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辦公室一連接了三個電話,第四個是年赤水打來的。

聽說洪息烽有空,年赤水放下電話就過來了。

“家門不幸啊,居然出了這種丟人的事。”年赤水一坐下,就開始歎苦經。“息烽啊,我來找你,不是想叫你打招呼,是想聽聽你的主意。你說,像這樣的事,應該怎麽辦呢?昨天我一個晚上沒睡,翻來覆去想不好。”

“辦法就是兩個。”洪息烽看來也早已作過思考,所以當年赤水提出問題後,並沒有猶豫。“一是給市公安局打招呼,讓他們從輕處理;二是依法辦事,幹脆借這個機會,和劉凱裏作個了斷。”

“要從輕處理,也不容易。”年赤水道。

“是啊,現在的新聞輿論越來越開放了,特別是網絡發達以後,靠壓是壓不住的。我們說句話,讓公安機關改變定性,不作強奸處理,或許他們也會聽從。”洪息烽分析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當事人把事情捅向媒體,或者通過網絡大量傳播出去,結果會怎麽樣呢?如果那樣,我們都會很被動。公安被動,你也被動。輿論指責的不僅僅是公安機關,還會指責你這個省政協主席,為了包庇女婿,不惜動用公權。更何況,到那個時候,你女婿幹的這件醜事,可能會被再三渲染,搞得全國人民都知道。那樣的話,你的臉也沒處擱,而且還得照樣依法處理。”

“是啊,這正是我擔心的。”年赤水道。

“我們再分析一下,要不要借這個機會依法辦事,作個了斷。”洪息烽繼續道。“我聽說,你女婿劉凱裏這人很不象話,這些年來,打著你的旗號在外麵做生意,賺了不少錢,這也不去說他了。更糟糕的是,有了錢之後,整天就是吃喝嫖賭,在外麵玩女人。據我所知,他在外麵的情婦就有好幾個。現在玩得越來越出格,竟敢酒後亂性,犯下強奸罪。你知道嗎?被強奸的是名大學生,她是新到娛樂城來端茶水的。劉凱裏覺得她長得清純,硬要和她發生關係,可人家不從。於是,劉凱裏就拿出一刀錢來,往人家腦袋上砸。砸完了,就拖到房間裏強行發生關係。這種行徑,簡直是令人發指,畜牲不如啊!像這樣的人,還配做你年主席的女婿嗎?你還願意繼續把他留在你家裏,看著他進進出出嗎?即便這次僥幸不被處理,你能保證他下次不再犯事?說不定,這次你保他出去,下次他會一犯再犯,越犯越嚴重,最終搞得你沒法收場。”

“這倒是個事情。”年赤水臉色很尷尬。看來,他最不希望聽的就是這些,但又非常真實。

“高幹子女的教育是個問題啊。”洪息烽歎道。“我再跟你談談我們的鄰居常老家的事吧。想當年,常老在嶺西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規矩也很重,下麵的幹部都怕他啊。可他心疼閨女,閨女偏偏喜歡上了月湖區土管所的談三都。這個談三都不務正業,也是個吃喝嫖賭的料作,和你們劉凱裏倒有七八分相像。他常在外麵惹事,都是常老出麵搞定的。而且,常老還經常幫他打招呼,讓他調動工作,一步步提為市國土局的副局長。現在常老退下去了,沒實權了,他覺得人家沒利用價值了。於是,又在外麵有了新歡,鬧著要了常老閨女離婚。開始,常老也猶豫再三,舍不得閨女守空房。現在,他下定決心了,同意他們離婚。我們省市紀委也介入了,對談三都違法亂紀問題進行全麵調查。常老很後悔地對我說:早知會有今天的話,哪會一再對他寵溺,不如以前對他進行處理,那個時候離婚的話,也不會搞得現在這麽被動啊。”

“你說得沒錯,劉凱裏和談三都一樣,都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年赤水道。“這些年來我們都忙於自己的工作,疏於對子女的教育管理。在子女找對象方麵,也沒有給他們好好把舵。她們偏於看中外表,找的盡是些缺德的家夥!”

“是啊,也難怪人家罵我們不懂得如何培養幹部,總是搞帶病提拔。”洪息烽苦笑道。“其實,我們並沒有火眼金睛,要是有的話,怎麽自己子女找對象都沒找好呢?道理都一樣啊!”

“依你說,我應該怎麽辦?”年赤水再次求助。

“如果真要依我,換句話說,如果這事發生在我家裏,那我將選擇後者,幹脆就借這個機會處理掉這個缺德鬼。”洪息烽道。“如果支持公安機關的處理,當事人也不會到處鬧事,我們再跟他們打打招呼,讓他們盡量避開新聞媒體。那麽,劉凱裏處理了,人家也不知道劉是你女婿,沒人會在背後議論你。退一步講,即便讓媒體知道了,因為你已經大義滅親,還讓女兒和他離了婚,你已經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媒體要寫文章,那也肯定是表揚你的文章。從政治分上算,你沒有失分,反而會得分。在嶺西百姓麵前,也會有更好的形象。”

“好吧,我回去再商量商量。”年赤水狠抽了口氣,顯然心靈受了重創。“或許你說的很對,像這樣的缺德鬼,留在身邊,遲早都是禍害,是個醜聞啊!”

送走年赤水,秘書小阮進來來,一副緊張兮兮的神情。

“出什麽事啦?”洪息烽道:“不會又出什麽大要案了吧?”

“這回倒不是。”小阮笑了笑,道:“但是,也是件大事。剛才辦公廳電話通知,說下午要開個常委會,討論一下當前的意識形態和輿論宣傳問題。還要通報一下中央巡視組的有關巡視情況。”

“這算什麽大事?”洪息烽把頭一歪。

“下午的會議是有針對性的。”小阮悄悄地道。“社會上已經在議論紛紛了,因為這幾天網民鬧得很厲害,都是針對巴納雍他們的,要不,您打開來看看?”

“好,你把我打開來。”洪息烽對電腦不太懂,讓小阮操作好以後,自己再過去看。

“書記,這是金陽網論壇,上麵有好多帖子,都是議論巴納雍的。”小阮指著那些帖子的標題道:“其實版主已經刪了不少過激言論了。這些,已經是比較溫和的了。”

“大家說些什麽?”洪息烽問。

小阮便打開其中一個帖子,道:“您看,他們在議論,說巴納雍兒子搞房地產,難怪現在金陽房價這麽高,老百姓的錢都轉到他兒子口袋裏去了。您看,因為怕版主刪,他們在議論巴納雍時,用的都是拚音字母,或者諧音字。其實,他們說的都是巴納雍。”

“這是他咎由自取,我說過多少回了,他就是不聽。”洪息烽道。

“書記,由於版主刪帖厲害,很多網民轉移陣地,把議論巴納雍的帖子,發到了北京、深圳的一些論壇上去了。”這時,小阮打開了北京的論壇。“您看,在這些論壇上,網民說話沒有顧忌了,他們想說啥就說啥,可把巴書記整慘啦!”

“現在的網民,不太好對付啊!”

“就是,有好多人在議論,說這次中央巡視組來嶺西,主要是針對巴納雍來的。還有不少人在感歎:這個姓巴的,怎麽還沒有被‘兩規’呢?好像他們整天沒啥事兒幹,就幹巴巴等著巴納雍犯事似的,太不像話啦!”

“還有別的議論嗎?”

“主要是針對巴書記的。另外,議論崔部長和軒部長等其他一些領導幹部子女的帖子也有一些。”小阮道。

“所以,下午要討論一下意識形態,想想應對之策。”洪息烽已經明白了小阮的意思。“早聽我的多好?何必非鬧到今天這一步呢?”

小阮盯著洪息烽的臉,想搞清楚他內心的想法。

“在中國搞反腐敗,光靠人治不行,法治也不行。”洪息烽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道:“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要加強輿論監督!”

小阮聽了有些奇怪,因為洪息烽所說的,與小平同誌說的一手抓教育一手抓法製有些不一樣。

“在人治和法治之外,再加一條,輿論反腐!”洪息烽笑著對小阮道:“你看,我到嶺西後,已經多次講過要管好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事,也出台過多項舉措反腐,可是,這些領導幹部就是聽不進去,以為我眼紅他們,想拆他們的台。現在好了,輿論起來了,網絡開始監督他們了。看來,網民的權力大啊,比我這個省委副書記的權力還大。現在嶺西的領導幹部,私底下最怕的就是網民,可我不怕,我從心底裏喜歡。有網民的支持,嶺西的反腐倡廉建設就有希望了。”

不過,在下午的省委常委會上,洪息烽的觀點可沒有這麽直白。而且,他的話也不多,大多時候都在聽其他常委發言,像是對這件事興趣不大。

“洪書記,現在網絡監管是公安機關負責的,這件事還希望洪書記管一管。”軒天柱看了看巴納雍,又看了看洪息烽,仿佛他是在為巴納雍說情。“現在全國幾大網絡論壇上,對巴書記的議論相當偏激,現在的網民充滿‘仇官’‘仇富’情緒,對他們的這種網絡暴力行為,我們得采取措施,不能任由他們胡來啊!”

“這個觀點,我支持啊!”洪息烽輕描談寫地說。“公安機關應該支持宣傳部門抓好網絡監管工作嘛。這件事,你直接和網絡監察處商量就行,我沒有不同意見。”

“現在省內的網絡輿論還好控製,就是省外的網站,很難監控。”軒天柱很為難地說。“網絡監管處的同誌已經和外省的同行聯係過了,可是外省的工作積極性不太高,責任心也不太強。今天這裏刪了,明天那裏又冒出來了。我們希望你出麵和外省的領導打個招呼,讓他們給下麵施加些壓力。”

“我說話管用嗎?全國那麽多網站,需要多少人往下麵打招呼?招呼今天打了,過幾天人家又發帖怎麽辦?又去打招呼?”洪息烽一連串的反問,帶著一股子氣。“所以我說,靠硬壓也不是個辦法啊。古人雲:‘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用硬堵硬壓的辦法,是不能防洪的。”

“那你說怎麽辦?”軒天柱笑道。其實,他是把皮球踢給他,在將他一軍。“我們想聽聽洪書記的指示。”

“還是李世民的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既然水勢洶洶,大有覆舟之勢,我們不如順應水勢,把舟擱在岸上,豈不是一了百了,大家都省心?”洪息烽道。

“你的意思是?”軒天柱還沒聽太明白,盡管他是搞宣傳工作的。

“我的意思很明白,而且態度也很堅決。”洪息烽道。“凡是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都得按規定進行整改,該轉行的轉行,該停業的停業。如果有明顯的違法違紀行為,應當主動向有關部門說清楚。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相信網民的議論就會嘎然而止。洶洶水勢,很快就會變得風平浪靜。我要強調的是,我針對的並非納雍一人,你們在座的各位,有同樣情況的,都得這麽做。我還要強調一句,我的話聽起來很刺耳,但是良藥苦口,希望大家體會到我的一番心意。”

“今天主討論的議題是意識形態問題,子女經商的事,可以以後再議。”崔務川突然插了一句,悄悄看了一眼巴納雍,但不敢直視洪息烽。

巴納雍理解崔務川的援助,也開口道:“是啊,子女經商是要進一步規範,但今天,還請洪書記幫助處理一下網絡輿論問題。我這個金陽市委書記現在很被動,工作不好做啊。”

常務副省長淩黔西笑道:“是啊,讓網民牽著鼻子走,那怎麽行呢?我也主張采取強有力的措施,把網絡輿論壓下去。”

洪息烽看了看淩黔西,忍不住皺了皺眉。聽說他女兒也在經商,但具體做什麽不太清楚。洪息烽感覺到了在一個班子內部被孤立的痛苦。好在他這人脾氣比較倔,獨霸也能成強,就朝那幾位瞪了幾眼。

洪息烽的援軍也有。老大盧仁懷發言了。“這個問題,確實應該好好反思一下。為什麽網民會這麽關注?是因為現在網絡上的‘憤青’太多,‘仇官’‘仇富’的人太多,還是我們自己不夠檢點?我看,可能幾個方麵的因素都有。”盧仁懷語速不快不慢,像是車子行駛在鬧市,始終不超過五十碼。“我的意見是,網管一定要管起來,不僅省內要管好,省外也要加強聯係,不能讓偏激言論影響了我們嶺西黨政領導班子的形象。但是,另一方麵,剛才息烽同誌說得好,我看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事,還得好好研究,盡快作出糾改。遲糾不如早糾,遲改不如早改。具體怎麽改,大家回去以後好好考慮考慮,請紀委替省委擬一個初稿出來,到時候再專門開個會。”

出了會議室,崔務川和軒天柱很快就分流到了巴納雍身邊。在樓下停車場,三人站了一會兒,一時說不出話。軒天柱猶豫再三,道:“老大現在站在洪息烽一邊,看來,糾改是遲早要搞了。”巴納雍摸了摸肥嘟嘟的大臉,道:“讓他們搞吧,但不能亂搞。等虞錦屏把初稿拿出來後,我們再合計合計,該頂的還得頂。”

晚飯後散步了半小時,洪息烽又到辦公室坐坐。翻了兩本文件夾,忍不住又想起白天開會的情景。這些省委常委裏麵,居然有這麽多人子女經商辦企業,而且個個都打著老子的旗號,輕鬆賺錢。如果說下麵一個領導幹部利用職權收受幾萬幾十萬算是小貪的話,那麽省委常委裏的這幾個人,無疑該算大貪。不僅貪,而且還貪得滑頭,不讓人抓住把柄。你要把抓,他還以種種理由反駁你。是啊,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又豈嶺西一省,全國哪個省哪個市不是如此?既然在省委常委裏麵如此孤立,今後是要堅持下去,還是由著他們去?自己一門心思反貪反腐抓隊伍抓作風,會不會讓人家誤以為自己眼紅,也被列為“仇富”行列?

正在信馬由韁地想著,電話想了。虞錦屏聽確認洪息烽在辦公室,便直接從省委大樓那邊過來了。

“什麽事非得親自跑來說啊?”洪息烽隨口問道。

“這次可是捅出大漏子來啦!”虞錦屏神情緊張,像是她自己犯了錯誤。“我們把談三都和劉凱裏都‘規’起來了。經過內查外調,發現他們的問題非常嚴重。談三都不僅整天吃喝嫖賭,而且利用職權收受賄賂,數額巨大;談三都經常打著他嶽父的旗號出去拉生意,有時還敲詐勒索,強買強賣,攢下了大量的非法資產。”

“這也沒什麽奇怪,都在意料之中嘛。”洪息烽一點都不吃驚。“既然有問題,你大膽查。查出問題,你就大膽處理。反正他們的嶽父都已經放棄他們了,不會出麵保他們的。”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他們本身。”虞錦屏還是很緊張。“還有比他們更重要的。”

“什麽問題?”這回,洪息烽倒有些緊張起來了。

“他們倆的嶽父呀?”虞錦屏道。“常老和年主席可都是省裏的老領導,這兩個案子,現在都扯上他們了呀。”

“扯上他們?”洪息烽問道。“怎麽個扯法?”

“常老在擔任副省長期間,經常出麵給金陽市政府領導打電話,讓他們給談三都提職。而且,在談三都賭博欠債、在公司兼職取酬、接受異性按摩等方麵的問題被紀檢機關調查後,他讓市委主要領導出麵給紀委施加壓力,讓他們停止了對談三都的調查。這些問題,其實都違犯了黨紀。”

“那麽年赤水呢?他又有什麽問題?”洪息烽問。

“年赤水的問題更糟糕。”虞錦屏道。“他的女婿劉凱裏是做生意的,不僅劉凱裏本人經常打著嶽父的旗號亂搞。更重要的是,年赤水本人在擔任省委副書記期間,也經常給有關部門打招呼,讓他們支持劉凱裏經商。其中有一件事最麻煩。劉凱裏曾經買下過銅州市市區的一塊地皮,年赤水給銅州市領導打招呼,讓他們以虛假招標的方式把這塊地給劉凱裏,而且價格還比市場價低好多。”

“不象話!”洪息烽道。“我就知道,領導幹部子女經商不會有好結果,護犢子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你看,常老和年赤水,這不都犯事了?這些可都不是小事啊,要按黨紀條規去套,可都是上綱上線的呀!”

“現在我們該怎麽辦?”虞錦屏問。“按理,應該及時上報中央紀委。他們倆可都是中管幹部。”

“該報還得報。這也怪不得我們。”洪息烽道。“我們馬上去向懷仁同誌匯報一下,過一下他的程序,再上報中央紀委。”

中央巡視組來得早,可現在還在嶺西,因為他們巡視的內容多,時間慢。

中央紀委調查組來得晚,可現在已經走了,因為他們調查的內容簡單,嶺西省和金陽市紀委的基礎工作做得也好。

再次召開省委常委會的時候,中央的處分決定也已經下來了。盧仁懷說:“下麵,請息烽同誌宣讀一下中央的處分決定和通報。”

經中央批準,中央紀委給予常老黨內警告處分,給予年赤水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在洪息烽宣讀的通報中,中央紀委要求全國各地的領導幹部吸取這一反麵教訓,認真抓好整改,防止類似問題的再度發生。

放下文件,洪息烽環顧大家,道:“在這裏,我還想補充幾句。這次常老和赤水同誌的問題,教訓確實非常深刻。但是,他們的問題也確實不輕,如果不是我們嶺西省委向中央紀委求情的話,可能處分還會嚴重得多。常老至少得給嚴重警告,赤水可能職位都難保。我和錦屏、遵義、仁懷一起商量,認為常老和赤水的問題固然有,但他們現在也是受害者。兩人的女婿都忘恩負義,給他們以沉重的打擊。即便曾經打招呼幫助過他們,但他們的非法所得,也不會落到常老和赤水的口袋裏了,沒有必要讓他們雪上加霜。更何況,這次對談三都和劉凱裏的調查,是常老和赤水他們本人提出來的,他們是堅決支持的,我們不能讓他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應該讓主動反腐除惡的人受到益處,消極反腐甚至抵製反腐的人受到嚴懲。我把這個觀點向中央匯報以後,他們也很讚成。所以,最後給的處分還算行,方方麵麵都過得去。”

盧懷仁接過話題道:“怎麽樣?下麵大家談一談,看應該怎麽吸取教訓?關鍵是自我查找一下,看看我們在座的,有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特別是子女經商辦企業的,更要仔仔細細地對照檢查。”

巴納雍看了看崔務川、軒天柱和淩黔西,發現他們都在看筆記本,隻好也把頭一歪,看著旁邊的桌角。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就在三天後,省委常委會再次召開,盧仁懷再次讓洪息烽宣讀文件和通報,還是關於省部級領導幹部子女經商問題的。但是,被處分和通報的,這次換成了嶺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處分的檔次也提升,成了撤銷黨內職務。同時,決定撤銷副省長職務,按程序辦理。

嶺東的常務副省長,在座的常委幾乎全都認識,有的還非常熟悉。特別是淩黔西,稱得上是他的老朋友。因此,在洪息烽讀完通報後,淩黔西就伸手來拿,仔細研究起來。

洪息烽說:“看來,中央對領導幹部子女經商辦企業的事,已經重視起來了。一連發了好幾份通報,說的都是同一類事情。其實,他的事和我們年赤水的事比較相似,隻不過手法更明顯、性質更嚴重罷了。據說,他兒子已經判刑,幾千萬非法所得也都已沒收。老子官沒了,兒子錢沒了,現在看來,父子倆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大家看看,有什麽想法和體會?別藏著掖著,有話都說出來,一起討論討論嘛。”盧仁懷看了看大家,可是想發表意見的人並不多。於是,他接著道:“這個問題還真是棘手,究竟怎麽整治和糾改,我們和錦屏一時商量不好。我的想法是,最好等中央統一下個文件,我們再具體貫徹落實。你們看呢?”

“不,我覺得嶺西應該先搞起來。”洪息烽有些武斷地搶過話來,高聲道:“早點搞,就可以讓我們的幹部少犯錯誤。常老和赤水已經被處分了,難道我們還想讓其他同誌也跟著受處分嗎?嶺西的問題已經不少了,我們不能再犯錯誤了。文件早點出台,不是害大家,不是和大家過不去,這是對我們大家的愛護啊!”

“好吧!”盧仁懷看其他同誌都低頭不語,當大家有些認同了。“錦屏同誌,你盡快把初稿拿出來,這周就放到會上議一議,爭取盡快出台。而且,我們省領導要帶頭執行。”

就在當天晚上,又出大事了。

事情沒出在嶺西的海陸空,而是出在網絡上,主要在外省。

盡管不久前洪息烽和軒天柱都給相關省份的領導打了招呼,讓他們在本省範圍內的網站上加強監管,刪除了不少不利於巴納雍等人的偏激言論。但是,才過幾天,被刪去的帖子又改頭換目上來了,而且越來越多。不僅在以前的那幾個省有,現在是全國十幾個省都有。理有甚者,有的還發到了境外的網站上,還搞出了英文版!

這些言論,就像一把把鋼刀,直插嶺西眾高官的心坎上。

“為什麽巴納雍還在位?他要到什麽時候才下台?”

“聽說巴納雍和崔務川、軒天柱等人都被‘兩規’了,最近沒有在媒體公開露麵。”

“中央巡視組在嶺西發現了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許多問題,現在正和中央紀委調查組的同誌密切配合,將巴納雍等貪官一舉拿下!”

“中央紀委在調查常老頭和年赤水等人的案件時發現,嶺西高官子女經商問題非常嚴重,專案組組長誓言:就是要把嶺西查個底朝天,也要揪出這夥貪官!”

在這些“謠言”式的議論同時,還有人將嶺西省大四套班子、小四套班子以及地廳級領導幹部子女經商的情況,來了個“人肉搜索”,全部在網上曬了出來。不僅有名有姓有事例,還公布了所有這些人的照片。

第二天上午,洪息烽在國土工作電視電話會議上發現,巴納雍等人的臉色憔悴,一點笑容都沒有。

第三天,這些人臉變黑了,肉少了,像是瘦了一圈。

第四天,洪息烽辦公室裏來了一批重要客人。他們不是別人,正是:巴納雍、崔務川、軒天柱。

洪息烽笑道:“喲,稀客啊,稀客,怎麽都來啦!”

再仔細一瞧,怪了,昨天前天還憔翠得沒人形的,今天卻一個個麵色紅潤了起來,像是吃了千年野山參,突然長得精氣神!

洪息烽納悶,實在想不出這撥人哪來的喜事。

還是巴納雍先開了口,道:“洪書記,今天我們來,是專程向你道歉的!”其他人也都一起點頭,顯得很真誠。“你在會上強調了多次,要求對領導幹部子女經商問題進行糾改,可是說實在,我們這些人有私心,把你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實在是對不起你,現在想來,心裏有愧啊!”

“哪裏哪裏,你們知道我這片心意就成。”洪息烽先謙虛幾句,還不知道他們接下去會說出什麽。

“這段時間嶺西出了不少事,領導幹部子女牽扯出家長的事,讓我們很受震動。包括嶺東的事,也一樣,我們很受教育。再聯想到你這段時間反複跟我們說的話,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們完全應該按照你說的意思去做,抓好糾改,決不能犯錯誤。”

“你們準備怎麽糾啊?”洪息烽笑了笑,覺得憑眼前這些人的料作,決不可能真糾。他隻是想知道,他們究竟想出了什麽花招來應付他。如果花過了頭,他決心扳起臉來,把他們訓一頓。

“我們商量過了,決定把子女經商賺到的錢,全部捐給社會。”

這回,洪息烽徹底愣住了!

他以為耳背了,眨巴著眼睛問道:“什麽什麽?你剛才說什麽?”

“我們承認,這些年我們也在明裏暗裏給子女經商提供了些條件,有些錢可能也掙得不那麽光彩。”巴納雍態度很誠懇。“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所有賺來的錢,全都捐給社會。”

“這個彎轉得不小啊!”洪息烽吃驚得還沒有緩過神來。“那麽,你們準備怎麽個捐法?”

“本來,我們想直接捐給紅十字會和慈善總會的。後來一想,捐出去以後,企業很難運轉起來。”巴納雍道。“所以,我們想來向你匯報一下,看看能不能這樣:把三家企業整體捐獻給嶺西省慈善總會,包括以前賺到的錢一起捐。捐出去之後,三家企業就成了慈善總會的下屬單位,我們三位的兒子,以後就給三家企業打工,每個月領份工資。一方麵,繼續為慈善事業作貢獻。另一方麵,也讓他們有事做,省得他們整天在社會上混,那樣的話,我們也不放心呀。”

“這當然可以,我完全讚同。”洪息烽道。“隻是,你們動作太大了點,會不會不太情願。如果到時候反悔,你們可別來找我。這可是你們自願捐的啊?”

“不反悔,我們想好了,決心不反悔。隻要子女平平安安,我們做長輩心裏也踏實。”巴納雍道。“現在有個問題,就是想請教一下你。如果今後在調查案件過程中,發現我們以前幫助子女經商辦企業,出麵打過招呼,或者有什麽違法違紀問題,怎麽辦?因為我們已經把賺到的錢連同整個企業都捐出去了,到時候,你能不能幫助說說,來個既往不咎,不再追究我們的責任?”

“這個這個,這個不過分。”洪息烽拍了拍腦袋,道:“雖然,中央文件上沒有這麽規定,黨紀條規上也找不到依據。但是,我可以根據已有的慣例,還有我們做人的情理向你們保證,隻要你們把一切都捐給了國家和社會,即便查出剛才說的那些問題,肯定既往不咎。中央紀委要來查,我來幫你們說情,他們肯定會把我的意見聽進去的,人都是通情理的嘛。”

“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巴納雍笑道:“那我們就這麽辦了。還有,慈善總會的事,還請你和仁懷、遵義他們商量一下。”

“沒問題,我呆會兒就找他們說去。”洪息烽也笑道:“恭喜你們啊,你們家各少了一位私企老板,卻都多了一位國企高管。今後父子齊心協力,共同為社會挑擔子盡義務啊!”

不久,嶺西省慈善總會舉行了盛大的慶祝儀式。包括盧仁懷、聶遵義、洪息烽等在內的省委省政府領導全部出席會議。會議通報了巴、軒、崔三家企業整體捐給慈善總會的決定。在此之前,國資、審計等部門已經介入相關工作,從而使捐獻工作進展得相當順利。盧仁懷和洪息烽相繼發表講話,對三家企業負責人作了充分肯定,希望他們再接再厲,為嶺西慈善事業作出新的貢獻。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裏,全國各地的新聞媒體紛至遝來,然後是電視和報紙接連不斷地報道。有意思的是,各地網站上的帖子,突然換了麵孔,原先對巴、軒、崔三位領導及其兒子的批判,現在一律換成了歌頌,而且觀點同樣充滿情緒化。不少網友甚至要求全國領導幹部凡子女經商辦企業的,一律向他們學習,將企業捐獻給社會。要不然,一律予以免職處理。網友的觀點,大有殺富濟貧的革命精神。

正巧,中央新聞媒體聯同慈善機構在北京召開了全國性的慈善工作會議。在這次會議上,隆重推出了“全國十大慈善人物”。讓人吃驚的是,在“十大慈善人物”中,嶺西就占居了三個名額,而且排在最前麵。他們的姓氏,正是——巴、軒、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