教學內容和創新的教學方法,不但是我們戰爭時期的學習文化的典範,也許會是和平日子裏永遠值得後人讚歎不已的學習楷模!”
楊隊長給趙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鬼三也領著孩子們喊著:“謝謝趙老師,謝謝趙老師!”
趙秉義有點難為情地說:“老朽無能,來到遊擊隊隻能執鞭教育童蒙。民族危難之秋,哪一個有熱血的中國人民,不想早一點橫掃敵酋,直搗黃龍!”
鬼三又忍不住地說:“趙老師不但會講嶽飛的《滿江紅》,還想咬住左藤!”
過江龍也激動地走到趙秉義的麵前,緊緊地拉住他的手說:“趙老師,你說的拽文我雖然不懂,可是,你心裏裝著打鬼子收複東北三省,早就給我心裏點上了一盞亮堂堂的明燈!我也謝謝你,隻要我過江龍有口氣,誰也拉不住我當你的學生!”
他真誠地給趙老師鞠了三躬。
趙秉義趕緊說:“過江龍,我教你認字!”
過江龍說:“趙老師,你也得先教我鬼三媽唱的那個《滿江紅》!”
趙秉義點點頭說:“我就教你鬼三媽唱的那首《滿江紅》!”
“鬼三你來唱。”
趙老師和鬼三都唱了起來,不知什麽時候,趙慶芳、小貞淑也來了跟著唱了起來:“怒火衝天,東三省,血流遍野……”
楊隊長也隨著大家高聲唱:“打鬼子,全民奮起,氣吞山河。”
鬼三忙撿起一個鬆枝來,站在大家的中間,打著拍子,大家都唱得義憤填膺,氣吞山河。
歌聲剛停止,鬼三媽就端一盆冒著熱氣的“肉皮”上來,盆裏放著一把木頭勺子。
她把盆放在樺樹皮黑板底下說:“大家壯誌歌也唱完了,打日本軍隊的勁也鼓起來了,我犒勞犒勞大家,小米粥喝沒了,都過來吃塊牛‘肉’吧!”
鬼三用勺子舀起來一塊牛肉皮捂著鼻子說:“媽你這是做啥呀,好懸沒把我熏個倒仰!”
楊隊長說:“孩子,這是你媽拚命到盧家燒鍋借的糧食,遇到了左藤,在地道口的邊上撿到這雙在樹上掛著的破皮鞋。咱們實在沒吃的了,就給你們泡了幾天,放了點鹽又煮了兩天兩宿,才給你們端上來的!可是我們得活啊,我們得打鬼子呀!”
他說完,用鐵勺子舀了一塊“肉皮”就放到嘴裏去了,吃得還挺香,一邊吃著一邊跟鬼三他們說:“我是借你們光了!”
過江龍用手拿了一塊“肉皮”,恭恭敬敬地送給趙秉義說:“趙老師,你別嫌乎,這就是我的拜師禮。等打跑了日本鬼子,我過江龍那時候好好在三岔河街春記飯店,請你吃一頓。”
趙老師接過來,一邊嚼著一邊說:“又過年了!”
鬼三帶頭一人拿一塊“肉皮”給趙老師送過來。
趙秉義擺擺手說:“孩子們,美味不可多得,你們就都替我吃了吧!”
鬼三忙說:“恭敬不如從命,趙老師那我就替你吃了!”
他嚼了幾下,就把“肉皮”一揚脖子,一閉眼睛吞下去。
那些孩子也都學著鬼三的樣子,把手中的那塊“肉皮”吃掉。
過江龍看了看盆說:“剩下的那些湯,那就是我和參謀長的了!”
他端起盆來,喝了幾口湯,又給了參謀長。
鬼三媽說:“過一會兒,我再幫助張班長給你們做一鍋好吃的去!”
鬼三一聽這話,他一拍大腿說:“壞了!”
瓦佳忙問:“咋的了?”
鬼三媽說:“我忘了給老悶兒留一塊‘肉皮’了!”
鬼三媽說:“我這還有他喝的!我忙完飯就給他送去。”
她說完,從兜裏掏出那半瓶蘇籽油來,這是楊隊長批準給老悶兒的小灶!
一百三十三
一幫孩子和鬼三媽都到張班長的地戧子裏幫他做飯了。孩子們撿著草根樹皮往盆裏放,鬼三媽點著火往鐵鍋裏倒著水。
鬼三媽跟張班長說:“張班長,你當火頭軍幾年了?”
“我到遊擊隊就幹這個!”張班長自豪地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咋放槍!楊隊長說火頭軍重要,打那我就當上了炊事班班長,說班長說排長都行,到忙不過來了,大家都來湊個手!”
鬼三媽問:“張班長,你有家嗎?”
“我咋沒家,我有個全枝全葉的家,有老婆、有孩子,那時候我一天在外邊拉個洋車讓她們娘倆吃口飽飯!”
鬼三媽說:“你咋參加的遊擊隊!”
“咋參加的?那年日本鬼打奉天,那天我們全家正在睡覺,沒料到一顆炮彈落在我們房上,等我瘸著腿痛醒來的時候,娘倆都炸死了。我找了半天就找到孩子他媽給虎子沒做完的一隻小鞋!”
張班長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個水泡包來,打開露出一隻血跡斑斑的小布鞋!
張班長哭了,他說:“我兒子活著也跟鬼三同歲,我一看見鬼三他們活蹦亂跳的,我就想起我兒子來了!”
鬼三媽勸說:“咱們都差不多,都是讓鬼子害得落到這步田地!”
張班長說:“聽說你命也不好!”
鬼三媽說:“可不是咋的,挑個男人,還是個日本人。”
張班長說:“聽說他人不壞,老跟中心縣委聯係,給咱們送情報!”
鬼三媽生氣地說:“可為什麽這次左藤包圍我們,他一個字沒告訴咱們!”
兩個人都沉默了。
鬼三媽一抬頭,看見老悶兒在外邊,她喊瓦佳:“你過來幫媽燒把柴火!”
鬼三媽抬身走到老悶兒身邊,一把把他拉到那棵老鬆樹底下,對他說:“老悶兒,你聽媽一句話,把這點蘇籽油喝了,喝了就拉下屎來,拉了屎咱們好痛痛快快地突圍打鬼子!”
老悶兒眼睛裏流淚了,這麽多年從他媽死了以後,長這麽大還第一次感到鬼三媽給的溫暖,他帶著苦味喊了一聲媽,便撲倒鬼三媽的懷裏。
鬼三媽撫著他的肩膀說:“兒子,你聽媽的話,這是楊隊長讓你喝的!”
老悶兒抬著淚眼,望著鬼三媽說:“媽,我喝了這半瓶油,趙奶奶用啥澆機器,用啥給叔叔們縫衣服啊?”
鬼三媽勸慰地說:“你趙奶奶說,現在這點活我和她用手針拱就行!等咱們突圍了我去買,這回我有錢了,是盧萬隆給咱們的!”
老悶兒沒吱聲。
鬼三媽叮囑他:“你先喝,我回去幫助張班長開飯!”
等鬼三媽回來,孩子們都圍著張班長,一個人盛一碗樹皮草根湯。
鐵子、小號兵喝了一點,都搖搖頭,直吐舌頭。
鬼三和瓦佳成基他們都在那端著碗,在那發愁怎麽吃。
鬼三小聲跟瓦佳說:“老悶兒好幾天都拉不出來屎,我也兩天沒拉了!”
瓦佳也說:“我肚子老疼。”
孩子們端著草根樹皮做的稀粥,裏邊很少有幾個小米粒,在那直發愁。
張班長看在眼裏痛在心裏,知道孩子們都多少天沒進一個米粒了,鐵打的金鋼也都靠倒了,他又想給每個人碗裏加一粒鹽。
他拿起那個鹹鹽罐子來,拿起一粒鹽來,湊到鬼三麵前說:“鬼三,給你加點‘嚼穀’!”
鬼三看了看張班長手中裝著不多點兒的鹽罐子說:“張班長,你留著吧,咱們還得突圍呢!”
結果他這一說,成基、瓦佳、小號兵、鐵子少年營的戰士誰也沒加一粒鹽。
張班長抹著眼淚說:“孩子們,你們這一說,我的心像讓人揪著一樣難受,我這炊事班的班長真不合格啊!”
半天,大家都端著碗啥也沒說。
忽然,張班長樂了,他高興地跟鬼三媽說:“鬼三媽,我給孩子們講個‘蛤蟆三鮮湯’的故事吧!”
“這是我爹的一件真事!那年我們山東家趕上大旱之年,頭一年莊稼隻收了三勾的一勾,到第二年春又碰上了兩個月不下雨的大旱年。家家把種子下到地裏去,不但沒拱芽,反倒粉了。各家吃的早就斷頓了,吃完缸裏那點糧食,吃糠皮子、吃樹葉、吃樹皮,那東西是又苦又澀,還拉不出屎來。我跟我弟弟每天吃飯就遭一次罪。餓得我倆眼睛都藍了。有一次我爹從外邊回來了,懷裏揣個新鮮玩意,趕緊對我倆說:‘我給你們做新鮮東西吃!’我娘趕緊問:‘你是上天偷仙桃了,還是下海撈魚蝦了?’我爹高興地說:‘我在水溝子蹲了兩個鍾頭,才抓到一隻蛤蟆,我給他倆做‘蛤蟆三鮮湯’!那湯煮出來可新鮮了。’我們倆聽完,嘴裏都引出饞蟲來了,我弟弟直吧嗒嘴,還催爸爸快點做。我爹不讓我媽插手。他自己抱柴火,點火,刷鍋,倒水。結果,那天我和弟弟都喝了好幾碗‘蛤蟆三鮮湯’,吃著湯裏的草根樹皮都變味了,比過去沒放蛤蟆的湯好吃多了。過去是又苦又澀,不願意下肚,現在是又鮮亮又順溜,往嘴裏一喝,它就自己往肚子裏跑。讓我爹歇著,我媽去刷鍋。我媽很快就收拾完了桌子碗,又上外屋地刷鍋,很快就把鍋刷好了,可是,她一拿鍋蓋就樂了。‘老頭子,’我媽異常高興地說:‘你出來我有個事問問你!’我爹出去到鍋台一看,自己也忍不住樂了,樂得前仰後合。原來,他給我們做的那隻蛤蟆並沒有死,它瞪著兩隻圓眼睛在鍋台後邊蹲著呢。我爹又樂著說:‘一隻蛤蟆吃兩頓,好事。’”
少年營和後勤部的全體戰士都樂了,大家在歡樂中把一大鍋湯全喝光了。最後,鬼三說:“咱們這湯真好喝!”
鬼三媽放下碗筷,跟誰也沒說啥,心情沉重地走了。
一百三十四
被日本士兵和靖安軍騷擾和踐踏一天的長白山,終於沉睡一會兒。
天地間,幾乎隻剩下左藤命令日本士兵和靖安軍點燃起成密集式的三圈跳動發著劈啪聲響的野火。
長白山驟然間的發威,使穿得單薄的左藤語言含混,醜態百出。他緊緊地靠在篝火旁,手裏的武士刀像雞吃米一樣地抖著,不知道是由於天氣的驟然降溫給他帶來身體上的不適,還是即將落到頭上的命運凶吉未卜而招致來的躁動所致。
背靠著一棵蒼鬆,聽著身邊不斷吼叫的鬆濤,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中村一下子想到了十三年前,在三岔河道西土地廟裏和韓嶺梅離別的那個令人永遠揮之不去的日子。
兩個人在土地廟裏邊坐著。那天也下著這樣鋪天蓋地的大雪,紛紛揚揚地把整個三岔河的上空點綴得迷迷蒙蒙,光怪陸離。
嶺梅靠著他說:“你一個日本人為什麽改名叫鍾國新呢?”
那天,中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反而問了她一句:“你為什麽叫韓嶺梅呢?”
“那是我爹喜歡梅樹,它經風雨又耐嚴寒,既有堅貞不屈精神,又有冰清玉潔的品質,我爹希望我永遠有老梅樹那種立在風雪中不屈的骨氣。”
那天中村是這樣解釋自己的名字的:“中國有句老話,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所以,我才叫鍾國新!去年我們爺倆從日本來到三岔河謀生,如果沒有好心趙鳳祥師傅和東三省百姓,我爹也活不到今天,我也不能坐在這跟你這個三岔河的大小姐說話!”
事情過去十三年了,滄海桑田,世事難料,他沒想到又遇到左藤這個小人!
中村望著漫山遍野的大雪,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他正在考慮下一步行動時,左藤來到他麵前,望著中村說:“中村君,你的心思太沉重了!你咋不多想想咱們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就要完成,圍在山裏的遊擊隊就要消滅呢!”
中村言不由衷地回答:“當然我高興!”
左藤得意忘形地說:“真的快了,因為一切都等遊擊隊往我口袋裏鑽,他們不突圍得餓死,突圍得被打死!中村君,我左藤時來運轉的時候到了。遊擊隊被包圍了,中村君你有什麽要求嗎?你有什麽事盡管說,不管怎麽的咱們過去還是朋友!比如要對哪幾個人照顧,還是我說了算!”
中村沒有吱聲,因為他心裏知道左藤指的這幾個人就是鬼三媽他們母子。
左藤見中村沒有說話,便直截了當地說:“比如抗日婦救會長叫鬼三媽的那個女匪首,到時候你不會給她求點情嗎!”
中村隻用滿不在乎的目光瞅了瞅左藤。
左藤瘋了,歇斯底裏地說:“很快我就導演一出戲,一出《三夫奪一女》的大戲。”
他大聲地喊道:“邵飛,你趕緊過來一下!”
他讓邵飛把李元清叫來!
他一板一眼地說:“我們這次圍剿遊擊隊,大人孩子一個都不要放走,特別是鬼三媽,我們有人想幫助她,誰放走了她,我就把誰就地槍決!”
左藤用帶殺氣的眼睛,迅速地看了一下中村、邵飛和李元清。
中村並沒有把左藤這些敲山震虎的招放在心上,甚至都沒有認真地去聽,當左藤說這些話的時候,中村正在想如何幫助遊擊隊突圍呢。
左藤又怒氣不休地跟李元清說:“你跟鬼三媽是什麽關係?”
李元清說:“我跟她就是搭夥的關係。她給我洗洗涮涮做口飯,我給她拖著一個隻會尥蹶子的鬼三。”
左藤說:“李營長,你不要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鬼三媽、鬼三都是反滿抗日的遊擊隊員,你承擔什麽責任?”
不知怎麽的,一向老實巴交的李元清一反常態地跟左藤頂撞起來。“隊長,你想了沒有,你跟鬼三媽打了多少交道,你都沒把她咋的,你說我能把她怎麽的!”
左藤把李元清、邵飛找來的目的,不是懲治他們,而是做樣子給中村看,讓中村清楚他左藤把鬼三媽和他的關係早掌握了,因此,左藤才換一副麵孔說:“李營長,我今天把你找來,不是追究你的責任,而是希望你知道,咱們在圍剿遊擊隊上永遠是共榮共存的,我告訴你誰也不許有私心,誰要有半點私心,就是我左藤放過他,新京關東軍司令部也饒不了他!”
左藤看到中村並沒有什麽異樣的反應,隻好又把這場戲的謝幕詞交給了中村!
他說:“中村君,你說咱們現在消滅遊擊隊隻是時間的問題,咱們還應當怎麽辦?”
中村又不得不違心地說:“為了實現大日本帝國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盡快地消滅遊擊隊。不管是什麽人,咱們都應當摒棄前嫌,把這場戰鬥打好,把鬼三媽抓住,把遊擊隊早日消滅!”
左藤細細地品味著中村說的這番話,基本上沒有什麽毛病,隻是那個“摒棄前嫌”的字,讓他心裏一陣陣的犯堵,不過他還是接納了這番話。最後,左藤充滿希翼地說:“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咱們都隨時準備為天皇盡忠!”
一百三十五
下午,趙秉義在地戧子裏,忙著用刺刀割一些樺樹皮。他顯得很吃力,雖然樺樹皮很薄,但對年老有病的趙老師來講,也是個突破極限的事了。他已經有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因為他吃下那些草根樹皮很快地就吐出來。可是他吐還不能當著大家的麵,特別是當鬼三當這幫孩子的麵吐,那樣整個遊擊隊不就全知道了,那給楊隊長他們增加多少負擔啊!他想自己都快六十的人了,走了也行了。他吐都是乘人不注意的時候,走到林子裏吐去。有一次他吐血了,吐完了又用雪蓋好。有一次王軍醫官發現他消瘦得厲害,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說:“趙老師,我給你用聽診器聽聽你心肺有啥問題沒有。”
趙秉義說:“我都這麽大歲數了,小鬼不叫閻王爺不要了。”
今天他就想自己臨走前,給鬼三他們留點什麽。他拿著一把刺刀到樺樹林裏剝了一些樺樹皮,用刺刀割成一個個長方塊,那長方塊正好給孩子們每個人都寫一個“還我山河”。
他正在吃力地割第二塊樺樹皮的時候,鬼三領著瓦佳、成基、老悶兒來了。
鬼三看到趙老師臉上冒出虛汗,他忙搶過樺樹皮來說:“趙老師這活都是我們的,你就支支嘴就行了。”
鬼三說完,用棉襖袖子給趙秉義抹了抹汗。抹完他跟趙老師說:“趙老師,你割這個是想給我們做小黑板吧?”
趙秉義誇獎地說:“鬼三真聰明,我就想給你們少年營每個人做一個小黑板,上邊寫點字,讓你們行軍走路也不忘學點文化。
趙秉義見到這幫孩子的高興勁,真從心裏喜歡他們。他問瓦佳:“瓦佳,等鬼子打跑了你幹啥呀?”
瓦佳一時語塞,想了半天才說:“我也不知道幹啥,我回國吧,我爸、我媽都沒了!”
成基看到瓦佳有點難過,忙接過話茬說:“你就留在中國念書吧!”
瓦佳樂了:“我就跟趙老師念《百家姓》!”
鬼三又批評瓦佳說:“《百家姓》早就念完了,咱們該念《論語》《大學》了!”
瓦佳樂了,蹦著高興地說:“我要念大學!”
鬼三看著大家都高興,唯獨老悶兒站著他身邊,還是那種拉不出屎的痛苦,一直折磨著他。鬼三換了個話題跟老悶兒說:“老悶兒,等咱們打跑鬼子,你第一件事幹啥?”
老悶兒憋了半天才難為情地說:“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就想好好地吃頓飯,痛痛快快地拉泡屎!”
老悶兒這一說,大家的高興勁都沒了。
為了扭轉孩子們的情緒,趙秉義忙說:“孩子們,你們都不用說了,等你們打跑日本鬼子,大家都找個自己喜歡的學校念書,楊隊長不早說了嗎,你們是祖國的希望,中華民族的夢想!”
突然,老悶兒誠懇地問趙秉義:“趙老師,你說我將來念書行嗎?”
趙秉義爽快地說:“你行,你好動腦筋,記憶力強!”
老悶兒被趙老師說得高興了,他拿起一個小樺樹皮,又拿起一個早已燒焦的小棍子,在樺樹皮上寫上了“還我山河”四個大字,送到趙老麵前說:“老師,你給我最後看看,我寫的行嗎?”老悶兒說的聲音很低,好像每個字都有一種哭腔。
趙秉義聽完一怔,不知老悶兒這話裏什麽意思,說得挺苦澀,希望中還透出一點絕望來。
他拿起老悶兒遞給他寫的小樺樹皮,看了一會說:“老悶兒,你進步挺快呀!意在筆先,你心裏有了打鬼子收回山河的願望,才寫出這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力度和骨氣來,你寫得好!”
老悶兒苦澀地笑了,但那一閃即逝的笑容,不大一會兒,就被他永遠揮之不去的痛苦和難過所代替了。
他難受地跟鬼三小聲說:“咱倆站崗去吧,我還想到大鬆樹下蹲一會去,我這是咋的了!”老悶兒說完最後一句話,他哭了。
趙秉義瞅著老悶兒,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這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
一百三十六
雪停了。遍野大雪,在日光下耀人眼睛。
在遊擊隊密營的東山頭,老悶兒和鬼三兩個人拿著一支槍,在大樹下站崗。鬼三怕老悶兒冷,把自己那件寫著“還我山河”的夾襖,給他穿上了。
鬼三問:“我媽給你那半瓶油,你為啥不喝啊?”
老悶兒說:“那點油是咱們遊擊隊的**,我喝了拉下屎來了,可咱們遊擊隊那麽多人要挨凍了。”
鬼三半天才說:“要不,你還用我教你的辦法到大鬆樹後邊去拉吧,一邊拉一邊罵著日本鬼子,這邊站崗有我,你去吧!”
老悶兒點點頭剛要走,鬼三媽手裏拿著那半瓶蘇籽油上來了,一把拉住了老悶兒。
“兒子,你上哪去?”鬼三媽說,“我知道你是要找地方拉屎去,去吧,把這個喝下去!你咋又送回去了呢?!”
鬼三媽把半瓶油舉到老悶兒麵前,老悶兒無奈地接過來想走。
鬼三媽一把拽住了他說:“兒子,你哪也別去,媽看著你把這半瓶油喝下去,把屎給我拉出來。”
老悶兒感動得流淚了,他撲通一聲就給鬼三媽跪下了。
鬼三媽忙說:“兒子,你這是咋的了?”
老悶兒跪著說:“我從小就沒媽了,我長這麽大連個名姓都沒有,你對我比我親媽都好,比我親媽都親。這幾年你沒少照看我,自己舍不得吃就給我吃,自己舍不得穿給我穿。媽,今天我給你磕幾個頭吧!”
老悶兒說完,便在雪地上,給鬼三媽磕了三個頭。
鬼三媽拉著老悶兒的手說:“兒子,你要舍不得喝,我給你灌到嘴裏去。再說你今天喝了這半瓶,明天媽就給你找來半桶!”
老悶兒紅著臉求著鬼三媽說:“媽,你就讓我到那邊大樹後邊去拉吧,我到那邊就喝下去,喝完了我再拉還不行嗎?”老悶兒眼裏又流出了淚水。
鬼三媽用手給她抹去淚水,難過地說:“行吧,你都是遊擊隊的少年營戰士了,咋磨開解褲子呀!好吧,你一定喝了它,媽等你向我報告好消息!”
她說完急急忙忙地走了,走了三步又對鬼三和老悶兒說:“兒子們,媽還得趕緊回去聽楊隊長的突圍計劃和偵查任務去!鬼三,你耳朵靈點眼睛尖點,再有像單臂虎那樣人上山,你就趕緊報告!”
鬼三媽走了兩步,又不放心地叮囑老悶兒說:“兒子,你可聽媽的話!”
老悶兒艱難地回答:“媽,你放心吧,我一定聽話!”
一百三十七
老悶兒很從容地來到老鬆樹前邊,把那半瓶油放在雪地上。
他撿了一根鬆樹枝子在雪地上寫了四個“還我山河”大字。老悶兒覺得這字比那天寫得都好,一個沒名沒姓的孤兒,蘸著自己從心裏流淌出來的血寫成的。
他來到那棵長了一百年的老鬆樹下,望著它參天遮日的樹冠,看它遒勁盤曲的樹枝。他停下來自己的腳步,心裏覺得一切都淨化得無影無蹤,腦袋隻想到能夠抱著這樣一棵老鬆樹拉屎,也許會得上蒼的憐憫,讓他痛痛快快地把幾天來沒拉出來的草根樹皮都拉出來。
老悶兒想到這,一下子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那棵老鬆樹的堅硬而具有質感的樹幹。他緊緊地抱著使出來所有的力氣,忘記了手指甲摳進樹皮裏去的劇痛。他感覺不到那十個手指已經有六個在摳進樹皮的指甲縫裏,流出了殷紅殷紅的血!
老悶兒咬著牙,使著全身的力氣,瞪著眼睛向外排便。他沒感到冷,他隻感覺得肚子裏那些忽隆忽隆地直響,像日本士兵吃了敗仗要撤退一樣。他想著快了,他快要拉出來了,老悶兒甚至衝著那看不見的夕陽,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覺得一會兒,就要和大家突圍了,一會兒就要把左藤打死了。以後他就要痛痛快快地吃幾頓飽飯,痛痛快快地睡上幾覺,再痛痛快快地拉上幾泡屎,再痛痛快快的幹啥他想不出來了,因為他沒有鬼三的想象力,沒有鬼三的思維模式……
但是,他想到鬼三告訴他的話,連喊了三聲“打倒日本鬼子”!但一聲比一聲低。
忽然,老悶兒看見了,他媽,一個矮矮的瘦瘦的老太太,急衝衝地向他走來,他知道這個女人就是他媽。一句話沒說,就幫助他使勁地揉肚子。他覺得肚子不那麽疼了,不那麽漲了,不那麽難受了。老悶兒好舒服,過了一會兒,肚子裏積攢多日那泡屎終於拉下來。還沒等老悶兒叫一聲媽,他就帶著那種少有的幻覺抱著那棵老鬆樹死了,眼角都流出了鮮血……
老悶兒雙手緊緊地抱住那棵老鬆樹,似乎他和那棵鬆樹結為一體。在老悶兒的褐色外衣的背後,寫著氣壯山河的“還我山河”四個大字。透過樹縫隙的那點微弱的陽光,把那四個字映照得氣勢飛動。
一百三十八
等鬼三媽、過江龍、趙老師、楊隊長他們來了之後,鬼三早已把老悶兒從樹上抱下來,鬼三放聲哭了,他一邊哭著一邊說:“老悶兒,你不跟我放風箏了?”
瓦佳、成基、鐵子、小號兵、小貞淑他們也都哭了。尤其瓦佳哭得非常厲害,因為他是最初認識老悶兒,後來才認識鬼三和鬼三媽的。他哭著說:“老悶兒哥,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打鬼子呢?你還沒教我怎麽放牛,怎麽放羊呢!”
鬼三媽一把抱起了老悶兒說:“老悶兒,我的好兒子!你咋選這條道啊,你才十二歲啊!”她從自己懷裏掏出那塊珍藏十三年,繡著一樹梅花寫著“心係故園”的白綢子手帕,給老悶兒抹去眼角和嘴角的血跡,埋怨著自己哭了,說:“剛才我不該走啊,我要早知道你這麽走了,我灌也把那半瓶蘇籽油給你灌下去。剛才你給我磕三個頭的時候,我心裏就感到劃魂!”
她抱著老悶兒的屍體走到楊隊長麵前說:“楊隊長,我要求去找左藤給我兒子報仇!”
這時,鬼三、瓦佳、成基這群少年營的孩子,都一起走到楊隊長麵前喊著:“楊隊長,我們要給老悶兒報仇!”
過江龍也拽出他那隨身帶著的淨麵匣子來,走到楊隊長麵前說:“楊隊長,這都是左藤這小子逼的,我找他算賬去!”
他說完就要走,楊隊長一把拽住他說:“過江龍兄弟,現在咱們不是單純地去替老悶兒報仇,而是應該把突圍和報仇結合起來。韓嶺梅同誌,過江龍兄弟,你們說對嗎?左藤圍而不打的戰法,更有他陰險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