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小媛把李濤帶到距離學校兩個街口的米粉店,味道其實不錯,隻是店麵簡陋,貴族學校裏的學生們幾乎沒人光顧。兩碗香噴噴的牛肉粉很快端上桌,店裏沒有其他客人,老板娘愁眉苦臉地守在門口,正好方便談話。

“今天的報紙上有你。”喻小媛的話表明已經知道對方身份,也知道他昨天做過的事。

“我是個推銷員,有正當職業。”李濤介紹著自己。從包裏掏出一瓶洗發水,那就是他賣的東西,很山寨的牌子,很山寨的包裝,擺在超市裏根本不會有人買。

“為什麽不賣車賣房子什麽的,你也算有點名氣的人了,就算賣手機賣電腦,薪水也比較高呀。”喻小媛有些失望,沒想到英雄賣這種沒檔次的東西,對他的能力也有所懷疑,這樣的人,有能力幫助自己嗎?

“就是混碗飯吃,我沒上過大學。”李濤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轉而把話題轉到喻小媛身上,“還是別談我了,談談你吧,有什麽事都可以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那你先告訴我昨天為什麽要去橋下?那可不是好人待的地方。”喻小媛盯著李濤的眼睛,她相信自己能從眼神看出一個人的心。確切地說,她也懷疑李濤的能力,想要幫助別人,僅憑一腔誠意和好心是不行的,尤其當對手是莉莎那樣的人。

“我是外地人,那條江很像家鄉的一條河,每次想家了就跑去看看。”對李濤來說,喻小媛也是個陌生人,他猶豫片刻,終於說出了心裏話:“其實,我是去練習笑的。”

原來,李濤是個先天性麵癱患者。他的左臉很難做出表情,嘴有點歪,鼓起腮幫子的話左嘴角還會漏氣,因為這個緣故,工作並不好找。必須時刻控製麵部肌肉,才能不被人看出來。搞銷售,不會笑可不行,為治病,他自學了針灸和穴位按摩,除此之外每天還要對著鏡子笑一兩個小時,經常練到臉抽筋。有人在的場合總會笑得不自然,又怕舍友和同事們議論,隻敢跑到遠郊沒人的地方練習。

“聽過練字練畫練琴練聲,還頭次聽說有人練笑。”喻小媛發現了李濤笑容古怪的原因,放下了心裏的石頭,“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很多工作都不需要笑,你也不一定要做推銷員。”

“你還年輕,不能理解。這麽說吧,人人都知道字如其人,通過字跡,可以了解一個人的內心和品質。跟人打交道,不必一見麵就寫字,讓人家盡快了解的辦法就是讓人見到笑容,這是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不僅僅是我幹的這個銷售工作需要跟人打交道,任何工作都要跟人打交道,笑容是必修技。”李濤一口氣說了許多話。

“生存需要,好像沒有那麽必要吧。我沒什麽朋友,也不想跟人打交道,不想笑就不笑,酷也挺好。”喻小媛不以為然地說。李濤跟她一樣貌不驚人,也沒有特別的成就,她不會隨便接受說教。

“真正酷的人,不會想自殺。”李濤一語中的,那雙不大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你可以懷疑我的話,但你不能懷疑笑容的力量。我看出你有心事,冒昧來找你,你不信任我是應該的。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也可以不說遇到了怎樣的麻煩,我隻提一個小小的建議,如果你能照做,說不能能幫上忙。”

“你說。”喻小媛很好奇,這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能提供什麽建議。

“我的建議就是,笑。”李濤一嚴肅起來,左邊的嘴角有點垮,整個左臉都有點扭曲,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搓揉著。

喻小媛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臉,忍不住好笑。

“別笑,我是認真的。”李濤那張失衡的臉上,眼中卻流露出真摯的目光:“如果有人打你罵你欺負你,別怕,再痛也忍著。那些人想看的就是你的眼淚,想看你求饒。不要滿足他們,你隻管笑,笑到讓他們猜不透你想什麽。記住,笑得出來的人,總不會太被動。”

喻小媛的笑容凝固了,笑得出來的人,總不會太被動。是啊,既然一定要忍受,為何要把懦弱的一麵給別人看到,笑著卻承受,至少還有點自尊。

“筆跡分析學,是很專業的學科,如果明白各種字跡的意義,就可以摹寫需要的字體,讓別人認為你是某種人。有部美劇叫《別對我撒謊》,講的就是怎樣從細微的小動作看出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如果觀眾都變成了專家,世界會變成怎樣?笑容比字體還要厲害,人人都能笑,卻不一定人人都能理解那笑背後的意義。”李濤眼中閃著異樣的光,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笑不僅能表達快樂,它還能意味一些難以捉摸又深不可測的東西。如果你難過,痛苦,甚至馬上就要撐不住,千萬忍住,盯住對方的眼睛,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