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了病房裏,陳一蓮睜開眼睛時,陽光就照在她身上,她心裏覺得暖洋洋的,特別舒服。

她讓護士把窗簾再拉開點,她要看看好久沒有見到過的陽光。她還想到外麵去,去看看陽光普照的大地、青草、樹木、花朵。可是這要命的病弄得人筋疲力盡,已經記不清在**躺了多久了。

見田秀麗進來了,她連忙說:“秀麗,你來得正好,快扶我起來!”

田秀麗看她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心裏特別高興,便和護士一起,扶她坐起來靠在了床頭。田秀麗從抽屜裏拿出了梳子,給她輕輕地梳理著淩亂的頭發。

田秀麗這些天來對陳一蓮精心的照料,使陳一蓮十分感激,她享受著田秀麗梳頭發給她帶來的舒服和愜意,問道:“秀麗,今天第幾天了?”

“陳副院長,今天是你手術後第五天。”護士給她打來了洗臉水,說著。

田秀麗一大早起來就給陳一蓮和梁振英做了蒸雞蛋。她把梁振英的一份送過去後,就到陳一蓮這兒來了。揭開碗蓋,濃濃的蛋香夾雜著清油的味道彌漫著整個病房,嫩嫩的蛋羹上飄著細細的蔥花。

田秀麗舀了一勺給陳一蓮喂去,陳一蓮搖搖頭,皺著眉頭說:“秀麗,我沒胃口,不想吃。”

“這可是香豆大嫂送來的雞蛋,做的方法也是她教我的。”田秀麗認真地解釋著,“她說,這樣做的雞蛋羹,吃了容易消化。”

—提起寧香豆,陳一蓮就記起為她治病的情景。她輕輕地推開雞蛋羹,急切地問道:“香豆大嫂的孩子好嗎?”

“好!自從生了這個兒子,老村長、香豆嫂子都變年輕了!老村長還說……”田秀麗樂滋滋地說著說著,突然大笑起來,竟笑得話也說不下去了。

陳一蓮見她隻是一個勁兒地笑個不停,急得抓住她的手問:“老村長他說什麽?”“他說你是送子娘娘,送子觀音。”田秀麗看著陳一蓮,又神秘地對她說,“他還要給你塑個像,要早晚頂禮膜拜呢!”

陳一蓮聽了心裏一陣難過,作為產科醫生,她確實幫助無數產婦迎來了無數小生命。可自己,這輩子卻沒有這個機會了。她強忍著內心的痛楚,一本正經地說:“什麽娘娘觀音的,那是封建!我們共產黨人是不信那一套的,你可要製止喲!”

田秀麗見陳一蓮一臉認真的樣子,連忙說“放心吧!姐!我就是像你這樣跟他們說的。”“這就好”,陳一蓮歎了口氣,望著窗外。

“一蓮姐”,田秀麗看著她好像滿腹心事的樣子,問,“又想他了?”

“他中午來過了呀。”陳一蓮不置可否地說。

“李書記中午是來看過你了。”田秀麗把頭扭到一旁,不屑地撇撇嘴,“可有個人始終沒來看你,所以,你是想這個人了?”

“秀麗,別瞎說,我跟他隻是老同學的關係。”陳一蓮知道她指的是王曉偉,有些生氣地說。

田秀麗把頭轉過來望著她,追問道:“那誰是你真正的男朋友呢?”

“傻妹妹。”陳一蓮垂下了眼簾,又沉沉地歎了一口氣,“像我今天這個樣子,誰還願意娶我?”

“姐,李書記就願意娶你!”田秀麗脫口而出。

陳一蓮眼睛一亮,盯著她問:“你聽誰說的?”

“他呀!”田秀麗望著她的眼睛,肯定地回答:“是他親口說的。”

陳一蓮搖搖頭:“我不信,他不會這麽說的。”

“姐,連我的話你也不相信了?你就忘了過去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吧,其實那時候李書記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什麽。那都是……”田秀麗急了,站起來望著她。

“那些我都知道了,就不要提了。”陳一蓮知道她指的是什麽,連忙打斷她的話,用手拍拍床叫她坐過來,握著她的手,“我怎麽會不相信秀麗妹妹呢?隻是……”

“隻是什麽?隻是李書記不會把這樣的話對我說是吧?”田秀麗捏緊她的手,“這些話明明是他親口對你說的呀,我的好姐姐!”

“沒有呀?他什麽時候說過?”陳一蓮有些吃驚。

田秀麗微微低著頭,一副神秘的樣子說:“那天,你昏迷著,我坐在這裏,李書記進來後要我出去,說要和你說說話。在關門的時候我故意留了個縫,所以,他在裏麵對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

“真的?他說什麽了?”陳一蓮一陣驚喜,迫不及待地問。

田秀麗原原本本地把當時的情景向陳一蓮述說了一番。

田秀麗講完了,陳一蓮也早已淚流滿麵了。她抬起一雙淚眼望著田秀麗問:“妹妹,這都是真的?”

“姐,是真的!千真萬確!當時,我都感動了……好羨慕你啊!”田秀麗拿出手絹輕輕地給一蓮擦著眼淚。

“可惜呀!”陳一蓮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可惜……現在我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姐,你胡說什麽呀!“田秀麗瞪起眼睛責怪道。

陳一蓮一雙淚眼模糊地望著田秀麗,無奈地搖著頭:“秀麗,我的子宮幾乎全被切除了。為了保住我的生命,他簽字同意讓北京的專家切除了我的……”

田秀麗閉緊雙眼,無語凝噎,作為女人,這可是再殘酷不過的事了。

“我不能生育了!妹妹!”陳一蓮抑製住悲痛,好不容易才把話勉強說出來。“姐!怎麽會是這樣呢?”田秀麗一雙淚眼望著她。

“他要是不簽那個字,我的命就沒了!”陳一蓮的眼神中又流露出感激的神情,“他……他是為我好,我知道。可是,要是他不管我該多好啊!”

“姐,他怎麽會不管你?”田秀麗拿起手絹給她又擦了擦眼淚。

陳一蓮平靜地說:“要是不管我,我就死了,那樣我就沒有那麽多可牽掛的了!”

“姐,你胡說什麽呀?”田秀麗的臉色沉了下來,“我現在才明白,他是一個偽君子!”陳一蓮奇怪她怎麽突然這麽說,連忙問:“秀麗,誰是偽君子?”

“還能有誰?王曉偉,這個王八蛋!八成是知道了你的病情。”田秀麗一提到王曉偉就氣得咬牙切齒,“所以,才不來醫院看你!”

“秀麗,別罵他。他這樣做是對的。”陳一蓮苦笑了一下,“如果他不這樣,我的良心倒是更不安了,隻是……”

“隻是什麽?”田秀麗是不能原諒王曉偉的,她認為這個人太自私,小肚雞腸不像個男子漢,她繼續埋怨道,“他太過分了,說什麽也要來醫院看看你才對呀!”

陳一蓮衝著她笑了笑,點點頭說:“畢竟他曾經愛過我。”

“他向你表示過?”田秀麗不願意有這樣的事情,著急地問。

陳一蓮看著窗外,好像在回憶久遠的事情,淡淡地說:“他幾次都想表示,可我都沒有給他機會。這下好了,我不會再牽掛他了,我希望……”

“希望李書記……”田秀麗望著她。

“不!”陳一蓮十分莊重地說,“我希望曉偉永遠都不要理我,也希望他早日找到他心儀的女人。”

田秀麗望著她,心想,一蓮姐呀,都這個時候了,還為他著想。她緊緊地握著陳一蓮的手說:“我也有個願望。”

“什麽願望?”陳一蓮靜靜地看著她神秘的笑臉。

田秀麗認真地說:“希望你和李書記終成眷屬!”

這美好、真誠的祝願讓陳一蓮心中又是一陣酸楚。這的確也曾經是她的心願,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已成為泡影。她含著眼淚輕輕一歎:“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姐,你也太小看他了,他可是個偉大的男人!”田秀麗深情地說,“他還有剛剛,你也那麽喜歡這個孩子,你們準能到一塊兒!”

陳一蓮聽了很感動,李佩其的確是她心中最偉大的男人,他的胸懷是那麽坦**,心靈是那麽美好!可是……她的眼睛又濕潤了,哽咽著說:“秀麗呀,我不僅,是不能生育了,我還有……”

“還有什麽?”田秀麗驚恐地望著她。

“我很可能還有血液病。”陳一蓮忍住淚,好不容易才說了出來。

田秀麗聽了,驚得臉色煞白,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些發生在她身上的突變,實在是人生最大的打擊。她撲向陳一蓮,緊緊地摟著她,生怕她從自己的懷裏溜走了……

2

李佩其等人在小鳳山檢查大爆破準備工作的時候,王曉偉正在家裏忍受著鋼針穿透心靈一樣的煎熬。原本他是個滴酒不沾的人,在外麵為了應酬,他隻少喝那麽一點點。可這幾天他屋裏的桌子上、床頭櫃上、地上橫七豎八地到處都是空酒瓶子,他一下子成了一個酒鬼了。

自從在劉院長那裏得知陳一蓮的病情開始,他就像掉了魂似的,起初借著埋頭工作來驅散對陳一蓮的思念,到爆破現場、冶煉廠,沒日沒夜地幹著。一回到空****的屋子裏,滿腦子裏還是陳一蓮的影子。他想借酒澆愁,可愁緒溢滿了胸膛,他流淚,歎息,靠著床坐在地上,胡子也不刮,像個潦倒的浪子。他神情恍惚地看著床頭櫃上的一張照片發呆,那還是當年在清華園大家各奔東西時,陳一蓮送給他的,他一直把它帶在身邊,來到新川峽,就把照片鑲嵌在相框裏,讓陳一蓮陪伴在他的身邊。

看著看著,他好像覺得陳一蓮就在他的麵前,他難過地對她說:“一蓮,你,怎麽就不能生育了呢?”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他也沒有理會,仍舊望著照片,期望得到陳一蓮的回答。

“王,王,你這是怎麽了?”羅吉諾夫敲門後走了進來,見王曉偉家裏十分淩亂,人又坐在地上,有些吃驚地問道。

李佩其、羅吉諾夫一行人在小鳳山檢查完大爆破的準備情況下山後,便決定一起去看看王曉偉。剛走在半路上,市委辦公室的李主任乘車追來了,說省委陳書記到了,讓李書記馬上去市委。李佩其一聽陳書記到了,隻好帶著於振中、劉天忠等人在半道上返回了。

羅吉諾夫沒有回去,他決定獨自前來探望王曉偉,進門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俗話說,酒醉心裏明。王曉偉雖喝了不少酒,可心裏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聽到羅吉諾夫問他,他皺著眉頭痛苦地說:“我苦呀,苦不堪言哪!”

羅吉諾夫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空酒瓶,奇怪地看著“喝了這麽多酒?你苦不堪言?”

王曉偉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床頭櫃上的那張照片,點點頭說:“那—年,我過早地沒有了父親,我父親彌留之際,曾留下過遺囑。”

“遺囑?”羅吉諾夫好奇地問,他不明白父親的遺囑和現在這樣獨自喝酒之間能有什麽關係。

“是的,遺囑,我母親當時抱著我的父親哭泣:你不能就這麽走啊!你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麽辦哪!”王曉偉回憶著這痛苦的往事,淚水溢滿了眼眶,哽咽著,臉色凝重地接著說道,“我父親留下的遺囑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大伯養了個孫子,叫王玉堂,你要給我也養個孫子,就叫王金堂。’這麽多年過去了,可父親這句話,我牢牢地記在心裏了。”

這番話可把羅吉諾夫弄糊塗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問“什麽意思?”

王曉偉這時才把頭轉過來,看著這位異國的年輕小夥子,不管他能不能弄懂,接著說:“我剛懂事的時候就知道,我父親和我大伯是仇人。”

這一次,羅吉諾夫聽明白了,吃驚地問:“仇人?……兄弟兩個是仇人?”

“我大伯自從有了孫子,也就是我的侄子王玉堂以後,他就更加霸道,更加趾高氣揚了。我父親由於操勞過度,再加上和大伯賭氣,竟一病不起了。他為了爭一口氣,就留下遺囑讓我也要生個兒子,並且連名字都取好了,大伯的孫子叫王玉堂,讓我的兒子要高他一等,叫王金堂。”

羅吉諾夫這回聽懂了,忍不住笑出聲來,拿起桌上的半瓶酒給自己斟了一杯,一口氣喝了下去,說:“我,明白了!很有意思。”

王曉偉也拿起酒瓶往酒杯裏倒酒,結果酒全倒在了地上,他幹脆拿起酒瓶對著嘴喝起來,哪知道酒全都倒進了衣領裏,好一副狼狽的樣子。

羅吉諾夫見了,從他的手裏搶過了酒瓶說:“你說話,我喝酒!”

王曉偉眯著紅紅的眼睛,看著羅吉諾夫又喝下了一杯酒,接著說:“我大伯也真不是個東西,我父親去世後,他就把我們母子倆趕出了家門。”

羅吉諾夫又倒了一杯酒,正準備喝下去,聽他說到這裏,放下酒杯說:“這老頭,太可惡了!”

王曉偉伸出兩隻手,在腿上一下一下拍著說道:“最可恨的還是小日本!”

“日本?”羅吉諾夫不解地看著他。

“是的,小日本!”王曉偉的眼睛裏充滿了仇恨,“在逃亡的路上,我們遭遇上了日本的轟炸機。小日本的飛機向我們俯衝下來,丟下了數不清的炸彈,在炸彈聲中,把奔跑的老百姓炸得死的死,傷得傷……我的母親也倒在了血泊中。我抱起母親大聲喊著,她睜開了眼睛,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我拚命地哭喊著:娘,我已經沒有爹了,你可千萬別走啊!”

“可恨的日本人!”羅吉諾夫聽了王曉偉媽媽的遭遇,眼睛也濕潤了。

“我媽在斷氣的時候對我說:孩子,娘不行了。你要記住兩句話,一句是你爹說的,要娶個媳婦,給我們養個孫子叫王金堂。第二句,你得去北平找你舅舅,千萬要接著念書。”羅吉諾夫看他難過的樣子,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王曉偉靠在椅子上,看到了牆上父母的照片,一下子又從椅子上站起來,撲通跪在地上,衝著父母的照片哭著:“母親,你的願望我實現了,我找到了舅舅,我大學也上了,還當上了總工程師!可是,父親,你的話,我就不聽了!‘後’是什麽?‘後’就是兒子嗎?

我說,不是!人活著!活得精神!活得好!就是福!我,就要娶陳一蓮,我!現在就去找她!我喜歡她!我樂意!”

“陳一蓮?噢……”羅吉諾夫不由一愣。見王曉偉從地上爬起來,已跌跌撞撞地出了門,正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著。他連忙衝上前去,把王曉偉一下子抱住,把他拖回了家,讓他坐下,“你先休息一會兒,等一下,我陪你去!”

3

王曉偉在家裏和羅吉諾夫哭訴衷腸的時候,老村長呂泰山正在馬明義的辦公室裏。馬明義熱情地給他倒了一杯水說:“老哥啊,你也算老來得子了,也不請我和李書記去喝一杯?”

“我先公後私,李書記的個人問題是公家的事,是新城市的事,是大事!”呂泰山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今天登門的來意,豪爽地接著說,“我今天做東請大家吃飯,先把李書記的問題解決了,再來說我的事怎麽樣?”

馬明義聽了樂得嘿嘿直笑,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啊!他故意問道:“為什麽李書記的事是大事,是公事,而你的事是小事,是私事了呢?”

“馬書記,沒有共產黨、毛主席,沒有解放軍,哪有我們呂九莊的今天?今天,我們甜水喝上了,電燈也照上了。陳大夫又治好了我婆姨的病,現在我有兒子了!這一切都是你們給的,都是李書記領導得好呀!”呂泰山激動地曆數了大漠人民生活的變化,望著馬明義接著又說,“你看,這李書記的個人問題是不是公事、是不是大事呢?”

呂泰山的話全說到馬明義的心坎裏了,他笑著說:“你說得對!是大事!可是,這李書記的個人問題你怎麽解決法呢?”

呂泰山喝了一口茶,往馬明義跟前湊了湊:“托毛主席的福,這陳大夫的病也治好了。她和李書記也老大不小了,你看我們能不能給他們加把勁,再撮合一下,讓他們趕緊成親算了!”

“這的確是好事!我舉雙手讚成,老大哥,你說吧,讓我幹什麽?”呂泰山的話音剛落,馬明義就連聲叫好,這早已是他的心願。相信今天有呂泰山出麵,李佩其該給這個麵子了吧?再說成家也是為了成就事業嘛!

“客人由我們呂九莊請,我們請你做介紹人怎麽樣?”呂泰山安排著,看來這是他考慮了好久的問題了,今天終於要實施了。

“行,我同意!”馬明義痛快地答應著,想了一會兒,他又看了看呂泰山,有些擔心地問,“李書記和陳大夫他們要是不同意,那可怎麽辦?”

呂泰山聽了嘿嘿地笑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隻是不好明說罷了,我們給他們挑明了,事情不就成了!”

“看來老哥真是個有心人呀,你為什麽不早說呢?”馬明義對呂泰山由衷地佩服,隻是覺得有些遺憾,“要是早一點提這婚事,他們早就應該走在一起了。”

“早不能說呀!”呂泰山搖了搖頭。

馬明義聽了不覺一愣,好奇地望著呂泰山問:“為什麽不能說?”

“早?”呂泰山頓了頓,才接著說,“王總工攪在中間,也不好說啊……對不對?”“這你也知道呀!”馬明義聽了笑出聲來,看來呂老哥真知道得不少,他又問道,“那為什麽今天能說了?”

呂泰山伸出食指朝著馬明義點了一下,認真地說:“你連這也不明白,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明擺著的事嘛!王總工見陳大夫不能生養孩子了,就避得找不到人影子了,陳大夫沒做手術之前他跑得比兔子還慌,現在好了,他連一次醫院都沒去過!”

馬明義哈哈大笑起來。他覺得很高興,呂老哥對李佩其這麽關心,把他周圍的情況了解得如此清楚;他覺得高興,李佩其和陳一蓮終於能攜起手來組成一個溫暖的家了!

呂泰山也開懷地笑著。

馬明義站起身來,興奮地說:“太好了,這紅娘我當定了!”

當晚,呂泰山親自做東,把地點定在了醫院職工小食堂。

李佩其、於振中、馬明義、劉天忠、呂泰山等人剛點好菜,庫爾茨就到了。李佩其一見連忙迎上前去擁抱:“老朋友,你好!”庫爾茨一邊和大家一一握手,一邊不停地說著“哈拉碩!”

李佩其沒看到羅吉諾夫和他一起來,覺得奇怪,便問庫爾茨。庫爾茨說,已經派人去找他了,可能等一會兒才能來。

大家興致勃勃地談著,氣氛也異常地好,而李佩其今天的興致也特別地高。馬明義想,等會就在飯桌上和他談,看他今天還能說什麽?

這時,護士長和田秀麗攙抉著陳一蓮進來了。陳一蓮手術後身體還沒複原,臉色有些蒼白,兩隻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但是看到這麽多人聚在一起,精神為之一振,她微笑著和大家打著招呼。

剛才,田秀麗告訴她,說李書記來了,呂村長也來了,就在醫院職工食堂請她吃飯呢!她高興地答應,一定前來參加這個聚會。她躺在病**後,大家經常來看他,她也想找個機會向關心她的人敬個酒,當麵謝謝大家。

陳一蓮來了,大家都站了起來,還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在掌聲中,李佩其大聲說著:“請大家坐下,借此機會,我要向大家宣布一個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

大家立刻靜了下來,目光全注視著他,不知書記此時有什麽重要決定要馬上向他們宣布。陳一蓮也愣在那裏,呆呆地望著他。

李佩其向大家望了望,目光在陳一蓮身上停留了下來,微笑著說:“現在,我正式向陳一蓮同誌求婚,請陳一蓮同誌嫁給我!”

啊!是這事啊!大家歡呼起來了!

陳一蓮深情地望著他,她感到吃驚極了,怎麽也沒有想到李佩其會在這麽多人麵前以求婚的形式向她表示對她的愛意。要是過去,她是求之不得的事。可現在她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了,還值得李佩其愛嗎?

不管怎麽說,她都感到由衷地高興,李佩其終於向她說出了埋藏在心靈深處已久的話,看來秀麗在病房外麵沒有聽錯,在她昏迷未醒的時候,李佩其向她表示過的愛意是真實的!是發自肺腑的!

馬明義和呂泰山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個人都會意地笑了,片刻之後,他們高興地帶頭鼓起掌來,頓時掌聲連成了一片。

李佩其向大家揚揚手,接著說:“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朗誦一首古詩。這首詩是我和陳一蓮同誌還有王曉偉同誌在北京清華校園裏分手時,陳一蓮同誌抄錄後送給我的。我把它再獻給我的愛人,也獻給在座的各位!”

“哈拉碩!”庫爾茨現在聽明白了,原來是書記同誌在向陳大夫求婚!他立刻表示祝賀,伸出大拇指叫道。

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李佩其充滿**的背誦道:

別路雲初起,

離亭葉正稀。

所嗟人異雁,

不作一行飛。

李佩其見陳一蓮飽含著熱淚呆呆地望著他。他向她笑了笑,又麵向大家說道“謝謝大家,也謝謝今晚聚會的主人呂大哥!不管主人今晚聚會的主題是什麽,就允許我喧賓奪主一次吧!”

馬明義早已耐不住了,李佩其的講話讓他激動不已,書記和一蓮兩人十幾年的愛戀,今天終於有個圓滿的結果了,他得站出來說幾句了。於是,他端起酒杯站起來,向大家說:“李書記可以茶代酒!我證實一下,今晚的聚會是呂九莊村的老村長組織的,聚會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大家請我給李書記和陳副院長當紅娘!”

“啊!”“哈拉碩!”“哈拉碩!”大家說著、笑著,像炸開了鍋似的,馬明義接著說道:“沒有想到的是,李書記居然盜取了這次聚會的最高機密,來了個捷足先登,同誌們!我們怎麽處罰李書記?”

“罰酒!”大家異口同聲地歡呼道。

“這樣吧,李書記的胃絕對不能再喝酒了。”馬明義早看到陳一蓮擔憂的眼神了,生怕李佩其再拿起酒杯,便對大家說,“讓李書記把剛才這首詩以及和陳大夫談情說愛的經過說一下,怎麽樣?”

“好!”大家一致讚同。

庫爾茨也叫道:“哈拉碩!”

李佩其又看了看陳一蓮,站起來說:“當時,我們兩個還有曉偉同誌,都是地下黨員。那天晚上,我們突然接到了上級的指示,說是日本特務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身份,組織決定讓我們分頭奔赴抗日前線。我們三人分手時,一蓮把這首詩送給了我。”

“一蓮同誌,是這樣嗎?”馬明義衝著陳一蓮故意大聲問。

陳一蓮拭去了激動的淚水,抬起頭向大家笑笑說:“是這樣,我把這個禮物送給佩其時,他還說過一段很精彩的話呢!”

馬明義連忙不失時機池轉向李佩其問道:“問一下李書記,還記得你說了些什麽嗎?”大家又一次鼓起掌來。

“當然記得!”李佩其站起來,目光炯炯地望著陳一蓮,往日的情景他至今記憶猶新,“我說,和詩中不同的是我們都要分頭出發了,不是秋雲初起而是夜幕降臨,分手時的校園裏沒有秋葉飄落,隻有蕭索氣氛。但是,依依不舍、不忍離別的心情是一樣的。一蓮,為了抗擊日寇,為了解放全中國,我們隻能暫時分離。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見麵的!”在大家的掌聲中,馬明義又看著一蓮問:“一蓮同誌,他說得對嗎?”

陳一蓮哪裏還說得出話來,李佩其的句句話都讓她感動得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如果對她沒有真情真愛,十幾年前的事怎麽能記得這樣清清楚楚?如果不是每時每刻想念著她,

十幾年前對她說的話怎麽會記得一字不漏?她使勁地點了點頭。

“好!為了李書記和陳大夫今天的相聚,我們幹杯!”馬明義為他倆深深的愛感動著,向大家提議道。

趁大家盡情為他倆祝賀的時候,一直在陳一蓮身邊照顧的田秀麗悄悄地對她說:“姐,我去去就來。”

“快去快回!”陳一蓮點點頭。

王曉偉幾天來在家獨自喝著悶酒,感到世界末日突然來臨了似的。

羅吉諾夫的到來,讓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訴說的機會。眼看就到傍晚了,羅吉諾夫幾乎把酒瓶裏的酒全喝了個精光,王曉偉把他心裏的秘密也差不多傾吐完了。

羅吉諾夫對他的談話很感興趣,也為他那心中的愛而感動,他對中國人把愛深深地藏在心裏感到好奇。他望著王曉偉說:“王,真沒想到,你愛陳醫生愛得這麽深啊!”

“她太優秀了!”王曉偉望著床頭櫃上的照片深情地說。

羅吉諾夫點點頭:“嗯,她漂亮、大方,醫術高超!”

“我想明白了,我一定要得到她!”王曉偉的眼睛裏露出了堅毅的目光,他不能再猶豫了,不能再等待了,他要把早就想要向她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羅吉諾夫在一旁看著他,端起酒杯,真誠地說:“祝你成功!”

“謝謝你,我會成功的!”王曉偉下定決心時,心情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和這位異國的朋友心存感激地碰了碰杯,喝完了最後一杯酒。

他倆商量決定,當天晚上就去醫院向陳一蓮求婚。王曉偉從抽屜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紙包,用手輕輕地在上麵撫摸著,將稍有些卷起的四個角抹平,目不轉睛地看著,神情是那麽專注。他又從衣櫃裏找出一塊紅布,小心翼翼地把紙包包起來。他把紅布包放在胸前緊緊地貼著,閉上雙眸,似乎看到了陳一蓮就站在他的麵前。

羅吉諾夫看他那如癡如醉的樣子,猜想到這包裏一定大有文章,便走上前去要拿過來看看。誰知剛一動手,就被王曉偉輕輕地推開,說這是求婚禮物。

羅吉諾夫一聽是求婚禮物,更感興趣,他想看看中國人是用什麽禮物來求婚的,他說:“王,能不能打開看看,這是什麽禮物?”

王曉偉喃喃自語說:“隻有一蓮才有資格打開這個包!這裏麵裝的不是一般的東西,裝著的是我火熱的愛情。”

“為什麽?”羅吉諾夫更加好奇地看著他,要探個究竟。

“等一會兒陪我去,你自然就知道了!”王曉偉不說明緣由。

“請我當紅娘?”羅吉諾夫興奮起來,兩隻手攤在胸前,走到他身邊問:“讓我當紅娘怎麽樣?”

王曉偉盯著羅吉諾夫,鄭重地說:“不!你是個中間人!”

“中間人?”羅吉諾夫皺著眉頭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說道,“啊,你是說,把我放在你們兩個人中間?”

“錯了!”王曉偉“撲哧”一聲笑起來,“就是證人的意思。”

羅吉諾夫也跟著他笑起來:“證人。好,我陪你去!”

他倆見天已經完全黑了,便馬上出門,向醫院走去。

田秀麗離開食堂後,幾乎是連走帶跑一口氣衝進了梁振英的病房門口。推開病房門時,氣都喘不過來了,望著梁振英隻是笑,半天了才說出了一句話。梁振英一聽李書記向陳副院長求婚了,而且陳副院長也沒有反對,高興得不得了。當即要田秀麗給他準備輪椅,他要親自去向老首長表不祝賀。

田秀麗小心地一路把他推到了職工食堂,推開門一進去就喊著:“一蓮姐,我們家振英來了!”

大家的目光被田秀麗吸引過去了,梁振英笑容可掬地坐在輪椅上向大家招手,向問候他的人們親切地點頭,打著招呼。

李佩其連忙跑過去扶著輪椅,把他推到了銳,他激動地問:“振英,你咋來了?”盡管梁振英說話還有些困難,但他望著李佩其和陳一麵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了:“首長和陳大夫訂婚,怎麽會少了我梁振英呢?秀麗,斟酒!”

田秀麗把酒杯遞到了他的手裏,給他輕輕地擦擦額角的汗說:“看你,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

梁振英舉起酒杯,激動地說:“祝首長和陳大夫早日完婚,相親相愛!”

大家都艇掌來,而且是掌聲接連不斷,熱鬧極了!

突然,護士推開門進來了,大聲說:“李書記,王總工和羅吉諾夫同誌到了。”

李佩其聽了高興地站起來說:“是嗎?快請!”

王曉偉是在羅吉諾夫攙抉下進來的。他們趕到醫院,直接到了陳一蓮的病房,沒想到撲了個空,王曉偉一下子急得團團轉,連忙去問護士。在護士的帶領下,才匆匆地跑到這裏來了。

羅吉諾夫一進門就激動地舉起雙手向大家高聲說道:“尊敬的書記同誌、庫爾茨同誌,報告大家一個特大新聞!”

王曉偉一進來,兩隻眼睛四處尋找著,他看見陳一蓮了,徑直走到她的身邊,兩手托著紅布包送到了她的麵前,說:“一蓮,請你收下!”

大家聽到羅吉諾夫一進門說的話,再看到王曉偉這不尋常的舉動,都吃驚地望著他們,酒桌上的熱鬧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慢!王,你說過讓我宣布消息後就可以看禮物,這可是你答應過我的!陳醫生,對不起!”羅吉諾夫從陳一蓮的麵前拿過紅布包,他要遵守和王曉偉事先的約定,他要親自解開包裏的秘密。

這正是王曉偉所需要的,他難以開口說出的話,羅吉諾夫自然會替他清清楚楚地說出來。他向羅吉諾夫點點頭,退後了幾步。

羅吉諾夫抱著布包興奮地圍著桌子邊走邊向大家說:“首先,我宣布特大新聞!今天晚上,王同誌正式向陳醫生求婚!這是王同誌送給陳醫生的求婚禮物!”

大家聽了被驚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羅吉諾夫好奇地打開包袱,睜大眼睛叫道:“哇!原來是寫給陳醫生的情書!大家快看呀!這麽多!”

陳一蓮再也坐不下去了,這兩個老同學居然在同一時間向她求婚,居然是在她不配做他們的妻子的情況下向她求婚,讓她在高興激動之餘,更多的卻是難過痛心。她想讓田秀麗扶她站起來,馬明義卻攔住了她,對她說:“一蓮,別起來,有啥話你就坐著說吧!”

馬明義見陳一蓮點點頭,便向大家說:“大家靜一靜!一蓮同誌有話要說!”

“曉偉,請過來一下。”陳一蓮虛弱地歎了口氣。

王曉偉聽了,連忙興奮地走了過去。

“曉偉,對不起!”陳一蓮平靜地向他說:“我不能接受你的愛!”

“為什麽?”王曉偉像三九天渾身澆了一盆涼水似的驚叫起來,盯著她。

“我有病,不能……”陳一蓮沒有看他的臉,隻是扭過頭痛苦地望了李佩其一眼。

王曉偉不等她說完就搶著說:“我知道,這沒關係!我隻想和你結婚,沒有孩子就抱養一個。”

陳一蓮提高了聲音肯定地說:“別說了,我不能答應!”

“你,”王曉偉看到陳一蓮竟這樣堅決地拒絕他,他敏感地朝李佩其望了望,“你是愛上別人了?”

陳一蓮又看了李佩其一眼,然後望著他,忍著心中的悲痛,搖搖頭說:“我,我,我是個廢人,我……誰也不嫁!”

“沒關係!我想通了,我們不要孩子!”王曉偉深情地望著她,還在盡力地勸說著。

“別,別說了!我,我還有,有血液病。”陳一蓮感到心如刀絞似的難過,她實在承受不了兩個老同學對她的愛。她突然覺得一陣目眩,昏了過去。

在大家手足無措之中,李佩其急忙跑過去,輕輕地把她抱起來急忙向外走去。

王曉偉說什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看著大家都出門去了,他才跟在後麵慢慢著。他心裏好難過,好失望啊!而更多的還是害怕,不知道一蓮會怎麽樣?

“姓王的!你真卑鄙!”忽然有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抬頭看到的是田秀麗紅紅的、憤怒的眼睛,“你不是個東西!”

王曉偉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你,你怎麽罵人?我,我又怎麽了?”

“我罵你?我還要扇你哩!”田秀麗衝著他氣憤地叫道。

馬明義過來拉住了田秀麗說:“秀麗同誌,算了!”

“姓王的,你過來!”梁振英坐在輪椅上氣憤地叫著。

“你,你要幹什麽?”王曉偉驚恐地囁嚅著。

梁振英看到首長等待了十多年的訂婚儀式,竟然被王曉偉給攪壞了,早就氣得心裏直冒火。可是受傷的身體讓他力不從心,他心裏又氣又恨,忽然,覺得身上一陣疼痛襲來,便沒有了知覺。

田秀麗見梁振英氣得昏了過去,嚇得撲在輪椅上叫著:“振英!振英!”

馬明義連忙招呼著:“快!快抬梁團長到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