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一條爆炸性的新聞如同驚雷一般在國術界炸響,同時也傳入了各大高校的國術社。即將到來的國術界頂級賽事——中華國術大賽,首次開通了高校報名通道。也就是說,從今年起,大學生也能參加這個比賽了。

“……這些人瘋了吧?就咱們這個段位的,能去和那些真正的宗門高手較量嗎?還不被人拎小雞一樣扔到台下去?”

“我估計是被裴家那小子給逼的……過個年到處踢場子,弄得幾大家族都不安生,武聯會難道不要麵子的嗎?”

“說起來,我還真沒想到裴家竟然還有後人,一出場就這麽狠,比起他爹當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不是嘛……這個姓的,各個都是狠角色!惹不起惹不起……”

……

薑喬靜靜地坐在國術社的角落裏,整理著剛剛用過的護具,社員們的討論一字不落的入了耳,她的心沉了下去,不由得想起老爺子在山上時說過的一句話。

“他們不會任由那小子胡來太久的,很快就會有動作了……”

這個“他們”指的是誰,薑喬當然很清楚,但她沒想到老爺子擔心的事竟然來得這麽快。中華國術大賽,那是一代武神隕落的戰場,命運輪轉,難道真的要重蹈覆轍了嗎?

心不在焉的收拾好護具,她一抬頭,恰好看見一個人從國術社門口走了進來。

裴奕很少會來國術社,薑喬猜測這可能是不想和她碰麵的緣故。山上那一晚,她至今還分不清究竟是真是發生過的還是夢境,她似乎是枕在什麽人手臂上睡了一晚,但醒來後身邊卻空空如也,一切都不真實的像一場夢一樣。

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裴奕斜斜掃過來一眼,又迅速挪開,徑直朝前走去。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眸光沉得好似沒有月色照拂的大海,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小雀斑恰好從陸毓的辦公室出來,猛然一見這尊大佛來了,趕忙讓到一邊,裴奕與他擦肩而過,反手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這似曾相似的閉門談話場景,讓薑喬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此刻,辦公室裏的兩個人一定在談中華國術大賽的事。

小雀斑在門口磨磨蹭蹭了一會兒,似乎想偷聽。他臉上的表情十分的難以言喻,猶豫著朝薑喬這邊走了過來。

“你怎麽了?”薑喬問道。

小雀斑剛要開口,辦公室的門一開,裴奕從裏麵走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再看薑喬,徑直走了出去。薑喬有一瞬間想追上去,但小雀斑叫住了她。

“小薑學妹,你知道我剛剛聽到了什麽嗎?”

*

小雀斑聽到了什麽,其實很快就不是秘密了。

隨著中華國術大賽報名通道的開啟,參賽條件也隨之公布,每所高校隻有兩個參賽名額,男女各一。一般默認為國術社的社長或者副社長。也就是說,裴奕想參賽,隻有取代陸毓成為國術社的新社長,才能獲得那唯一的一個參賽名額。

這和之前兩人私底下切磋的那次不同,裴奕若想成為新社長,就必須向現任社長陸毓下戰書,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打敗他才行。整個校園都在瘋傳,說陸毓已經收到了戰書,接下了這樁挑戰賽。

“所以,大、大神那天是去下、下戰書的嗎?”

“嗯。”

校園小道上,薑喬和蘇溪並排坐在長椅上說著話。不遠處的籃球場,高個腿長的男孩子們像風一樣在場上奔跑著。薑喬想起不久之前,也奔跑在他們之中的那個挺拔身影,如今想來,竟然恍如隔世一般。

“阿喬……你、你不打算勸、勸他了嗎?”蘇溪問道。

薑喬苦笑,她倒是想勸呢,上哪兒勸去?偌大一個校園,隻要那人成心躲著她,她就根本找不到人。

“那、那你呢?”蘇溪又問:“你打、打算參加這個比、比賽嗎?”

薑喬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起了下山時,老爺子對她說過的話。

“中國武術的傳承正在麵臨著流失,現如今,國術界的門檻越來越高,而肯下苦功夫練武的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許多宗門世家固步自封,既秉持著偏見又害怕被超越,心態早已失衡。我老頭子教了一輩子拳,畢生心願就是希望中華武術能夠更好的發展和傳承下去。也許終有一天,橫在人們心中那道無形的牆會逐漸消失,是否出身宗門世家或武術大派不會再成為衡量個人實力的標準。武學的傳承本就無界,人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也總要有一個人讓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風吹動薑喬鬢角的碎發,她將發絲撥到腦後,仰起脖子望向天空。今天是開春以來難得的好天氣,傾灑而下的陽光驅散了冬日殘留的寒意,暖洋洋的照拂在身上。

薑喬慢慢開口道:“……我會參加的。”

她明白老爺子對她寄予了厚望,回想這一路走來,自己屢屢在賽場上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皆因為此。她明白了自己該麵對的是什麽,也明白了他麵對的是什麽。她苦練了那麽久,等的就是這一天,她會用實力證明給所有人看的,包括他。

“可、可是,”蘇溪有些擔心,“那你不也、也要和你們副社長爭、爭奪那唯一一個名、名額?”

薑喬搖搖頭,道:“她不會和我打的。”

“為、為什麽啊?”

“因為她打不過我啊……”

自從見識過她在場上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別說若蘭了,現在就連男社員都不太敢輕易和她試手切磋了。所以以她對若蘭的估計,她是絕不會跟她打的,沒準兒到時候找個借口,直接就投了。

蘇溪“噗呲”一聲笑了,“那大、大神和陸、陸學長呢?誰、誰會贏?”

薑喬默了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幾天之後,國術社。

夜幕降臨,燈火通明的國術教室氣氛有些凝重。所有的社員席地而坐,圍成了一個圈,中間的空地上,兩道挺拔的身影相對而立。

那是現任國術社社長和他的挑戰者。

所有人心裏都很清楚,這是一場什麽級別的較量,兩個人都是國術界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對於他們來說,國術社社長這個位置,其實並不是他們想爭奪的,放眼整個鷺大國術社,也隻有站在中間這兩個人,才配擁有通往頂級賽事賽場的資格。

參賽的名額隻有一個,他們之間必須要決出個勝負來。這也是陸毓早已與裴奕定下的約定,不是切磋,也不是試手,更無須留手,而是使出全力,一決勝負。

鑼聲響過兩遍,裴奕再次掃了一眼四周。

沒有她。

薑喬並沒有出現。

他抑製住胸腔蔓延而起的那股苦意,心想,或許這樣也好,反正這樣的場麵,她是一定不會想看到的……

鑼聲三響,場上兩道身影迅疾如風,瞬間就纏鬥在了一起。

兩人出招的速度都太快了,手中招式浮光掠影,腳步交錯瞬移。似乎有兩道看不見的光影從他們的腳底騰起,蜿蜒如巨龍一般,在這無形的空氣中翻滾碰撞!

眨眼之間十幾個回合,場中二人速度不減,招式竟然更加迅疾,身法詭異莫測。又是幾十個回合,如同上次在演武堂時那般,陸毓漸漸不敵,但這一次,裴奕沒有再留手。他偏身避開了陸毓的一個肘擊,反手就是一拳前衝,陸毓閃避不及,拳風貼著他的左耳而過,而後裴奕迅速轉馬,肘底發力一擊,中!

這一下擊中了陸毓的右肩,他本能的吃痛後褪。裴奕卻不停,再接一掌,又中!

而後上步,翻掌為拳,一拳擊中陸毓的腹部。

陸毓臉色霎時間慘白,眸光中神色難辨,整個人脫了力般搖搖晃晃的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偷偷躲在一旁的薑喬。

她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寸勁。

他竟然……用了寸勁。

“社長!”

“社長你沒事吧?!”

……

社員們都衝了上去,七手八腳的將陸毓扶了起來。裴奕有些發愣,眸中疾色逐漸褪去,一股懊悔湧上心頭,他剛剛確實打紅了眼,下手失了輕重……

“師哥……”

看著已經被人扶起的陸毓,他喃喃的喊出一句,陸毓卻對他擺了擺手,在眾人的攙扶之下走了出去。似乎一直到這一刻,藏在他眼中的某些東西,終於完完全全消逝了……

他輸了。

確實是輸了。

所有人眨眼間都走了,偌大的國術教室變得空空****,裴奕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從器械架子後方走出來的薑喬。

他的心瞬間抽緊,整個人僵在了當場,臉色也變得如紙一般蒼白了。

她看著他的眼神,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那是一種失望、憤怒、痛心交織在一起的眼神,冷得讓他心驚。一種恐慌在心底蔓延,他情不自禁的脫口喚道:“阿喬……”

薑喬張了張嘴,可那句“小師叔”無論如何也喊不出口了。

“為什麽?”

她的眼中霧氣上湧,難以置信的開口道:“你為什麽要下這麽重的手呢?他是你的師哥啊……不是你賽場上要打、倒的那些對手,難道……就為了爭奪一個比賽的資格,你連武術精神都忘記了嗎?”

裴奕怔住了,她話中的意思讓他脊背驟然間一寒。

薑喬雙目含淚,伸出右手,高高舉過頭頂,食指直直指向上空,像一支長箭。

“這個手勢代表著什麽?你真的明白它的意思嗎?讓我來告訴你吧,它代表的不是宣戰,也不是打、倒,而是永不放棄的意誌和永不言敗的精神!這才是你爸爸在賽場上追逐的東西,不是榮譽,不是輸贏,而是武道精神和體育精神!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裴奕瞳孔驟然一縮,眸中的光頃刻間退下,隻餘一片頹然。他呆呆的站在那,渾身的血液都像被凍住一般僵直著,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我真的快不認識你了,小師叔……”

薑喬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淌落。裴奕下意識抬手去擦,卻被她狠狠躲開了。

“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

她忽然笑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那是兩條纏繞在一起的淺藍色纏手帶,是她這許多年來一直當寶貝一樣貼身收藏著的東西。

“這個,還給你吧……”她伸手,當真將纏手帶遞還給他。“謝謝你曾經給過我那麽多美好的回憶,你讓我體驗了愛一個人從滿心歡喜到心灰意冷是什麽樣的滋味……”

心痛到哽咽,她狠狠咬牙,轉身就走。

“從此以後,如你所願,我再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