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才過去,胖墩兒便生了一場病。起初大家都沒在意,還是白星速最先發現這個小家夥居然不再每天跟在自己身後要東西吃了。不巧的是,那段時間楊珞期正巧得了流感,每天頭暈腦脹,白星速一門心思照顧她,自然沒什麽精力去管胖墩兒。直到某一天,飯店快要打烊的時候,白星速手裏拎著楊珞期的外套,正要帶她去打針,廚房裏的莫颶森忽然大驚小怪的嚎了一嗓子:“哎?白星速,你家這個狗是不是不太正常啊,它吐了。”

“什麽?吐了?”聽到聲音的楊珞期急匆匆地走過去,就看見胖墩兒耷拉著腦袋趴在地上。白星速彎腰把它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鼻子,幹燥得很。他眉毛一皺,有點擔憂地看向楊珞期,搖搖頭。以往胖墩兒身體好的時候,鼻尖都是潮濕的,這會兒摸上去便知道病得不清。

森子一手拿著刷鍋用的抹布,一手扶著門框,又開始碎碎念:“你說這狗東西,平時好吃好喝的喂著,誰有肉就跟誰走,現在知道自己生病了需要人照顧就在這裝乖,也不知道是哪隻狗前一陣因為我拿了它的骨頭跟我呲牙咧嘴的,這下病了吧?活該!看你胖得跟個球似的還天天在這吃,肯定是吃著什麽不好的東西了,你再跟我呲牙啊,呲啊!”

“莫颶森你神經病吧,”楊珞期不耐煩地打斷他:“居然在這和一隻狗吵架,再說你沒事搶它骨頭幹嘛啊,你你不會是為了報複,給它喂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天地良心,我要是給它喂東西,它可能每天一見我就跟見了仇人似的嗎?那小尾巴不得搖到天上去啊!我從來都不喂它,我寧可扔了我都不喂它。你就看它嘚瑟那樣兒,都是讓你們給慣的。”

楊珞期還想反駁點什麽,卻被身後的白星速拉住了。與其有時間在這裏跟森子鬥嘴,還不如趕快帶著胖墩兒去獸醫院看看。可是楊珞期已經預約了要去醫院打針,白星速肯定是要陪著她的,兩人對視了一眼,默契的把目光投向了森子,那一瞬間楊珞期突然覺得男人即使手裏拿著刷鍋的抹布,也是可以很帥的。

於是那天,當楊珞期靠在阿速肩上打點滴的時候,莫颶森正悲催地抱著胖墩兒在去往獸醫院的路上。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悲慘,憑什麽人家白星速懷裏的是佳人,而自己懷裏就隻能是一條狗呢?

然而更悲慘的還在後麵。當莫颶森兢兢業業地帶著胖墩兒看過獸醫並治好了病之後,一進家門,胖墩兒就歡快地撲進了白星速的懷抱,楊珞期也從屋裏走出來,寵愛的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森子覺得經曆了這件事,他和胖墩兒已經消除了以往的隔閡,於是也伸手去摸它,沒想到剛碰了一下,胖墩兒就轉頭對著他齜牙咧嘴。

白星速看了他一眼,低頭在胖墩兒身上狠狠揉了幾下,意思是:你看,它和我多親。楊珞期也笑得不懷好意。莫颶森收回手,看著這二人一狗,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開口:“狗、男、女。”

2

雖然還在過年,但飯館早在大年初三就恢複營業了。一來楊奶奶在家裏閑著沒什麽事,二來別的飯館都關門,自己家生意能好一些。碰巧飯點旁邊新樓開盤,一部分工人中午為了改善夥食,偶爾也來飯館吃飯。楊奶奶因為這猛然增加的客流量高興得合不攏嘴,白星速也是很高興的,隻是沒過幾天他就在空氣裏嗅出了非同尋常的味道。

這些工人裏有一個工人來得尤其頻繁,白星速之所以對他有印象,是因為森子說這個人長得和他有點像,白星速便留意了一下,知道了他叫王啟,是本地人。其實白星速的長相很少見,屬於那種站在人群裏一眼就會被認出來的類型,而這個王啟雖然和他五官相似,氣質卻差了太多。白星速身上有一種很神奇的氣場,他雖然站在你麵前,麵色溫和,卻平白讓你覺得疏離,也就是這樣的氣場配上他的五官才不違和。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楊珞期在店裏的時候,這個王啟必來。

這段時間正好趕上寒假,展鄭閑著也是閑著,常來店裏幫忙。一天傍晚,飯點剛過,楊珞期提前下班回來,緊接著王啟就跟著走進了店裏。白星速正在拖地,看見他的時候眉毛一挑,朝後麵的展鄭和森子使了個眼色。

今天楊奶奶不在,店裏隻有他們,客人則隻有王啟。楊珞期換好衣服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中間桌邊的王啟。王啟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對她招呼道:“服務員。”

“哎,請問有什麽需要的?”楊珞期爽快地走過來。

“我想要點紙巾。”王啟說著,似是無意的在她腰上拍了拍。楊珞期一愣,點點頭要走,卻被他抓著手拉住:“再幫我續點茶水。”

原來這人頻頻前來吃飯,還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概以為楊珞期是店裏的小服務員,想著即便招惹了也沒什麽事。白星速把拖把往旁邊一扔,鐵青著臉走上前去拉走還愣著的楊珞期。展鄭若無其事地走到門口,把店門關好,然後好整以暇的站在那,喝了一聲:“哎,我說那小子!”

森子也放下抹布從廚房裏走出來,一屁股坐在王啟身邊:“吃豆腐都吃到我們老板身上了,你小子活膩了吧?”

莫颶森眼睛很大,瞪起來更是嚇人,王啟看著眼前麵色不善的兩個男人,知道自己惹不起,嘟嘟囔囔地結了賬走人。白星速臉上怒氣未消,有點野蠻地扯過楊珞期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幫她洗手。

水流穿過手指,楊珞期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臉:“你吃醋啦?”

白星速不理她,她忽然覺得從來不生氣的阿速生起氣來真的還挺可愛,忍不住就笑出了聲。坐在外麵的展鄭和森子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同時搖搖頭:“戀愛使人失去理智啊。”森子表示不能理解:“這要是放在以前,以珞期的性格,說不定早抬手打人了。”

“你還挺了解她的,你不會也對人家有意思吧?”展鄭隨口開了句玩笑,森子表情一變,顯然慌亂起來:“說什麽呢,你這話可不能亂說,傳出去要鬧誤會的。”

展鄭原本隻是和他打趣,這會兒看他臉紅嘴笨的樣子,倒好像被自己說中了。一時間,兩個人都有點尷尬,撓撓頭,展鄭轉移話題:“對了,你初八有空沒?溫冉那天回來,咱們幾個可以聚一下。”

“可以啊。”莫颶森答應得很隨意,轉頭又在心裏細細思索起來。初八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之前誰好像也是這樣約了他一嘴,猛然間又想不起來。他也就沒在意,這安逸日子讓他近來心思也比之前輕鬆單純了許多,拿起桌上的抹布,繼續幹活去了。

3

大年初八,楊珞期招待大家來自己家裏吃飯。雖然之前是展鄭提議的聚會,但畢竟每次出去玩都是他在忙,這次請吃飯就當做回禮。而且今年每個人都有了新的成長,各自為前途打拚,恐怕日後像這樣完整聚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了。楊珞期和白星速說這件事的時候森子正好在旁邊,於是大年初八那天展鄭和溫冉還沒到,森子就拎著啤酒上門了。

楊奶奶喜歡熱鬧,看到幾個孩子坐在一起,笑得臉上都開出花來。白星速穿著奶奶織的毛衣和楊珞期一起忙裏忙外,展鄭看著看著就笑起來,轉頭問溫冉:“你看,他們像不像新婚夫妻?”

溫冉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森子打斷。森子嘴裏含著菜口齒不清的擺手:“什麽新婚夫妻?不像不像,白星速那種人要是能結婚就怪了!我還不了解他麽,你們別看他溫溫和和的,其實心裏冷著呢。”

“說得好像你們認識了很久一樣。”展鄭歪著頭看他,森子未經思考便點頭:“是啊,我們認識好長時間了呢。”

廚房裏的白星速聽到這句話動作一頓,想也沒想就快步走出來,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莫颶森。眾人都是一愣,他遲疑了一下,正不知該如何解釋,就聽見楊珞期在廚房裏喊:“阿速,我訂的外賣到了,他找不到地方,你去小區門口接一下。”

森子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快接過話頭:“還是我去吧,我說話更方便。”

楊珞期從廚房裏探出頭,有些意外:“難得你這麽勤快,早知道就讓你炒菜了還定什麽外賣,你出去的時候帶幾瓶酒回來,我怕不夠。”

“我一直都這麽勤快。”森子一邊說一邊拿起掛在牆上的大衣,緊接著忽然看到什麽一樣眼神一頓:“哎,這件藍色大衣是誰的,我好像在電視上看見過,貴得要死。”

溫冉聞聲舉起手:“我的。”

森子笑笑,心說有錢人果然奢侈,穿好了鞋推門出去。外麵的冷風吹得他哆嗦了一下,走出樓門時他朝小區門口看了看,果然見到了送外賣的摩托。森子拿了外賣往回走,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的身影一僵,遲疑著轉過頭來。

這一天格外的晴朗,森子站在原地,卻覺得四周開始下起暴風雪。也是這一刻他才記起,被自己遺忘的事情是什麽。不遠處,韓讓隻身一人站在那裏,見他回頭,微笑著招了招手。

“森子,過年好。”

4

屋裏的幾個人等了很久都不見莫颶森回來,桌上的幾瓶啤酒已經見底,楊珞期喝得有些暈,扶著白星速的肩膀站起來:“讓他取個外賣也這麽慢,我去看看,順便再買點酒回來。”白星速不放心,想陪她一起去,被她輕輕推開:“不用,我出去吹吹冷風,醒醒酒,一會兒就回來。鍋裏還燉著湯,你去看著點。”

說完她走到門口拿衣服,找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在屋裏。隻是一隻腳已經穿好了鞋,她懶得再進屋拿,於是轉身看向溫冉:“你這藍色大衣借我穿一下吧,我很快就回來。”

“嗯,穿吧。”溫冉大方地點頭,楊珞期笑笑:“謝了。”開門走了出去。溫冉一愣,有些受寵若驚的看著大家:“她剛剛是跟我說的謝謝麽?”

白星速微笑著點頭,展鄭抬手攬住她的肩:“你們和好了?那件衣服你不是寶貝得我碰一下都不行,怎麽這麽大方給珞期穿?”

“你懂什麽,”溫冉夾菜,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但是十足地得意:“那可是我親妹妹。”

白星速聽到這話抬起頭,看到楊奶奶臉上一閃而過的欣慰。他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暖暖的,轉頭看向窗外,也是一片豔陽。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場暴風雪正洶湧來臨。

5

韓讓走近了幾步,看到莫颶森的表情時一笑:“幹嘛這麽嚴肅,我之前不是說了嗎,要找時間來給你拜個年。這麽久沒見,你過得好麽?”說罷他低頭看看莫颶森手裏的外賣:“過年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

莫颶森不說話,眼神複雜。韓讓也不介意,抬頭看看高樓問道:“你住這麽?不請我上去坐坐?”

“有話就在這說吧,反正也聊不了多久,我這外賣晚點提回去就涼了,你有什麽話直接說,我最煩的就是你每次跟我說一件事之前能磨磨唧唧說半個小時的廢話,你不是當上老板了麽?怎麽一點變化也沒有?多餘的廢話就去掉,有話直接說不行嗎?”森子皺眉,語氣不善,韓讓笑笑:“你不是也沒什麽變化,廢話一直比我還多。”

“我找到白星速了,你不就是想問這個嗎?”森子換了一個姿勢站著,“挺早以前就找到了,隻不過一直沒跟你聯係,你也沒交代我要怎麽做,我就暫時按兵不動了。我這麽說你滿意嗎?”

韓讓眼神暗了暗,接著問道:“是他麽?”

這邊楊珞期下了樓,走出樓門就看到森子拎著外賣站在不遠處和別人聊天。她皺起眉,這樣的話外賣涼了還怎麽吃,抬腳剛想走過去,突然聽到白星速的名字。她腳步一頓,站在原地側耳聽了起來。

“應該是他。”森子依然皺著眉,“黎歌忌日的時候,我看到他在十字路口燒紙,也拍了照片,晚點給你傳過去。”

韓讓心裏一沉,還是有些不願相信:“可是,他為什麽要殺黎歌,他沒有動機啊。”

森子冷冷一笑,上前幾步凝視著韓讓的眼睛:“那兩年半前,你買通文哥去殺老板,是因為什麽?老板平時對你不好麽?你不還是為了地位,說下手就下手。借口說要去賣狗,把自己推得一幹二淨,我和文哥隻顧著完成你交代的事,誰還有心思顧及黎歌,沒準白星速就是在那時候鬼迷心竅動手了呢?再說認識這麽多年你了解白星速麽,他什麽時候跟你說過心裏話?他心裏每天都在想什麽,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都知道麽?”

“你想說什麽?”

“我想讓你知道,一個拚命收集證據打算跟大家同歸於盡的人,是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的。你就算查也查不出什麽來,還不如就算了。”

“你和文哥說的話倒是一模一樣。”韓讓收斂了笑容,冷冷看著他:“那次之後你拿了錢就走,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那天晚上你們是怎麽做的?”

森子原本堅定的眼神因為他的話閃爍了一下,歎口氣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麽自己一個人來找我了,你是不相信文哥也不相信我對吧?你該不會覺得是我們倆把黎歌……?好,那我再跟你說一遍,那天晚上我負責把老板身邊的人引出去,文哥負責動手,我跑回去的時候他的善後也完成了,我們根本沒見過黎歌和白星速。等出去的時候黎歌已經躺在那了,最後還是文哥處理的現場,你忘了嗎?韓讓,你得清楚誰是站在你這邊的,別懷疑錯了人。”

“什麽叫站在我這邊,你們充其量不過是被我收買而已。”韓讓神色輕蔑。

莫颶森也不生氣,笑著拍拍他的肩:“我想要自由,文哥想要錢,所以我們甘心被你收買。白星速要什麽?一個什麽都不想要,無法被收買的人,不是更可怕嗎?”

韓讓陰沉了臉,沒有說話。

白星速的名字被不斷提起,後麵緊跟著可怕的字眼。楊珞期震驚地躲在石柱後麵,拚命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遠處韓讓又說了什麽她沒聽到,再抬頭時韓讓已經離開了,森子還站在原地。楊珞期站起身想走,忽然聽到森子的聲音,她一驚,跌坐在雪地裏。

慶幸的是森子並不是發現了她,而是在打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躁,充滿了不安:“文哥,韓讓好像不太相信白星速會幹那種事,而且我覺得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了。要是之後真的敗露了我們怎麽辦?總不能說是失手吧?”

電話那邊的人聽到這話有些憤怒的摔了手裏的煙,抬手的時候露出手臂上的大片紋身:“莫颶森,失手這種話你覺得韓讓會信嗎?就算你是失手,把黎歌扔下樓又怎麽解釋?都推到白星速身上吧,剩下的就是聽韓讓的吩咐,反正白星速就算有幾張嘴也說不清楚,更何況他現在連話都不能說。”

森子想了想,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隻好應道:“就這樣吧。韓讓這個人其實優柔寡斷得很,估計再過不久他就會相信黎歌是白星速殺的了。”

聽到那邊掛了電話,楊珞期沒時間整理聽到的那些混亂的隻言片語,站起身拚了命往樓上跑。莫颶森聽到聲音一驚,轉過頭隻看到寶藍色的背影一閃,消失在樓道裏。

他危險的眯起眼睛,那件衣服他剛剛還見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溫、冉。

6

楊珞期回去的時候還有些驚魂未定,溫冉喝多了酒,去她的房間睡覺了。她脫下大衣掛到牆上,展鄭疑惑地看著她問道:“你買的酒呢?森子也沒回來。你倆沒碰到?”

“商店因為過年關門了,我沒看到森子。”楊珞期不安地咬著手指坐下來,想了想又站起來:“阿速,我有事和你商量,你陪我進屋。”她拉住白星速的手,走出幾步又回過身對展鄭和奶奶交代:“一會兒森子回來,別說我出去過,我嫌他廢話太多,煩。”

“嗯,不過突然間要商量什麽事啊?你怎麽下去一趟再回來像丟了魂似的。”展鄭笑著打趣她,楊珞期沒心思開玩笑,隻顧著往屋裏走,白星速見她不對勁,起身握住她的手,卻摸到一手的冷汗。他趕快低下頭看她,才發現她額頭上也都是汗,他擔憂的攬住她的肩膀。埋在心底的雷又開始發出危險的聲音,白星速有些緊張,察覺到這一次她格外嚴肅,不由得繃緊了神經,跟著她走進房間。直到這一刻,他心裏尚存僥幸,打賭她不會知道自己的過去,可聯想到剛剛她和森子前後腳下樓,白星速又猶豫起來。帶著忐忑,他看著楊珞期鎖好了房間門,然後轉過身來認真凝視他的眼睛:“白星速,我有事問你。”他深吸口氣,似乎已經預料到自己即將麵對的審判。

楊珞期進屋後不久,森子也回來了,客廳裏隻剩下展鄭和楊奶奶還在吃飯,他有些奇怪,問道:“他們呢?”

“屋裏呢。”展鄭回答得簡明扼要,看看他手裏的外賣說:“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讓你買的酒呢?”

森子愣了一下,才記起楊珞期讓自己買酒的事。他裝模作樣地搖搖頭,一邊吃一邊說道:“大過年的,哪個商店還開門啊,我跑了好幾家商店也沒買到啤酒,結果就回來晚了,外賣也涼了,晚上我給你們炒幾個菜,你們晚點再回去怎麽樣?”

“我和溫冉一會就走了,溫冉晚上回去晚了她媽媽不放心。”展鄭說著朝屋裏看了看,森子也跟著望過去,笑了笑說道:“這麽漂亮的女朋友你是怎麽追到手的?”

溫冉漂亮幾乎是個不爭的事實,尤其最近學會了化妝,展鄭笑著承認,也沒有謙虛:“挺難追的。”

森子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專心致誌地剝手中的蝦,他習慣先把尾部的殼都剝掉,然後抓住蝦頭,一把扯下來。楊奶奶在一旁靜靜看著,雖然不說話,卻也覺得他此刻和平日裏有些不同。展鄭眼看著他吃了一個又一個,忍不住讚歎:“森子,你吃東西的速度好快啊。”

“是麽,不隻是吃東西快。”森子把剝好的蝦放進嘴裏,鮮味彌漫。他轉頭看了看那件掛在門口的寶藍色大衣,又似笑非笑地低下頭。###第十一章 真言·破曉

1

下午的陽光照著楊珞期蒼白的臉,屋內暖意融融,她卻手腳冰涼。原本打算問的話在與他四目相對時又怯於開口了,她心底也有預感,如果白星速真的那麽清白,也不會對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倘若問出口以後,得到的偏偏是她最害怕的答案,那他們之間就連維持表麵和平的機會也沒有了。心裏思緒紛繁,她看著他,白星速也看著她,他輕輕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摸到一手冷汗。

白星速心裏更慌,抬手捧起她的臉,用眼神詢問她怎麽了。她看著他眼裏的關切,心一橫,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隻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白星速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可怕的預感籠罩了他,他心裏有些難受,就像是每次下雨之前空氣裏讓人不知所措的那種悶熱。他伸手扯了扯毛衣的領子,等著她問出口。楊珞期閉上眼,聲音低得連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來自於她:“你殺過人麽?”

白星速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震驚和恐懼。他好像又回到那個夜晚,他承認自己曾經見死不救,卻沒想到她會這樣問自己。

楊珞期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惶恐和驚懼,忽然就絕望起來,顫著聲音接著問:“點頭,還是搖頭?”

空氣在那一刻幾乎凝固,他們對視良久,白星速才顫抖著搖搖頭。怕她不信,他又用力搖了幾下,眼眶通紅地看著她。或許她不相信,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她麵前,但自己未曾做過的事情,她為何會這樣問呢?沉默中,楊珞期抓住他的胳膊,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像是用了全部力氣:“好,你搖頭我就信你。但你現在必須得告訴我,你之前到底經曆了什麽。”

她抓著他的手,白星速在她的注視中將頭低下,根本不知道怎麽說又從何說起。他的故事太長,概括起來又都是顛沛流離,她小小的掌心怎麽可能承載。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打開門,展鄭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珞期我們回去了——哎?你們吵架了麽?怎麽這個表情。”

“你怎麽進來的?我都把門鎖了。”楊珞期神色極其不自然,展鄭和溫冉對視一眼,隨即笑起來:“不好意思啊,你這鑰匙就在門上插著呢,我沒多想就把門打開了。你倆沒事吧?”

“沒事,可能有點發燒。”楊珞期一邊說一邊走出來,白星速跟在她的身後,被展鄭拍了一把:“她發燒了你怎麽也這個表情,你們是不是吵架了?聽我的,老實交代之後乖乖認錯就沒事了。百試百靈。”

溫冉還有些沒睡醒,靠在展鄭身邊迷迷糊糊的招了招手算是告別。兩個人離開以後莫颶森抬頭看了看珞期,語氣和往常一樣:“本來想他們要是留下吃飯我也就露一手給你們炒幾個好菜,現在他們都走了我就也回去算了,飯館開張之前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早點來準備,不過,珞期你不舒服麽?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呢?大過年的就生病多不吉利。”

“你生病了?”楊奶奶也抬起頭看向她,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又覺得不熱。楊珞期沒回答也沒躲開,呆呆的看著森子穿鞋,耳邊還是他在樓下說的話。森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穿鞋的速度,一邊嘟囔著一邊出了門。

家裏一下子冷清下來,外麵的天已經黑了,楊奶奶吃過了飯去看電視劇,楊珞期和白星速站在廚房裏刷碗。往常刷碗的時候總能聽見楊珞期一刻不停的說話聲,今天卻異常安靜,楊奶奶抱著胖墩兒,心裏感慨,以前總是嫌棄這丫頭太吵,忽然靜下來反而不習慣。她能感受到楊珞期和白星速之間的不尋常,但她畢竟不是孩子父母,很多問題並不方便追問。

刷過了碗,楊珞期借口頭疼,早早回屋裏睡覺了。白星速心不在焉地陪著楊奶奶看了兩集電視劇,中間楊奶奶轉頭問他劇情,他被問得愣了好幾次,等到了十點鍾,楊奶奶準時睡覺,隻剩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四周的寂靜讓他脆弱的神經變得更加敏感,腳邊的胖墩兒動了一下,他驚得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思前想後,白星速還是決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楊珞期。不管她聽過之後怎麽決定,自己都接受。白星速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拿著手機開始編輯短信,從他有記憶開始,從他小時候開始,事無巨細講給她聽。

,一條條的短信發進來,關了燈的房間裏,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如此反複。楊珞期趴在**,凝視著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光稍有遲疑,但還是拿了起來。

她從沒見過白星速寫這麽多的字,一條一條的讀下來,看到的都是他的過去,那麽艱苦卻是平鋪直敘的口吻。他把自己小時候是怎樣挨打怎樣乞討,長大以後是怎樣慢慢學會偷東西,在可怕的團夥裏是怎麽提心吊膽的生活下來,以及最後,他是怎麽看著黎歌被殺又失聲的故事都倒了個一幹二淨。楊珞期坐在**,蜷縮著身子,一邊看一邊咬著自己的指甲。故事裏的人似乎不是她認識的白星速,可手機裏的字眼句句真實,她不能欺騙自己,更沒法忽略情緒。這個夜晚之前,她以為世界上最黑暗的事不過是一個不被承認的身份,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而眼下,她見識到了世界的另一麵,陰暗,肮髒,不容逃脫。

她沒有回複信息,手機裏的故事停止在他們相遇的那天,最後,白星速寫著:再後來,我就遇見了你。我以為隻要我不說,過去的事情就會永遠過去。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發現的,我願意為我的隱瞞道歉,如果你希望我離開,我也會安靜地走,不讓你為難。

楊珞期凝視著屏幕上的“離開”兩個字,久久沒有眨眼。

白星速安靜的坐在地板上,看著暗下去的手機,等了很久,都沒有再亮起來。他的心裏隱隱明白了她的選擇,苦笑著放下手機,看向窗外。他勸說自己,或許她隻是需要時間去接受,可即便如此,他也清楚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單純快樂。他那樣在意她,她卻不見得與他一樣。

最開始來到桐城的時候,他就隻是想躲開一切,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可是後來,隨著漫長的相處,他開始變得貪心,想要一個家,甚至想要和喜歡的人長相廝守。想到自己可能就要離開這裏,白星速心裏一酸,環顧四周,卻發現根本沒什麽可以帶走的東西。他起身去櫃子裏拿了自己的背包,裝了幾件簡單的衣服,胖墩兒趴在地上看著他,第一次這樣安靜乖巧,像是知道這個夜晚不同尋常。

白星速把衣服裝好,又穿上外套。外麵天寒地凍,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總之是不能留下。楊珞期的房間很安靜,他猜測她睡了,靠著沙發坐下,白星速低著頭,就這麽一直坐到天亮。等天亮了,晨光初生,他便起身離開,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就假裝是一場偷來的美夢,如今夢該醒了,他也該走了。

房間的門“啪嗒”響了一聲,白星速疲憊而錯愕地抬起頭,與門口的楊珞期四目相對。

窗外的黑暗已然融化,日出的第一縷光照進客廳,照著白星速通紅的眼底。楊珞期也是一夜沒睡,看到他的衣著,猜到他是要走,當離別變得具體,不舍也就隨之而來。她走到白星速身邊坐下,靠著沙發,沉默良久才開口。

“今天我下樓的時候,聽到森子和另外一個男人說話,他們談起你,還說你殺人了。我當時太害怕了,他們說的你和我認識的你一點都不一樣,我想相信你,但我不知道拿什麽相信你。”她低著頭,聲音有些哽咽:“我害怕你會走,更怕他們說的是真的……”

白星速轉過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抹掉她臉上的淚。他和往日一樣溫柔,眼神幹淨,楊珞期不能相信這雙眼睛曾經看到的都是這人間的窮凶極惡。她瑟縮著靠進他懷裏,擁抱時又想起他後背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在他懷裏抬頭,定定問道:“你後背上的傷疤,也是那些人打的嗎?”

他點點頭。

“所以,死去的人是黎歌,他們沒有抓到真正的凶手,就把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了你的頭上。”

白星速遲疑一下,這個分析無疑是最合理的,於是又點點頭。

“莫颶森隻是個眼線,派他來到你身邊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韓讓吧。那我那天見到的人,很有可能也是韓讓。就算你今天走了,他們也還是會找到你,不管你躲到哪裏去,對吧?”

白星速再次輕輕點頭,以韓讓的能力,找到自己不過是時間問題。楊珞期深吸口氣,眼眶已經不可抑製地紅起來:“那如果我說相信你,讓你留下,你能不能不走?”

白星速眨眨眼,試圖緩解自己眼部的酸澀,倉皇地低頭。他不知道莫颶森為什麽會和別人提起自己,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別人是誰。他害怕自己留下會給楊奶奶一家帶來麻煩。用手機編輯好自己的想法,他舉起來給楊珞期看,臉上神色雖然難過,卻很堅毅,他是要走的。

“莫颶森見的人我不認識,看起來和你年齡相仿。”楊珞期皺眉,忽然下定決心似的看著他,“阿速,我們可以再搬一次家。”

他愣了愣,抓過她的手寫道:不值得。

“沒什麽值得不值得,我覺得值得,那就值得。”楊珞期說完起身去找奶奶,這個時間老人大概也已經醒了。客廳裏再度隻剩白星速一人,他摸摸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扭頭看向窗外。

天亮了。

2

找房子並非易事,況且這次要瞞著莫颶森,所以進度沒那麽快。白星速安撫她不必著急,眼下還是寒冬,等天氣暖和一些再搬家也不遲。楊珞期也明白著急無用,和奶奶說的是這個房子租金快到期,換一個住起來更方便的會好一些。楊奶奶對這些事一向沒有意見,雖然知道兩個孩子最近狀態不對,但他們自己不說,自己也沒有追問。

元宵節之後溫冉就要開學了,所以四個人約定在元宵節那天的晚上一起去看花燈。展鄭在電話裏問過森子去不去,楊珞期隻說森子有事去不了,其實是自那天以後她再也沒有和森子聯係過。

四個人會合的時候展鄭手裏拿了兩盞孔明燈,說是為了許願,楊珞期很嫌棄的說他幼稚,白星速卻是笑眯眯地接過來。明明都是懷著心事的兩個人,白星速看上去就比楊珞期沉穩得多,走在街上時楊珞期好幾次走神,沒有聽見溫冉的話。每到這時白星速會暗暗把牽手的力度加大一些提醒她,她這才回身,恍惚地問溫冉剛剛說了什麽。

廣場上聚集了很多的人,放眼望去天空就像孔明燈的海洋,無數願望隨那一簇火光上升燃燒,還有一些孔明燈因為各種原因飛到一半就掛在了樹上。展鄭一邊教白星速怎麽放孔明燈一邊讓溫冉把願望寫在他們的燈上,還不忘嘲笑正在寫願望的楊珞期:“你寫的什麽啊?太俗了吧。”

“你懂什麽,這才是最重要的。”楊珞期寫好以後走到白星速身邊,眨眨眼睛問他:“你有沒有什麽願望啊?一起寫上去吧。”

白星速低下頭,看到她寫的大大的“幸福平安”四個字。楊珞期生日的時候,他在她掌心寫的就是這個願望。當時她還不了解他的欲言又止,如今再看,這四個字忽然就成了有些珍貴的奢望。楊珞期懂得他的意思,平安兩個字就是替他寫的。

白星速微笑著搖搖頭,掏出口袋裏的打火機。

承載著沉重願望的孔明燈搖搖晃晃飛上了天,楊珞期緊挨著白星速,一隻手放在他溫暖的大衣口袋裏,被他的手掌包裹著。相比別的孔明燈他們的倒是很順利,沒多久就隻看得到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掛在天邊的一顆燃燒的星子。楊珞期仰著頭,沒有看他,忽然靜靜地說道:“阿速,我永遠相信你。”

白星速有些驚訝的轉過頭,她早就料到他會是這樣的表情,轉身麵對著他,很認真的解釋道:“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但不論如何,我都相信你,所以也希望你相信我,依賴我,別離開我。不管有什麽事,我們一起麵對,別再一個人瞞著我。”

白星速凝視她的眼睛,此刻她眼裏映出了一個憂心忡忡的自己。拉著她的手,白星速點點頭,心裏是同她一樣的堅決。得到回應,楊珞期終於笑起來,這似乎是幾天來她第一次笑。

孔明燈一盞接一盞的飛上天空,整個夜空美得好像一條銀河。白星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眼睛裏,她在看天,嘴角掛著笑,眼裏映著天上的燈,像是一簇簇螢火。他伸出手寫字,原本想寫的是“謝謝”,可是寫下來卻成了“對不起”。楊珞期靠在他肩上笑,握住他的手:“我們之間不說這些話,我也沒覺得你對不起我,阿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值得。”

“你們說什麽悄悄話呢?站得那麽遠!”另一邊的展鄭喊了一聲,手裏拿著幾個小孩玩的那種往地上一摔就會發出響聲的鞭炮。展鄭朝著他們走過來,本想摔一個嚇嚇他們,結果先嚇著了一旁的溫冉,展鄭立馬慌張地抱住溫冉安慰起來,看得楊珞期大笑。

那天他們玩到了很晚,回到家後胖墩兒以為兩個人從外麵回來帶了吃的,依舊殷勤的跑前跑後。白星速抱起它圓滾滾的身體,本打算喂它一頓夜宵,忽然聽到楊珞期嚴厲的聲音:“你別喂它吃東西了,今年過年胖得最多的就是它,都胖成球了。”

胖墩兒從女主人的眼神裏讀懂了什麽,有些憂傷的看向白星速。白星速愛莫能助的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楊珞期走過來在胖墩兒腦袋上戳了戳,還想再教訓幾句,手機忽然適時地震動起來,楊珞期低頭看看聯係人上顯示的溫冉兩個字,怕說話聲音太大吵醒屋裏的楊奶奶,於是轉身走進了房間裏。

溫冉的電話似乎沒什麽實際意義,就是問她有沒有平安到家,楊珞期有些詫異,隨口問道:“你怎麽忽然這麽關心我,弄得我好不習慣。”

“也沒什麽,就是剛才回家的時候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我,還好在門口碰到我家的司機了,要不然真的嚇壞了。”溫冉說得很平淡,楊珞期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像你這種富家千金,長得也好看,是應該多注意安全。不過你男朋友以後是警察嘛,你也不用擔心什麽。”

“那倒是。”溫冉也不客套,安然的接受了“富家千金”的稱號,她忽然想到什麽一樣躺在**開心地笑起來:“不過你知道麽,爸爸說咱們兩個長得特別像,尤其是鼻子以上,那天我還試了一下你的發型,把嘴巴蓋住,咱們就像一個人,哈哈。”

“我當你是在誇我了。”楊珞期嘴上說得輕描淡寫,掛了電話以後卻走到鏡子前麵,抬手蓋住自己的嘴巴觀察。正巧這時白星速進來給她送糖,她捂著嘴轉過頭問道:“你覺得我這樣看像溫冉麽?”

白星速仔細看了看,先是點點頭,轉而又搖搖頭。

“到底像還是不像啊?”她放下手問道。白星速微笑,走過來伸手點了點她眼角那塊細不可察的疤痕,那是之前滑雪留下的。楊珞期笑笑:“也就你會看得這麽仔細,別人都看不出來的。”

白星速也笑,低頭在她額角隨意的吻了吻當作晚安,隨即轉身走出房間。路過楊奶奶的屋子,裏麵燈還亮著,他有些奇怪,往常這個時間老人應該已經睡下了。

小心翼翼推開門,借著台燈微弱的光,白星速看到楊奶奶上半身趴在床沿,桌上的藥撒了一地,老人雙眼緊閉,呼吸艱難。他大驚,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腳步淩亂地衝過去扶老人起來,大概是聽到動靜,胖墩兒跑進屋汪汪大叫,很快楊珞期便也衝了進來。

背著老人去往醫院的路上,白星速心裏恍然覺得,周遭的一切自那天以後,好像都不一樣了。

3

從家到醫院的路不算長,卻走了白星速一身的汗。楊珞期跑在前麵辦理急診手續,他背著楊奶奶跑進去的時候,剛好看到楊珞期拿著單據從掛號處出來。深夜醫院的人不算多,急診接待也快,好在醫生檢查後說楊奶奶隻是腦供血不足引發的暫時昏迷,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日子。

“不過啊,你們家屬也要注意,她這個年紀的老人,不適合再操勞了,稍微感覺到疲憊都有可能對身體不好,經不住折騰。”

醫生的話讓楊珞期陷入沉默。楊奶奶歲數不小了,但為了供她上學,還是每天支撐著家裏的小飯店。她和爸爸鬧翻的時候,為了賭氣還了房子,還跑去補習班,算下來都是不小的開銷。她已經成年了,心思卻似乎沒有成熟,至少在這個夜晚,楊珞期知道奶奶的病和自己不懂事脫不開幹係。

別人都是後來不小心掉入沼澤難以脫身,而她似乎一出生就在沼澤地裏,滿腳泥濘掙紮著活到現在。想到這,楊珞期扭頭看向身邊的白星速,他正用紙巾擦拭自己額頭上的汗,時不時關切的看一眼病**的奶奶。

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楊珞期如此想著,她不能離開他,也不能讓他陷入危險。這世界上還有個人可以幫她,隻要舍棄無用的麵子,她掏出手機按下那串電話號碼,雖然之前刪除過聯係人,但其實數字早已經被記得滾瓜爛熟。短信發出去,很快得到回應,沒過多久,銀行卡有錢進賬。

——珞期,有事隨時和爸爸說,爸爸一直都在。

楊珞期握著手機,被溫冉媽媽打過的那半邊臉似乎又疼起來。在醫院陪護的這個晚上,她靠著白星速的肩膀悄悄流淚,她說,阿速,我覺得爸爸可能還是愛我的。

第二天楊珞期開始著手搬家,去看了幾個房子,最後選中一套三居室。白星速對此覺得沒必要,兩居室價格更便宜,也夠他們住。但楊洛期執意想給他一個單獨的房間,他拗不過她。簽完合同的那天下午,兩個人去飯館收拾了東西,把寫著“出兌”字樣的紙張貼在大門外。奶奶的身體不適合操勞,楊洛期即將麵臨藝術學院的學習,而莫颶森更是不能繼續留在身邊。

“我上小學的時候,奶奶開的這家店,當時她忙著幹活沒法接我,放學了我就自己回家,然後窩在廚房裏寫作業。那時候我剛剛轉到新學校,很多事情不適應,學習也跟不上,飯館關門晚,每次我都會在廚房裏睡著,第二天早上在家裏醒過來。”楊珞期望著已經有些褪色的牌匾,笑著回憶,“但是現在想想,還是那時候最好,奶奶就像擋在我前麵的大山,隻要有她在,什麽都不用怕。”

白星速也抬頭,牌匾上“媽媽的味道”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奶奶也曾經是媽媽,可為什麽從不見她的子女來看望她?白星速心裏一直疑惑,但礙於自己不能開口說話,很多問題想想也就不再問了。

4

他們搬家的前一天正巧溫冉開學,展鄭已經早一天離開,溫冉覺得自己去機場太孤獨,於是讓楊珞期和白星速去送她。這段時間正好是開學季,機場的人格外多,從出租車上下來要橫穿一條很寬的馬路,溫冉走在最前麵,楊珞期走在她身邊,白星速拖著行李箱跟在最後麵。本來已經是綠燈,可是三個人走到馬路中央的時候,忽然出現一輛車瘋了似的朝著三個人撞過來。

溫冉和楊珞期幾乎同時嚇得呆在了原地,車的速度快得驚人,白星速來不及多想,衝過去一把拉住兩人摔向路邊。

那一瞬間的呆愣裏,楊珞期幾乎是本能的抱住了溫冉,所以摔向地麵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了右邊手臂一陣劇痛。白星速反應快,爬起來後立馬去看她的腦袋受傷沒有,楊珞期隻顧著搖頭,催促他去看看溫冉:“我不疼,你快把溫冉扶起來,她一會兒還得坐飛機呢。”

“我沒事,就是嚇了一跳。”溫冉站起來,又伸手去扶她,拉住她手臂時楊珞期痛得一聲尖叫,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骨折了。奶奶還沒出院,家裏又多個傷員,白星速把她抱起來,往醫院去的路上忽然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出現給她們帶來了厄運。

雖然溫冉執意要陪她去醫院,可楊珞期怕她耽誤了開學,所以到最後也沒同意。等陪著楊珞期從醫院打了石膏出來,已經將近下午四點,氣溫比中午時更低,楊珞期打了石膏穿外套不方便,白星速便找了個夾子幫她把衣服前襟夾住,免得冷風灌進去感冒。偏偏這個時候楊珞期的手機響了,她想用左手笨拙地接起來,期間又不小心碰到右手,疼得齜牙咧嘴。

白星速無奈,幫她拿出手機,兩個人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森子”,對視了一眼。

楊珞期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假裝平靜地打招呼:“森子,怎麽了?突然打電話。”

“是你傻還是我傻?我給你打電話當然是問你什麽時候開始上班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好幾遍飯館營業之前就給我打電話嗎?我這都在家等了好幾天了也不見你給我打電話,快說哪天開始上班,我好準備一下。”森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囉嗦,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她也盡量和平時一樣,藏住語氣裏的緊張:“森子,最近我家裏出了很多事,飯館那邊你暫時不用去了。”

“啊?”森子明顯一愣,下意識覺得這是她辭退自己的托詞:“什麽意思?你們找到新的廚師了?做飯有我好吃嗎?”

“那倒不是,森子,飯館倒閉了。”楊珞期頓了頓,接著說道:“奶奶生病住院了,飯館實在開不下去。你也看見了,平時來飯館的客人不多,去掉租金根本不賺錢,我馬上也要去藝術學院了,更沒時間回家裏幫忙,所以就不繼續開了。”

“奶奶病了?用不用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楊珞期下意識開口,轉而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急切,隻好心虛地撒謊,“我們今晚就離開桐城了,你別折騰了。”

“哦,”那邊的森子若有所思地答應了一聲,又問道:“那樣的話白星速是不是也失業了?”

楊珞期舔舔嘴唇,更加心虛:“嗯,找新的工作唄,他那麽年輕。”

這種略顯老成的話在楊珞期說來有莫名的喜感,森子聽著就笑起來,沒再刨根問底。掛斷電話後她長舒一口氣,用完好的左手拉住白星速:“阿速,咱們今天晚上搬家吧,我這就給搬家公司打電話。”

白星速詫異地指了指她的手臂,珞期搖頭:“這點小傷不要緊的,搬家比較重要。”

5

對於晚上搬家這件事,最反對的是楊奶奶:“你這是急什麽,大晚上搬家,我不在也幫不上忙,你等我出院了再折騰不行嗎?”

“奶奶,飯館都關了,你就好好休息吧,別操心了啊。”

“那飯館裏的鍋碗瓢盆都拿回來了吧?那是我們自己家的,可別丟了。”

“放心吧奶奶,就連那一籠筷子阿速都給裝回來了。”

楊奶奶放下心來,也就隨著孩子們去折騰。為了省錢,楊珞期沒找搬家公司,大部分東西都是白星速搬上去的。新家沒有電梯,他扛著行李一趟趟往返於樓上樓下,大冬天也出了一身汗,楊珞期也沒閑著,忙著收拾衛生和擺放東西。一袋袋的行李搬上樓,兩個人都累得精疲力竭,楊珞期靠在白星速肩膀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他把她抱到房間裏蓋好被子,回到客廳時發現連一向活潑的胖墩兒都已睡得四仰八叉。

白星速笑笑,一個人把沒收拾好的東西擺好。運氣好的話,這個房子也許能住的久一點。

新家有很多別人生活過的痕跡,比如廚房裏的油漬,或是牆上已經有些模糊的塗鴉。白星速有些認床,上次住進新家時第一個晚上他也根本睡不著。他在沙發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到洗手間拿了一個抹布,從客廳開始,細致地擦起地來。擦完客廳和廚房他才終於有了困意,關了燈,躺倒在**。

那天晚上白星速做了很多紛繁複雜的夢,其中最清晰的是莫颶森站在他麵前微笑的樣子。白星速問他為什麽要誣陷自己殺了黎歌,莫颶森隻是笑,卻不說話。夢境的最後森子轉身走了,他說他要回煙江,但是他還是會回來的。

而實際上森子掛斷楊珞期的電話以後便坐上了回煙江的火車,天亮的時候他已經和文哥匯合了。韓讓自從黎歌去世後便開始失眠,隻有早上能睡一陣,所以兩個人選擇這個時候會麵,以防被發現。

煙江的溫度比桐城暖和很多,莫颶森他們選了一家小店,坐下後彼此都是沉默的。喝了幾杯以後文哥先開口,直接問道:“之前你說有個聽見咱們打電話的人,處理了麽?”

“嗯,我本來想製造車禍,說不定可以連白星速一起解決掉,但是失敗了。我是第一次開車撞人,沒有什麽經驗,不過估計那個女生不會亂說,我再找機會下手。”森子說著又幹了一杯,卻看到對麵的文哥臉色漸漸難看起來:“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動白星速嗎?”

“我就不明白為什麽不能動白星速啊,殺了他不就都解決了嗎?那天晚上也是你讓我放了他,結果我現在還得幫韓讓找人,要是兩年前直接解決了白星速就沒有現在的這麽多事了,你為什麽就是不答應啊?”森子皺著眉抱怨,音量不由自主的有些提高。文哥伸手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喊出來,看著他說道:“要是咱們當時就殺了白星速,黎歌的死你推在誰身上?要是現在白星速死了,韓讓的仇報在誰身上?你覺得他會完全相信咱們嗎?”

森子舉著酒杯沉默了許久,他把杯子放回去,頹然地靠到椅子裏:“所以咱們現在就什麽都不做,等著韓讓的吩咐麽?都是一樣的出身,為什麽他就比我們高一等?”

“他不怕死,有錢有人脈,這三條你有哪個?”文哥反問,也沒了喝下去的欲望,看著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歎了一口氣:“你說大家是不是都像咱們活得這麽難?”

莫颶森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隨處可見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忽然想起楊珞期每天也是這種永遠來不及的樣子,從他家的窗戶看下去就是小區大門,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身影瘦瘦小小的。想到這莫颶森心裏一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附和了一句:“是啊,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吧。”###第十二章 未盡·送別

1

立春之後,桐城的天氣開始迅速回暖,藝術學院的課程不是很緊張,楊珞期因為骨折請了假,每天在家裏自己複習。白星速找了新的工作,是在附近的商店做倉庫管理員,每天負責進貨卸貨,清點庫存。沒有學曆沒有身份,能找到這樣的工作實屬不易,他倍加珍惜,工作起來也很努力。

他的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倉庫裏,因為不能說話,所以基本不和別人交流。每天晚上下班時都可以看到楊珞期悠閑的牽著胖墩兒來接他,雖然手上打著石膏,臉上表情卻燦爛得很。楊奶奶健康出院,偶爾出去和新認識的鄰居打打牌,日子清閑簡單。她心情也就跟著放晴,好像之前的擔憂不過是他們杞人憂天,莫颶森更是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在附近。

“阿速,我感覺奶奶真的年紀大了,昨晚她說幫我洗頭,結果連洗發露都沒有衝幹淨,我現在感覺頭發好黏啊。”楊珞期皺著眉抱怨,白星速懷裏抱著胖墩兒,騰出一隻手來在她掌心寫道:我幫你洗。

“明天麽?”她開心地看向他。白星速明天正好是月休,於是摸摸她的腦袋寵溺地點頭。走到拐角時楊珞期忽然站住,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挽住白星速,壓低了聲音說道:“阿速,我覺得一直有人在後麵跟著咱們。”

白星速也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摟緊了楊珞期,在後麵的人即將碰到他們時猛地轉過身來。

“啊!是不是他們……”楊珞期躲在阿速背後發出尖叫,喊到一半卻被白星速安慰似的抱在了懷裏。她這才稍微睜開一點眼睛看過去,麵前的女人梳著長發,臉上的妝化得很精致,略顯成熟。

“你叫白星速是吧?你還記得我嗎?”女人把掛在臉側的波浪卷發撩到耳後,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白星速愣了一下,迷茫的搖頭。倒是楊珞期看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見過,可是想了很久也沒有什麽印象,於是用手肘推推白星速,說:“不會是你前女友吧?”

他自己也是一驚,趕快慌亂地搖頭否定。對麵的女人被兩人的舉動逗得笑起來,伸出手自我介紹:“我叫舒赫,我們很久之前見過一麵。我是煙江模特公司的,很喜歡你的氣質,上次來桐城辦事正好看到你,好不容易打聽到你住哪,可我去的時候你已經搬家了,沒想到我們能在這碰上,真巧。”她說著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來,上麵有我的電話,你要是有那個意願的話,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舒赫。白星速這才有了印象,貌似那時候她也是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們後麵。這模特公司倒是執著,雖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但他還是禮貌地收下名片,點點頭。

“我能問一下你現在的工作嗎?”舒赫微笑著問道。白星速伸手指了指遠處,沒辦法表達清楚,還是楊珞期代替他回答:“不好意思他沒辦法說話,他在那邊的倉庫做管理員。”

舒赫了解的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他不能說話的事,隨後又自信地笑道:“如果你來的話,我可以在你現在的工資水平上給你加十倍。”

白星速對於她開出的條件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趣,隻回應了一個禮貌的微笑。揚珞期原本已經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見到白星速臉上表情淡淡的,也隻好保持安靜。

舒赫離開以後,她才一頭靠到阿速肩上:“我的天啊,長得好看的人果然是靠臉吃飯。”

白星速直覺這句話不是特別好,但還是附和著點點頭,攬著她的肩膀往家走。他並非不想要更好的生活條件,可當模特就意味著將自己暴露在大眾麵前,怎麽說都還是太過冒險。相比之下,能安穩過好眼下的日子才是正事。

兩人就這麽散著步走回家,站在樓下時楊珞期抬起頭,語氣裏都是喜悅:“阿速你快看,咱們家的燈是最亮的。”

他也仰起頭,看到萬家燈火中那一點光亮,抬手想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剛放上去就覺得手心粘粘的,這才想起她說頭發上有沒洗掉的洗發露,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拉起她上樓。

2

白星速的新工作是按月休息,一個月隻能休一天,這段時間二人除了下班時有點時間待在一起,其餘時間都沒什麽交流。白星速好不容易休假一天,想多睡一會兒,可是楊珞期今天起得格外早,一直在一旁喋喋不休,一會兒要他幫自己洗頭,一會兒又說想去外麵玩,他眯著眼睛翻了個身,把她摟在懷裏。

“阿速,你快醒醒啊,咱們今天的時間可寶貴了,一分鍾都不能浪費啊。”她被他用胳膊摟著,說話都有些不順暢,見白星速還是不肯起來,隻好壞笑著蹭上去撓他癢癢。這一招對白星速幾乎是百試百靈,他一個激靈坐起來,看到一旁笑眯眯的楊珞期,隻好打著嗬欠拍拍她,告別溫暖的被窩。

對於白星速來說幫女生洗頭是第一次,從兩人相遇開始楊珞期的頭發就沒剪過,現在已經長得快要及腰。洗頭的過程中白星速一直保持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連掉了幾根頭發都要驚慌失措地去看她疼不疼。楊奶奶起床時正好看到這一幕,她嘖嘖了兩聲,白星速應該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這麽心疼自個兒孫女的人了吧。

楊珞期倒是絲毫沒有看到白星速緊張的樣子,掉頭發對於每一個長發女生來說都是稀鬆平常。洗完之後白星速用毛巾反複擦了很久才站起身去找吹風機。楊珞期見奶奶出門晨練去了,於是笑著抓住他的手腕,在他回過身時很積極地湊近他:“阿速,你聞聞我的頭發香不香?”

她的頭發還在滴水,白星速怕她感冒,又不忍甩開她的手,隻好坐下來撿起毛巾接著給她擦頭發,一邊擦一邊靠近了吸吸鼻子。她用沒受傷那隻手軟軟的環住他的腰,仰著濕漉漉的腦袋看他:“阿速,其實……你這幾天不在家,我好想你啊。”

愛讓清冷的人學會撒嬌,也讓警惕的人放下防備。

白星速垂著眼睛看她,手上的毛巾還按在她後腦勺上。他因為她忽然的撒嬌有些動情,低頭淺吻了她的唇一下。抬起頭發現楊珞期還在眨著眼睛看他,他本能的再次靠近,閉眼含住她的唇瓣。這一刻白星速才發現自己似乎好久沒有這樣吻她了,於是丟下毛巾,把她整個人擁進懷裏,更加認真而纏綿地吻了下去。

他知道楊珞期不是喜歡表達感情的人,類似於“我好想你”這樣的話,她是很難說出口的。他想起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楊珞期眉眼淡淡,從不多看他一眼,每天就隻是忙著自己的事情,對別人的世界毫無興趣。後來他們慢慢熟悉,交換秘密,然後到今天,他們在暖洋洋的春日裏,頂著濕漉漉的頭發擁吻。神奇的到底是時間還是緣分,已經不得而知。

3

街上到處都是春天的氣息,上午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讓人舒服得想眯上眼睛。楊珞期的手臂差不多好了,今天白星速有空,打算陪她去醫院拆石膏。走在路上不時有年輕的女人回頭看白星速一眼,楊珞期也不在意,隻是目不轉睛地往前走,畢竟對於這樣的場麵,多經曆幾次也就習慣了。

她還記得白星速剛剛來到家裏的時候穿得很樸素,所以即便是像這樣走在街上也很難被注意。可是自從他有了人生的第一件白襯衫,他的氣質就開始往模特方向發展且一發不可收拾。想到這裏她轉頭拉住他的手,靠到他身邊說道:“阿速,我覺得那個經紀人會看中你真的是理所當然,因為有好多人都在看你,尤其是女人。”

陽光照著她的臉,甚至可以看見細膩微小的絨毛,白星速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得比春風還暖。其實她不是很喜歡聊天的人,他又沒辦法說話,所以有時候走在路上會相互沉默很久,但是不知為什麽,隻要是彼此在一起,即便一直沉默都不會有一點尷尬的感覺。走到醫院門口時楊珞期的眼神頓了一下,白星速疑惑地低下頭看她,她隻是搖頭,卻沒有說話。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車,她模糊地記得那車似乎是溫冉家的。

搖搖頭,楊珞期覺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錯了,她對車子不算很了解,況且車和車之間本來就差不多。拆了石膏走出來,被束縛了幾個月的手臂重獲自由,輕盈得令她驚訝,她一邊跟白星速感歎一邊往外走,走到電梯門口時恰巧電梯門打開,裏麵的人看到楊珞期也是一愣,然後開心地走過來在:“珞期,你怎麽在這?”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你不是在煙江上學麽?”楊珞期呆呆地看著展鄭,“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有人生病了?”

展鄭收起笑容,皺著眉點點頭:“不是別人,是溫冉。”

接下來的時間裏,楊珞期和白星速細致的聽完了溫冉在走夜路時被人攔住毆打,以及幸虧路人發現出手相救的全過程。兩個人都有些驚訝,溫冉個性和善,不會得罪什麽人才對,談到這件事楊珞期忽然就回想起自己骨折的手臂,皺著眉說道:“對了,上次我們送溫冉去上學,好像就有人想開車撞她,這件事你也知道吧,我的手就是那個時候骨折的。”

“我知道,所以我覺得溫冉家肯定是得罪什麽人了。也是,溫家常年經商,不得罪人也不可能。”展鄭說著用手指向住院部的方向:“你們也去看看她吧,她受了挺大驚嚇的,最近情緒也不是很穩定,所以我特地請假回來陪她。”

“啊……也不用,我去不太方便。”楊珞期有些尷尬,展鄭這才想起兩個人的關係。近來她們之間關係回暖,他差點忘了曾經的恩怨。展鄭抬手看了看表,這個時間應該正好是溫冉父母和護工換班的時候,於是安心地拍拍她:“這個點就隻有護工在,你就去看看吧。你去的話,溫冉肯定會高興的。”

白星速拉著楊珞期的手,直覺不妥。但這樣的事情全憑她自己選擇,自己並不幹涉。

最終楊珞期還是忐忑地去了住院部,病房裏真的隻有護工在,隻是溫冉正在睡覺,她不好吵醒她,就安靜的在床邊坐下來。溫冉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臉上傷口包著紗布,這樣漂亮的臉蛋,不要留疤才好。展鄭在一旁坐下,和楊洛期對視一眼,兩人都是輕歎一口氣。

白星速站在楊珞期身後,心知她雖然不說什麽但一定也不好受,於是安慰似的把手放到她肩上。如果在溫家長大的是珞期,那這時候躺在**的便也是她,由此說來,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馬。

白星速正想著,門鎖輕微地響了一聲,有人進來。楊珞期有些驚慌,唯恐和溫冉媽媽碰到,站起來要走,轉過身卻看到爸爸蒼老了許多的臉。溫安國看到她時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驚喜地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珞期……”

“別吵醒她,我們出去吧。”楊珞期不輕不重地推開他的手,先一步走出門外。白星速轉過頭,正巧溫安國也在用探尋的眼神看他,他禮貌微笑,退開一步示意溫爸爸先走。

走廊的窗子開著,風吹進來把楊珞期的頭發吹得有些亂,她也不整理,就淡淡的看著溫安國,帶了微微的笑容:“上次謝謝你的錢,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奶奶的病該怎麽辦。隻是我們站在這不太好,萬一阿姨看到了,又要惹麻煩了。”

溫安國察覺到楊珞期長大了,連同曾經的戾氣都有所收斂。一瞬間他有很多話想問,想問她站在你身邊的這個男孩子是誰,是你男朋友嗎,對你好嗎?你和奶奶現在住在哪裏,住得舒服嗎;考到哪個學校了,學習什麽,還像從前那樣累嗎……所有屬於父親的嘮叨他都想問,可是最後說出口的時候,就又變成了他最擅長的問題:“錢夠花嗎?不夠的話,爸爸再給你轉一點吧?”

他能給的,也就隻有錢而已了。

楊珞期猜到他會這麽問,隻說自己過得挺好,錢也夠用。溫安國不放心,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卡想遞給她,她伸手推辭說不用,這一幕正好被剛剛趕來的溫媽媽看到,她的聲音本就淒厲,在安靜的住院部更顯得刺耳:“你們幹嘛呢?”

溫安國一驚,幾乎是本能的快速把卡收了回去,小聲讓楊珞期快走。白星速看到那個女人時立馬記起了她是誰,上前兩步走到楊珞期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楊珞期的手還僵硬地保持著推辭的姿勢,她就那麽看著一瞬間驚慌失措的父親,良久才露出一個複雜的笑,自以為過去的事情,終究還是過不去:“你不用擔心,她充其量也就是扇我一巴掌而已。”

溫媽媽已經氣勢洶洶地走近了,看清楊珞期以後她臉上的表情相比剛剛更加凶狠不善:“呦,你要錢都要到醫院來了啊,還帶了人是吧?你們是來要錢還是搶錢啊,窮瘋了?”

白星速拉住楊珞期的手,想帶她直接離開。楊珞期掙開他,坦然站在溫媽媽麵前,毫無懼意:“我是來醫院拆石膏,偶然碰到了展鄭,才知道溫冉受傷了,想來看看她。不知道你們也在,打擾了。”

“現在要錢都已經理直氣壯了是嗎?楊珞期你離我女兒遠一點,誰知道你會不會跟你媽媽學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再帶壞我們冉冉。”

麵對她的惡毒,楊珞期心下平靜,隻是還是好奇,溫安國就在這裏,他會作何反應。之前在校門口,溫安國不在,如果他在,自己是否還會被那樣羞辱?想到這,楊珞期仰頭去看爸爸的臉,卻看到他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一刻她明白,他能給予的隻有錢,如果需要取舍,那被舍去的定然是自己。她像是突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濕淋淋的同時也徹底清醒,拉住白星速的手,語氣有些疲憊:“我們走吧。”

白星速緊緊回握住她,帶著她離開。

從小到大,她幻想過無數次和父親的見麵。十歲前她想著要抱著他叫他爸爸求他別走;十五歲時她想告訴他自己需要的不僅僅是錢;十九歲前她還在想著說不定他有一天還是能做回自己的爸爸,哪怕是與溫冉分享。現在她二十歲,時間終於把她對於父親的愛和恨都磨光了。可是即便是這樣,剛剛在病房裏看見他時,她依舊鼻子一酸。

不過最終,在他驚慌的推開她的手要她走的那一刻,她還是要感謝他的。

一一感謝你,摧毀我對你最後的感動和奢望。

4

關於那天回去之後的具體記憶,楊珞期像是規避疼痛一樣選擇了忘記。而對於白星速來說,也就隻剩下她埋在自己懷裏哭得一聲不吭,眼淚卻幾乎能把人燙傷。“那些讓人難過到要熬不下去的事,如果有人陪著經曆,就會慢慢結痂愈合,如果沒有人安慰,就會疼得越來越明顯狼狽。”這是很多天以後楊珞期總結的,說完之後她自己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笑嘻嘻地讓白星速快忘掉。可是很久以後,白星速站在窗前想起那個時候她的樣子,忽然徹底明白了,什麽叫做疼得越來越明顯狼狽,一語成讖。

夏天到來以後,楊珞期在藝術學院的學習漸入佳境,偶爾還能接到同學介紹的兼職,攢下了一些錢。她給白星速買了幾件新衣服,又預留好下半年的房租,看著銀行卡上的餘額,楊珞期心裏暗暗歎息。晚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忽然想到什麽一樣轉過頭,用肩膀撞了撞白星速:“咱們開始攢錢吧。”

白星速正啃著蘋果,因為手上有水不方便寫字,於是遞給她一個詢問的眼神。楊珞期會意,解釋道:“以前醫生不是說你不能說話是因為心理原因嗎,等我們攢夠錢了,我就陪你去看看心理醫生。我前幾天上網查了一下,心理谘詢都不便宜,所以我們從現在開始攢錢吧。”

把辛苦攢的錢花在這上麵,還不確定能不能治好,白星速自然是搖頭表示不答應,身邊的楊奶奶卻很讚同她的說法:“就是啊,能說話當然還是要說話,要不然生活什麽的也不方便。我的退休金也攢了不少,要不先拿去給阿速看病吧。”

“奶奶,你的退休金先攢著吧,阿速看病的錢我倆想辦法就行。”

“錢花出去了才叫錢,阿速要是能說話了,花這點錢也值得。”

楊珞期笑起來:“是啊,阿速長得這麽帥,聲音也一定很好聽。”

祖孫兩個人就此對白星速恢複說話以後的生活進行了一番美好的暢想。楊奶奶甚至覺得依白星速的條件去當歌手也綽綽有餘,白星速正在專心的啃蘋果,聽到唱歌這個提議時心虛地瞟了兩人一眼,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唱歌這種事,即便是在他還能說話的時候,也根本拿不出手。眼下他並不著急看病,隻想著先讓楊珞期順利從藝術學院畢業,以後的生活還長,很多事情並不急在這一時。

“啊,對了,奶奶,你昨天把鑰匙插在門上沒拔,還是阿速拔出來的。”楊珞期靠在楊奶奶懷裏抱怨:“好像前幾天也這樣過。”

“歲數大了記性也變差了。”楊奶奶把蘋果核扔到垃圾桶裏,對於楊珞期的話並沒在意。白星速不動聲色的走到廚房,把剛剛楊奶奶沒有扔進去的蘋果核重新扔進垃圾桶,然後回頭有些擔憂地看了楊奶奶一眼。

晚上睡覺之前,楊珞期總是會趁著奶奶睡著來陪白星速坐一會兒。有時候是白星速在她手上寫字讓她猜,有時候他們就隻是安靜的依偎在一起。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塊小小的天空,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見星星。楊珞期靠在白星速懷裏,春天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兩個人蓋著同一條毛毯,靜謐而溫暖。楊珞期低著頭有意無意的玩著他的手指,忽然想到什麽一樣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看他:“阿速,我要去煙江了。”

他聽了之後微微皺起眉,煙江這兩個字哪怕隻是提一下都會讓他不自在。楊珞期知道他在想什麽,笑了笑解釋道:“你放心,這次去煙江是和學院裏的同學一起去采風,很多人的,非常安全。”

白星速依然皺著眉,還是都覺得不放心,在她掌心寫道:我陪你去。

“不行啊,也不是隻有我自己,好多同學一起,火車的座位都是有數的。再說,我感覺奶奶最近狀態不是很好,等我采風回來咱們陪她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吧,你這幾天在家正好照顧她。”楊珞期說著蹭蹭他的肩窩撒嬌,白星速沒法再堅持,肩窩被她弄得很癢,他低頭固定住她的腦袋,懲罰似的給了她一個用力的吻。

“對了,昨天我跟展鄭打電話,他說他跟溫冉吵了一架之後就聯係不上她了,然後我給溫冉打電話也是關機。”楊珞期想到這裏坐直了身子,白星速認真地看著她等她說下去,順手幫她把掉下來的毛毯蓋好。楊珞期想了想接著說道:“你說她會不會出事了?前一段時間溫冉就總是出事,肯定是家裏得罪什麽人了。”

白星速覺得這種說法也不是沒有可能,於是不予置否的點點頭。

“再找不著人估計展鄭都要報警了。”她說著又靠回去,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白星速心裏隱隱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可是到底哪裏不對他又想不明白。不過溫冉不是一般家庭的孩子,就算真的有什麽事,她的父母也能想到辦法。想起上次在醫院和溫安國碰麵,白星速知道,溫冉於他們來說很重要,不會出什麽差池的。

“我是明天下午的火車,你請半天假來送我吧,阿速。”楊珞期說著討好的挽住他的胳膊,將他的注意力帶回來。白星速笑了笑,低頭在她掌心寫道:去幾天?

她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確定:“大概三四天吧,我會給你發短信的。”

自從他來到這個家,兩個人似乎還沒分開過三四天這麽久。白星速收斂了笑容,很認真地牽起她的手,嚴肅囑咐道:每天都發。

楊珞期被他臉上假正經的表情逗得笑起來,湊過去想親親他的臉,白星速開玩笑的轉過頭去,她的吻淺淺的落在他脖子上。楊珞期頓時臉紅,看著他越來越曖昧的表情,隻好非常聽話的點點頭:“每天都發。”

5

可能是因為要去出差了太過興奮,第二天早上楊珞期很早就從**爬了起來。客廳裏白星速還在睡覺,她從房間拿了支記號筆,躡手躡腳的走到客廳,還不小心踩了一腳胖墩兒的尾巴。好在胖墩兒隻是哼唧了兩聲就接著睡覺了,她心虛地湊近白星速,看到他還沒醒,這才鬆了一口氣。

白星速的手就放在被子外麵,她坐到地毯上,拿著筆開始在他手腕上畫手表。畫手表和刮胡子應該是她最鍾愛的情侶遊戲了,這次出差好幾天都不能回來,她打算用這種方法讓他“睹物思人”。楊珞期畫得專心致誌,等畫好以後滿意地抬頭,突然看見白星速正睜著眼睛淡淡地看著她。她嚇了一跳,本能的後退,白星速匆忙伸手護住她的後腦勺,這才沒有撞到茶幾上。

“你什麽時候醒的啊!嚇死我了。”楊珞期捂著心髒,臉上還是驚魂未定的表情。白星速隻是笑。他睡覺本來就淺,從胖墩兒發出聲音他就醒了,隻是看到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才假裝睡著由著她胡鬧。他揉揉眼睛坐起來,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對楊珞期使了個眼色。

他隻是想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沒想到楊珞期臉一紅,誤解了他的意思,擺著手搖頭:“一大早的別這樣,咱們都沒刷牙呢。”

白星速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她在想什麽,心裏覺得她可愛得很,可表麵還是一本正經的伸出手把她帶進懷裏。抱住她的時候他正好看見自己手腕上線條簡陋的手表,於是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詢問她這是什麽意思。

“這塊表你要一直留著,留到我回來。”楊珞期抓著他的手仔細看了看,笑嘻嘻地接著說:“其實這是那天我在一家店裏看見的表,現在是畫的,等我回來給你買一個真的。”

白星速挑眉,在她鬢角吻了吻。楊珞期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看著他無辜的眼睛解釋道:“咱們去刷牙吧!”

白星速溫柔點點頭,洗漱之前特地找了塊毛巾把手腕纏住,免得筆跡被破壞。洗完臉他又趕緊拿掉毛巾,看到線條清晰,手表還在,他鬆口氣,轉而又覺得自己幼稚。

春天的午後最是怡人,陽光明媚卻不炎熱,加上火車站和家距離不遠,兩個人便決定步行去火車站,一路上還能看看風景。楊珞期從小到大沒有出過桐城,煙江的一切充滿了好奇,追著白星速問來問去。白星速偶爾點頭附和,偶爾也會皺著眉搖頭,可是他腦海裏關於煙江的具體印象,依然隻有黎歌躺在血泊裏的樣子。

那是他一生都逃不掉的噩夢,但凡想起那個城市,便會想起那個夜晚。

同學中楊珞期是來得最早的,白星速站在候車室裏,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扶著她的行李箱。楊珞期並不把這一刻視作告別,等大家都到了,她從白星速手裏接過箱子,很平淡地對他揮了揮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那麽多告別時該說的話,她卻連一句再見也沒說。心裏想著三四天以後就回來了,甚至還想著要給他買商店裏的新手表。想到手表,楊珞期回頭,衝白星速揚了揚自己的手腕:“不許洗掉啊,回來給你買真的!”

白星速笑著點頭,像他們之前約定過的那樣,在身邊的柱子上敲了三下,表示自己聽到了。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她走進去,安慰自己這隻是一次尋常的分別,不出幾天就會再次相見。

走出很遠,楊珞期回過頭,發現他還站在那裏,於是踮起腳想再跟他招招手,這時麵前正好路過一個高大的男人,等他從自己麵前走過,楊珞期再看過去,人群裏已經沒有了白星速的影子。

她忽然心裏就有些難過,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太過矯情了。火車啟動時發出有規律的聲音,也就這樣,把她帶離了桐城。###第十三章 雙姝·深淵

1

桌子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坐在沙發裏打遊戲的莫颶森和角落裏被綁著的女孩同時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莫颶森站起身,拿著手機在女孩麵前晃了晃,屏幕上顯示著“韓讓”兩個字,他冷冷一笑,伸手拍拍女孩的頭,還是往常的語氣:“你的手機已經關機很久了就別有什麽奢望了,響的是我的手機知道嗎?還有你放鬆一點,別那麽害怕的端著肩膀,你不覺得累我看著都累。”

他說完走到外麵去接電話,五月的風吹在人臉上,溫暖而纏綿:“我看見來電顯示的時候還嚇一跳呢,這不是韓讓麽?都幾個月沒聯係我了啊,你不聯係我我都想聯係你了,最近有沒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啊,我這錢也花得差不多了。白星速那邊你也沒個說法,現在再想找到他又得費一番功夫。”

“這次給你個大生意。”韓讓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裏的煙頭:“剛才收到火車站那邊的消息,說是楊珞期來了煙江。我原本還打算讓你回桐城去的,她正好送上門來了。”

莫颶森的表情變了變,語氣還是漫不經心的:“我說韓讓你有意思嗎?既然你跟白星速有仇那你就找白星速報仇得了唄,你現在要我回桐城殺了白星速我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但這事從頭到尾和楊珞期有什麽關係啊?她都不知道怎麽回事,算了吧。”

“怎麽,相處久了,你也喜歡上那個小姑娘了?”

“說什麽呢,我就是不想牽扯個外人,到時候又多個麻煩。”

“你知道黎歌死之後我是怎麽過來的麽?”韓讓的聲音冷冷的,莫颶森皺起眉,聽到韓讓接著說道:“我想讓白星速知道那種感覺。”

“不是,你聽我說。”莫颶森看了看手機,確認韓讓沒有掛斷電話,他接著說:“你就算讓我傷害楊珞期又有什麽用呢?你怎麽就知道白星速是像你喜歡黎歌那樣喜歡著楊珞期呢?沒準楊珞期對白星速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再說他現在人在桐城,我們在煙江做了再多的事他也看不到啊是不是?韓讓,不是我說你啊,你還是不了解白星速,他可沒你想的那麽頭腦簡單。”說完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手心裏都是細密的汗,於是換了一隻手拿著手機。可韓讓似乎早就考慮到了這些,既沒有對莫颶森的話進行思考也沒有回答他,隻是轉開話題問道:“你最近幹嘛呢?”

莫颶森轉身看了看屋裏綁著的女孩,麵不改色的回答道:“沒幹嘛,上次那飯館倒閉了,我就回煙江待著了,你有什麽指示就說吧。”

“具體的內容我用短信發給你,你最近老實點,這次做好了價錢是上次的三倍。”

“我當然老實了。”莫颶森掐著指頭算了算上次的三倍大概是多少錢,心裏有些動搖。掛掉電話後他走回屋裏,看著地上的女孩莫名就歎了口氣:“溫冉,你說我要是給你爸媽打電話要錢,能拿到多少?”

地上的溫冉急忙伸著脖子往前,像是看到了莫大的希望:“你想要錢是嗎?你知道的,我爸爸特別有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告訴你我爸爸的電話,你拿到錢的話就把我放了吧?”

她精致的臉龐上還有殘留的淚痕和掙紮時留下的傷口,莫颶森低頭凝視著她的臉,惋惜地點點頭:“我原本也是這麽打算的,可惜計劃有變。怪就怪你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事。”他說著站起身,拿出膠布把溫冉的嘴封好,然後不顧她驚恐地掙紮,扭住她的脖子。

“我沒有……你說什麽我不……”溫冉的話說了一半,嘴巴已經被膠布封住,她哭著搖頭,曾經一起滑過雪的朋友在這一刻變成了陌生的惡魔。

莫颶森歎了一口氣:“對不起啊溫冉,我也是沒辦法。你知道了什麽秘密咱們倆心裏都有數。我本來以為等韓讓不在意了,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可我低估他了。一旦你把你知道的事說出去我就完了。”

溫冉含著眼淚拚命搖頭,她心裏充滿委屈和不解,但她沒有問出口的機會。男人有力的手在她纖細的脖子上收緊,然後越來越用力,她的眼淚洶湧而出,絕望中凝視他的雙眼,突然間莫颶森動作一頓,猛地放開了她。

再次獲得空氣的感覺讓溫冉劇烈喘息起來,莫颶森的表情有一瞬間呆滯,隨後再次伸出手。溫冉瞪大了眼睛搖頭,那雙手卻沒有像預期中那樣掐住她的脖子,而是停留在她臉側,然後一把扯下了剛剛貼上去的膠布。

臉頰因為這粗暴的動作而火辣辣的疼起來,溫冉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莫颶森的一隻手仍放在她的臉上,她心裏相比之前有了更深的恐懼,害怕地閉上眼睛。他粗糙的手掌似乎是在摩挲她的臉,溫冉忍著抽噎,眼淚無法抑製地落下來:“我求你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溫冉,你的眼睛怎麽和楊珞期長得這麽像啊,簡直是一模一樣。”莫颶森好久才放下手,臉上掛著說不清原因的笑。溫冉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隻好愣怔著點點頭。這下莫颶森笑得更甚,他抬手摸了摸溫冉的頭發,接著問道:“那你和珞期誰的頭發比較長,我記得好像是你對吧?”

溫冉再次點頭,不敢說話。莫颶森心裏有了辦法,走到桌邊拿起溫冉的手機遞給她:“你給楊珞期打個電話,要說的話我給你寫下來,一個字都別差。”

2

煙江的氣候比桐城更為溫暖,楊珞期剛剛下車便感覺到了。因為是第一次出門,心裏難免興奮,逛了一大圈才和同學一起回到酒店。手機裏有三條新信息,都是白星速發來的,第一條還是心態平和的“到了沒有”,第三條已經能體現出焦急:“你人呢?”

楊珞期抱著手機傻笑,躺倒在**,給白星速拍了張酒店房間的照片發過去,沒過幾秒就收到他的回複,看來這個一向不怎麽看手機的人,現在正盯著手機等她消息呢。楊珞期心情更好,打算跟他多聊幾句,剛寫下幾個字,就收到了溫冉的電話。

溫冉自從和展鄭吵架,便沒有出現過,楊珞期有些擔心,急忙接起來。

“溫冉?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我們都聯係不上你,展鄭都急死了。”她語氣急切,話音落下卻沒聽到那邊的回答,便不確定地又喚了一聲:“溫冉?”

溫冉看著地上寫好字的紙條,腰上是莫颶森舉著的匕首,聲音不自覺就有些抖:“啊,我在、我在煙江呢。”

“哎好巧,我也在煙江,不過你的聲音怎麽這樣,感冒了麽?”聽到那邊的確是溫冉的聲音,楊珞期也就放下心來。溫冉緊張地轉頭看看莫颶森,聲音裏有一絲明顯的緊繃:“嗯,有點感冒。你也在煙江的話,晚上出來見一麵吧。”

“那你聯係展鄭了嗎?要不要我們一起吃個飯啊。”

莫颶森手上的匕首貼近了一些,溫冉滿頭冷汗地看向他,隻見他搖搖頭,示意不要帶上展鄭。心裏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溫冉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不叫他,就我們倆,我不想看見他。”

“你們吵架還沒和好啊?”楊珞期並不奇怪,這倆人之前吵架也是鬧得轟轟烈烈,“那好吧,今天晚上先不帶他。你在學校嗎?我一會兒直接去找你?”

“……我不在學校。”

“不在學校啊,”楊珞期有點遺憾,“我這個位置離你學校還挺近的呢。”

溫冉再一次看向莫颶森,莫颶森把刀往前挪了挪,用下巴指指電話。溫冉感覺到刀尖已經穿過衣料直接抵在了自己的皮膚上,冰冷的觸感讓人心驚肉跳,她閉上眼深吸口氣,說道:“我把地址發給你,你直接打個車過來。”

“那也行,正好你還能帶我在這邊逛逛。那我現在就出發,你等我啊。”

電話掛斷,莫颶森放下匕首,溫冉這才小心翼翼問道:“為什麽要讓珞期過來?”

“不該問的就別問。”莫颶森將她推倒在牆角,拿了膠布重新封住她的嘴,然後拿過她的手機發了一串地址給楊珞期。溫冉認命地閉上眼,不知道自己這一通電話,究竟會害了她,還是能救了自己。

另一邊,楊珞期舒服地躺倒在**,甜甜蜜蜜地跟白星速發短信,其中就談到一會兒去和溫冉見麵。白星速見溫冉沒什麽事,也就放了心,沒說出自己昨晚的不安。

聽到她問自己畫的手表還在不在,白星速無奈的低頭看看手腕,早上上班時就有人看見了,還拿這個取笑他來著。中午洗手時沾了水,他怕筆跡花掉,自己就著原來的痕跡認認真真地描了一遍。

想到這他有些委屈地回複道:中午洗掉了一點,我自己描回去了。

發完這一條有人叫他去幹活,白星速跟楊珞期說了一聲便放下手機跑到倉庫外麵去了。等到忙完已經是晚上,楊珞期的短信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和往常沒有一點不同。

一一我出發去和溫冉見麵啦。

3

後來,她的微笑,她的親吻,她的擁抱,她的聲音,她吃東西時鼓起的腮幫,她害羞時彎成月亮的眼睛,她畏寒時伸進自己口袋裏的冰涼的手,她安靜時頭發上恰到好處的光澤。所有的這些,對於白星速來說,都成為了夢境般遙不可及的奢望。

楊珞期來到約定的地點時天已經黑了下來,她有些奇怪溫冉怎麽會把見麵地點定在這麽偏僻的地方,剛拿出手機想給溫冉打個電話,就看到她站在不遠處。楊珞期拿著手機朝對麵招招手,雖然距離遙遠,卻還是可以看出溫冉的臉色和表情都很不好。她一向愛美,如今頭發淩亂,衣服上也沾滿了灰,楊珞期覺得不對勁,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在看清溫冉臉上的傷時大驚失色:“溫冉!你怎麽了!”

“珞期……”溫冉顫聲開口,從她的視線裏,可以看到莫颶森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楊珞期身後。眼淚落下來,溫冉閉上眼睛,帶著哭腔:“對不起……”

“什麽?”楊珞期察覺到不對時已經來不及,後頸一陣鈍痛,她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莫颶森這一棍留了餘地,以至於打得不是很準,楊珞期倒地時並沒有完全昏迷。可是疼痛仍然讓她吃力地栽了下去,她捂著後頸想回頭看看打了自己的人是誰,在那之前卻先想到了溫冉,於是睜大了眼睛看過去。

還沒明白一切是怎麽回事,她的意識已經開始因為疼痛而渙散,恍惚中她虛無地伸了伸手,最終什麽都沒抓到。等到楊珞期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她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溫冉,她像朵枯萎的花,死寂地坐在角落裏,目光毫無焦點,與從前的樣子判若兩人。楊珞期掙紮著抬起頭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和溫冉都是一樣被綁著的,屋子裏空間狹小,並沒有別人。

“溫冉,這是怎麽回事?”楊珞期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旁邊的溫冉搖搖頭,沒有力氣回答她。見周圍沒有別人,於是她扯開嗓子喊了兩聲救命,溫冉瞟了她一眼,沙啞著嗓子製止:“別喊了,這周圍一戶人家也沒有。我剛來的時候也是這麽喊的,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你已經來了很久了麽?為什麽昨天在電話裏不告訴我?”

“我也沒有辦法,心裏還有點僥幸,你會不會先去找展鄭,看來是我想的太好了。”溫冉靠著牆壁,眼神麻木,楊珞期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忽然聽到房門一響,有人走了進來。身邊的溫冉聽到聲音明顯嚇得蜷縮起了身子,楊珞期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等到看見來人,她又是不小的震驚:“森子?!”

相比在桐城的時候,此刻的莫颶森明顯精瘦多了。他穿了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背心,露出胸前的緊實肌肉。如果不是那雙大眼睛和小麥色的皮膚,楊珞期幾乎很難認出他來。莫颶森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還是一樣的囉嗦:“楊珞期,咱們是不是挺長時間沒見麵了啊?你沒什麽變化,就是好像瘦了點。白星速最近怎麽樣?飯館開得好好的怎麽說關就關了呢,你看你,害得我現在沒有工作又開始幹我的老本行了。”

他一口氣說完之後笑著拍拍楊珞期的腦袋,又看看溫冉,不由得讚歎:“你倆長得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你想幹什麽?”雖然猜不透他的意圖,但是楊珞期知道一定和白星速有關,想起莫颶森所謂的“老本行”,她心裏的恐懼開始瘋長,縮起身子避開他的目光,臉上強裝著鎮定,雙腿卻微微顫抖起來。莫颶森依舊微笑著,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剪刀,對比了一下楊珞期的頭發,然後靠近溫冉。溫冉臉色蒼白地咬緊了下唇,看得出她很害怕,不過莫颶森並沒做別的,隻是照著楊珞期的頭發長度,把溫冉的發梢剪去了一些:“這樣更像。”

做完這些之後莫颶森拿著剪刀走了出去,重重地關上門,驚起一地灰塵。屋裏的楊珞期和溫冉驚魂未定地對視了一眼,還沒從剛剛的震驚裏恢複過來,就聽到森子再一次逼近的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抬起頭,見他走到桌邊,從楊珞期的包裏拿出她的手機。

“珞期,你覺得你值多少錢?”森子一邊笑著,一邊撥通了電話。

4

自從楊珞期說自己去和溫冉見麵,便沒有再發來消息。白星速理解,兩個人在一起玩得開心忘了時間也是正常的,所以他並不擔心。第二天一早手機的信息欄還是安安靜靜,他有點心神不寧,給她發了個短信過去,沒有得到回複。又想起楊珞期臨走之前說過,采風的地方大概率信號不好,收不到消息也是正常的。

白星速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帶著這份不安挨到了晚上。桐城今晚忽然下起了雨,陽台上還掛著楊珞期走之前洗好的衣服,白星速跑到陽台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大半,他冒著雨把衣服拿進來,轉身正好看到楊奶奶一臉疑惑地望著窗外。白星速微愣,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楊奶奶這才回過神,歎了口氣坐到沙發上:“好端端的怎麽說下雨就下雨呢。”

白星速把淋濕的衣服又洗了一遍,洗好以後電視劇已經演完了一集。楊奶奶趁著廣告的時間和白星速閑聊,低頭瞟到他手腕上黑乎乎的一片,於是奇怪的指了指:“阿速,你手上怎麽這麽髒?”

他循著奶奶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手表的筆跡已經暈開,心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楊珞期回來後見了肯定會發火,於是幾乎不加思考的拿起桌上的筆趕緊補救了起來。

“多大了還畫手表玩。”楊奶奶打趣了一句,轉頭看到白星速的手機在震動,於是拿起來看了看,來電話的是自家孫女,楊奶奶想也沒想直接按下了接聽。白星速忙著描手表,偏頭看了一眼,微笑著沒有阻止,可隨後他的笑便僵在了嘴角。

一般情況下,楊珞期知道他不能說話,是不會直接打電話來的。

“珞期啊,煙江怎麽樣,好玩不啊?”熟悉的聲音讓莫颶森一愣,他放下手機看了看,確定是白星速的號碼,於是含笑回應道:“是楊奶奶吧?”

白星速就坐在一旁,這一句問話兩個人都是聽得真切,他手上的動作停下,表情嚴肅起來。楊奶奶迷茫的看了看白星速,不太明白是什麽狀況:“你存的這個號碼不是珞期嗎?”

“珞期有點事,能不能換白星速接一下電話?”莫颶森對老人還是保持了禮貌,坐在地上的楊珞期在聽到白星速的名字時猛地抬起了頭,可是嘴上被封了膠布,她沒辦法說話。電話另一邊,楊奶奶遲疑著把電話遞給白星速,眼神裏有些不安。到底是年紀大了,沒聽出對麵說話的人是森子,白星速卻聽得真切,心裏不祥的預感更是成倍擴大。

接過手機後,白星速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抬手敲敲手機的邊緣表示自己在聽。莫颶森聽到這聲響動微微一笑,也不客氣,直白簡單地開口道:“阿速,韓讓想見見你,他說他有好多話想問你呢,你要是願意的話直接過來就行。”

白星速沒有動作,等不到回應,莫颶森接著道:“我知道你擔心珞期,放心吧,她在我這呢。把錢準備好,我把地址發給你,至於給多少你看著辦。放心,你來之前我肯定不動她一下,兄弟一場,這點義氣我還是有的。都聽清楚了吧?我掛電話了啊。”

還是那樣說話的語氣,但是內容冰冷且不容置疑。白星速還沒來得及反應,電話那頭已經是長串的忙音,他正想打回去,忽然收到森子發來的照片,似乎是怕他不信。

照片裏的楊珞期坐在地上,手被反綁在身後,眼神慌亂,所幸沒有受什麽傷。白星速腦袋裏 “轟”的一聲炸開,一旁的楊奶奶湊過來,他雖然想藏,卻還是被楊奶奶看到,老人家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麵,更拿不出什麽錢,抓著白星速的手臂,老人無助地哭起來。

森子說韓讓想見他,也就是說,韓讓要開始追究兩年前的事了,他自知躲不過,如果見死不救是自己造的孽,那他甘心償還。可楊珞期本身和這件事並無關係,勒索贖金更不像是韓讓會做的事。白星速想不明白,身邊楊奶奶的哭聲越來越大,他怕老人這麽激動會傷了身體,於是強壓著心裏的焦灼去安慰她,抬手的時候看到自己剛剛描好的手表,心裏忽然一疼。

黑夜令人絕望,且仿佛沒有盡頭。哭得久了也就哭不出眼淚,楊奶奶呆呆地坐在客廳裏,一遍遍看著白星速寫在紙上的話。他說這隻是普通的綁架,他們隻要按照要求把錢送去就好了,可是一時間去哪裏湊那麽多的錢?他們不是沒有想到過溫安國,可是按照白星速的推測,既然楊珞期是在見溫冉的時候被綁架的,溫冉現在恐怕也凶多吉少,也許森子也給溫家打了電話,那溫家此時可能也一片混亂。

思來想去,白星速還是推測溫冉和楊洛期應該在一起,於是給展鄭發了短信,隻是展鄭最近忙著實習,很久都沒有回複。這個夜晚顯得格外的漫長,早上的時候白星速撐著身體去給楊奶奶做飯,恍惚中聽到楊奶奶說了一句“要不報警吧”,他的腳步一頓,吃力地搖了搖頭。

煙江那邊遍布韓讓的人脈,他們報警的話風險會更大。他不擔心自己,也不擔心自己的過去,但楊洛期在他們手上,他不得不有所顧忌。

因為一夜沒睡,白星速的精神有些恍惚,經過衣架的時候刮掉了自己的大衣。衣兜裏掉出來一張卡片,他撿起來看了看,是那天舒赫給他的名片。

——如果你來的話,我可以在你現在的工資水平上給你加十倍。

他靜靜看著名片上的名字,遲疑著轉身走回客廳。楊奶奶的看起來焦慮而憔悴,他心裏一酸,知道自己沒機會多選,幾番措辭後,小心翼翼地給舒赫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您好,我是白星速。您上次說的十倍價錢,還作數麽?”

5

和白星速料想的一樣,溫家因為溫冉的失蹤,此時也是一片混亂。而溫冉坐在陰暗的屋子裏,並不知道這些。莫颶森拿著手機躺在**打遊戲,玩了一會兒有些膩,看看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他決定靠聊天來打發時間:“聊點什麽吧,以前咱們不是還一起出去玩過麽?就像那時候一樣自然一點,來說說話。對了,你倆是親姐妹吧,我說你們怎麽長得那麽像。”

“森子,我知道你想讓阿速過來,那你抓我就好了,這件事和溫冉一點關係都沒有。”楊珞期靠著冰冷的牆壁,看看身邊麵如死灰的溫冉:“而且她最近身體不好,如果真出了什麽事,溫家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兩天莫颶森的表現和以前沒什麽不同,除了綁著她們,他甚至連說話都還是一貫的風格,偶爾還會開開玩笑。隻是溫冉一天天得憔悴下去,現在連話也不怎麽說。楊珞期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麽會扯上溫冉,正在**躺著的莫颶森哈哈大笑起來,他翻了個身看著她:“你就是被溫冉騙過來的,現在還幫她說話呢?放心吧,我不是為了你抓她的。她知道了點不該知道的事,雖然她死不承認。”

“我說過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溫冉頭靠著牆,一部分頭發散下來擋住了臉,聲音淒冷。莫颶森料到她會繼續嘴硬,冷笑了一聲:“是啊是啊你不知道,那天我打電話的時候你也沒聽到,你是不是想這麽說?不用嘴硬了,我都看見你那件衣服了,那麽貴的衣服除了你還有誰穿得起啊?不過我也挺喜歡你的嘴硬的,你就這麽一直嘴硬下去吧,”他說著抬起眼,又補了一句,“到死都別說出去。”

溫冉聽不懂他說的話,幾天沒好好吃飯,大腦已經無法思考。她知道不管她怎麽解釋都沒有用,索性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卻沒看到身邊楊珞期眼裏巨大的驚恐。她沒想到那天自己偷聽莫颶森打電話的事被他發現了,更沒想到的是,他把自己認成了溫冉。

她忽然有了兩個選擇,一個是告訴莫颶森真相,也許可能救下溫冉,一個是不說。楊珞期臉色慘白地轉過頭,試探著問道:“你說溫冉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呢?”

莫颶森被她的問題逗笑了,反問道:“你沒明白我剛才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嗎?”

最後一句話。楊珞期低下頭回想,驚覺是那句“到死都別說出去”。她心裏一緊,已經在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莫颶森沒察覺到她的異常,轉了話題問道:“看你樣子,你好像知道白星速的事了吧,我找他你倒是一點不驚訝。白星速都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他沒有殺人,黎歌不是他殺的。楊珞期這麽想著,出口時卻變了樣:“他給我講了你們的過去,說你們一早就認識,還說你已經離開那兒了。”她心虛地看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刻意避開了和黎歌有關的話題。那一刻她是懦弱而害怕的,說出白星速沒有殺人等於承認自己偷聽了莫颶森的電話,雖然救了溫冉,卻對她自己和白星速一點好處都沒有。

溫冉的腦袋動了動,又垂下去。楊珞期心裏很難受,她猜想溫冉此刻應該充滿疑惑,不知道白星速到底是什麽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卷入這件事的。楊珞期想起白星速,想起他講述的那場“見死不救”,他那一刻的心境可能就和現在的自己一樣,明知道是自私的決定,但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楊珞期就那麽靠著牆壁坐了一夜,把自己從小到大顛沛流離的歲月全都回憶了一遍。她失去媽媽的時候,溫冉在高級的房子裏過著公主一樣的生活;她和奶奶相依為命的時候,溫冉在父母雙全的家庭裏享受著完整的寵愛;她在學校值日,下了雨一個人頂雨跑回家的時候,溫冉有展鄭幫忙,有父母開車接送。她們骨子裏有二分之一的血液是相同的,可是生活環境的差距卻遠遠超過了二分之一。

楊珞期的眼淚靜靜落下來,因為手被綁著沒辦法擦,所以眼淚幹了以後臉頰就變得緊繃而難受。她忽然想起那時和溫冉聊心事,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姐妹之間的感情是這樣的,不加遮掩的親密,好像什麽都能分享。她小心翼翼的和溫冉保持著那樣的感情,近了怕討好,遠了怕疏離,聽到溫冉說兩個人長得像,她還特意去鏡子前麵看一看。

她的感情全都藏在細節裏,對白星速是這樣,對溫冉也是。愛情和親情都是需要經營的東西,她覺得麻煩,卻不代表她不想擁有。

可是這一次,楊珞期真的害怕了。

她在心裏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想為自己的懦弱自私加一個好聽的借口,可是最後天色大亮,她靠著牆角,看著還在熟睡的溫冉,無聲的動了動嘴唇。

溫冉對不起。

6

莫颶森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睜開眼看手機時發現時間還早,而收件箱裏躺著白星速發來的短信。他看了一眼,皺皺眉坐起來,把手機扔回桌子上,小聲嘟噥了一句:“動作倒挺快。”

楊珞期聽到聲音一愣,抬起頭小聲問道:“是阿速麽?”

莫颶森轉頭看了看她,揉揉蓬亂的頭發,打了個嗬欠之後站起來,沒打算回答她的問題,隻是隨便翻了一件衣服遞給她:“你換上這身衣服,把身上的那套給溫冉穿。”

“為什麽?”楊珞期有些驚訝,一旁的溫冉臉色蒼白地看著莫颶森,聯想起這幾天他不斷說兩人樣貌相似的話,忽然笑起來:“我好像明白你什麽意思了。”

莫颶森沒有回答,隻是推著楊珞期進了洗手間,等她換衣服出來的空檔,他忽然不笑不鬧地看著溫冉,語氣認真得有些讓人害怕:“你有什麽願望嗎?”

他的樣子就像死神臨走之前鄭重而肅穆的問你,對世間有沒有什麽不舍。這幾天的經曆把溫冉的恐懼都消磨殆盡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有些疲憊地搖搖頭:“沒有。”

“到底是小公主,活了這麽多年,一點委屈遺憾都沒有。你活得也夠本了。”

溫冉閉了閉眼,冷笑一聲:“我不說,是因為恐怕我說了,你也沒辦法幫我實現。”

“說說看,你也不要太小瞧我,我能做到的肯定盡量做。”莫颶森靠著門,等著她回答,溫冉低下頭思考,還沒開口,楊珞期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

她不知道莫颶森打的什麽算盤,隻知道這時候聽話好過無謂的掙紮。白星速也許正在趕來救她的路上,她不能自亂陣腳。這個時候的楊珞期還天真地以為,她和溫冉隻要能熬過接下來的幾天,便能等到救贖。

待到溫冉也把衣服換好,距離約定的時間隻剩半個小時,莫颶森已經準備出發。楊珞期被他綁在了椅子上,他隻帶溫冉一個人走。臨走之前溫冉忽然回過頭,定定地看著楊珞期,展顏一笑。

“要是你有機會看見展鄭,幫我告訴他一聲,”溫冉的聲音甜甜的,臉上映著門外透進來的光,眼睛裏卻是一片濕潤:“上次吵架是我不對,你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還有啊,”她頓了頓,本來想多說一點,可是忽然想到展鄭聽到了也許會更難過,於是含著眼淚笑了笑,搖搖頭:“算了,就轉告那句話就行。”

楊珞期愣愣的點了點頭,心裏恍然覺得,溫冉似乎不會再回來了。這類似訣別的話讓她的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落下來,燙得手背生疼。溫冉見她答應,也就安下心,走了幾步忽然又站住,想起什麽一樣再次回頭:“對爸爸好點。”

莫颶森眼神閃爍了一下,看到楊珞期的肩膀已經開始顫抖。他實在不習慣這樣的場麵,於是扯過溫冉手上的繩子,走出去以後狠狠甩上了門。###第十四章 生機·訣別

1

楊珞期出事的第二天,舒赫收到白星速的短信。她為此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車來到桐城,走出車站就看到白星速站在接站口,白襯衫衣角翻飛,人群中數他最顯眼。舒赫不由在心裏感歎,這樣一副好皮囊,不枉自己大老遠來這一趟。

來之前,白星速在短信裏已經將自己的訴求寫得很清楚,他願意和她簽約,接受任何條件,唯一的要求是事先預支一筆錢。舒赫對此並不驚訝,兩人找了個咖啡廳坐下,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合同,卻沒有直接給他:“白先生,你說的條件我可以滿足你,但是在簽約之前,你要先讓我知道,你拿這筆錢做什麽。如果因為這筆錢使我們公司承擔了不必要的風險,這合同我們是不太好簽的。”

白星速神情憔悴,任誰都能看出異常。他強撐精神看著舒赫,良久,拿起筆在麵前的紙上寫下一段話。

他一邊寫,坐在對麵的舒赫一邊歪著頭看,隨著他的動作,舒赫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起來。

“你這個情況……”舒赫抿唇,白星速知道她猶豫,從座位上起身,眼看著就要跪下去。舒赫一驚,慌忙伸手去扶:“別這樣,有事情好商量,你容我想想。”

時間沒過去一秒,楊珞期的危險就增加一分。白星速心裏仿佛千萬隻螞蟻在爬,瞧著舒赫的臉,仿佛瞧著自己的救世主。舒赫深吸口氣,小聲道:“我以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你知道,和你簽約說白了是一種投資,我接受風險,但你身上的風險太大了。”

白星速心一沉,拿起筆還想寫點什麽,卻看到舒赫從包裏拿出合同放到他麵前。

“不過,”舒赫認真看著他,“你身上的氣質就像你的經曆一樣,實在與眾不同。坦白說這個數字對我來說不算離譜,所以我答應你。”

合同很厚,最少也有十頁。他來不及細看,直接找到簽名的地方落了筆。放下筆時,窗外的陽光溫暖和煦,就像舒赫臉上的微笑。

“白星速,希望以後我們能合作愉快。”

2

白星速趕到煙江的時候,刮起大風。他來到約定地點,樓下空無一人,周遭安靜得可怕。他知道也許韓讓就在哪個角落窺視自己,他一向喜歡這樣,就像猛獸捕獵之前總要蟄伏許久。

如他所料,韓讓此刻就站在頂樓。衣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他按滅煙頭,拿起手機。

從頂樓向下望去,可以對整個區域一覽無遺。白星速站在樓下,穿著黑色的襯衫,手裏提了一個棕色皮箱,遠遠望去,還是以往瘦削且孤冷的樣子。韓讓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看到他時的第一感覺,太多的思緒讓人變得矯情,他直接把電話打了過去,看到白星速接起電話他不急不緩地開口:“我就在你麵前這棟樓的頂層,你直接上來吧。”

白星速應聲抬起了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到搖搖欲墜的欄杆。這個地方他並不陌生,兩年後再回到這裏,黎歌當時的樣子卻好像昨天一樣清晰駭人。他不敢再想,低著頭,加快腳步走進樓裏。

頂樓的風很大,韓讓低頭看了一眼被綁在椅子上的女孩,她穿了件寬大的帽衫,帽子蓋著頭頂,被膠布封住了嘴,鼻梁上還有血跡,隻有一雙眼霧蒙蒙地望著他。黎歌以前也有一雙這樣漂亮的眼睛。他恍惚想著,走到女孩麵前蹲下來,想看看白星速喜歡的人長什麽樣子,隻是剛剛抬起手準備撕膠布,就聽到一旁莫颶森的聲音:“他來了,還帶了錢。”

“你問他要錢了?”

“不然呢?他現在窮得很,隻有要錢才能真的為難到他,我這也是為了讓你痛快。”

韓讓的手一頓,然後緩緩收回去。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褶皺,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些。等到白星速走近了,他才假模假式地伸出手打招呼:“阿速。”

和兩年前相比,白星速似乎變得更挺拔了。原本在韓讓的印象裏,他就是單純的瘦,像紙片般有些病態的瘦。可是如今看起來,他整個人倒是精壯了不少。他不想在一開始就把氣氛搞得太僵,盡管他知道,兩個人心裏都憋著一股火。

白星速看了看他伸過來的手,心裏明白他是要握手,可還是麵無表情的把箱子遞了過去。身後的莫颶森看到這一幕冷笑了一聲,果然白星速不論何時都是這副鬼德行。

韓讓沒有想到白星速會有這樣的動作,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一時間不知該不該接過來。白星速卻沒有了耐心,上前幾步把箱子扔到韓讓懷裏,然後加快腳步往女孩的方向走去。

因為白星速的動作,剛剛還忍著的韓讓徹底爆發,隨手把箱子扔給一邊的人,衝著白星速的背影喊了一聲:“白星速!你給我站住!”

此刻在白星速眼裏,什麽都不及麵前的女孩重要,他對於韓讓的話根本充耳不聞。韓讓低聲咒罵了一句,大步趕上去,在白星速伸手要解開繩子時,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反手就是一拳。

這一拳幾乎積累了他這兩年來的所有仇恨,韓讓感覺自己的拳頭都有些發麻。白星速被狠狠地掀翻在地,爬起來時忽然對上了女孩的眼睛,他目光一頓,眼眶迅速紅了起來。顧不得臉上的疼痛,踉蹌著站起來,再次走向她。

那是楊珞期的眼睛,身上穿著的也是她的衣服,他原本以為韓讓不舍得對女孩動手,可看著她鼻梁上的傷,白星速心如刀絞。他朝她走過去,沒走出兩步就被韓讓帶來的人再次打倒在地。

韓讓就站在距離白星速幾步遠的地方,他欣賞著白星速臉上的痛苦,咧開嘴笑得猙獰。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拳頭,韓讓走過去拎起白星速的領子,聲音陰冷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讓你來嗎?你以為我真的缺那點錢嗎?”

白星速的眼睛死死盯著椅子上的女孩,根本不在乎韓讓說了什麽。那一刻韓讓忽然感覺到巨大的挫敗,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一般,轉頭對莫颶森使了個眼色。

“你看著,你好好看著。”韓讓說完鬆手把他推到一邊,身後的人立馬衝上來壓製住白星速。此時的莫颶森正彎著腰解繩子,繩子解開了以後他扯著女孩站到了護欄邊。風吹得本就不牢靠的護欄發出刺耳的響聲,他低著頭,看到溫冉眼裏藏不住的恐懼。其實仔細看的話,依舊能辨認出這是溫冉,隻是恐怕白星速早已急得失去理智,顧不得這麽多細節了。

看到眼前的場景,白星速先是一愣,然後忽然明白了韓讓想要做什麽——這是他的報複,他要讓楊珞期重複黎歌的悲劇。遠處的女孩穿著他熟悉的衣服,有他熟悉的眉眼,怎麽看都是楊珞期,他的雙手被人壓著,沒辦法站起來,又無法說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想掙脫身後的人,想大喊大叫,但最後隻是目眥盡裂地盯著韓讓,那一刻,韓讓從白星速眼中看到了悲切的乞求。

他平生還是第一次看到白星速露出這樣的神情。

“別那樣看著我,你該感謝我讓你們見了最後一麵。”韓讓覺得渾身氣血上湧,強裝著氣定神閑的樣子,對欄杆邊的莫颶森揮了揮手。

屋頂忽然狂風大作,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白星速像是猛然驚醒的孤狼,絕望而瘋狂的掙紮了起來。整個頂樓回**著他沙啞的嘶吼,身後的幾個人用盡全力才沒有讓他掙脫開來。莫颶森沒有看他,隻是凝視著渾身發抖的溫冉,他此時心裏的情緒也有些複雜,但最後隻是安慰似的拍拍她的頭:“對不住了,秘密你就帶進墳墓裏吧。相比楊珞期,你擁有的已經很多了。”

死亡隻是幾秒鍾的事,越是拖遝,越是痛苦。當女孩的身影從頂樓的護欄旁消失,當莫颶森皺著眉一步步走近,當韓讓偏過頭去冷冷地閉上眼睛,白星速也就忽然的,停止了所有的掙紮。風吹得他眼睛很疼,可是眼淚卻流不出來,他的眼睛紅腫而脹痛,目光忽然失了焦點,身後的人一鬆手,他就那麽癱軟地跪了下去。

眼前忽然閃過第一次見麵時楊珞期的樣子,清淡的眉眼帶了一點疏離;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背著書包慢悠悠的走過來,把手攏在嘴邊對他喊,阿速,我回來啦;他們在下雪的夜裏第一次接吻,她的睫毛刷在掌心癢癢的觸感;她走之前的晚上,靠在他的懷裏說,我畫的表要一直留到我回來,然後給你換成真的。

韓讓看著癱坐在地上的白星速,也並沒有感受到想象中報複的快感。他想讓他痛苦,他做到了,可是心裏卻好像缺了點什麽,具體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

“我下去收拾一下。”莫颶森揉了揉剛剛因為用力過猛有些酸痛的手腕,低下頭準備離開。韓讓轉頭看了看地上的白星速,也懶得再去管他,招呼著身邊的人拿好錢一起下樓。走出幾步忽然聽到身後一句清晰的“珞期”,聲音有些哽咽,語氣滿是絕望。莫颶森先回過了頭,隨後韓讓也轉過身去。

隻見白星速躺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臉還朝著欄杆,眼淚不斷地流下來,他顫抖著伸手去擦眼淚,抬手看到手腕上昨晚自己描上去的手表,心裏矯揉著疼起來,這一次開口竟帶了哭腔:“珞期……”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不遠處的莫颶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想著要趕快處理樓下的人,便轉身下樓。走出電梯時忽然聽到外麵的警笛聲,莫颶森一驚,躲回樓裏的同時聽到韓讓的咒罵:“白星速居然報了警!”

3

時間退回到三個小時以前。

“你身上的氣質就像你的經曆一樣,實在與眾不同。坦白說這個數字對我來說不算離譜,所以我答應你。”舒赫坐直了身體,恢複了之前禮貌但運籌帷幄的表情:“這樣吧,我以私人的名義借給你這筆錢,合同你照簽,但在原有條款的基礎上,我要增加幾個新的條款。”

白星速皺了眉,沒有馬上回答。舒赫了解地點點頭:“你放心,我們公司不會做不良交易,我說增加的條款可能包括但不限於從模特行業向影視行業發展,職業規劃全部由我說了算。”

白星速有些猶豫,可是隨即想到韓讓已經找到了自己,繼續躲著似乎也沒什麽意義。這次他帶楊珞期回來,說不定就能把誤會解開。再說當務之急是救人,什麽都不及楊珞期來得重要。這麽想著,白星速也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你答應了是麽?我敢保證你能大紅大紫。”舒赫說著,衝桌上的合同抬抬下巴, “看看,沒什麽問題就簽字吧。”

合同一共有很多頁,用文件夾固定著,白星速心裏急,哪有時間細致的一條條讀下來,隻是簡略地看了一遍,便抬手簽了字。舒赫撐著下巴看他,見他沒細讀,還好心提醒了一句:“你還是仔細看看吧,違約的話要追究法律責任的。”話音剛落,白星速已經把合同推給了她,臉上的表情還是溫和平淡的,隻是目光裏有隱隱的焦灼。

“好吧。”舒赫無所謂地點點頭,低頭拿出一張卡:“密碼是卡號的後六位,這裏至少有三十萬,夠了吧?”

他接過卡,輕輕點了點頭。

“白星速,希望以後我們能合作愉快。”

舒赫心情愉悅的收好了合同,目送白星速離開,誰知他走了幾步,忽然轉身折返回來,低頭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址和一行字。

——我去這裏救人,如果我三個小時後沒有回來,就報警吧。

4

那時候的很多事情,之後回憶起來也隻有兵荒馬亂可以形容。白星速以為自己會在那樣的悲痛裏昏厥過去,可是沒有。樓下的警笛聲震在他脆弱的神經上,忽然就喚回了他所有的理智。

白星速踉蹌著從樓裏走出來,外麵圍滿了人,警察在到處詢問目擊者,舒赫正腳步匆匆地走向自己。他捂著嘴角的傷,一個人一個人看過去,並沒有看到韓讓。人群的嘈雜和舒赫說的話他都聽不見,他目光落在遠處躺在血泊裏的人身上,扶著牆勉強走過去,卻在即將看清楚時,癱軟地坐到了地上。

那一瞬間,他幾乎分不清,躺在那裏的究竟是楊珞期還是黎歌。

一個警察看到了這邊的情況,跑過來蹲在他麵前,擋住了他的視線:“你是目擊者嗎?能給我們具體講述一下你看到的情況嗎?”

“我們是受害者這邊的家屬,是我報的警。”舒赫以為白星速依然不能說話,擋在他身前替他回答。此時此刻她心裏有點後悔,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場並不簡單的漩渦。警察點點頭,繼續看向白星速:“先生?”

白星速緩緩抬起頭,指著屍體的方向,顫抖著問道:“她死了麽?”

一旁的舒赫因為他忽然開口說話而驚訝地低頭來看他,白星速卻沒注意到這點,隻是僵硬地維持著剛才的動作,在得到警察的肯定後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她死了麽?”

“節哀順變,受害人是當場死亡。”

他愣愣地看著麵前的警察,好久好久,才恍惚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樣的結果。緊接著他轉頭茫然的看看四周,一張張陌生的麵孔,都是沒有表情的,冷漠的臉。白星速撐著身體站起來,屍體已經被蓋上了白布,他望過去,就隻看到一個安靜的輪廓。

煙江在這一天,再一次下起了雨。

5

“把所有的信息綜合在一起,可以知道,失蹤的溫冉和死亡的楊珞期曾經在兩天前碰過麵,也就是說,楊的死亡和溫的失蹤是有一定聯係的。”警察坐在桌邊,對麵的白星速低著頭,身上還穿著髒兮兮的黑色襯衫,身邊坐著的溫冉父母看上去蒼老了十歲,溫媽媽似乎一夕之間憔悴下來,不再盛氣淩人。舒赫在外麵打電話,不時回過頭看看屋裏的白星速,表情又凝重幾分。

“可是按照現在屍體的情況,半邊麵部受損,我們也不能馬上確定死的人就是楊珞期,也就是說,死者是溫冉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具體的結果基因報告會有顯示。”警察說著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溫家夫妻,補充道:“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性,你們也不要太悲觀。”

窗外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小的趨勢,舒赫掛了電話站在屋簷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做了這麽久的經紀人,這種麻煩事還是第一次碰見,而且竟然隻是因為一個剛剛簽約,還沒開始包裝的新人。她現在全心祈禱自己最開始的判斷沒有錯,白星速可以大紅大紫,也不枉費她為他煞費苦心。屋裏的人卻並沒有感受到她的目光,白星速低頭凝視著自己手腕上難看的黑色筆跡,一臉若有所思。

“至於綁架案的具體原因和相關人員,我們還在調查,需要各位再等等。”警察說著環顧幾位家屬,每個人臉上都是陰雲密布。類似的惡性案件並不多,他們的心情警察給予充分理解。

“能讓我看看……”白星速頓了頓,眨眨眼低聲說道:“屍體麽?”

警察一邊翻著手裏的口供記錄,一邊抽空看了他一眼:“事情經過就是你講的那麽簡單麽?你都已經把錢送過去了,為什麽綁匪還會殺人呢?當時的情況你能再詳細的說說麽?”

“我想看看她。”白星速低著頭,不理會警察的問話。對麵的刑警不耐煩地站起來,剛想發作,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他轉過頭,驚訝了一下:“展鄭?你小子怎麽又來了?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沒到實習的時候你別天天往這跑。”

“他是我朋友。”展鄭不像往常一樣嬉皮笑臉,他的臉頰瘦得凹進去了一些,眼下還有濃重的黑眼圈:“死的那個人也是我朋友。還有,失蹤的女孩是我女朋友。”

聽到他的聲音,白星速終於抬起頭來,露出自己滿是傷痕的臉。展鄭看著他,想說些什麽來安慰,最後隻是走過去拉起他,語氣帶著一些欲言又止地小心:“我帶你去。”

身後的老警察見狀想再說點什麽,展鄭不耐煩的揮揮手讓他別再說了。老警察嘟囔了幾句,坐下以後不由得有些感慨:兒子長大了,確實不好管教。

6

對於白星速忽然能開口說話這件事,展鄭雖然驚訝,卻也沒心思細問。存放屍體的地方總是冰冷而陰森,白星速看著**的白布,努力了幾次,還是沒辦法伸出手。展鄭知道他是害怕,歎了口氣,走上去替他掀開。

屍體已經美化過,但眼睛以下的位置依然辨認不清,這麽看過去,根本沒辦法知道究竟是溫冉還是楊珞期。隻是身上穿的的確是楊珞期的衣服,頭發長度也和她一樣,白星速不能不承認,他慢慢握緊**人的手,目光瞥到她脖子上和自己是情侶款的項鏈時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說到底,怎麽都是自己害了她。

愧疚累積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了深沉的絕望。況且就算他道歉也沒有人聽。心裏山呼海嘯般掠過的疼痛,怕是連眼淚都無法治愈了,白星速哭不出來,隻能安靜地蹲下去,湊近**已經冰冷了的人。

他抬手撫過她的頭發,撫過她的額角,心疼地看著她緊閉的雙眼。記憶裏他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擋住她的眼睛,吻得生澀而笨拙。白星速紅著眼眶,手指滑過她的眼角……他表情忽然一變,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怎麽了?”一旁的展鄭見到他的反應,走過來看他:“阿速?”

他記得楊珞期的眼角是有疤痕的,隻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是**的人眼角什麽都沒有。白星速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具忽然之間陌生了的屍體,恍然想起一天晚上她遮住了鼻子和嘴,問他,你看我這樣像不像溫冉?他還記得自己回答的是不像,因為溫冉的眼角沒有那塊疤。

這麽想來,在頂樓的時候,他的確沒有仔細看過女孩的樣子,隻記得那雙和楊珞期極像的眼睛。所有的線索在心裏拚接起來,白星速激動地一把抓住展鄭的胳膊,眼裏都是抑製不住的淚水:“這個人絕對不是珞期,快帶我去見警察,我要告訴他這個真相!”

“阿速你冷靜一點,”展鄭抓著他的手臂,眉毛微蹙:“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是警察那邊會有自己的調查方式的,等基因報告出來以後一切就清楚了,你別激動。”

“那真的不是珞期,那是溫冉啊!連你也認不出來嗎?那是你的溫冉啊!”白星速激動得口不擇言,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話對於現在的展鄭來說有多殘酷。說出口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見到展鄭表情一滯,兩個人沉默地放開了手。

“怎麽會呢。”展鄭低著頭,並沒有去確認,反倒後退了幾步,笑得勉強:“如果被綁架的是溫冉,他們也沒有理由給你打電話啊。”

白星速一愣,剛剛激動的表情迅速冷卻下來,然後頹然地低下了頭。

是啊,沒有理由啊。

7

門口發出響聲,楊珞期從並不安穩的夢中驚醒,迷蒙裏是莫颶森漸漸清晰的臉。她恍惚地看著,喃喃張口,聲音裏滿是委屈:“阿速……”

莫颶森一邊脫下被雨淋濕的外衣,一邊拿過毛巾擦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並沒聽到她的聲音。他自顧自走進洗手間,手上還有溫冉身上的香味,不知道是洗發露還是什麽化妝品,那味道讓他覺得心慌。他反複洗了很多遍,直到確認味道已經淡去很多了,這才甩甩手從洗手間走出來。

“溫冉呢?”楊珞期動了動,手上被綁著的地方有些疼,她低頭,看到手腕因為麻繩的摩擦已經有了血跡。莫颶森顯然也看到了,歎了口氣走過來,把繩子解開,順便回答了她的問題:“送走了。”

模棱兩可的答案,她心裏卻已經明白,遲疑很久之後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溫冉是代替了我麽?”

“代替你什麽?”莫颶森看了她一眼,把繩子扔到一邊,拿過自己買回來的盒飯塞到她手裏,並不打算和她聊天:“先吃飯吧。”

溫冉死了麽?莫颶森知道什麽了嗎?阿速找不到自己,現在是不是很著急?楊珞期心事重重的看著手裏的盒飯,裏麵裝的都是她喜歡的菜色,她卻一點胃口都提不起來。莫颶森自顧自吃著自己的,偶爾抬頭瞥她一眼,貌似不經意地說道:“明天你自己回桐城吧,一分鍾也別在煙江留著。估計不久之後白星速就也回去了。”

“阿速在煙江?”聽到這個名字時楊珞期猛然來了精神,連眼睛裏都有了光。莫颶森低頭狼吞虎咽地吃飯,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隨後含著菜口齒不清的點點頭,道:“反正他很快就會回去的,你別問那麽多,先自己回桐城,煙江這個地方你再也別來了。”

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緊張,楊珞期的心髒忽然劇烈的跳動起來,低頭再看手裏的盒飯,也就有了胃口。莫颶森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歡快,忽然愣愣地問了一句:“我就這樣放走你,你會去報警麽?”

她手上夾菜的動作一頓,隨後看著他的眼睛拚命地搖頭:“不會不會,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莫颶森盯著她的眼睛,一時間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楊珞期避開他直勾勾的眼神,低著頭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帶著卑微的,有些懼怕的討好。莫颶森抬手拍拍她的腦袋,勉強扯出一個笑:“不用謝我,以前我欠白星速個人情,放了你,我們就兩清了。”

兩年前,他把黎歌的死推在白星速身上,那麽現在,他救下楊珞期一命,是不是就可以兩不相欠了呢。莫颶森想著,心裏壓了很久的石頭像是忽然落了地,再看向她的時候,竟差一點落下眼淚來。###第十五章 夢碎·至暗

1

“我跟你說過了,不可能是溫冉,那根本就說不通。”展鄭站在走廊裏,看著白星速時,眼裏已經有了怒氣:“你看清楚吧,那裏麵躺著的是楊珞期。”

白星速毫無生氣地坐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時忽然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展鄭,目光如炬:“那不是珞期。”

“你到底想說什麽!”展鄭失去了耐心,揪住白星速的領子把他抵到牆上:“溫冉消失了這麽久大家都要急死了,你怎麽還能一直說這些,你就那麽想證明死的是溫冉嗎?!”

“那你呢?”白星速冷笑了一聲,抓住展鄭的手腕,並沒有用力:“你們隻看得到溫冉嗎?她的命是命,珞期的命就不是命麽?連警察都說死者身份不能確定,你現在到底在幹什麽?”

展鄭看著他眼裏越來越肯定的光,心裏的慌亂又添了一分,盡管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怕什麽。白星速把他的手從自己領子上拿下來,轉身走進休息室,關上門的時候,熬了太久的身體有些受不住,他就那麽靠著門坐到了地上。

他覺得現在的一切就像一場賭注,他一個人,孤立無援的和那麽多人賭。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希望死的是楊珞期,好像那樣的結果才是最理所應當的,好像他的珞期根本就不配得到上帝的垂憐而活下來。

可是,即便她在你們心裏再怎麽一文不值,你們也該知道,還是會有人替她心疼,還是有人把她奉若珍寶的啊。

白星速低下頭,眼睛紅紅的,但是已經哭不出來了。門口有輕微的敲門聲,他撐著身體站起來,打開門之後坐到一邊的沙發上去。

進來的人是溫安國。

“你在這啊。”溫安國看看他,走到另一邊的沙發坐下,兩個人麵對麵,卻隻是沉默。這幾天的時間連白星速都熬得筋疲力盡,更何況已經步入中老年的溫安國。白星速側著頭看他,忽然想到什麽,坐直了身體問道:“對了,珞期的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你也該去看看吧?”至少那是溫安國的母親。白星速這麽想著,卻見到溫安國搖搖頭,歎了口氣:“那不是我媽,是珞期她媽以前的鄰居,從小就喜歡珞期,珞期的媽媽死了以後她就把珞期帶回自己家養了,正好老太太和她媽都姓楊。其實楊奶奶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就是以前去送錢的時候見過幾次。”

白星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原本想跟他說楊奶奶這幾天因為珞期的事病倒了,忽然也沒了說這話的立場。早上的時候他和舒赫通過電話,舒赫說楊奶奶的病情還在加重,他心裏著急,卻因為等結果而沒辦法回去。

“你是珞期的朋友?”溫安國從兜裏摸出一支煙,用動作詢問白星速要不要,白星速搖頭,伸手指了指牆上的禁煙標誌。溫安國看了一眼,沒有做聲,自顧自地拿出打火機把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又問了一遍:“我問你是珞期的朋友麽?”

白星速沉默著點點頭。

“珞期這孩子,我欠了她挺多的。她要是就這麽走了,我也覺得對不起她。”溫安國說著又深吸了一口煙,狹小的空間裏頓時煙霧繚繞。白星速以前也吸煙,隻是到了楊珞期和楊奶奶家裏後便戒掉了,他本來是不討厭煙味的,卻在聽到溫安國的話以後,不悅地皺起了眉:“還是別抽了,牆上不是寫著呢麽。”

“我隻有這樣心裏才能好受一點。”溫安國想到珞期的樣子,眼圈不由得有些發紅,伸手掐滅了煙,再開口時有些感慨:“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當初就不該認識她媽媽,那樣也就不會有她,她也不用活得這麽苦。有些話我一直沒有地方說,今天你在這,就讓我嘮叨嘮叨吧。”

白星速默不作聲,眉眼卻不像一開始時那麽溫和。溫安國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接著說道:“我知道我對不起珞期,同樣是女兒,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溫冉身上,能給她的隻有錢。你知道我最心酸的一次是什麽時候嗎?就是那時候在醫院碰到你們,珞期把卡就那麽摔給了我,我當時心裏就想,這孩子原來這麽恨我啊。其實她不知道,我最心疼的就是她,比起溫冉我真的更心疼她,因為她什麽都沒有。我記得有一次她說別的爸爸都帶孩子去公園,她也想去,我把錢塞給她她還不要,珞期就是這一點最讓人心疼。她就是要強,她是個太堅強的孩子了。”溫安國絮絮叨叨地說著,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我現在最慶幸的就是我好歹讓她住過大房子,她之前的日子過得也還行,要不我真的就愧疚得不行了,真的。”

“是麽?”白星速說話的語氣淡淡的,臉上已經冷若冰霜:“警察還沒定論,你怎麽知道死的是誰呢?”

“那些都隻是走個程序,結果已經確定了。”溫安國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想再點燃一支煙,卻被白星速攔住了動作:“珞期的出生對你來說是個錯誤嗎?”

溫安國表情一僵,有些尷尬地把煙放回口袋裏。白星速的心裏像是著了火,憤怒呼之欲出,說話時連聲音都有些不穩:“你該心酸的不是珞期把卡摔給你,而是那時候你推她讓她快走。珞期是個堅強的人沒錯,也就是因為她堅強,你們才都敢這麽對她。你好好想想你剛才說的話,你對她到底是心疼還是同情?你以為她羨慕的是可以去公園玩嗎?其實她羨慕的隻是別人有爸爸陪,可她沒有。隻是讓她住過大房子你就覺得值得慶幸,那你對她的感情到底是愛還是施舍?”白星速看著他臉上越來越驚慌的表情,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你知道什麽叫心疼嗎?你要是真的心疼,就說不出那些話了。”

那一刻湧現在他心裏的究竟是難過還是悲哀,白星速自己也分不清了。隻是他似乎明白了楊珞期的感覺:那種看不到希望的守候。他想起她哭的時候會環著自己的脖子,眼淚鼻涕都落在自己肩膀上,她嘴裏說著恨,可是手機裏,溫安國的號碼從來都沒有刪過,那個號碼存的聯係人姓名是“爸爸”。

白星速已經無法再繼續坐在這裏,起身打算出門透透氣,走到門口時他忽然站住,回身看向溫安國,眼神裏帶了一點忐忑的希望:“我就問你一句,”他說著不安的握緊了拳頭,“珞期和溫冉,你更希望誰活著?”

夏日的空氣悶熱得近乎窒息,兩個人眼裏的光都是明明滅滅,溫安國手裏拿著打火機,默默地看了白星速很久。白星速以為這對他來說是個殘酷的選擇,他是想為難他,以為他至少會為難,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知道他其實根本不曾猶豫,這場賭局,白星速從一開始就注定輸得血本無歸。

“我對不起珞期,但我不能沒有溫冉,她叫了我二十年的爸爸。”

煙圈從溫安國口中緩緩吐出,白星速愣了一秒後僵硬地點點頭,拚命壓抑住從心底上升的寒冷,拉開門走出了休息室。走廊裏人來人往,他不顧別人的目光,疲憊地蹲到地上,捂住自己的臉。

珞期,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隻剩下彼此了啊。

還站在走廊裏的展鄭看到白星速蹲下去的身影,以為他是哭了,猶豫著要不要去安慰幾句,可是還沒等他走過去,外麵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白星速皺著眉抬起頭,眉眼間有藏不住的疲憊。他起身望向聲音的來源,展鄭也順著聲音望過去,然後不知哪個警察在混亂裏擠到了前麵,很清楚的喊了一聲。

“韓讓!我們找到韓讓了!”

2

在等待警察審訊的時間裏,死者的基因報告出來了。白星速看著確定死者身份為楊珞期的報告,難以置信地望向一邊沉默著的警察:“這不可能……”

“報告不會有假,你接受事實吧,既然已經抓到了嫌疑犯,死者也能瞑目。”警察安慰似的拍拍白星速單薄的肩膀,又走到溫家人那兒去商討關於溫冉失蹤案的問題。展鄭看著報告上的結果,轉而又表情複雜的看向白星速。煙江今天依舊在下雨,天空低得快要壓下來,白星速把報告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轉頭看向身邊的警察:“讓我見見韓讓。”

“阿速,”溫安國皺著眉,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節哀順變吧,珞期畢竟也是我的女兒,我會出錢好好地送她走,以後咱們也保持聯係,你有什麽事都可以找我幫忙,我能做到的話一定……”

“她真的是你的女兒麽?”白星速看著他,第一次在眼裏蓄積了那麽多的恨,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個人,就連他們臉上都會有憐憫和遺憾,溫安國臉上卻是一點都沒有。溫家夫妻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白星速緊緊地握著拳,幾天來苦苦支撐著他的希望被狠狠擊碎,他沒有力氣再和誰吵了。他在和所有人對抗,但最終還是輸了。

白星速拖著腳步走出警察局,外麵的雨並不大,他沒有打傘,走出一段路他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發現楊珞期畫的手表的輪廓已經基本看不到了,再加上雨水的衝刷,更是淡得幾乎消失。白星速低著頭,反複撫摸著自己的手腕,強迫自己不能哭。

他拗不過韓讓的仇恨,拗不過溫安國的自私,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楊珞期。他堅信她活著,那自己也必須好好活著,才能和她再度相見。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這種時候會聯係他的人也就隻有舒赫了。白星速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陌生的號碼,心裏有一絲疑惑,但還是按下了接聽。

所以他並沒有看見,身後的幾名警察匆匆坐上警車,打頭的那個警察嘴裏清晰的說出了莫颶森的名字。

3

莫颶森租來避風頭的房子位於集中型的老式公寓樓,出了門便是陽台,陽台屬於幾家公用,沿著陽台一直走,就是下去的樓梯。莫颶森拎著盒飯走上來,到門口時先貼著門聽了聽裏麵的動靜,老式房子的隔音效果並不好,確認裏麵沒有什麽異常之後,他這才打開門進去。

楊珞期手腳還綁著繩子,乖乖坐在桌邊,見他回來,她有些急切地動了動胳膊。莫颶森走過去把繩子解開,表情看上去明顯比前一天晴朗多了:“吃吧,吃完我就送你回桐城。”

外麵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楊珞期看看自己身上套著的衣服,不僅不合身,而且已經有了點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莫颶森,有些不確定地詢問道:“我就穿這個回去麽?”

“嗯?怎麽了?不喜歡我的衣服嗎?我覺得你穿著挺好看的。”莫颶森看上去心情不錯,不過這樣的場合不太適合開玩笑,他識趣地收斂了笑容,伸手指指洗手間:“我記得溫冉的衣服好像是扔在裏麵了,要不你一會兒換那個回去吧。”

楊珞期點點頭,打開盒飯,依舊是她喜歡的菜色。她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莫颶森特地記住了她的口味,轉而想到他是廚師,對這些記得清楚也不奇怪,便低下頭安靜地吃飯。莫颶森的手機就放在桌上,她一邊咀嚼嘴裏的米飯,一邊出神地盯了很久,直到莫颶森都有點受不了,把手機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一副很大度的樣子:“想給白星速打電話可以,警察的話就免了。”

楊珞期沒想到他會答應,先是一愣,怕他幾秒鍾之後反悔,於是急忙拿過手機,按下自己爛熟於心的號碼。她的心因為激動而瘋狂的跳動著,不亞於經曆過殊死磨難後重獲新生。沒響幾聲,那邊便接通了電話,她並不知道白星速已經恢複了說話的能力,不等那邊的反應便急急地開口,可是連她自己都沒料想到的,剛開口她就哭了出來。因為眼淚掉得猝不及防,她隻哽咽地叫了一句“阿速”,接下來就是根本抑製不住的痛哭。

莫颶森看著她,臉上一瞬間閃過某些無法形容的情緒,眼前的女孩大概從來沒發現,自己挑的都是她愛吃的菜。多想無益,他不奢望自己像白星速那樣擁有美好的感情,更不稀罕,想到這他低下頭,接著吃自己的盒飯。今天的菜色不好,茄子有點燒糊了,他一邊皺眉一邊把茄子挑出來,還沒扔到盤子裏,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莫颶森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頭望向門口,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眼神一緊,猛地搶過楊珞期手裏的電話掛掉,然後拉住她的手衝出家門,沿著另外一邊的樓梯跑了下去。

楊珞期在一片混亂裏不知所措的回過頭,卻隻看到聞聲好奇出來的鄰居,因為莫颶森拉著她跑得飛快,所以她並沒有看到跟著警察一同趕來的展鄭。

電話那邊的白星速因為熟悉的呼喚心裏一震,抓著手機剛想喊楊珞期的名字,就聽到對麵電話掛斷的忙音。他循著號碼再打過去就變成了無人接聽。白星速愣了一下,拔腿狂奔回警察局,耳邊是嘈雜的說話聲,他卻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4

那一天莫颶森拉著楊珞期的手瘋狂奔跑,像是一對亡命天涯的戀人,他帶著她躲過了很多雙眼睛,他們再也沒有回去那個老式公寓。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莫颶森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他不打算送她回桐城了。

這樣的想法出現在不久之前,卻在接到文哥的電話時得到了肯定。他不能相信她,就像白星速沒有辦法相信自己一樣。送楊珞期回去,就等於把溫冉的死公諸於眾,也等於徹頭徹尾地暴露了自己,文哥在電話裏說韓讓已經被警察帶走了,沒有人可以庇護他。那個陰冷的雨夜,楊珞期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絕望的問莫颶森為什麽會反悔,他的答案很現實,帶著一些同情和無奈。

“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但死的是溫冉,溫家肯定會把這件事查到底,韓讓知道了真相也不會饒了我,連白星速也會有危險。現在最保險的做法就是讓所有人都認為死的就是你楊珞期。”

因為你的命不值錢。

楊珞期抬眼看他,沒有說話。窗外還在下雨,莫颶森叼著煙,點了幾次都沒點著火,索性把煙扔到了地上,一腳踩下去。韓讓之前承諾給他的十倍報酬看來是沒戲了,他現在的身份又不能出去找工作當廚子,隻能重新撿起以前的老本行,不過這次是帶著楊珞期一起。

他們在城市邊緣找了一個破舊的房子,租金便宜,莫颶森擔心她逃走,最開始那一個星期都把她綁在椅子上。一個星期以後,他給她解開繩子,帶她來到煙江最繁華的地段,楊珞期覺得恍如隔世。周邊高樓林立,人們行色匆匆,正是下班時段,也是莫颶森覺得最適合下手的時段。他把楊珞期拉到一個老人身後,用眼神示意她,楊珞期低下頭,看到老人衣兜裏露出了錢包的一角。

如今電子支付越來越普遍,隻有這種跟不上時代的老人還會在出門的時候帶著錢包。楊珞期看著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奶奶,她握了握拳,沒有伸手。

莫颶森在她背後推了推,示意她抓住機會,馬路對麵就要變燈,等老人走上斑馬線就不好下手了。楊珞期顫抖著伸出手去,就在這時,信號燈由紅變綠,人們紛紛走上斑馬線。

她麵色灰白地站在原地,聽到身邊莫颶森罵了句髒話。楊珞期虛脫一般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我做不到……求求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了又能怎麽樣?全世界都知道你死了,你能走去哪?”莫颶森在她麵前蹲下,“你不是喜歡白星速嗎?你的阿速做這種事可是得心應手。”

“你能讓我回去找他嗎?”

“他是親眼看著你死的,你覺得我會放你回去,給我自己添麻煩嗎?”

楊珞期紅著眼睛抬頭,目光裏盛滿憤恨:“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我怎麽對你?我救了你,如果沒有我你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那不是救我,是你綁架我,你綁架了我和溫冉,你……”“那你該去怪白星速。”莫颶森冷冷看著她:“你要是沒有遇見他,什麽都不會發生。”

楊珞期捂住自己的臉,就這麽坐在街角失聲痛哭。那天以後莫颶森不再逼她出門,但是自己出去的時候,照例把她綁在椅子上,他要是不回來,她既不能喝水,也不能去廁所。最開始楊珞期還會掙紮,與他撕打,半個月以後,她心如死灰,知道一切都是徒勞,便不再鬧了。

又過了半個月,即使莫颶森出門時不綁著她,她也不會跑。事情開始之後,就朝著誰都預料不到的方向脫韁野馬般跑了出去。溫冉料不到自己會替死,楊珞期料不到莫颶森會反悔,白星速料不到基因報告會被造假,莫颶森料不到韓讓會被警察帶走。但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什麽時候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楊珞期靠著窗台,愣愣地看著外麵的雨,是她穿上溫冉的大衣那一刻還是莫颶森來到飯店的那一刻?又或許真如莫颶森所說,一開始她就不應該遇見白星速。

。楊珞期看著窗外,苦笑著搖搖頭。她不怨恨此刻的境遇,因為就算讓她回到過去重新選擇,她也還是會跟著那個不言不語的單薄少年走出飯館,她還是會在看到他蜷縮著身體躺倒在椅子上時,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氣的走過去帶他回家。她也還是會在那些記不清日期的夜晚裏,含著他送的糖,滿心歡喜地跟著他的腳步。隻是過去的終究過去了,她和白星速在一起過,現在她隻能成為他的過去。

5

警察根據韓讓提供的地點查到了莫颶森的下落,但趕到時自然人去樓空。展鄭在洗手間裏發現了溫冉的衣服,再一次印證了溫冉的失蹤和這件事有關,可接下來,案件再也沒有了線索。

關於打給白星速的那一通電話,因為號碼並非實名,在記下筆錄以後便無人問津。葬禮上白星速又一次見到了溫安國,他瘦了很多,相比之前抽煙更凶,見到白星速時第一句話依舊是,要不要煙。

白星速禮貌地搖頭,看到他哭腫了的眼睛,脫口而出:“你是真的傷心麽?”帶了一點諷刺的味道。溫安國沉默著低下頭,很久才開口,每一句都是哽咽的:“阿速,其實我知道,其實我什麽都知道。但是我之前對不起溫冉媽媽,珞期的存在讓她很長時間都沉浸在焦慮和抑鬱裏,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溫冉失蹤這件事又一次讓她媽媽崩潰了,要是知道溫冉不在了,溫家就垮了,那是我半輩子的事業,它不能倒。我寧願告訴所有人死的是珞期,也不會承認躺在裏麵的是溫冉,但是她們都是我的女兒,最難受的人是我,你能明白麽?”

白星速早就猜到報告被做了手腳,所以對於溫安國的話並不驚訝。他是生意人,即使是血肉親情也要衡量價值,趨利避害。墓園裏沒有幾個人,白星速凝視他憔悴的麵孔,眼底毫無波瀾,聲音輕緩,卻剛好讓在場的人聽到。他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明白,也不會原諒你。

6

楊奶奶在楊珞期葬禮結束一個月後倉促離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對於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來說還是太過深重了,她承受不住,寧可選擇放棄。那天晚上沒有星星,白星速站在病床前,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楊奶奶的呼吸聽起來像是岸邊被擱淺的魚。老人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嘴裏叫的卻是楊珞期的名字,白星速抓著她的手,他記得她用這隻手給他織過毛衣。

“阿速……”她的精神忽然回轉,定定地看著他:“珞期呢?”

“她還沒回來……”聽到珞期的名字,白星速的聲音也跟著哽咽起來:“你再等一等,她還沒回來呢,奶奶你再等一等……”

楊奶奶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無力地搖頭:“我等不到了……”她抓著白星速的手,轉過頭來看他:“你知道為什麽一開始我就讓你來飯館幫忙嗎?”

他低著頭,沒有回答。楊奶奶艱難地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就怕哪天我不在了,我們珞期孤苦伶仃的,連個依靠都沒有……好在我沒看錯人……隻是,珞期是不是不回來了?”

白星速瞪著熬得血紅的眼睛,用力地搖頭:“不是的,不是的,珞期沒有死,她會回來的,奶奶你再等一等,你身體那麽好……”

她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等不到了,阿速,你不能放棄,奶奶求你,你一定要找到珞期……”

外麵忽然下起暴雨,白星速握緊楊奶奶的手,在病床邊跪下:“我一定會找到她……我等她回來……”

楊奶奶一生孤苦,卻又溫暖善良。許多年前看楊珞期伶仃一人,便帶著小小的她回了自己家。後來遇見白星速,也不過是覺得他看起來心思幹淨,若是能和珞期做個伴再好不過。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可是這麽握著白星速的手,直到閉上眼,也惦記著沒能見到孫女兒最後一麵。

窗外雷雨交加,病房外,護士腳步匆匆跑來。沒過多久,走廊裏響起年輕男人的聲音:“我簽字就行,我是家屬——對,我是唯一的家屬。”

7

白星速在兩個月內參與了兩場喪事,原本溫馨美好的家裏忽然就隻剩下了他一個人,不管開燈關燈,家裏都透著藏不住的蝕骨孤獨。

舒赫連發短信催促他履行合約,合約上第一項就是白星速得去法國受訓兩年。當初簽訂合同時他心裏太急,連條款都沒看清就匆匆簽了字,舒赫與他而言又是恩人一般的存在,白星速知道自己不能毀約。離出發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他不吃不喝地在家裏躺了三天,僥幸地想著也許哪天晚上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直到胖墩兒怯生生的把他舔醒。白星速彎腰抱起它,它瘦了很多,白星速這才驚覺現在家裏並不是隻有自己,胖墩兒還需要吃飯,他不能不管它。

那天以後,白星速開始了漫長的尋找之路。他在各大網站上都發了尋人啟事,大海撈針般等著結果。那些天的夜晚他總會走到他們曾經住過的地方,站在他接她放學的路燈下,看著一個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嬉笑打鬧著走過,就像當年的珞期一樣。他羨慕這些學生的青春時光,羨慕他們能和身邊的同學有說有笑,羨慕他們可以羞怯又緊張的和愛慕的人說話,甚至羨慕他們因為考試而發出的抱怨。白星速在路燈下等了很久,等著他家的女孩腳步輕快地走回來,等這場噩夢過去,自己睜開眼就還躺在出租屋狹小的沙發上。隻是時間匆匆而過,桐城的天氣由暖變冷,直到大雪蓋滿了街道,他才不得不承認,他的珞期怕是不會回來了。

而他,也已經到了該離去的時間。

臨走之前,白星速和展鄭見了一麵。他們約在了學校門口的麵館,楊珞期曾經在運動會結束後帶白星速去過,味道很好,深受曆屆學生喜歡。老板娘還記得展鄭是往屆的學生,熱情地和他說起以前,自然也就說起了楊珞期和溫冉。白星速和展鄭對視一眼,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隻好沉悶地低頭喝酒。

那天兩個人到底聊了什麽,白星速記不清了。他隻知道那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醉成那樣。在朦朧的醉意裏展鄭說:“你等你的珞期,我等我的溫冉,我們打個賭吧。要是活著的是珞期,就算你贏;要是活著的是溫冉,就算我贏。要是誰輸了,”他看著白星速已經有些飄忽的眼神還有眼睛裏褪不去的紅,哽咽了一下接著說:“輸的那個人,就再也別等了。”

白星速隻記得自己就那麽迷迷糊糊的和展鄭立下了賭約,點頭的時候眼淚掉進酒杯裏濺出一朵小小的花。回去的路上他因為走路不穩摔倒在地,白色的羽絨服上髒了一塊,那是楊珞期買給他的羽絨服。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心裏的難過壓抑了太久,白星速索性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看著頭頂色調黯淡的路燈,放聲哭了出來。

第二天,白星速開始認真地整理去法國要帶的東西,胖墩兒在他身邊跑來跑去,有些好奇地嗅這嗅那。楊珞期的房間依舊保持著她離開之前的樣子,床頭的櫃子上還擺著他送的紅豆味奶糖。白星速走過去,有些落寞地坐下來,拿起一顆奶糖放進嘴裏,想嚐嚐到底是什麽味道,奶糖稍稍融化,味道彌漫口腔,他忽然一愣,然後皺著眉把糖吐了出來。

甜到發苦的味道。

他這才想起那時候楊珞期為什麽不肯給自己一顆嚐嚐,可是即便是這樣的味道,她也還是甘之如飴地吃下去了。白星速覺得胸口發悶,把罐子放回桌上,低頭時看到床邊一個精致的小盒子。他有些好奇,坐到地板上把盒子打開,在看到裏麵的東西以後慢慢紅了眼眶。

那裏麵裝的,是數不清的糖紙。兩年來他送了她多少糖,她就攢了多少花花綠綠的糖紙。白星速記得那時候自己剛到這裏,給楊珞期送糖純粹是因為覺得寄人籬下應該有所表示,而他又沒有多少錢,所以連買的糖都是廉價的。他沒想到她會一張一張的把所有糖紙都留在這裏,心裏好不容易止住的悲痛再一次決堤,白星速抬手抹了一把眼淚,拿著盒子走到客廳,小心翼翼地把它裝進行李箱裏。

飛機載著白星速飛往陌生的國度,而桐城的春天又一次到來,綠意從樹枝開始,一點一點覆蓋整個城市。貼在牆上的尋人啟事因為冰雪消融而斑駁得不成樣子,風一吹,紙張掉落,無人問津。

後來,白星速離開了桐城,也離開了煙江。

再後來,楊珞期的名字就像他下巴上舍不得去掉的疤,連看到的人,都替他疼。###第十六章 遍尋·未歸

1

半年後,法國。

白星速從麵試的屋子裏走出來,對著等在外麵的舒赫含義不明地歎了口氣。

“麵試官覺得你不好嗎?這個秀很重要的,你要是搞砸了我拿你沒完。”舒赫緊張兮兮地跟在他身邊:“我們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複試的,來之前準備了那麽久,麵試官不可能為難你啊。”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說不好,後天就知道結果了。”白星速說完,揚了揚手裏的手機:“林策他們說今晚出去聚餐,把你的車借我。”

“他們不是也參加了這個麵試嗎?你們又不是一個公司的你別跟人家走那麽近,再說要是麵試成功了下周就要走秀了,你今天盡量別喝酒,我幫你聯係一下健身教練……”

“舒赫姐,”白星速無可奈何地打斷她:“時間真的來不及了,把車鑰匙給我吧。”林策是白星速來到法國以後認識的朋友,也是從中國來的模特,他們一起走過幾次秀,同齡的人很快熟悉起來。相比那些純正的法國模特或漂亮的混血模特,這個圈子裏白星速還是和林策更親近一些。走進俱樂部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裏笑得最燦爛的林策,走過去和大家打過招呼之後,他微笑著在林策身邊坐下來。

和白星速不同,林策的家境很優越,自小接受的也是最好的教育,還會說一口流利的法語。而白星速不帶翻譯的話很難和法國人溝通,所以大多數時間,他就隻是安靜地坐在人群裏,觀察周圍人來打發時間。剛參加完麵試,白星速其實很疲憊,加上這幾天忙著準備麵試也沒怎麽睡好,他打了個嗬欠,轉頭時瞟到牆上掛著的日曆,不自覺眼神一頓,隨後又慢慢把頭轉回來。

六月十三號。

在他意識到這個日期的下一秒,耳邊忽然響起同伴們驚喜地尖叫。他來這邊時間短,法語學得不多,別人說得太快或太模糊他就很容易聽不懂,但是隨後林策就用中文大聲翻譯了一遍,他說Helsing!生日快樂!

包間裏一時間充滿了各種歡呼,白星速笑著站起來,算是接受了這樣的驚喜。他的生日是那時候楊珞期問起時他按照她的生日依葫蘆畫瓢胡說的,後來補辦的身份證上也用了這個日期。大家的熱情讓他有點措手不及,舉起酒杯的時候他在心裏暗暗感慨,半年了。

他離開中國,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已經半年了。

楊珞期喜歡在零點的時候許願,他記得那一年他們站在橋上,看著下麵川流不息的汽車,她把手伸到他麵前,說你有什麽願望就告訴我,我就是你的嗓子。那時候他很虔誠地許下過願望,可惜大概是因為他真正的生日不是那天,所以神明並不想幫他實現。現在他身在異國,四周祝福不斷,卻都不是他熟悉的語言,也再不會有人攤開手掌,耐心等他一筆一劃寫下願望。白星速有些恍神,如果楊珞期真的還活著,那此時此刻,她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會如何度過這個夜晚?

想到這,白星速嘴角的笑容慢慢斂去,仰頭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聚會到了最後,大家盡興而歸,隻有白星速醉得不省人事。

林策開著車,不時通過後視鏡看看車後座上睡得東倒西歪的白星速。時間接近午夜,車載音箱裏正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粵語歌,白星速記得他聽過,那年冬天他們分享一對耳機,楊珞期說過自己喜歡這首歌,隻是他始終都沒問過她這歌叫什麽名字。在陌生的國度忽然聽到熟悉的粵語,竟連同記憶都清晰了起來。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裏長街\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注眼淚才敢細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紛飛\就算會與你分離\淒絕的戲\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白星速閉著眼睛聽得輕笑,卻在聽到後麵的歌詞時濕了眼眶。

車子在夜色裏平穩行駛,林策怕舒赫擔心,所以提前給她打了電話讓她來接人,誰知舒赫聽到白星速喝醉的消息以後在電話裏直接大聲喊了出來:“你們怎麽灌他酒啊!你知不知道他下周說不定有走秀!”

林策被耳機裏這超高分貝的聲音嚇得兩手一抖,車子微微拐了一點,不過又迅速回到軌道上。後座上的白星速卻因為這忽然的旋轉而眉頭一皺,隨後胃裏排山倒海的不適感席卷而來,他焦急地拍拍車窗,車還沒停穩,人就打開車門衝了出去。

“嘔——”

“你說大夥給你過生日,你自己喝成這樣,要是舒赫姐看見你現在這德行肯定得砍了我。怎麽,你是心情不好麽?麵試發揮得不好?”林策叼了一根煙,騰出手來幫他拍後背順氣:“認識你半年,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喝醉,我還以為你酒量好得很呢。”

白星速扶著牆,無力地擺擺手:“你不知道……”

“嗨,還有最後一分鍾你的生日就要過去了,你沒有什麽想許的願望嗎?剛才忘了給你點蠟燭了,不過現在許願應該來得及。”林策打斷他,看了眼手表說道。白星速咳嗽了幾聲,勉強站直,愣了一下問道:“能實現嗎?”

“管它呢,我一般都相信心誠則靈。”林策說著拿出打火機:“要不你就湊合一下把這個當蠟燭得了。”

白星速抬手把他手裏的打火機推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仰起了頭。很多很多以前的回憶一瞬間盡數湧進腦海,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消失在夜色裏。林策很明顯也看到了,但他隻是愣了一下,隨後抿抿唇,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白星速在找人,也知道他在找的是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女孩,但是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麽故事,白星速沒有講過,他也就沒有多問。大概是今天的氣氛勾起了白星速太多的惆悵,連同林策都覺得壓抑了起來。他滅掉手裏的煙,打算跟白星速說算了回去吧,抬手剛想拍他,卻聽到他哽咽著念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珞期。

那一年,白星速的生日願望,是一個名字。

2

中國時間比法國快六小時,此時遠在中國的楊珞期剛剛起床。出租屋簡陋的木桌上放著一個包裝劣質的小方盒子,劣質到連上麵紅色的顏料都塗抹得不是很均勻,以至於楊珞期勉強才分辨出上麵的字跡。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靠近了一些看過去,這才看清楚上麵寫的“生日快樂”。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看日曆,六月十三號。

她光著腳下床,這個房子裏平時沒有別人來,想也知道是誰準備的。隻是相比從前,她現在對這些驚喜毫無興趣。打開盒蓋,她看到裏麵躺著一個醜陋的蛋糕,估計買回來的路上遭遇了什麽,蛋糕已經被壓得變了形,奶油毫無美感的黏在紙盒邊上。楊珞期伸手挖了一塊送進嘴裏,覺得味道還不錯,她轉頭看向一直窩在被窩裏打遊戲的森子,問:“你怎麽記得我生日?”

“你以前跟我說過啊,你看你自己都不記得了,要不是我幫你記著你就得錯過你今年的生日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感動,那個蛋糕是我回來的時候從蛋糕店順來的,用你的話說就是贓物,現在你等於在跟我同流合汙呢。”森子不喘氣地說了一堆話,眼睛並沒從遊戲上離開,楊珞期接著挖了一口蛋糕,然後端著盒子在他身邊坐下:“你要不要嚐嚐?”

“我不喜歡吃甜食。”莫颶森把頭撇開,“你自己吃吧。”

“你今天去哪?昨天踩點了麽?”聽到“贓物”這個詞,楊珞期顯然沒了之前的胃口。她抹了抹嘴角的奶油,雖然這半年裏她始終沒能放下底線真的去偷東西,但對於莫颶森這種生活方式,也已經見怪不怪了。莫颶森依舊盯著手機屏幕心不在焉地搖頭:“哪都不去,最近警察盯得特別嚴,暫時先躲一陣。展鄭在實習呢,天天跟打了雞血似的,他是不是把自己當奧特曼了?就知道除暴安良,還好死不死的負責咱們這一片,你做好準備,說不定咱們又快搬家了。”

“哦。”楊珞期點點頭,胃裏空空如也,屋子裏又沒有別的食物,她隻好繼續端著盒子挖蛋糕上的奶油吃,順帶心不在焉地又看了一眼日曆。按照白星速的說法,今天也應該是他的生日,今年自己不在他身邊,他大概也不會做許願這種幼稚的事了。隻是想起去年這個夏天,本已經遙不可及的回憶再次襲來,楊珞期發覺自己很想念他,想念桐城,想念奶奶。

幾天前,她趁莫颶森放鬆警惕,曾經偷偷跑回去過一次。因為沒有身份證,楊珞期偷偷拿了莫颶森放在抽屜裏的錢,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去桐城。車子飛奔在高速路上,她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和白星速和奶奶見麵,即使很多日子不曾吃飽,卻還是覺得精神百倍。她跑回去他們租的小房子,卻沒看到熟悉的故人,開門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對這裏之前的事情知之甚少。楊珞期又跑到外麵的超市裏去借電話,打給白星速的同時,她看見向她走來的莫颶森。

她的逃跑以失敗告終,但她至少明白,白星速走了。也許他帶著奶奶走了,也許他獨自離開,奶奶孤獨一人,離開了這個傷心地,或鬱鬱而終。楊珞期不敢細想,因為都不會是她想要的答案。回去的車上,莫颶森說,他不會等你的,他以為你死了。沒人會等一個死人一輩子。

想到這,嘴裏的奶油忽然就沒了味道,她好像又回到了他們一起過生日的淩晨。那時候他還在她身邊,她甚至過度樂觀地覺得他一輩子都不會走。想到這裏她低頭看看自己脖子上的項鏈,歎了口氣,慢慢把盒子放了回去。

莫颶森的手機裏正放著一首歌,她偏著頭,可以看到屏幕上一句一句的歌詞。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裏長街\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注眼淚才敢細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紛飛\就算會與你分離\淒絕的戲\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楊珞期眼睛一酸,趕緊眨眨眼將眼淚忍住。相比被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讓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在人世,好像反而更好一些。

隻願你一切都好,其他的,我也沒有說出口的資格了。3

白星速如舒赫意料的一樣,是個天生的模特。作為首張亞洲麵孔,白星速以獨特的氣質被設計師選中,登上巴黎時裝周的秀台。生活從那時候開始猛地轉了一個彎,在這個陌生的國度,沒有人知道他不堪的過去和心裏的傷疤,人們隻在乎他收到了多少主秀的邀請,在乎他下次會在何時登上新的秀台。

這兩年他在法國的生活風光無限,可是,他也不再是那個溫柔無言的阿速,他是萬眾矚目的Helsing。從一開始的平麵廣告到後來的品牌代言,白星速身價飆升,儼然快成為時尚圈嶄新的風向標。法國培訓三年,他不僅為自己積累了原始資本,更讓舒赫明白自己當年的冒險有多值得。回國在即,她坐在白星速身邊,觀察他聽到這一消息後的臉色。

白星速放下手上的雜誌,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眼睛,他看看一旁表情嚴肅的舒赫,笑得溫和平靜:“你的意思是我們終於要回國了麽?”

“嗯,培訓期間你的成績很漂亮,加上培訓期滿,公司覺得是時候開發國內市場了。最近轉歌手的模特也不少,你要不要嚐試一下?”舒赫是很認真的在提建議,白星速卻未加考慮地搖頭:“我唱歌真的不好。”

“Helsing……”

“還是叫我阿速吧,英文還是聽著不習慣。”白星速打斷她的話,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舒赫隻好點點頭,按照他的方式道:“那,阿速,你要知道,在國內如果想要擴大知名度,就必須多向其他領域發展,當初我在合約裏也添加了相關的附加條件。其實這件事本身利大於弊,因為你不僅會得到更多的報酬,還能被更多的人熟知,可以說名利雙收。”

“我的個性可能更適合走秀,這兩年我也隻鑽研了這方麵。”白星速有些猶豫。

“但是國內娛樂環境和這裏不一樣,單憑走秀你是沒辦法立足的,你明白麽?”

“最近國內有消息麽?”白星速換了個話題,舒赫立馬點頭:“公司已經在造勢了,相關的發布會都在籌備中,也聯係好了代言的品牌,你下半年的通告都已經排滿了,還有你之前合作過的一個設計師想讓你臨走之前再去……”“我不是說這個,”白星速無奈地再一次打斷她,看到她微微皺起的眉,他有些抱歉地解釋道:“我是說,找人的事還是沒有消息麽?”

他問的是楊珞期的消息。和他料想的一樣,舒赫就隻是歎著氣搖了搖頭。白星速心不在焉地拿起雜誌,翻了幾頁又看向她:“什麽時候回去?”

“下周。”舒赫靠進沙發裏,像一個被卸下了發條的機器人:“最近為了聯係回國的事真的要忙死了,對了,那個時尚紀錄片是不是還有最後一集沒拍?是明天嗎?”

白星速點頭,見她累成那樣,有些不忍心地說道:“明天淩晨,你要是累的話不用跟著我,有助理在就行。”

“我還是一起去吧,也不差這一天。”舒赫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她瞧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衝白星速打了個招呼:“我去洗把臉,兩個小時以後咱們就出發。”

白星速應了一聲,低頭看到腳下蜷縮著睡覺的胖墩兒,他唇角一彎,窩著身子躺到沙發裏,準備利用這兩小時補個覺。可是翻了幾個身,時針轉過一圈,他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就這麽在黑暗裏睜著眼睛,聽見自己穩健的心跳。

他要回煙江,可他心心念念的卻都是桐城。那裏的春天還是老樣子麽?冰雪消融的時候路還是那麽不好走麽?那條小巷裏壞掉的路燈,見證了多少人的親吻和離別,有沒有被修好呢?白星速胡亂想著,目光慢慢轉向窗外,夜空和漫天的繁星還是一樣的美好,他伸手撫上自己胸前的項鏈,眼神越發柔軟,唇角的微笑卻苦澀起來。

那珞期,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4

知名模特白星速即將回國的消息迅速搶占了娛樂版的頭條,成為今年春天最為引人矚目的新聞。Helsing的名字開始逐漸被人津津樂道。早春的煙江依舊還帶著北方城市的凜冽和寒冷,以至於等車的人們都還裹著厚厚的衣服。夜晚的公交車上擠滿了人,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被人群擠得左右搖晃,大衣兜裏的手機吊飾垂在口袋外麵,她沒有發現。旁邊伸過來了一隻手,準確地抓住手機吊飾,然後順勢一拉,手機掉了出去。

到手。

莫颶森把帽簷壓得更低了一些,心裏剛剛緊繃的弦稍稍放鬆,為了掩蓋自己的不安,他隨著人群的擁擠發出不滿的抱怨,同時淡然的把偷來的手機裝進自己口袋。公交車在中途的一個站點停下,大部分人都是在這裏下車,車廂裏一時間空**了不少。莫颶森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百無聊賴地看向外麵,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公交站點換了廣告牌。

楊珞期站在他身後,隨著他的目光一起望出去。

作為國內知名的娛樂城市,煙江是一座不夜城,即便夜色已深,卻依舊燈火輝煌。新換的廣告牌上宣傳的是她買不起的奢侈品,以往她總是匆匆掃一眼就低頭離開,可是這次她卻定定的看了很久。她看見車窗上映出自己驚詫的麵龐,和窗外廣告牌上的人重合在一起,不知有多親密。楊珞期抬手捂住嘴,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想把心裏所有的情感都壓回去,她將目光移開,可此刻外人若是看她,一定能看到她眼睛裏已經是一片藏不住的百感交集。

兩年,整整兩年,他那麽努力地成長為現在的樣子,而自己,在恐懼與懦弱中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記憶裏的白星速是安靜溫和的少年模樣,留著很簡潔的黑色短發,額前帶一點微微的劉海。他總是喜歡低下頭有些害羞的微笑,不太喜歡看人的眼睛,不安的時候會用左手撫摸自己右手的無名指,偶爾還會紅起耳朵。可是廣告牌上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染了一頭時髦的棕色頭發,眉宇間都是讓人不容忽視的淩厲。楊珞期看得有些發愣,忽然聽到身後的女生議論,一個說這個男模最近挺火的好像是從法國回來的呢,另一個就好奇的問他叫什麽呀。楊珞期側著身子,勉強可以聽清她們的:“好像叫白什麽,我就知道他英文名叫Helsing。”

公交車重新啟動,熟悉的麵孔漸漸遠離了她的視線。身後的女生們還在聊天,話題已經切換到了最近的電視劇,楊珞期仍舊低著頭,無聲的用嘴唇重複著自己聽到的英文。

Helsing,倒是個很溫柔的名字。她默默地想著,轉而又有些可惜,他不再是她的阿速了。

車廂裏忽然響起突兀的手機鈴聲,那邊的女高中生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順著聲音狐疑地望過來,楊珞期這才發現鈴聲是從莫颶森這裏傳出去的。公交車正好到了下一站,莫颶森拉住她的手腕,幾乎是逃跑一般跳下公交車,混亂中楊珞期回過頭,看到女生趴在車窗上用力拍打著玻璃,臉上的表情焦急而絕望。

她有些恍神,來不及細想,就這麽被莫颶森拉著一路跑遠。

5

跑出了很遠,估計後麵就算有人也追不上了之後,兩個人這才氣喘籲籲的停下。莫颶森一邊扶著自己的膝蓋一邊氣急敗壞的看著她:“差點就出事了,還好我反應夠快,你看到什麽了愣成那樣?”

“沒什麽。”楊珞期靠著路燈站好,臉上的表情冷冷的,猶豫一下,還是開口道:“以後這種事別帶著我了,我不想跟你一起提心吊膽。”

“瞧不起我?”莫颶森譏笑一聲,“沒有我,你現在可能已經餓死了。”

“手機給我。”楊珞期伸出手,莫颶森把衣兜裏的手機遞給她,例行囑咐:“和買家見麵的時候小心點。”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不去,本來也是你逼我去的。”

“廢話,誰都不認識你,你去最安全,還想在家裏等我養你嗎?你別忘了當時是誰救了你。”

每次提到這個話題,莫颶森都是這樣的語氣,說的也永遠不外乎這些內容。楊珞期聽得心煩,卻知道他不會放自己走,漫長的日子沒有盡頭,她看不到希望,索性也不與他爭辯。沿著這條街往下走兩公裏就是他們住的地方,低下頭,她抬腳準備走,卻聽到莫颶森拔高的聲音:“這個人怎麽這麽眼熟呢?”

楊珞期順著他的目光抬起頭,這才發現兩人就站在廣場的大屏幕下。相比在公交上看到的廣告牌,廣場屏幕更大,此時正在播放腕表廣告,廣告裏的男人從容而優雅,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貴氣。她看得竟有些癡,也忘了回答森子的問題,就那麽僵硬的仰著腦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屏幕裏的男人。

這樣的距離,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可是又遠得她怎麽都觸碰不到。那一瞬間她心裏湧現的,既不是不能在一起的絕望,也不是找不到他的痛苦,而是一種幾乎荒謬的慶幸。慶幸的是她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見到了現在的他,慶幸他看不見自己的狼狽甚至是不堪。她最終還是踏進了這片深不見底的沼澤,盡管她知道那是他曾經最痛恨的生活。

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轉身挽住森子的手,拉住他往反方向走。晚上的煙江還是有些冷,楊珞期緊緊挨著莫颶森,在快要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像是肚子疼,無聲地蹲了下去。

那麽多的度日如年和狼狽思念,她終究是承受不住了。

莫颶森沒有說話,隻是慢慢鬆開了她的手,脫下自己的外套,略顯粗暴地扔在她身上。她把臉埋在了臂彎裏,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心裏忽然沒來由的煩躁起來,楊珞期的哭聲越來越大,他蹲下去不耐煩地看著她,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塞進她手裏:“來一根吧,心裏能好受點。”

楊珞期淚眼婆娑地接過來,黑夜裏亮起一點小小的星火。她沒有如他料想中那樣把煙放進嘴裏,點燃了煙,楊珞期望著煙頭處的光亮,止住了哭聲:“其實你說得對,他覺得我死了,沒有人會等死人一輩子。”

莫颶森蹲在她身邊,望著她的側臉。

“是我不自量力,想著他還能來找我。”楊珞期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不再說話。

莫颶森深深地看著她,站起身時像是在問她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那你呢?你還要回去找他麽?

6

白星速回到了桐城,在曾經走過的小店門口駐足。他忽然記起那時的聖誕節,他陪楊珞期逛街,她為了店裏買一送一的項鏈,讓自己和她一起寫過小紙條。他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低頭走進店裏,門口牆上貼著很多的便利貼,想必這樣類似的活動每一年都在持續著。

他在那些顏色各異的貼紙裏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當年他們寫下的那兩張。也是,過去了這麽久,能找到才比較奇怪。他有點遺憾的歎了口氣,其實他很好奇那時候楊珞期寫的是什麽,但是當時他答應她不偷看,也就真的沒看。

架子上還放著沒用完的便利貼,白星速拿起一張,又拿過筆,剛想寫字,忽然被後麵的店員叫住:“先生,那個是隻有情侶才能在上麵寫的,我們後來的促銷活動隻針對情侶了哦,您一個人的話不能參與的。而且現在也不是活動期間。”他一愣,這才想起自己形單影隻,並沒有在這裏記錄恩愛的資格。可是心裏還是帶了一些執念,白星速微笑著看她,年輕的女店員大概是沒見過笑起來這麽溫柔好看的人,一時間有點害羞得不知所措。白星速保持著這樣的笑容,禮貌的問道:“那什麽時候會有活動呢?”

“啊,不好意思,去年是最後一次,我們的活動從今年開始就取消了。”小姑娘有點遺憾的看向他:“那麵牆上貼的就是最後一批了。”

“那怎麽辦呢?”白星速有點失望地皺起眉,小姑娘轉身看看身後,店長不在,於是她小聲說道:“要不你就寫一張貼上吧,那麽多紙多一張沒什麽的。”

白星速好看的眉毛頓時舒展開,他對著女孩連連道謝,然後鄭重其事地拿起筆,在紙上寫好了自己想說的話。他走了以後女孩好奇地湊過來,看到紙上工整的寫著一行小字。

——珞期,快點回家吧,我想你了。

7

墓碑上老人的照片看上去滿目慈愛,微微笑著,眼角有好看的皺紋。白星速摘下墨鏡,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繼而心酸地笑了笑。兩年都沒有人來過,老人家想必也會覺得孤單吧,況且楊奶奶是那麽喜歡熱鬧的人。

白星速伸手把墓碑上的灰塵拂去,然後不顧自己穿著西裝,就那麽靠著墓碑坐了下來。桐城還是原來的樣子,小鎮生活安逸且舒適。他臨走時張貼的那些尋人啟事早已找不到蹤影,當時留的電話號碼也並沒有接到有用的消息。楊奶奶的墓碑旁邊是一塊小一些的碑,上麵寫著楊珞期的名字,他歪著腦袋看著那三個字,然後又自我否定地搖搖頭。

楊珞期一定還活著,隻是他找不到她。在法國的時候,白星速偶爾會失眠,失眠的時候他就一遍遍翻手機裏和楊珞期發過的短信,心裏的想法從最初的一定要回到她身邊,到最後變成隻求她能活得好一些,哪怕他們以後再也沒辦法相見的妥協。春天的桐城比煙江還要冷,他坐了一會兒後站起身,跺了跺凍得有些發麻的腳。放在衣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幾聲,白星速一愣,已經很久沒有人給他原來的號碼打電話了,他拿出手機時動作有些緊張,滿懷希翼的看向來電顯示,才發現是展鄭。

“展鄭。”白星速接了電話,聽到那邊的聲音時不自覺的就有了笑意:“你在哪呢?那麽吵。”

此時的展鄭站在廣場上巨大的電子屏幕下麵,屏幕裏西裝革履的白星速正在衝他自信地微笑。他吞了吞口水,有點不敢相信地對著電話說道:“我在廣場呢,現在到處都是你回國了的消息,沒想到你這麽火啊。我還擔心你這號碼能不能打通呢。”

白星速輕笑了一聲,講話時語氣也輕快了起來:“哪天有空見一麵吧,你現在怎麽樣了?警察的工作做得還好麽?”

“我最近恐怕都沒時間,剛接手一個新的案子,不過你現在是明星,應該比我還忙吧?要不等咱們倆都有空了我請你喝酒。”展鄭說著就笑起來:“不過在電視裏看見你真的挺神奇的,你都當明星了怎麽不換個號碼?”

天色漸漸陰沉,像是醞釀著一場隨時將會到來的暴風雨。白星速離開公墓,打開車門坐到車裏,聽見展鄭的笑聲,便也笑起來:“這個號碼我也兩年沒用了,隻不過一直留著,”他忽然頓了頓,“因為這是珞期買的手機和卡,所以……沒丟掉。但也就隻有你還會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靜默,白星速舉著手機看向窗外,似乎是要下雨了。有些話兩個人都避開了沒有說,可最終還是展鄭忍不住,先開了口:“你還記得咱們倆打的賭嗎,你沒反悔吧?”

白星速的表情變了變,想起那時兩人說的話,於是他認真地回答道:“沒有。你贏了麽?”他不敢直接問他是不是找到了溫冉,好像以這種委婉的方式去提問就能少一些忐忑。展鄭苦笑一聲,算是回答。白星速暗暗鬆了一口氣,又問道:“那,還賭下去嗎?”

桐城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煙江這邊也陰雲密布。展鄭覺得自己有些透不過氣來,他拍拍胸口,深呼吸之後,這才堅定地回答道:“賭下去。”

窗外的大雨在那一刻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