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哥在我家養成躺著睡覺的習慣,無法再在公園打盹,去了姥爺家。
姥爺家有三間房,他住南房,不在姥爺家吃飯,到飯點便去飯館,不占哥哥便宜。姥爺勸他:“你守夜,一月能掙多少錢?怎麽經得起頓頓吃飯館?你要實在不好意思,就一個月給我十塊錢吧。”
他給了五十元,說是先交半年。
兩個月,我沒找他,有了新生活。
每個周末,我背著綠色畫夾,騎車一小時去畫石膏像,在牆體滲水的地下室,是美術中專辦的考前班。美術老師指導人,不說“畫得不好”,說“不舒服”——這個詞所蘊含的藝術性,令我欽佩得五體投地。
Q在這裏,畫畫時總是坐得很低,可以看到她完整的脖頸。她父母看到大學生就業困難,認為美專畢業後,給報紙、雜誌畫插圖,好找工作。
我是追隨她來的。
美術班從晚六點到九點,K每次都等在地下室樓梯口,送她回家。他倆有時在途中耽擱,自稱車停在曆史博物館前的鬆林中,到天安門廣場逛一圈。
廣場上有巨大燈柱,照得天地廣闊,夜間仍有人放風箏。他會給她表演隱身術,跑到放風箏人的身後,重疊其一舉一動,公然消失,驚得她大叫大笑。
八卦掌號稱“如影隨形”,沒想到他已到此程度。
我隻學了站樁,還不會一招拳……
一夜,美術班結束,沒有尾隨他倆,我騎去東四十條。敲商場門,許久,十五哥回應:“你還來呀?”
小學生寫檢查般,我反省了自己的庸俗。他開亮門燈,照清三十米範圍,確定僅我一人。門縫塞出鑰匙,我開門進去,他防賊一樣盯了我一眼。
我說我需要打個人,想學一招。他:“簡單,手出去就行。”我問要是對方同時出手,該怎麽招架?他說不用招架,他沒打著你,你已打上他。
我:“那得多快呀,要練多久?”
“一說,你就能快。”
混沌樁站久了,抱在胸前的雙手放鬆,人不自覺會向後倒,為維持平衡,手會不由自主前拋,站穩後,手自動回來。人失足跌得狠,土話形容是“劈在地上”,此招名為劈拳。
“誰也拉不住跌跤的人,那太快。找到這感覺,你隨便打人。”我說對手不是一般人,匯報了K的廣場表現。他上眼皮挑起:“八卦掌啊,咱們是行意拳。”
行意拳——以心行意。
不識別、不具體的是心,心衍生出了識別、具體化的思維——意,猶如啤酒衍生泡沫,泡沫蓋住啤酒。意淹沒了心,製定種種限製。
站樁令人擺脫意的控製,讓心呈現。心呈現後,又會造意,重新識別、具體化,但這新生之意,不再淹沒心,而是為心所用,稱為“行意”。
行意門理論:宇宙創始,空無所有中,產生五大元素——金木水火土,造天造地。混沌樁自然生出五招——劈、崩、鑽、炮、橫。
混沌樁是“心”,五招為“行意”。
我問後四招什麽樣。“不用我教,劈拳練久,後四個自己會出來。”他讓我走,囑咐:“理,我說透了。打不了人,你別再來。”
地下室美術班,Q買了港式黑色背心,後襟開口低,晾著二節脊椎骨,我偷看一眼,上去找K了。
告訴他,我是國術館館長,一九三七年周寸衣將此位傳給了十五哥,今年十五哥傳給了我——說謊,為他能接受挑戰。K前所未有地正視我,說:“你不像。”
我退開三步,空出一拳。
他的肩,拳頭般攥緊。定下時間地點,周日下午三點,北京動物園門口見,選的是老虎喂食時間。
四日後,我倆並肩走入動物園。飼養員將肉掛在鐵欄上層,老虎撲下肉,落地回旋,靈敏得嚇人。K:“它是我假想敵,看了它好些年。”
他說人能打虎,他師爺尋訪過一位江西老獵戶,五十歲前打死過四十頭豹子、九頭老虎,用獵叉、長矛會降低自身靈活,反而危險,都是徒手。八卦掌本是遠古流傳下的徒手搏虎技,他師爺跟老獵戶交流,處處得印證。
我質疑,持匕首、穿皮甲還有可能,徒手?萬萬不信。
“你外行。皮甲,老虎爪子一劃就開,穿了等於沒穿。老虎皮毛,匕首刺不進,拳勁能透進去。”
我仍不信,他笑得燦爛:“看你出拳,以為你懂。真不明白呀?老虎脊椎是橫的,人是豎的,占了大便宜。”
他師爺曾帶他去參觀故宮,金鑾殿裏指著攀龍柱,說比喻的是脊椎。垂線發力法,是人類祖先在百獸中勝出的奧妙。
——嗯。十五哥教我的趔趄出拳,是此理。
動物園西側有片荒地,雜草叢生,遊客不去。他說,是遲遲沒落實的非洲野豬館,他定下的比武場。
我出手。
壞了,沒法再見十五哥。
倒地後,想起Q……
回到家,想徑直鑽進被窩,一場昏睡。父親卻罕見地待在客廳,穿著整齊,外出歸來的樣子,告訴我:“十五哥是壞人。”
他去了姥爺家,因為十五哥打了姥爺。
今天下午,姥姥出去買菜,姥爺獨自在家,來了十五哥,問:“母親是怎麽死的?”
三十年前,他倆的母親逝世,定居外省的十五哥趕回奔喪,發現她指甲內有黑色瘀血。在十五哥的江湖經驗裏,是中毒特征,判斷姥爺沒有善待母親,令她想不開,喝了家裏殺蟲劑敵敵畏。考慮再三,忍下話,沒報案。
“你說清楚。”十五哥將姥爺揪離椅子,按地上。沒等姥爺開口,十五哥鬆手,快步出屋,再沒回來。
姥爺爬起,站立思考一小時,給我家打電話。姥爺記得父親是官,要他主持公道。被視為官,父親飛速起床,向舊日部下調了輛汽車。
問清老太太是心肌梗死,父親解答:“死於心髒病的人,手指甲是黑的,血液逆流造成,不是中毒。”
姥爺作揖:“還好有你。”
父親囑咐我,姥爺傷透心,你從小被姥爺養大,再見十五哥,是忘恩負義。
二日後,夜裏睡不踏實,我起身偷偷出門,去東四十條商場。
鎖在門裏的是商場經理,說昨日十五哥出車禍,應是肇事司機逃逸,當地警局立案,派人了解十五哥平日精神狀態,錄了口供,十五哥兒子隨同,取走十五哥衣物。
十五哥的兒子?
從未聽聞……
回到家,父親在喝茶抽煙。我出門時,他驚醒,想起許多事,想到現在。我問起十五哥兒子,他說知道,是姥爺家禁忌。
十五哥入獄,兒子正上中學,從外省遷來姥爺家。十五哥囑托,我這孩子是狂徒,你幫我扳過來。他班上一同學有手表,他霸道借來,戴了好些天。被姥爺發現,覺得是“扳”的時機,罵他借東西充臉麵,給祖宗丟人。
他當場走了,再沒回。
打聽到他一路走到郊區,見有工廠招臨時工,便幹上了,一日裝卸六輛卡車。姥爺托親戚帶話,賣臭汗,辱沒家門,不回來上學,是不肖子孫。他稱姥爺為“大爹”,回複:“大爹跟我有仇。”
僵持到過年,親戚帶他回了姥爺家。他初三夜裏,不辭而別,帶走姥爺父親的相片、印章等遺物,留字條:“爺爺的東西我保管,由我撐家門。”
姥爺生的是女兒,他一代僅他一男孩。
他還帶走姥姥攢的六十塊香皂。物質貧乏,香皂貴,可做結婚賀禮。攢了好久,姥姥心疼:“拿我東西幹嗎呀?”姥爺評說:“不讓我們再找他,他是狠了心,讓自己沒臉回來。”
十五哥兒子賣力幹活,由臨時工轉為正式工,年年被評為先進工作者,永遠留在了那家廠。
父親許多年前,跟十五哥有過接觸。
他迎娶母親,遭姥爺刁難,讓他把十五哥從戈壁弄出來。父親奔走不成,母親出主意,讓十五哥寫封信勸勸姥爺。
父親趕到戈壁,十五哥爽快寫信。父親感恩,經獄長特批,在招待領導視察的餐廳請十五哥吃了頓飯。
十五哥說等出獄,他已老,回京城沒意思,戈壁有這種先例——刑滿釋放的老年人,無子女贍養,可留下做雜工,由監獄養老送終——他也想這樣,要父親求求獄長。
父親說難辦,您有兒子呀。十五哥說:“不給他添麻煩。”父親說人老了,總需要家人照顧。十五哥自信活到九十歲,體能也不會輸給青年。
父親:“一百歲呢?”
“要真到了生活不能自理,我摸電門。”
十五哥自我了斷的人生觀,給父親留下刻骨印象,告訴我:“這場車禍,不見得是意外。”
十五哥可能是自殺,打姥爺,為不讓姥爺想念他。指甲瘀血,隻是借口……
父親的分析令我欣慰。
處理車禍的警局距京三十四公裏,那裏有座證果寺,二百年曆史。十五哥燒香出來,遭了車撞。隻在醫院住一晚,兒子買了些藥將他接走。
兒子的住址,警局有記錄。
乘坐去郊區專線汽車,我出京四十六公裏。車窗外逐漸荒涼,歎息十五哥兒子當年從姥爺家出走,一氣走了這麽遠。
在條河邊下車,兩岸是廣闊石頭房區。石頭塊大,碉堡般厚實,子彈打不進。找對門牌號,院門虛掩,敲了不見人,我推門進去。
十五哥大小便失禁,被扔下床,汙了的被子也在地上。我喚他,他橫臉看我,斷續說話:“你不是要打人麽?打了麽?”
我說打輸了。
他“唉”一聲,滿眼沮喪,說把拳術說給我,這輩子幹淨了,得過什麽都交出去了,不欠世上,為何還死不了?
我未及應話,一人抱幹淨被褥進來。是他兒子,我該叫大舅。
問清我父母姓名,他顯得不太高興:“男孩長相一般都像舅舅,你怎麽跟我差這麽遠?”端水盆,給十五哥擦淨,要我幫手,安置**。
他說十五哥對不起他,早早入獄,毀他一生。作為勞改犯的孩子,當學生當工人都受歧視,他至今未婚。
不可原諒的是,十五哥判刑是自找的。周寸衣過世,有曆史遺留問題,調查組找到十五哥。組長說話,十五哥不愛聽,架組長胳膊出屋。警衛要動手,十五哥說誰敢上,他就把組長胳膊撅斷。組長被掐住左臂大動脈,踮腳尖走出百米,心髒病發。
組長被救活,十五哥被判一年,輾轉兩處勞改場,每一處都打人。戈壁是第三個,在這老實了,因為沒人提審他,不聞不問中過去十九年。
大舅落淚,他眼睛像他母親,一哭便洗去全部彪悍。他母親是公認的美人,十五哥被捕後,她精神分裂,住院兩年,出來後沒幾月便死了。
撞十五哥的是公家車,送一位歸國華僑去證果寺燒香,沒有逃逸,要完成接待任務,陪遊人員通知當地警局處理,之後,打電話到醫院詢問,不愧是公家人,仁至義盡。
陪遊人員說是自殺,眼瞅著十五哥迎麵衝來。現場有一名目擊者,說是轎車拐彎失控,衝上人行道。辦案警員相信目擊證詞,因為搜出十五哥衣服裏裝著八百塊錢,這是大數,近乎常人半年工資,違反人性,自殺者一般是花光錢再自殺。
大舅指點警員,這種心理屬於平民,一輩子得錢不易,死也心疼錢。“我爹是舊社會官宦子弟,從不在乎錢,想死就死了。”
警員服氣,結了案。
十五哥未做手術,沒有骨折,流了些血。癱瘓與失語是腦震**造成,小夥子三周能好,根據他年齡,醫生說難恢複,最多半年壽命。
大舅望向床,說十五哥昨夜頭痛,連比畫帶叫喚,十幾分鍾才表達清楚,要大舅拿被子蒙他頭上,用大棒子敲。打了四下,頭痛緩解。
大舅說從小到大,都想打他。沒想到真打了,卻是這情況。
天黑了,我說要走。他攔住門,說咱爺倆別客氣,此地特色是韭菜餡餅和驢肉火燒,再加一盆驢雜湯,回去跟你媽說,大舅沒虧待你。
他出門買食品,我走近床。十五哥睜著眼,瞳孔透亮。我問:“您打算活著麽?”他點頭,斷續說,會采藥救自己。
我問什麽藥,您動不了,我幫您采。
他說幫不了,藥在虛空中。
以為他神誌不清,在胡說。他讓我走,別等他兒子了,他兒子是狂徒,少接觸為妙。要我回去後等著看他本事,“醫生說,小夥子三周好。”
三周後,十五哥拄拐杖來到姥爺家,拿出七十塊錢:“對不住,遮遮羞。”姥爺留他吃晚飯,姥姥到居委會打電話,叫幾位親戚來,也打到我家。
父親沒從舊部下調來車,不願去,叫我代表他去。姥爺請客,是讓親戚們做個見證,沒提“母親喝毒而死”的話題,兄弟倆能在一桌吃飯,表明是十五哥妄言。
飯後,十五哥說家遠,先告辭。姥爺要送,十五哥要我代勞。出門後,好一會兒沒說話。我先開的口:“您是采到藥了?”
他說是,“講給你吧,其實你站樁久了,自己也能知道”。
電影裏的人,看似隨機應變,其實不能自主,都是編排好的。我們遇上的事,看似臨時發生,不可預知,其實是心裏編排好的。你平日不自覺想的,構成你命運,在心裏早拍好了電影,遇上機會,就完整放出來。
覺得不對,想改,已改不了。
除非是改心。
這個身體是心放出的光影,如同手電的光柱,看似有形狀,觸手則空洞。他笑說他師父周寸衣土氣,將“空洞”二字說成“窟子”,國術館裏教拳,指學員身體,“窟子、窟子”說個不停。總之,你的身體是個大洞,什麽也沒有,五髒六腑是假相。
堅持這個認識,也許幾天也許幾分鍾,大洞中會誕生一點東西,無形無色,初晨空氣般令人舒服。
它就是藥,無藥形,有藥效,可以療好你所有傷。認為是藥,你又錯了,它不是從天地間采來的靈氣,它是你心變了的效果……
走到公共汽車站,人多,他止住話。我低聲問:“您去證果寺幹嗎?”“看上這寺名,想有結果。”
“撞您的車……”
“噢,應緣而來。”
“您不死啦?”
“死不了,蒼天還有戲讓我看。說是天安排,又錯了,是我自己還有戲演。”
“什麽戲?”
“不知道。隻知道,是老早準備的戲本。”
十五哥上了公共汽車,我回姥爺家。親戚們已走,姥爺在看一位親戚帶來的醫學詞典,告訴我,沒有他這個哥哥,十五哥見不了親戚。
十五哥十七歲被父親趕出家門,登報斷絕父子關係。發表聲明,不是給大眾看的,是給親戚們一個拒絕他上門的理由。他的罪過,是向親戚借錢,數額大,給了白損失,不給沒麵子,親戚叫苦。
倆人的母親過世,十五哥奔喪,也不能見親戚,沒出席葬禮,獨自對骨灰盒磕頭。姥爺過七十大壽時,親戚們來得全,姥爺宣稱:“我爹不要這個兒子,我要這個弟弟。”做主十五哥重歸家門,親戚們簽名證明。
聯名書寄到戈壁,十五哥回信:“非我所願。理他們幹嗎?”
姥爺引我看醫學詞典,上麵印著,死於心髒病的人,指甲也是黑的。“回家告訴你爸,他對了。”囑咐我,“我這個弟弟是狂徒,你少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