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
左藤是個孤苦者,從小就寡為人和,他跟新京東憲兵司令部的那個中學同學,隻是拿到畢業證的時候才說了聲再見。
今天他握著那把武士刀,心裏又打起了如意算盤。望著長白山的厚厚的初雪,聽到森林不斷湧起的陣陣鬆濤和刮得到處都是的落葉,他很自然地想到遊擊隊很快就要被打敗了消滅了。可是萬一呢,戰爭是瞬息萬變的。他在朝鮮的時候,就參加過鎮壓朝鮮人民的起義戰爭,雖然朝鮮人民起義運動被鎮壓,可是血腥兩個字永遠印在他的腦子裏,因為雙方都有血的代價。他看了一下身邊默默無語的中村和站在不遠處打哈欠的邵飛,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左藤下意識地摸摸懷裏老爹病危等待他歸去的書信,不知道為什麽腦袋一下子又空白了,半天隻是死死地盯著樹梢盤旋哀叫的那隻寒鴉。當他腳上的那夾皮靴子,扛不住風雪的侵襲,凍得他腳趾頭有點發痛的時候,左藤才回到這個聯結著殺戮的冰雪世界中。左藤心裏輕輕地歎了一聲,嘴唇隻是微微動了一下。
他又注意看了一下中村和邵飛,似乎誰也沒看到他這個反常的反應,左藤才鎮定下來,下達他的包圍命令,讓邵飛率整個靖安軍,守住東山口。他和中村率領日本兵把住西山口。左藤下達完了讓邵飛率部把住東山口命令之後,又把他叫住說:“邵司令,咱們最後演一出‘曆經人間磨難,夫妻以死相認’的大戲!你派李元清快把你嶽父盧萬隆請來,帶二百人,每人拿一根長竹竿,帶十口鍋,抓十頭大肥豬,把張喇叭匠叫來!”
左藤故意問一下中村:“中村君,對我這個導演還滿意嗎?”
中村毫不客氣地說:“左藤君你認為怎麽樣?”
左藤一看他是有意回擊自己,又居高臨下地說:“中村君,你還應該知道,‘兩軍相遇強者勝’,楊隊長、鬼三媽就要被我們抓到了,這是將有目共睹的事實!”
中村幾乎要暴怒起來,他轉念一想,這樣做勢必要把事態過早地激化。他沒有說什麽。
左藤踏著發響的雪,吹著他喜歡的那句“我是二八滿洲姑娘”的口哨,對邵飛說:“邵司令,過去,趙秉義不是聽著大喇叭逃走的嗎,這回我用大喇叭、用燉大豬肉把鬼三媽、楊隊長、趙秉義他們都請出來!”
突然,一陣風雪把左藤的眼睛迷了,而且那陣旋風帶著山坡上的像棍子一樣的樹枝,向停在他眼前的摩托車狠狠地砸過去。一下子把他那指揮車上的日本旗砸掉了,刮跑了,直飛到半空中,又忽忽悠悠地沒影了。
左藤望著那飛掉的日本旗,用手揉著自己的眼睛。遠處傳來一陣陣寒鴉的叫聲,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不由得在心裏說:“吉凶未卜啊!”
過了好一段時間,左藤才心不由衷地問中村:“中村君,你還想你爹嗎?”中村悲愴地說:“你不知道嗎?想也沒用了,十三年前死了……”
左藤也投入情感地說:“是啊,不管怎麽的,你爹臨死前,你還能見一麵,可我呢……”
左藤說不下去了,他的手緊緊地摁著胸口裝信的那個兜。
一百四十
趙秉義越來越感到不久於人世了,所以,他才忍著巨大的病痛,來完成對鬼三這幫孩子夢想的期盼。他坐在木墩子上,吃力地用木炭在樺樹皮上寫著自己生前也許看不到的希冀——“還我山河”四個大字。
他寫在樺樹皮上的第一個字“還”,就感到那字不清而且有一種漂浮感。趙秉義長歎一聲說了一句:“蒼天不公啊!”
他消瘦見骨的額頭上,出了許多汗。
趙秉義一著急,忽然胸中一陣悶熱,一大口血吐在一塊青石板上。
那一灘殷紅的血,像一輪耀眼噴薄欲出的紅日。
他忘記了痛楚和不快,一種少有的喜悅一下子湧到他的心頭。他找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迅速地從內心迸發出來,用二拇指在那口鮮血裏蘸了一下,他隨蘸隨寫,很快血沒了,幾塊樺樹皮也寫光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到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快慰!
趙秉義感覺到心上和身上都很輕鬆,這種輕鬆他很少體驗過,他覺得很累,忽然看到小希賢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親切地叫著:“爹!”
趙秉義也不顧一切地跑了兩步,一下子抱住了離別多日的兒子。他滿眼淚水,瞅著小希賢說:“孩子,我咋這麽累!”說完,不大一會兒,爺倆抱在一塊睡著了。
當鬼三媽領著鬼三、瓦佳、成基他們,哭著喊著呼叫他的時候,趙秉義才慢慢地醒過來。他感到頭很重,眼皮也很重,渾身很疼,特別是胸前都喘不過氣來,憋得他說話都很困難。
趙秉義聽到鬼三媽問他:“趙老師,你咋的啦?”
趙秉義廢了挺大勁,才說:“我累!”
鬼三媽和孩子們都急成一團。
鬼三媽忙說:“鬼三,你趕緊找王軍醫官去。”
鬼三拽著瓦佳就跑了。
鬼三媽瞅著地下那攤血跡,又看了看趙秉義用盡生命的最後力量,給孩子們寫的“還我山河”,流著淚說:“趙老師,你都病成這樣了,還蘸著血給孩子們寫希望,你這不把命都搭上了!”
趙秉義慢慢地睜開眼睛,不無遺憾地說:“你是我的好學生,我沒教你什麽,可我知道文丞相說的‘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意盡,所以至仁’啊!”
趙秉義說到這又吐了一點血,掛在嘴角上,鬼三媽用反過來的棉襖大襟給他抹去。
趙秉義滿足地說:“我教了你和鬼三他們這幫孩子,死也無憾了!”
鬼三媽忙說:“趙老師,等王軍醫官給你看看,打打針。”
趙秉義擺擺手說:“鬼三媽,我知我生之日,我當知我去之時!遺憾的是我不能和大家一起消滅左藤了!文丞相說過‘生無以救國難,死猶厲鬼以擊賊’。現在我隻能用一腔餘血,給孩子們寫下我的囑托,讓他們不要忘記‘還我山河’收複東三省的大夢了!”此時,趙秉義又大口大口吐起血來,鬼三媽哭著脫下棉襖來,撕下襖裏子給他抹血。
王軍醫官拿出聽診器來,扣在趙秉義前胸。半天才說:“趙老師脈搏很弱,趕緊背到屋裏去,需搶救,我沒有藥啊!”
鬼三媽跟楊隊長說:“楊隊長,我背著趙老師突圍到陶賴昭醫院,那有我一個親戚,他是大夫!”
過江龍說:“楊隊長,我跟鬼三媽去,我豁出命來也要救趙老師!”
楊隊長為難地說:“敵人包圍的情況,咱們還不清楚……”
趙老師睜開眼睛,衝著楊隊長說:“楊隊長別費心了,我謝謝鬼三媽和過江龍,我有一個請求……”
楊隊長說:“您說吧!”
趙老師斷斷續續地說:“我走了以後,你讓我衝東,坐在地戧子的最高那棵老鬆樹下,就是老悶兒抱著死的那棵老鬆樹,讓我倆瞅著咱們遊擊隊突圍,瞅著你們打進三岔河消滅左藤!”
楊隊長留著淚點點頭。
趙秉義說:“等咱們勝利,你們把我和老悶兒都埋在三岔河亂屍崗趙希賢的旁邊,省了他孤單!”
突然,趙秉義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像在找什麽,他慢慢地把目光落在他寫的樺樹皮上。
鬼三拿著趙老師用一腔熱血寫的樺樹皮,跪在趙老師麵前說:“趙老師……”
趙秉義微笑一下,但笑得很艱難。他斷斷續續地說:“鬼三,你們別忘了,‘還我山河’啊!這是我們的大夢!”
一百四十一
楊隊長、參謀長、吳團長、鬼三媽、過江龍、王軍醫官在開會。
楊隊長說:“咱們被左藤包圍,已經失去了和縣委的聯係。現在大雪封山,咱們既缺彈藥,又沒糧食。如果敵人這樣包圍幾天,就是咱們堅持住,少年營孩子們也受不了,老悶兒已經活活憋死了,趙老師也走了,咱們不能讓孩子們遭罪了!必須得找個敵人的薄弱環節,帶著‘還我山河’的希望突出去!”
參謀長說:“我認為薄弱環節就是靖安軍的包圍圈。現在咱們突圍地點就是東山口和西山口,敵人也必然在這兩個地方重兵把守,突圍前摸清兩個包圍圈的兵力布置和武器配備情況,這很有必要。”
過江龍突然把煙袋從嘴裏拿出來說:“楊隊長,我對這一帶哪個山長什麽樹,我都知道,這個偵查任務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摸清東山口和西山口鬼子和靖安軍的布兵情況!”
鬼三媽接著說:“我看薄弱環節就在靖安軍身上。對這一帶,雖然我沒有過江龍大哥熟悉吧,可我跟著趙鳳祥師傅在臥虎山也學過武術。另外,李元清還在靖安軍當營長。我請求楊隊長批準去摸清突圍點!”
楊隊長拿出腰中皮包裏的作戰地圖,看了半天才說:“咱們的盡快突圍,突圍以後在馬鞍山三岔河邊集合,和縣大隊取得聯係,全力殲滅左藤和邵飛的部隊。咱們必須偵查兩個山口的敵人部署情況。”
過江龍和鬼三媽不約而同站起來請戰:“這任務就交給我倆吧!”
這話音剛落忽然,鬼三領著瓦佳、成基進來,鬼三搶著說:“楊隊長,少年營不能讓你背著抱著突圍啊,大仗我們打不好,就讓我們也打個前站吧!”
楊隊長開玩笑地說:“鬼三,你是偷聽我們開會啊!”
鬼三說:“我哪是偷聽,我們四個人都是大明其擺地站在窗底下聽的。”
鬼三媽急了,站起來扯著鬼三耳朵,就往外推,一邊推一邊罵道:“你這孩子還真不爭氣,淨給我丟人現眼。”
鬼三哭著說:“媽,我是丟啥人了,趙老師寫的‘還我山河’,我參加遊擊隊就是為了這個。”
鬼三媽半天才說:“你們先回去,我和楊隊長商量商量再說!”
一百四十二
盧萬隆在祠堂裏,坐在那把大木坐椅上,嘴中念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等他念完,李元清跟盧萬隆說:“我很佩服你的為人,盧老爺子,我來下達左藤的命令,我知道你當部落長,好像是吃王莽的飯,給劉秀幹活!”
盧萬隆放下手中的串珠說:“我罪孽太重!”
李元清勸解地說:“這些事鬼三媽都跟我說過,她不記恨你!”
盧萬隆說:“也真難為她有那個心胸。”
盧萬隆抄起手邊竹簫,吹起了淒楚兒悲壯的充滿骨氣的《蘇武牧羊》。李元清也情不自禁跟著唱起來。他一邊唱著一邊說:“我們東北軍經常唱這個歌,我多少年不唱了。”
李元清唱得字正腔圓,充滿情感。
忽然,外邊喇叭也吹起來。
盧萬隆說:“這是住在前院的張喇叭匠吹的。”盧萬隆的聲音剛落,滿臉胡茬子的張喇叭匠,一邊吹著喇叭一邊走了進來。
李元清高興地表揚張喇叭匠說:“大兄弟你吹得真好啊,不虧是百八十裏地的人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請你吹去!”
張喇叭匠說:“一小就跟李師傅學了喇叭。李師傅不但會的喇叭段子多,還會卡戲,什麽《蘇武牧羊》、嶽飛的《滿江紅》了,他都會!”
盧萬隆高興地說:“我願意聽嶽飛的《滿江紅》,你就給我們吹一個吧!”
張喇叭匠吹著,盧萬隆用蕭合著,李元清跟著唱:“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這聲音傳遍了整個集團部落,不少人都聞聲來到後院祠堂聽著悲壯的合唱。
因為前院開粥鍋,不大一會兒,人就站了整個後院。張老板子、樸會長和龔鐵匠也在其中。
樸會長說:“老掌櫃的,你們這一吹一唱可把咱們部落裏老百姓都招來了,你這部落長是不是說點什麽啊?”
盧萬隆高興地說:“好!”
盧萬隆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說:“我正想請大家呢,今天李營長傳達左藤的命令,讓我帶著二百人拿著竹竿子,拿著糞叉子,拿著棍子,幫助他打遊擊隊去!”
大家聽到這都炸開了鍋,有的說:“這是日本人把我們往火坑裏推啊!”有的說:“日本人和靖安軍拿槍、拿炮都打不過遊擊隊呢,我們不去!”
龔鐵匠甕聲甕氣地說:“日本鬼子太欺負人了。拚大屯,打遊擊隊,我跟他拚了!”
張老板子擠到盧萬隆麵前說:“老掌櫃的,你今天讓我們去打遊擊隊呀,我這個副部落長第一個不去!”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對!我們不去!”
樸會長說:“我們去不是幫鬼子打遊擊隊,而是幫遊擊隊打鬼子!”
樸會長激動地說:“大家知道我是一個朝鮮人。十三年前日本鬼子侵略了朝鮮,遭到朝鮮人民的堅決抵抗,我和我媳婦都參加了起義部隊。我媳婦在那次敵人的血腥鎮壓中犧牲了,我的後背被日本鬼子砍了一刀。”樸會長說完,脫下小棉襖,露出傷殘的後背。
“就這樣我背著一歲的小成基逃到了東三省來,大家收留了我。今天日本鬼子又拿著刀槍來侵略東三省來了。雖然,我當了日朝協會會長,可我記得日本鬼子的仇啊。鬼三媽還領著我的兒子成基、鬼三他們在遊擊隊呢!”
張挑水的大聲說:“樸會長,我們知道你是好人,你說怎麽幹吧,我們就怎麽幹!”
許多年輕人都喊:“我們不受這亡國奴的罪了!”
朱歪嘴子悄悄地走上來,站在人群中說道:“這話誰說的,有種的站出來!”
突然間,龔鐵匠手拿著大鐵錘站了起來,厲聲地說:“朱歪嘴子,你還夠兩撇嗎?整天地蹲在集團部落欺負我們,我看你今天活到頭了!”
龔鐵匠還沒等話音落下來,就一個箭步竄到朱歪嘴子的麵前,一隻手就把他手中拿著的槍奪了過來。
朱歪嘴子喊著:“大家夥都看見了吧,龔鐵匠大白天搶槍,他這是國事犯!你們奪我槍,你們是聚眾反滿抗日!誰是你們的主謀?!”
李元清從人群站了出來,大聲地喊著:“朱連長,你不問聚眾謀反誰是主謀嗎?是左藤讓我來通知盧老先生讓大夥來的!你想告、你想抓,就去找左藤算賬去吧!”
狡猾成性的朱歪嘴子知道哪頭輕哪頭重,雖然他知道李元清有反滿抗日思想,但一聽說左藤的主意,他才向李元清說:“李營長,剛才我去三岔河街裏辦了點事,沒看見你進部落!”
李元清忙說:“朱連長是想知道左藤讓盧老先生幹啥吧!左藤是讓盧老先生,動員二百集團部落的人,每人拿根竹竿子、木棍子,去幫助皇軍到草棵子,去找遊擊隊的屍首,還讓張老板子副部落長套幾輛大車,拉十頭大豬,十口大鍋,帶盧家燒鍋的好白幹,到那點火做飯,犒勞皇軍,這些東西你家有嗎?”
朱歪嘴子連連搖頭。
李元清又問:“這些是你能辦啊?”
朱歪嘴子搖完頭,知趣地說:“李營長,我不耽誤你的公事了,我還查崗去!”
朱歪嘴子灰溜溜地走了,身後留下一片嘲笑聲。
一百四十三
李元清從盧家燒鍋回來,拽開沒上鎖的門,一下子就倒在炕上,沒一點熱乎氣的屋子,讓他渾身打了一個寒戰,他感到有點透心涼。
李元清感到一陣陣的孤獨。
忽然,一陣風把沒有玻璃的窗戶刮開了,進了一陣令人發抖的風雪。他感到寒冬來了。李元清從炕上爬起來,感到肚子裏空空的。他找了半天柴火,做點什麽吃呢?看看米袋子光了,看看苞米麵袋子也空了。他好容易從兩個苞米麵袋子裏,倒出一碗苞米麵來。他一下子想到要是鬼三在家的話,他會聽他媽的話,拎著小麵袋子到前街李家磨坊賒五斤苞米麵回來。鬼三媽會給自己做一鍋大餅子,熱騰騰的端上來。可現在啥也不行了,李元清瞅著那點苞米麵發愁,最後和點水,燒開鍋往鍋裏貼了三個大餅子。大餅子熟了,他揭開熱騰騰的鍋,好像鬼三媽就在跟前,跟他說:“元清你先吃吧,我還得衲衲鞋底,快到冬天了,鬼三沒穿的!”
這話是鬼三媽臨走前跟他說的,那言猶在耳。
忽然,一陣風又把剛才關上的窗戶刮開了,一陣風雪全撲到三個大餅子上。李元清打了一個寒戰,低頭看到地上鬼三那雙張開嘴的破棉鞋,想到了鬼三他冬天穿啥呢?他媽穿啥呢?李元清瞅了瞅那三個不冒熱氣的大餅子,他想到明天到山裏去,萬一遇到鬼三他們娘倆,第一件事就是把兩個大餅子給他們。於是,他不吃了,他從地櫃上拿過來小半瓶燒酒,記得那還是他過生日的時候,鬼三媽讓鬼三到鐵道口小鋪打的半斤酒。
李元清自己喝了點白酒,吃了兩口鹹菜,好歹吃了一個大餅子,剩下兩個帶到包圍圈去。萬一遇到他們娘倆,就把這兩個大餅子給他們。於是他用那塊不常用的羊肚手巾,把那兩個大餅子嚴嚴實實地包起來。
一百四十四
早晨,盧萬隆家四門打開,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大院四角的四個糧倉的大門都打開了。不少人扛著糧食,還說:“盧掌櫃真是個善心的人,在咱們集團部落真是百裏挑一啊!”
一個老太太領著她的孫子,她背著半袋糧食,孫子抱著半袋糧食,顫巍巍地從糧倉出來,自言自語地:“這年頭還有這麽善心的人少啊!聽說,邵飛是他姑爺,他跟那邵飛是兩經啊!”
她正領著孫子往大門外走,迎麵碰上了李元清。他看到老人的艱難勁,忙上去對老人家說:“老魏大娘,你把糧食給我……”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老人家驚恐往後躲著說:“怎麽,你們靖安軍缺糧食,就上裏邊取去唄,也用不著要我這麽大歲數老太太的糧啊!”
李元清忙解釋說:“老魏大娘你想錯了,我是看你來一趟不容易,跟個孫子就拿這麽點糧,我想給你灌一袋子大碴子,給你扛家去!”
老魏大娘聽完,感動地說:“靖安軍也有好人啊!大娘我謝謝你,我們娘倆也沒啥事,就像耗子搬家似的,多來兩趟就有了。隻要盧大善人這扇大門不關上,爬我也要爬兩趟啊!”
李元清激動地說:“老魏大娘,我也是中國人啊!你啥也別說了,把袋子給我!”
他從老人家肩上接過去那半袋子糧食,忙走到盧家燒鍋的大糧倉那邊,又從牆角找到一麵袋子的大碴子,扛著麻袋,拎著麵袋子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招呼老魏大娘說:“大娘,咱們走吧!”
老人家忙說:“大侄子,你先跟我孫子走吧,我再兜一兜子大碴子!”
李元清停下腳步說:“老魏大娘,我等你!”
老人家脫下罩在破棉襖外邊的單衣服來,又在糧倉裏裝了一兜子,抱著才往外走。
一百四十五
盧家燒鍋後院祠堂。
雪還不停地下,落滿了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院中那棵老梅樹臨風不懼,整個樹落滿了皚皚白雪,遠處望去好像一個身著白盔白甲的臨陣迎敵的武士。
盧萬隆站在老梅樹下,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他站在那棵讓他思緒起伏、難以平靜的老梅樹下呆呆地望著。多年來,這棵老梅樹不但是他朝夕相處難以割舍的老朋友,也是他平複心靈惆悵與困惑的良劑,還是點評他半生歉疚與過失的諍友。
十幾年前,他和韓銘箴挑著兩副鐵桶,去距三岔河六十裏地的地方買香油。他們看著那家賣香油人的院子裏栽滿了梅樹,迎著凜冽的寒風綻開了滿枝頭的梅花。
韓銘箴不斷讚歎地說:“這梅花就像咱們哥倆,頂著風冒著雪,挑著八股繩走了一百多裏地,來到這買香油,就是為了爭口氣地活著。”
那家梅樹的主人也說:“人活著就有一種壓不垮、凍不死、嚇不跑的精神!”
韓銘箴忙說:“大兄弟,我關裏家裏有一個梅樹,等我有了安身之處,我想買一棵。”
盧萬隆也說:“等我們發財了,能蓋上房子的時候,你就賣我倆兩棵。”
那家梅樹的主人應諾送兩棵。就這樣韓銘箴和盧萬隆由販賣香油到合夥做了三岔河的東合興買賣,韓銘箴在三岔河買了院套,蓋了房子,那院就有個今天警備隊院裏已經死去的那棵老梅樹。盧萬隆呢,也在陶賴昭那家也要了一棵梅樹栽在今天的祠堂前。
沒過幾年他倆開的東合興雜貨鋪越開越大,人氣越來越旺,錢賺得越來越多。
可是,後來哥倆卻分開了。
盧萬隆在風雪中望著那棵老梅樹,又覺得悲從中來。自然而然地又想到韓銘箴在梅樹下吟誦的那首詩來:“老杜騎驢入草堂,獨憐江路野梅香,定知深院黃昏後,疏影橫枝更斷腸。”
盧萬隆也不知這是誰做的詩,但他可知道那天韓銘箴大哥是騎馬來的,疏影橫枝他不理解,但他覺得斷腸那話,恰是他此時的心情。所以韓銘箴瘋了後,盧萬隆就到處尋他。他記得有一次,當韓銘箴看到這棵和他家房前長得差不多的老梅樹時,停下腳步,凝神看著這棵梅樹,上去用雙手抱著它,不斷用雙手撫摸它。他眼睛裏流著淚水。
正當盧萬隆在老梅樹下,踏著皚皚白雪,冒著刺骨的寒風,想著這些心痛往事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那聲叫人既熟悉又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啊?!”
盧萬隆回過頭去,踉蹌地走到手凍得通紅、滿臉胡須都是冰雪的韓銘箴跟前,一把拽住了他:“大哥,你又上哪去了?你別滿山去找去韓嶺梅了,我一定讓你見到她!”
他聽完開心地笑了,露出一嘴殘缺不全、七倒八歪的牙齒來。
盧萬隆把韓銘箴送到屋裏以後,一會兒院裏站滿了拿著竹竿子、拿著木棒的、拿著叉子的男男女女。
樸會長高興地跟盧萬隆說:“盧掌櫃的,縣委韓書記感謝你的愛國行動!他說,縣大隊一定和遊擊隊裏應外合,把日本警備隊和靖安軍打垮。把左藤這個日本鬼子活捉,給中國人民報仇!”
盧萬隆說:“我前半輩子活得不夠個人樣,現在我做的都是該做的事,韓書記那麽說不叫我無地自容了嗎!大家把我的車全套上,把豬圈裏的豬全拉上,把燒鍋好酒都灌上,讓日本鬼子和靖安軍全喝醉,讓咱們痛痛快快地打死這幫畜生,好給我大哥韓銘箴報仇,好讓鬼三媽和她爹團聚!”
樸會長說:“好!咱們就將計就計,左藤要包圍遊擊隊圍而不打,餓死他們,讓我們用竹竿子、用木棒子去滿山扒拉,去找遊擊隊,咱們就把竹竿子裏裝滿盧大掌櫃的家的糧食,懷裏揣著大餅子,借這個機會給遊擊隊送糧去!”
這時,李元清來了,跟樸會長說:“我也有伸腰做人的時候了!”
一百四十六
在臥虎山的外圍,左藤和中村都圍坐在軍用帳篷裏烤火。左藤不時地透過敞開的門,望著外邊飄進的雪花。
他不無遺憾地說:“中村君,咱們北海道的大雪,也沒東三省的雪大啊!”
左藤望著外邊的大雪,又長歎了一聲說:“這雪潔白無瑕,心地透明,中村君,朋友為什麽不能永遠是朋友呢?”
左藤有點控製不住自己了,又倒了一杯酒站起來,走出帳篷外麵,對茫茫的大雪說:“白雪你給我證明,我敬我病中的老爹一杯,希望他還能見到我!也敬我自己一杯,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舉杯良久,滿臉淒楚地把那杯酒灑在雪地上。回到帳篷裏,左藤坐在火堆旁,忽然對中村說:“中村君,你想家嗎?”
中村無奈地搖搖頭。
左藤既同情又難過地說:“對不起,中村君,我不是明知故問,我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控製不住我自己了。我在日本還有個家啊,我在日本還有個盼望他臨死看我一眼的老爹啊!”
他拿起那把武士刀來,悔恨交加地說:“爹,你不應當讓我當兵,你更不應該給我這把短刀!”
他說不下去了,哭了!
中村心不在焉地勸說著:“左藤君,你不要悲傷了!下邊等著你的不是淚水能替代的。”
左藤根本就沒聽他的話,他從上衣兜裏掏出那封信來,望著信喃喃地說:“爹,我回不去了!”
他把那封信舉到中村麵前說:“中村君,我知道你不能看我爹的來信,可是咱們整個警備隊,我沒有一個朋友!我很孤獨,你看這是我爹一個月前的來信,讓我在他病危的時候,回去看他一眼,可是我怎麽走啊!不管怎麽的,你還跟你爹見上一麵,可我呢,現在我爹可能不斷地叫著我的名字,我是個不孝的兒子啊!你還有個鬼三媽媳婦、鬼三兒子,我有啥?”
左藤說不下去了,吐了一地。過了一會兒他清醒了,撿起那印有“還我山河”的信封說:“看來我必須打贏這場仗,我就有條件請假回日本,祭拜一下我爹屍骨早已成灰的墳墓!中村君,你能協助我嗎?看來你也隻有這樣做了!”
中村控製住滿腔怒火說:“左藤,你可以以一個日本警備隊隊長的名義下命令,你既對我了解這麽清楚,我怎麽做你應該明白的!”
中村這幾句話,讓左藤一下子從悲憤甚至悔恨的境界走出來,又回到冷冰、充滿血腥、充滿殺戮的現實中來。他又很有分寸地說:“中村君,咱們都是天皇的臣民,我麵對天皇和父親的需要,我服從了天皇,你麵對天皇的需要和鬼三媽的需要,你選擇誰呢?”
這時邵飛從外邊進來,看見了樹墩子上的酒和罐頭。說:“左藤隊長,你好口福啊。”
左藤說:“也讓大家都大吃大喝一頓,這是命令!讓李元清到集團部落叫的人來了沒有?”
邵飛說:“人都來了!竹竿子、三股叉、二齒勾子都拿來了,二百多年輕力壯的,還有五車大豬和兩大車酒!”
左藤說:“好!咱們就按計劃進行!那就犒賞我們三軍吧,日滿一德一心消滅遊擊隊,建立‘大東亞共榮圈’!你把集團部落的人和豬都帶到包圍圈裏去,把大鐵鍋安好,雪水燒好,殺豬,做飯,做得越香越好,大家吃飯的時候,讓部落鼓手連吹帶唱,大聲地唱,使勁地唱!還讓部落長他們不時地喊話,讓大家快點走出大山和家人團聚。”
邵飛忙遲疑了一下,才說:“好!”
邵飛走後,左藤跟中村說:“中村君,對不起,我沒得到你的允許,我就派人去接幸子和一雄了!”
中村心想,左藤好狠毒,但他還是平靜地說:“你說了算,讓他們也來慶祝一下咱們未來的勝利吧!祝賀一下你的生日吧!”
一百四十七
臥虎山的外圍,雪漸漸地下小了,天空像撒下一些細細的銀粉,剛落到大雪殼子上麵就沒影了。
左藤把包圍圈整得從側麵看去像出大殯的場麵,不管東山口的靖安軍也好,還是西山口的日本士兵也好,除了外圍哨兵以外,全體包圍內人員都坐在帳篷裏大吃大喝起來。
圍著臥虎山,共安了十口大鍋,除了炒菜燉肉以外,沒有空著的,煙火繚繞,香氣撲人,順著風,離十裏地也能聞到這裏肉香和鍋碗瓢盆響。有的靖安軍還故意敲打著鍋沿,響聲震耳欲聾。
有的日本士兵還一邊晃晃****地喝著酒,還一邊唱著家鄉的拉網小調,不少日本士兵也加入這個魔鬼的合唱團。
左藤從帳篷裏走出來,坐在摩托車上認真地走了一圈,看到臥虎山的四周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他才放心又走到邵飛的帳篷說:“邵君,我們吃是為了消滅遊擊隊,咱們在外邊做菜是為了讓久餓的遊擊隊聞到香味,就會早點從山裏跑出來,送到咱們的槍口上!”
左藤命令說:“現在你停止喝酒,立即派李元清、單臂虎帶一營人把住東山口!西山口我已經布置好了!這邊喝的唱的照常!”
一百四十八
鬼三媽和過江龍在密林中踏著雪走著。
鬼三媽跟過江龍說:“咱們快接近敵人了,這塊是東山口,這樣走有聲音,不如編幾個草辮子,在鞋底上係兩個道,免得發出聲音來。”
過江龍聽完笑著說:“你比我老拉杆子還知道得多!”
鬼三媽不無感慨地說:“別提了,這都是為了活著逼出來的。我們娘倆就靠著給人家幹零活活著,有時就東一口西一口的討著要著幹的、稀的、鹹的、淡的、酸的、臭的,混個半飽。大人還能挺過去,那孩子沒奶啊,我看見人家上山打野牲口,雖然我有一身功夫,可是我連燒火棍都要借人家的。沒招了,我看莊稼人套山跳,我也就做了一個套子,好不容易套到一隻大灰山跳,等我穿著破棉鞋嘎吱嘎跑著到山跳跟前,它老遠就聽見我來了,掙脫了套子早跑了。後來,我才想了這招了!才套到一個山跳,算是把鬼三這個小命保住了。”
鬼三媽說到這,忽然遠處傳來喇叭聲和唱的聲音。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拿起槍。
鬼三媽側耳一聽,跟過江龍說:“過江龍大哥,我聽著喇叭聲咋像張喇叭匠吹的那個《滿江紅》曲牌呢,怎麽荒山野嶺這麽香?”
過江龍搖了搖頭:“香味我倒是聞到了,好像過年大燉豬肉那個味!”
鬼三媽又說:“還有唱的,又吃又喝的,鬼子這裏有招!”
一百四十九
遊擊隊密營裏,雪花不時從用鬆木搭的牆鑽進地戧子裏。
鬼三跟四锛兒嘍、二胖兒、成基、瓦佳說:“楊隊長光說突圍,讓咱們這麽呆著等,得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跟日本鬼子交上手啊?”
成基說:“楊隊長不是讓我媽和過江龍大叔偵查去了嗎?”
鬼三不服地說:“他倆那麽笨,能偵查出個啥來!”
“咱們不說這些了,少年營趕緊收拾準備和楊隊長突圍,我到外邊用石子打個嘎瑪的,這兩天咱們肚子都薄了。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我再看看趙老師和老悶兒去!”
鬼三走出了地戧子,他一出來就聞到肉香,又聽到喇叭和唱的聲音。但憑他的感覺像是誰家辦喜事,他搖了搖頭。但那肉香味和人的混雜聲,讓他否定了自己,到底是啥呢?看看去!
他大步流星地正往前走著,突然,一支槍頂在了他的背後,單臂虎厲聲地說:“鬼三,你也有今天!”
鬼三回頭一看,正是一隻胳膊的單臂虎。
鬼三忙回過身來說:“單臂虎,上回在山上我要一槍打死你,你也不會有今天!我問你,你一個中國人老跟日本鬼子屁股後邊轉個啥勁?”
單臂虎恬不知恥地說:“跟著皇軍轉,能吃香的喝辣的。跟遊擊隊鑽山洞有啥好處,還不整天挨餓受凍遭罪。我問你今天出來幹啥,是聞到香味餓,出來琢磨東西吃吧?”
鬼三脖子一揚說:“我才不餓呢,我是來抓你這個沒人味的敗類來了,上回讓你跑了,我覺得冤得慌!”
單臂虎說:“我看在你後爹李元清的麵上,你跟我說一句:‘我投降!’你在原地再給我磕個頭,我就饒你不死,怎麽樣?”
鬼三冷不丁地說:“李元清,你看單臂虎!”
單臂虎一回頭,鬼三上去一腳把他手中的槍踢飛了。
兩個人同時上去搶槍,單臂虎距離近,一把把槍拿到手裏,照著鬼三就要打。
正在這個時候,後麵斷喝一聲:“單臂虎!”
單臂虎下意識地停止射擊,李元清來到他的麵前。
單臂虎不依不饒地說:“好,鬼三是你的帶犢子,他是遊擊隊,就交給你處理吧!”
李元清說:“我處理!”
他話音一落,突然,一輛摩托車吱地一聲,在他們麵前站下了。
左藤走下來。看到這個情況說:“李營長,這個事交給我,怎麽樣?”
他一臉偽裝的和氣走到鬼三麵前說:“小孩子,你叫鬼三吧?不要害怕!”
鬼三用手正正皮帽子說:“我怕你幹什麽,你也沒長三頭六臂!”
左藤緊跟著說:“鬼三,你說得好,咱們日中本來就是親善的,你們應該聽日本人的話!我放你回去勸勸你媽投降怎麽樣,你餓了吧,我讓你好好地吃上一頓,你再回去帶點吃的!”
鬼三諷刺地說:“你真做夢娶媳婦淨想好事兒!日中親善,大東亞共榮圈,我們上你日本圈去行嗎?”
左藤語塞,臉色為之一變。
鬼三理直氣壯地說:“沒說的了吧!再說,我餓是餓,但是不吃你給的東西!”
左藤示意讓單臂虎拿來一個豬肘子,跟鬼三說:“鬼三,我知道你挺厲害的,有時候比你媽還厲害。咱們交個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爸的生日,可巧遇上你這麽聰明的孩子,咱們不能兵戎相見啊,從今天起咱們和好!”
他伸出手,讓鬼三來握。
鬼三沒理他,反而在他手上吐了一口。
左藤冷笑一下說:“好吧,不握手也不一定成仇啊,你給我唱個《滿洲姑娘》吧!唱完我放你回去!”
鬼三說:“我不會唱,我會喊。”
於是他高喊:“打倒日本鬼子,還我山河!”
左藤一臉殺氣地喊:“停!”他怒氣不休地將單臂虎的豬肘子扔到雪地上去,命令:“不唱也罷,不友好也罷,我出於人道主義,你餓了這麽多天,你把它吃了就回去吧!”
鬼三看看來氣了,但又轉臉跟左藤說:“好,聽人勸吃飽飯,我給你吃了!”
左藤的“約西”還沒落地,鬼三一哈腰,把左藤掀個四肢朝天,鬼三順勢騎在他的身上。
旁邊的單臂虎拔出手槍就朝鬼三射擊,在他身邊的李元清往鬼三麵前一撲,一顆子彈把李元清打倒了。
左藤一翻身爬起來,拿槍欲擊鬼三。忽然,唰的一道黑影,十三節烏龍鞭像閃電一般把左藤手中的槍帶出多遠,落在雪地上。
鬼三飛快地撿起左藤的槍來照著他就打。
左藤一看鬼三媽和過江龍出現了,感到形勢不利,立即撤退,單臂虎也尾隨其後。
鬼三媽立即跑到李元清的麵前,用從大襟上撕下來的布,給李元清包紮傷口。罪惡的子彈射進了他的胸膛。
李元清痛苦地從上衣兜裏掏出鬼三媽臨走時給他的手帕,交給她說:“這個東西交給中村吧,這是你們的一個念想。”
鬼三媽哭了說:“你這完全是為了救鬼三啊!”
鬼三疾步走到李元清麵前,嘴張了幾下,終於哭著喊:“大叔!”
李元清痛苦並滿足地摸著他,說:“三兒,我這一輩子,有你這個孩子叫我一聲大叔,我就知足了!”
李元清說完又指了指自己上衣兜裏,跟鬼三媽說:“裏邊有點東西,你掏出來和鬼三你們吃吧!”他用手艱難地指了指過江龍。
李元清又對鬼三媽說:“鬼三媽,我前半輩子活得窩囊,今天我沒給中國人丟臉,我死也閉上眼睛了。你們就從東山口突圍,有趙亮,我還告訴你一個事,中村是個好人啊,他心裏整天惦記著你們娘倆,你跟他……”
李元清說到這,閉上了眼睛。鬼三拿著帶血的大餅子跑到他的麵前,拽著他的胳膊呼喊著:“大叔!大叔!”
過江龍也流淚了。
鬼三媽又哭了。
鬼三媽說:“咱們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一會兒,左藤就派兵來抓我們!”
過江龍也說:“咱們趕緊回去吧這個情況告訴楊隊長,好組織大家找趙亮從東山口突圍。”
鬼三見狀忙說:“媽,我過去那麽多年都沒跟喊李元清叫過什麽,今天他為了救我死了,我不能把他扔在這,我要為他報仇!”
說完,他把李元清背起來,但是有點力不從心。
鬼三媽悲痛地說:“三兒,還是我背他走幾步吧,背到大樹林子裏,給她找個有記號的地方。等咱們打完左藤,把他和趙老師、老悶兒都埋到三岔河亂屍崗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