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可能不夠妥帖,但我還是決定使用“狐與人的關係”這個詞。在漫長的時間裏,狐與人的關係發生過幾次變遷。我覺得首先得搞清楚這幾次變遷的曆史。大體說來,在二者關係中,人是起主導作用的一方。人對狐狸認識的變化、對狐狸態度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而狐狸對人,看起來似乎一切照舊。其實在人的影響下,狐狸的生活也發生著變化,甚至可以說也在與時俱進。雖然這裏無暇多方舉證,但僅從狐狸的食性,即吃什麽方麵入手,就可尋出變化的軌跡。吃對於野獸來說,是維持生存的頭等大事,而它們的食性,則隨著人的供給而發生變化。昔時人們是不會把紅豆飯、油豆腐果這類食物擺在狐狸洞口的,因為它們可能並不愛吃。現在的狐狸又如何呢?雖然我還未曾確認,但穴守稻荷等處都在這樣做,想來應該是愛吃的。傳說山裏人去慰問產崽狼時,或去答謝送行狼時,往往會送上煮好的紅豆飯。原始時代的狐狸和狼會愛吃這些食物嗎?站在動物學的角度考慮,這顯然是不可想象的。家畜在食性方麵的變化,比野獸更加明顯。比如,現在有很多狗,是喝醬湯長大的。我所知道的某隻老貓,連奈良漬的瓜也常吃。獸類祖先遺傳的食性,就這樣被不知不覺地改變了。油豆腐果就不用說了,連紅豆飯也在很早以前,就列入狐與狼的食品清單了。隨著食物的不斷變化,狐與狼不得不不斷地調整食性,否則就難以維持生存。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課題。在自然觀察方麵,國人傾向於借用外國人的記述,而不願意通過獨自的調查來掌握第一手資料。一味照搬外國人的觀察記錄,來說明僅僅發生在一個海島、一個民族的具有個別性的動物變化過程,顯然很不靠譜。同樣,僅僅看到現在的特征,就認為往昔大抵如此,認為它一成不變,也完全是無根之論,可以說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不僅分析狐狸的特性時,需要進行有針對性的專門調查,而且這個原則,還廣泛適用於比狐狸更重要的精神現象和文化現象。我選擇狐狸作為對象來開展這項研究,應該是一個不錯的熱身。下麵回到正題,說說有關飛毛腿狐狸的故事。此事涉及麵很廣,頭緒紛繁,按照順序,先從往昔狐狸與人的關係說起。那時狐狸對人抱有好感,與人有不少友好的交往。

我打算盡可能一開始就原汁原味地將所有事實和盤托出,以加強讀者的印象。日本的地理位置決定了日本常能看到海市蜃樓的奇觀,但除了古書裏記載的伊勢辛洲、近年稍稍有名的越中魚津以外,其他地方皆未見海市蜃樓的記載。各地互不通氣,此點頗令人意外。畫著巨大的蛤蜊張開貝殼、吐著宮殿樓閣的畫像,都是從中國輸入的舶來品,日本民間很少有人去描述海市蜃樓。乘船者看到海市蜃樓的機會應該很多,可我國的文獻中幾乎沒有他們談論海市蜃樓的記錄。九州某地,據說留下了“和多理賀以”的文字。因“和多理”指海,故“賀以”大體指貝。而其他地方,壓根沒出現過“海市蜃樓”的名稱。《土佐海》卷四記載說,在土佐的幡多郡,人們把海上出現的自蹉跎至室戶崎的長橋狀幻影,叫作“神的遊戲”。又據《越後野誌》[1]卷十九記載,越後係魚川的海麵上有時會出現山形幻影,漁民把它叫作“鹽山”。此外橘南谿[2]的《東遊記》[3]也有記載,但這些記載隻限於各自的發生地,別處則看不到使用同一名稱的例子。而“狐之森”“狐之館”這類名稱,在各地則常能看到。

日本海的北部有“森之狐”之詞,伊勢桑名一帶則有“狐之森”之說。據《慊堂日曆》[4]天寶十二年[5]十一月十七日所記,越後還有叫“狐之鬆原”的,雖然還不能確定該地具體位於越後的何處。秋田縣的八部潟一帶,從前曾有“狐之館”一詞,此舊名估計現在仍有人記得。菅江真澄[6]在日記《冰魚的村莊》“文化七年[7]陰曆正月十八”的記事裏,兩次提及見到“狐之楯”,並配上精密的地圖。兩次皆出現在背對著海的與湖水相隔的東岸的山前。讀日記的開頭,念到“很多人排成一隊,將裝滿肥料的橇拽往田裏”的片段時,我以為這是此間的雪季慶典。日記接著又描寫道:“這個隊形不停變化,像鬆木,像龍蛇。”我才明白它是對“狐之楯”的如實記述。日記的作者是位無與倫比的大旅行家,他說自己在那前後,幾度看到過同樣的光景,並曾聽到過別人的描述。鬆前海岸位於下北半島一角,遙望海麵,常可見到與越中魚津同樣的海市蜃樓奇景。而在東北地區,有時還能看到海市蜃樓出現在遼闊的原野中心,時間大約在陰曆二月中旬後冬雪開始融化的時節,當地人把這個海市蜃樓的景象也稱作“狐館”“狐影”。這當然也是值得一看的奇景之一。

以上那些名堂都發生於陸地本不難想象,可也許是關東地區以西的地域太熱鬧、太開放了,或者是其他不為我們所知的原因,那些地方未見類似的例子。奧羽[8]也是在靠近北方一帶,才有相似的光景。比如離鐵路線不遠的上北郡的影沼岱等地,當春野上反射雪光時,從遠處可以看到像是車馬往來的幻影。我敢肯定,“影沼岱”這個地名,就是據此而來。三本木平在積雪殘存的二月時節,也曾以能看到“狐影”而聞名,不過現在那兒已被開墾一新。菅江真澄的紀行裏描寫道:那些掛著幡旗的長矛,比人高得多,分列兩排。狐狸化身為人在其間玩耍作樂。伴蒿蹊[9]在《閑田耕筆》裏,轉述了他從行腳僧那兒聽來的故事,但背景放在了京都,時間上則與菅江真澄的記述大體同時。文中有“狐隊”字樣,很明顯描寫的是狐狸技藝。故事說每年近二月底,狐狸們喜歡在薄雲之日出來獻藝。這時周圍的居民們準備好小螺號,都去看熱鬧。最初出來的是二三十隻狐狸,一聽到人們的大聲歡呼,就興起法術,於是不遠處出現了城郭,城郭裏出現了武士的隊列,歡呼聲越熱烈,陣容就越壯觀。他把這個城郭大陣說成是“野狐的最高傑作,再現了廚川昔時的盛況”,也許有些言過其實,但狐狸實演前代會戰之景而讓人觀賞之事,並非偶見,其他地方也常有耳聞。至於狐狸出於何種動機,卻至今仍不為我們所了解。遺憾的是,上述景觀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陸中的後藤野是一塊平原,它位於地方鐵路的黑澤尻站西北,接近橫黑線。數十年來,那兒有個故事一直流傳著,鼎鼎有名,僅我親耳聽到的,就有多個版本。它們內容差別很大,尤其在發生的季節方麵差異明顯。空中出現的幻象,轉瞬即逝,所以記載不一致也很正常。《真澄遊覽行》等版本說,它發生於冬雪開始融化的正月末至二月的雪野上;而《二郡見聞私記》[10]等則雲,發生在五六月間的晴日。在具體時間上,有說天亮前的,也有說是白天看到的。我以為,空中幻出的城郭大伽藍、神社建築、海邊碼頭前行駛著的大船,以及中國地區的城市、市場等奇觀,應該是天色微暗時出現在霧裏或雲裏。這些文政[11]、天寶[12]年間記述的幻象,到底是不是狐狸所為呢?對此當時就有人持懷疑態度,但一般人皆信以為真。

“狐館”這一名稱,在後藤野也被認同,但直接向當地人打聽,認為叫“狐之禦作立”的人似乎不少。“禦作立”指的是農民家在正月十四日即小年夜裏裝飾的各種手工藝品。信州所說的“工藝品”、越後所說的“生計木”,以及其他地方所說的“餅花”,所指大同小異。東北地區對“禦作立”尤其重視,其製作十分精良:他們用蒿莖穿起餅來掛在樹枝上,模擬果實及各種農作物,目的是祈禱豐年。“狐之禦作立”則屬於“野中的幻影”。盡管它曾在仲夏出現過,但主要發生於冰雪開始消融的一年之始、人們沉浸於正月氣氛之時。大正三年[13]六月,《農業國》雜誌刊登了一位當地青年記述後藤野“狐之禦作立”的文章,我在這裏介紹一下。文章說某野路的十字路口,有個小稻荷祠,奇事就發生在那附近,時間是陽曆三月某日的夜裏十一點至天亮以前。“狐之禦作立”一般出現於豐年,可那一年卻是個災年,此點與常態有些出入。最初出現的是提燈隊,隊形一會兒組成圓形,一會兒組成鑰匙形,與狐狸嫁女的儀式相同。接著是農夫挑著米出場,最後是白狐的弓箭會戰。據說若是東隊勝出,則是東邊村莊的吉兆,反之則是西邊。不過一般還未等到決出勝負,天就亮了,所以誰勝誰負不得而知。我一直希望能去當地更加詳盡地了解此事,可是眼看著時間如流水一年年流去,總也沒能成行。據說也有發生於其他月份、其他時辰的,但現在似乎隻能在夜間看到了。雖然“狐之禦作立”的發生時間、具體方式有很大變化,但在狐狸表演節目讓人觀賞的點上,卻始終未變,流傳至今。

奇火、神火現象,在日本到處都有,不足為奇。不幸去世的老嫗或小男孩的亡靈化作小火團飛向夜空之事,也算不上什麽稀奇。有個傳聞至今仍在流傳,說在每年固定的某日傍晚,無數的小火團匯集於高山的靈地,或者有許多燈盞會高掛在神樹的頂端等。它們給人帶來了什麽困惑,真實程度如何,當然還有待調查;問題在於,也許是我們生活得太安逸了,這件奇事,居然至今也絲毫沒有引起社會關注。對築紫的神秘火光,人們都在隨心所欲地發表評論,可是對以上傳聞卻不置一詞,那些奇火仍然隻是奇火,至今仍隻是一團神秘的存在。本文雖然不能對其展開討論,但至少能夠斷言:狐火雖然未變,但人們對狐火的看法卻在不斷變化。比如即便出生於都市的孩子,也還記得“狐狸嫁女”之名;可那“一排鬆明,照人夜行”的景象,卻早被我們遺忘了。把“東邊日出西邊雨”的天氣,稱作“狐狸嫁女”,顯然是對異常天氣感到奇怪的人的隨意借用。我們小時候,揭開紅色的小石頭,就說看見了下麵前進的狐隊;把手指**組成一個窗形,就說是“狐窗”;窺探一下,就說看見狐狸穿著禮服在跑。這類玩笑話,連小兒也不會相信是真的。現在即使突然出現個新說法,也不可能廣泛流傳。以前陸中後藤野附近的居民,對那個狐狸舉著鬆明的隊伍的真假,至少還半信半疑。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相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演變成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笑談了。

在人類社會裏,日暮時分姑娘出嫁,提著燈或打著火把趕路,是約定俗成之事。狐狸當然也不可能在大白天列隊前行。“嫁女”並不是個古詞,人們在夜裏突然看到來路不明的一排鬆明在遙遠的野路上移動,激活了印象中姑娘出嫁的記憶,於是就把這個景象命名為“狐狸嫁女”。我這個推測,應該是合理的。雖然這個詞裏融進了若幹逗樂色彩,但表明了它與人類最值得慶賀、最華美熱鬧的姑娘出嫁之事有著關聯。指出這一點是很有意義的,因為它啟示我們,這個被當作“狐狸嫁女”的燈火,從一開始就沒有恐怖的意思,也不是不吉利的東西。

現在的狐狸以搗鬼、搞惡作劇著稱,其實它的形象也曾有過和平與明朗的一麵。這段狐狸的曆史,我們不該埋沒。在考察“狐狸嫁女”這個略帶詼諧色彩的名稱之前,得回顧一下我們以什麽態度對待夜間鬆明這一自然現象的問題。雖然人們對這個現象並不是毫不關心,但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歸結到狐狸身上,或者說把它和狐狸聯係起來考慮了呢?前些年我編輯《民族》雜誌時,收到過越後的北蒲原和上州[14]的桐生附近交來的兩份報告。前者是某老嫗有關狐狸出嫁的經驗談,說她有段時間無精打采生了病,請來巫女看病。巫女說,這個病起源於某公狐的怨懟。因為老嫗在山間田地裏勞作撿出石頭往外扔時,驚嚇了產後的母狐,造成了母狐與子狐雙亡。公狐成為鰥夫後,自然對老嫗積怨在心,這就是病根所在。巫女又說,某村的稻荷裏有很多可愛的小母狐,老嫗必須向稻荷供奉充足的食品,祈願其派遣小母狐嫁給那個失偶的公狐。如果此願能遂,病肯定痊愈。巫女並且還告知有隻小母狐正準備出嫁。於是病人一一照辦,並遵囑虔誠地拚命祈禱。果然某日深夜,對麵山下出現了數不清的鬆明排成的隊列,病人隨即病愈,而且直到現在仍很健康,還不時對人講起這段奇事。另一份上州的報告,則不是講什麽故事,而是說舊式家庭堅守的傳統習慣。報告說,娶親之夜,如果出現狐狸隊列的燈火,必須謹慎小心,趕快終止慶祝儀式。因為人的婚禮若正巧與狐狸同時舉行,對狐狸就非禮了,難免會遭報應。所以謹慎人家一旦定下出嫁的日子,須在十天前帶上食物進山祭狐,祈願那天沒有狐狸嫁女,或者祈願狐狸調整嫁女時間。這個傳統習慣,到底保持到什麽時候?現在早已成了一個幽眇的往事了。

對人們去探望狼產婦之事,上文曾略有提及。現在的人也許認為狐、狼迎妻、慶賀得子之事,純屬無稽之談,可從前的人卻對此有所關注。他們從不把其他動物當回事,卻偏偏對狐、狼情有獨鍾,比對人還要用心周到。我想這很可能是信仰所致。秩父的三峰等地有傳言說:夜裏若聽見山中有怪異的狼嚎,即可知翌日狼家有婚慶喜事。而關於狐狸的婚慶喜事,則隻說遙望鬆明的隊列而已,再無其他信息。有關狼、狐的婚慶故事,應看作是人的想象力與巫師的合力孕育而生的。這個在狐、狼的一生中最值得紀念的結婚慶典,不僅在日本,而且在很多民族的原有宗教裏,是人與神之間最重要的節點。有的國家將其極端理想化,有的國家則讓其漸漸擺脫神道的束縛,稍稍保留了似乎荒誕無稽的、幽眇古老的舊形。所以我們現在絕不能隻是嘲笑它們,不能聽任其消失而無所作為;而必須追根尋源,徹底究明其變化過程,從而得出實事求是的結論。

不過,我們今天所知道的用明亮的鬆明隊列送姑娘出嫁的習俗,並非自古有之。很明顯,人們以前並不知道狐火是怎麽回事,用“狐狸嫁女”這個名稱所形容的現象存在已久。這個“狐狸嫁女”的光景,為人類提供了最好的見習機會:當人們興致勃勃地眺望野原路上的狐火時,自然萌發了仿效的願望。後來姑娘出嫁時,就點起鬆明為燈,並與狐狸一樣列隊逶迤而行。《信太之森》是有名的描寫狐狸婚嫁的文學作品,後來全國各地都有了類似故事。故事大多為表現感恩,比如寫狐狸被優秀的年輕後生所吸引,化身為人嫁給他們,生子持家,幫幹農活,讓其家致富。農村到現在還常能聽到與狐狸有關的笑話,比如,出嫁隊伍被狐狸所騙,深夜在野地裏迷了路轉圈圈。又如,狐狸化身為新娘子,先趕到婆家,大吃一通;而真的新娘子來後,婆家分不出真假,鬧得不可開交。類似故事雖然有些零亂,但皆應隸屬狐狸嫁女係列故事。其發展的軌跡應是:最初隻是狐火,後來不斷豐富內容,漸漸敷衍出狐狸嫁女係列故事。因此它既容易被接受,也容易流傳開來。

有關狐狸嫁女是一個含意深長的大題目,三言兩語很難說清,這裏暫且打住。下麵主要談談狐火問題。這野火可能是天然發生的,也可能隻不過是人的幻覺,可為什麽很多地方,都把它當作狐狸所為的狐火呢?是狐狸的吐氣在夜色裏有些微光?或是狐狸走路時叼著的牛、馬的骨頭反光?這些推測並非空穴來風,都有曆史依據,所以我對此沒有異議。下麵再回到陸中後藤野的“狐之禦作立”上來。那兒白天雲霧的暗影來來去去,深夜鬆明冉冉晃動,人們眺望它們時,心裏的想法應該大同小異吧。東北地區的農家每到初春,把鬆葉擬作春苗,在雪上培起壟來,模擬插秧;又拉起大繩,掛上鞋子、槌子[15],苦瓜也做成熟透的樣子,人們的吆喝聲響成一片,銅板、紙票飛過來,陳年老酒香氣四溢……盡管是自娛自樂,可個個興高采烈,陶醉在歡度正月的熱烈氛圍裏。這風俗約定俗成,由來已久,並非受到了什麽啟示。不過,把稻米裝進草袋,讓馬拉著車在村口進進出出的行為,尤其是很多人排成隊列一齊行動的做法,都有著效仿狐狸的痕跡。狐狸本來就對人們友善,未必帶有什麽淩厲的野獸氣息,這是明擺著的。當時東北地區的農民,是不可能具有西方人那樣想落天外的想象力的,對他們來說,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親耳所聞,是不可能想象出並置身於那種情境中的。他們隻是為本來模糊混沌的影像賦予了具體的外形,為本來沒有意義的行為添加了特定的意義,或者讓其變得更加純粹了。在留有殘雪的山裏,種子發芽後,老農就要侍弄秧苗;兔子出來後,就要啃吃豆子。這些都是曆代積累的經驗。同樣,人們從狐火中,也得到了很多暗示。這些樸素習俗的遺跡,在我們的時代還殘存著。

傳說隻有東日本的一隅,把海市蜃樓稱作“狐……”。那應該發生於正月裏狐狸在積雪上占卜一年吉兆的時節,所以這一習俗直到今天都受到重視。但是否真有其事,證據仍很薄弱。不過另一方麵,通過夜火來占卜吉凶之例,不僅在奧州,在東京也存在過,其出現的時間要早於狐狸嫁女。《柳亭記》所載的王子稻荷的狐火,在延寶年間[16]已經有名。每年陰曆十二月晦日之夜,關八州的狐狸聚集在那裏,點起狐火。當地人觀看火路的形狀,就知道當年年成的好壞了。此事在《江戶鹿子》[17]裏也有記載。昔時狐狸是否真能聚集一處,現在已不得而知,不過後人點起鬆明排成隊列,據說是仿效狐火而來。被稱作“裝束榎”的神木,作為狐火的遺跡而為人所知。狐狸能在預定的某日聚集,是要以通曉曆法為前提的,故此事漸漸變得難以置信,但在有關不知火[18]以及各地龍神獻燈的傳說裏,對此事都有記載。雖然人們隻在十二月除夕那天出來觀看,實際上狐火在除夕前後都可能出現。且不論事實究竟怎樣,反正有人相信,除夕的燈火是狐狸所為,目的是讓農民預知此年的吉凶。大約是為了感謝狐狸的神力與美意吧,王子以及陸中的後藤野,後來都建起了稻荷神社,開始祭祀狐狸。

在沒有神社的地方新建神社,然後每年在神社舉行祭典,哪怕這個神社再小,所處再偏僻,都自有其強烈的動機。不過,現在了解這個動機的人越來越少了。因為神社中稻荷的數量極多,所以隻是單純模仿流行樣式的建築非常普遍。有建造神社能力的人,古時也十分罕見,而其子孫對祭祀的熱情則逐漸減退,忘卻建社祭狐之初衷者,不斷增加。實際上稻荷的興建,總是緣起於或大或小的奇瑞之事。曆史悠久、規模巨大的少數大社的出現,也許別有緣故,這裏姑且不論。根據記載,或據當事人口耳相傳,可知絕大多數稻荷,都是為了祭祀狐神而建的。對於把狐當作神來祭祀這件事,現在聽起來有點荒唐;所以有人意欲隱匿、曲解這一初衷,似乎也情有可原。但建社祭祀狐神的最初動因,還是必須明確的。至於其他事情,延後再講不遲。如果為祭祀者代言,那麽我要說,被祭祀者當作神靈來祭拜的,並非是一隻尋常野狐。狐名盡管相同,外形也相似,但被祭祀的狐,必有異相,而且其異相或隱或顯,變化自如。不僅如此,還有證據表明,它們大多是遠溢出動物學常識範圍的長壽者。它們能為常人所不能為,而且所做之事,都是有益於人的善事。比如新年伊始,於約定之日,向村人昭示一年的吉凶,預告每月的晴雨以及與農作物生產相關的事項。對當時人來說,凶險迫在眉睫,而又無其他手段去消除凶險,所以他們除了信仰狐神之外,別無選擇。

然而奇怪的是,及至近世,人們竟然完全失去了對狐狸曾有的信仰,並把其當作充滿惡意、專搞惡作劇的野獸。同時,在人類接受了預測未來的各種智慧以後,雖然仍有不少人按照過去的習慣悄悄地向狐神祈願,可是卻隨意改變了內涵。例如,當狐狸附體於親愛的年輕媳婦,使其搔首弄姿地調笑吃喝時,有人就會到祠堂裏將狐神奉為最高之神,祈求其把附體之狐趕走。這種內容,原來顯然是沒有的。或者許願說,如能順遂祈願者個人的心願,將建起紅色鳥居作為酬謝。用建鳥居作為酬謝,中世或偶有實例,但至少各村祭祀的稻荷不是由此而來的。也許有人難以抑製獨占神之威力的貪婪欲望,但至少從原則上說,日本的神社是眾人共同祈願的地方,而不允許個人各行其是。這隻原則的一端崩塌後,各種**祀泛濫,而且無法抑製,隻能任由那些心術不正之徒為所欲為。而真正的信仰,則被擠進了昏暗的一隅。這與魔術衰頹的過程頗為相似,早晚有一天會走向窮途末路。而現在作為一個過渡期,這個令人不快的現狀,還將會持續下去吧。

為了改變上述不如意的狀況,我們還是得明確把握狐狸形象的來龍去脈。僅僅因為一己的私欲與內心的恐怖,而去諂媚、祭祀這隻被認為狡猾、充滿惡意的野獸,那我們也太丟人了。至少得正本清源,搞清楚這不過是今人的墮落,而祭狐的初衷並非如此。幸好現在還存有幾個好狐狸的故事。《楓軒偶記》[19]這本隨筆,記述了塙保己一笑著講述的一個故事。故事說住在江戶街上的菅大助是江戶一家書店的老板,相當有學問,尤其對國史很有研究,他很想了解自己的祖先。菅原大神有子二十四人,可惜隻知道五個兒子的姓名。菅大助於是一本正經地向附體於人的狐狸打聽,並得到了答案。不過菅大助卻因此事,受到了嘲笑。人們對狐狸附體於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周圍的人隻是多操點閑心:比如問他從哪兒來,為何附體於人,以及怎麽做才會離開人身等問題。被問的狐狸有時也會乘興說些令人大為吃驚的奇事。那些生性對可疑之事十分敏感的人,當然會抓住一切機會刨根問底,以滿足好奇心和求知欲。近畿及其附近,直到現在還保留著“寒施行”的風俗。人們鄭重請來不曾附體於人的狐狸,向其谘詢各種問題。現在也許會出現一些誤解,但那時的狐狸知道人所不知道的東西。大家相信,隻要向狐狸請教,狐狸必定有問必答,自然也就產生了對狐狸的感謝與尊敬之心。而如果狐狸明明知道,卻不予回答,則可以說,那是一隻道德上有瑕疵的狐狸。

越後以及北國的山村裏,流傳著有關村狐的傳說,該傳說至今仍不時引起關注。傳說中的場景,現在當然不複再現了,說是在小正月[20]之夜或除夕夜的某個神聖莊嚴的時刻,山穀深處會傳來巨大的聲音,向村民預告即將來到的一年的吉凶,或者揭穿某個缺德之人所隱瞞的壞事。許多地方還流行過扮神的村民深夜挨家敲門送祝福之聲的風俗,據說現在仍殘存著某些痕跡。有的村子,把挨家敲門送祝福的工作,委托給長壽的老狐。令人尤感興趣的是,他們一般不搞祠祭,而且也不像現在這樣在二月初一的白晝舉行祭典。對偶然看見的進入山中的大白狐,對遠遠看見的大白狐爬樹之景,村人並不感到神秘,講述它們也隻是使用敬語而已。那時人們對它們的態度,就像對待烏鴉的報訊、黃鼠狼的鳴叫、雞的報曉、犬的遠吠一樣,平平常常。開始把它們供奉在祠裏祭祀,並到處建起朱色的鳥居,應該是在人們開始信仰狐神,並出現了以此謀生的職業神職者之後的事了。

一○

在人與人之間還不能充分溝通、相互信任的時代,每天耳濡目染的鳥、獸、草、木,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朋友。人們希望通過解讀鳥、獸、草、木突現的異象,探索其中隱藏的深意,從而把握動植物對人類發出的善意的預警。不過,盡管狐狸的預警曾被人普遍認可,其科學性與準確性有的甚至可與人類積澱的經驗相提並論,可隨著人類各種教養的發展,漸漸狐狸的預警遭到了質疑。因此,倘若沒有人作為中介加以說明,那麽狐狸必然被輕視、忽視,其地位將下降為與烏鴉、黃鼠狼同類的普通動物。而狐狸那些曾經風行的法術道行,恐怕也將風化為隻有女人、小孩才會笑著對人講起的笑料了。祭祀狐神的稻荷之所以能夠長期存在,不是因為信仰者愚昧無知,而是因為其中有載於書冊的學問底蘊,或者說有外來的經典。另外,由於中介的介入不夠徹底,半途而廢,所以那些陳舊過時的信仰,隻能蜷縮於一隅死撐苦熬,常常不得不妥協於時代的潮流。而新出現的具有個人主義性質的信仰,卻漸成氣候。這真是在為狐狸祈福嗎?顯然是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其實它隻是給人類的信仰添亂而已,當然是我所不讚成的。

我有幸收集到的來自全國各地的狐狸故事,數量很多。隻有對其精心整理、深入研究,才有可能搞清楚人與狐的關係史。可我著力探究的隻是思想意識層麵,還遠遠達不到讓讀者一目了然的程度。大體說來,那些規模極小、沒有專職管理者的小祠,崇拜狐狸並沒有什麽明顯收益,也就是示示盜警、報報火警之類。比如某晚有盜來襲,狐狸會弄出很大響聲,喚醒熟睡中的居民;有時會用力發出兩三聲狐鳴,提醒大家防範火災。但狐狸的好意,唯有深信狐道的老者方能領會。狐狸早先當有更大的神通,有過更大的善舉,可都成為了傳說,隻為研究者所了解,那類奇事,並不為世人所相信。好不容易疑雲淡了,染上了古韻,斜路上又竄出一夥兒懷有私心的人,對其或曲解其意;或誇大其實;或者把經由幾十人之口的傳聞,煞有介事地說成是自己親曆親聞之事,這也頗讓人著惱。但是,即便在這些偏離事實的傳聞中,也可以尋繹出其沿革變遷的痕跡。人特意喚來狐狸,傾聽狐狸的預言和判斷,是早已絕跡的習俗。因此那些崇拜狐狸靈智而前往乞教的故事,雖難以判斷其真假,但也是一種求證的努力。有類故事我們已經耳熟能詳了:某個身份不明但道行很深的老者,常來與人閑談。某夜臨別時,忽然說道:實不相瞞,我是隻狐狸,為了答謝你的好意,我給你講個老故事。於是說起一之穀與屋島會戰之事,不時還用幻術再現具體戰況。運用幻術,似乎更顯得荒誕不經,但壽命如此之長,對往昔舊事知道得如此之多,而且所言皆見於《盛衰記》[21]《義經記》[22]這類民間普及讀物,全都與史事相合,這就不能不讓人吃驚了。由此可知,曆史的學問,業已滲透進傳說領域。現場聽故事的人,當然更是驚訝不已。實際上始傳於親曆其事者的這類故事,已經經過了無數次中介轉述,卻無人對六百歲老狐的真假提出質疑。至於這個說故事的老狐是否存在過,直到現在也無法確證,隻能把它當作一個證據,說明前人早就認為狐狸具有超能力了。

一一

近世的隨筆類,刊載了大量筆錄,其中人與狐的問答,大體上事先已由題目規定下來,而並未讓狐狸去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曆。問方總是首先問狐狸,為何要附於人體?為何有時並無特殊目的,卻要鑽進女人及小孩體內,奪其食物,致使他們衰弱而死?此類問題總讓狐狸困惑不已,難以應對,其回答也就幾乎千篇一律。狐狸的社會裏也有等級,通天神狐是不會做那些壞事的。把壞事都歸罪於野狐,雖然有嫁禍之嫌,但實際上很多人做如是想。這自然也是時代思想的投影。從前鄉村有很多對眾狐有統治力的山神、神主,如果它們死後沒留下後代或弟子接班,就會引起眾狐的不安。群狐無首,又受饑餓逼迫,便不擇手段地到處覓食。它們附於人體作祟,想來是出於避難免災的需要。這些懷有惡意的狐狸,在九州各縣,現在仍被稱作“野狐”。江戶有個小說化的雜談裏,寫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對貧窮的夫婦家裏,出了個作祟的狐妖,夫婦不趕走它,反以之為幸,盡其可能好吃好喝招待,博其歡心。狐妖感到納悶,問道:為何如此待我?夫婦答道:我們生活太苦,君的法力可否借來一用?狐妖答道:那得另請高明,我可沒那個本領。說完就走了。如果能夠分出狐的優劣善惡,那麽祭祀善狐與驅逐野狐,就可以避免出錯了,不過現在善狐的數量,已經少之又少了。

也有少數野狐具有神通,有驚人之舉,所以區分善狐與野狐並非易事。我曾說過狐狸留下的保證書極少,但仔細搜尋的話,也還是能找到。有人在宇都宮成高寺曾發現過狐狸執筆的保證書,落款為元祿十六年[23]六月七日。保證書作者附體於覺道,後因高僧的祈禱而被攆出,明顯是隻野狐。其在保證書上發誓說:“今後絕不在寺中作怪興災。”字跡相當清秀。在現存的狐狸書畫中,水平高於人的,達數十件,它們都是出自天狐、空狐之手。其中也有水平低劣的,那就不是乙次於甲的差距了。在發生源平合戰[24]、川中島之戰[25]的那個時代,五百人中還沒有一個人會寫字。單憑這些書畫,就足以確信其作者絕非等閑之輩。神狐們如果不刻意露一手,一般人就不會去注意它們。那些具有狐狸信仰的人,特意把狐狸書畫保存下來,說明他們喜愛這些書畫,並持有讓其流傳於世的良苦用心。

一二

關於書畫之事,我以前在《山之人生》中曾舉過很多例子,後來又發現了幾例,但這裏不擬補充。狐之外,狸有時也用同樣的方法去親近人,但對其傳授係統,現在還比較模糊。有些不尋常的老人像寒山、拾得[26]一樣年壽極高,他們長年住在或進出於頗有來曆的舊家、大寺院裏,有的在臨別時才把自己是狐或狸的身份告訴主人,有的則是被狗咬死而暴露了身份。自關東地區至中部地區,流傳著發生於鐮倉時代的一個故事。主人公是個在建長寺建山門時負責籌集捐款的役僧,這個役僧可能就是狸變的。不過它籌集的捐款最後是否送至總寺院這件事並不明朗,它最後被狗咬死的結局,更令人感歎唏噓。俗話說,善有善報,可不少狐狸行善,卻未能善終。也有人對化身為人的狐狸露出馬腳的故事津津樂道:像什麽耳朵會動,將食物倒在地上俯身舔食,在浴缸裏漏出了尾巴。它們善於隱身,有的直到最後自己坦白身份為止,才暴露正身。它們不曾害人,但也沒有特殊的本領,可大部分卻下場悲慘。這種現象的發生,表明了人們對狐狸的信仰已經進入了末期。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假如近世的迷信大師,沒有做過將狐狸故事與人性弱點聯係起來的嚐試,那麽就不會出現那敗人胃口的五種或七種狐狸故事。而我們在爐邊感到無聊時,就會像欣賞剪影畫那樣,欣賞著古老的狐狸傳說;像欣賞西洋娛樂那樣,感到輕鬆愉快。如果古老的狐狸故事傳承到現在,說不定能夠滲透到我們的民間文藝之中,發揮積極的作用。而那些醜化狐狸的胡說八道,卻糟蹋了美好的傳說,讓我們不再對它們感到興趣。這真是太遺憾了。

狐狸化身為人與人相處時,誰也不會去懷疑它們的身份,但實際上很少有比日本的狐狸故事還要良莠不齊、雜亂無序的了。人要比狐狸複雜幾十倍,但這些矛盾,並沒有反映在有關列傳裏。人們對於狐狸的概念,隨著時代而不斷改變,所以很難把握狐狸的真相。人們認為狐狸的本性就是行騙,所以始終警惕它們;可是故事中的狐狸卻並非那樣,總是實話實說,而且隻謀眼前之利,並無遠慮之智。有時狐狸附體於人,隻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已。而像木曾的蛻庵、美濃的梅庵、京都妙心寺的宗丹那樣的狐狸,溫柔典雅,有教養,講誠信,在世俗社會中,生活得就像一個普通的紳士。它們的生存境遇千差萬別,可並非物以類聚,同類的狐狸,從不共處於同一個時代,特別是那些壽命極長的老狐更是如此。我國稻荷的狐狸信仰雖然曆史悠久,可找不到一個老狐的身影。僅此一點就可以斷言,稻荷雖把狐狸作為神來祭祀,但祭祀工作做得不到家,所以對人的影響有限,本來它是可以發揮更大作用的。為了糾正世人無意義的動物崇拜傾向,製止對狐狸的胡亂臆測,我們對人狐之間早期的親密交往的狀況,有必要予以更細致的說明。

一三

本文一開頭就申明主旨是講飛腳狐的故事,但越扯離題越遠,現在趕緊打住,言歸正傳。簡而言之,神社、祭祠哪怕再小,也必定在某個時期發生過讓人刻骨銘心的奇事。它們的緣起,大體可歸於因信仰的逐步明確化所致,還可以細分為新舊等不同的階段。稻荷的數量近年來迅速增加,其中繼承前人精神、模仿前人形製的稻荷固然很多,但也有些稻荷目的不明,隻是為祭祀而祭祀,忘卻了建立稻荷的初衷。對稻荷的緣起加以比較,常會有所收獲,比如我注意到一個現象:盡管稻荷與稻荷之間地理上相距很遠,但異地共生,有時會出現完全相同的巧合。其中有些現象,用今天的常識很難解釋,所以更讓我們感到珍貴。

飛腳狐就是異地共生的現象之一。喜歡旅行的人都會注意到,在全國的古城址公園的一隅,幾乎都有一個稻荷神社。因為比一般民家院內的漂亮醒目,所以被廣為信仰崇拜。史料中不乏諸侯敬仰狐神、與臣下共祭的記載,民間也廣泛流傳著感念、感謝狐神之德的故事。這些故事中的同類性質很值得我們注意。享祭之狐從不搞惡作劇,也幾乎不做附於人體作祟之事。平常並不露麵,隻是在主家遇到大事時挺身而出,幹那些人所不能為而欲為之事;而這些事往往隻有飛腳狐方能勝任。比如,至江戶的十幾日旅程,飛腳狐往返隻須兩三天,且還負責傳送重要信函文書。一開始誰也不知道飛腳狐的真實身份,可大多數飛腳狐的結局還是和建長寺的狸僧一樣悲慘,有的被茶屋的狗咬死;有的遭老鼠算計,掉進陷阱而亡。而其狐狸的真身,也就隨之大白於天下。對於享受著現代交通之便的人們來說,也許很難設想,當時人們痛感不便的,正是信息閉塞。僅僅因為事發地點不同,就對該事一無所知,是那時普遍存在的現象。無論何人,一生中總會有兩三次遇到這種尷尬。正因為有此種痛苦的經驗,所以即便在享受現代通信的現在,也還流傳著通過昆蟲傳遞信息的老故事。雖然時間已逝,但曆史還在;雖然事過境遷,但口耳相傳。當然,我也不能忽視預知未來的預言家之力,有的狐狸正是這樣的預言家。認同狐狸預言能力的人,也並非少數。社會的進步,使我們現在已不為時空距離所困。不相信狐狸能力、認為那些故事很傻的人,當然也是很多的。時間與空間的距離,自然要伴隨著許多不便;人們日常活動的時空也僅限於最必要的那一點。《今昔物語》[27]裏有個利仁將軍薯粥的記事,說有個不速之客為了盡快與夫人取得聯係,路上捉了隻野狐,讓它去傳令。野狐飛速前往,附體於夫人身上,讓其做好了一切準備。這件事現在聽上去似乎有點荒唐,但在那時卻是理所當然。對狐狸的這種認識,在日本持續了六七百年。

一四

下麵介紹一下我所了解的近世實例,先說一下東北秋田市公園的與次郎狐。與次郎狐很早就死於非命,在新莊被寡德的獵人所獵殺。對它的祭祀曾繁盛一時,但現在隻是祭祀其靈位。而當時有關書信的照片,據說現仍珍藏於佐竹家裏。其次說到米澤領長井的禦城代庭院裏的稻荷。這是城代的老臣岩井大膳修訂飯綱之法時使用過的兩隻狐狸,一隻位於右近,一隻位於左近。《米澤地名選》寫了祭祀它們的緣由。說是某年禦城代寄往幕府的書信投寄後,陰錯陽差,發現裝進信封寄出的隻是草稿。禦城代發現錯誤時,想派人再送已來不及了。於是讓大膳叫來狐狸,在其頸上掛上信盒派其送信,狐狸僅僅一晝夜即送到並趕了回來,可卻因為疲勞過度,倒地而亡。累斃的狐狸,是右近的那隻,還是左近的那隻,已記不清了。後來又發現,這兩隻飛腳狐根本未把送信之事放在心上:快到江戶時,還到古河附近的鬆原閑逛;瞌睡了,就在路旁休息小憩。睡夢中就覺得有什麽碰撞頸部,發出了響聲。狐狸驚醒過來細細察看,信盒上並沒有絲毫異常。結果信仍然如期送達,所以幕府並未使用先送出的草稿,狐狸由於立下了此功,所以得享祭祀之榮。

江戶初期發生的一事,似乎是早年同類奇事的翻版。《鐮倉誌》[28]裏有個誌一稻荷,估計該稻荷現已不存,其來曆很有意思。說是築紫有個僧人叫誌一,在北條氏執政的年代,因打官司來到鐮倉,讓老狐回去拿文書。那老狐一夜就跑回九州又返回鐮倉,回來後就累死了。後來為了紀念它,就建了誌一稻荷進行祭祀。據說誌一是一位盲人法師,這種人總是能記住並會講很多老故事。

再講個現在仍在信州鬆本城裏流傳的故事。信州鬆本城的藩主家裏有一隻狐狸,城主常遣其作為使者去江戶。這隻狐狸三天就能往返,所以很受寵愛;不過它最終是否作為狐神在城中享受祭祀,卻不太清楚。據說這隻飛腳狐途中總在一家茶屋休息,某次離開時忘了付錢,被人追上去討要。為試探其是否為狐狸所化,有好事者故意將油炸鼠肉置於牆角,結果該狐果然去啃食,從而露出了破綻,被人打殺。死後才發現它身上帶有藩主書信,當事人因此慌作一團。從鬆本到江戶三天來回還算不得最快,因州鳥取禦城山的經藏坊狐,到江戶單程有二百裏的距離,那狐狸兩三天就能來回。它在播州路上中了燒鼠的圈套死後,當時並不為人知,後來法印通過占卜,才知道了它的悲劇。此後為它在城中建了祠,現在該祠早已聲名遠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經藏坊、法印都是大名鼎鼎的顯赫人物,小小的狐狸卻能與他們相提並論,並留下一段佳話。雲州鬆江城的新左衛門新八,經曆也大致相同。大和的源九郎狐狸的逸事,在以《諸國裏人談》[29]為代表的許多舊記裏都有記載,它也是一隻飛腳狐,夜裏在中山被狗咬死。飛腳狐自然也出過錯,但在那個時代裏,它們對人的幫助,被廣泛認可。

一五

地理條件的得天獨厚,是城堡與狐狸發生深刻關聯的一個原因。城堡內因為人少,狐狸的生活幾乎不受限製,更多地給人們提供了觀察狐狸自由行動的機會,從而易於激活人們對狐狸的古老聯想。狐狸在城堡內漫步,與在獵場、野地裏逃竄的姿態完全不同,不時會佇立回頭與人對視。這些聰明的野獸,能從人們的目光中捕捉到善意。於是這無聲的互視雖很短暫,卻在兩者之間默默達成了互不加害、友好共處的和平協議。人們並非隻是信仰狐狸一種動物,白鼠、青蛇亦被當作庭院的保護者,同樣受到崇拜。無論何種動物,隻要它具有神力,或者從外形上被認為是神,就可能受到敬仰,不過二者之間並沒有嚴格而明確的界限。

人對狐的認識,在開始時自然有些含糊不清,但隨著接觸的增多和認識的深入,祭祀狐神就被提上了日程。可能有很多人已注意到,社、祠建立之時,並不是對於狐神的信仰之始,信仰要遠遠走在建社祭祀的前麵。信仰者心中早就有了敬畏的神靈,當覺得有必要固定場所與時間、每年定時定點舉行祭祀之後,才會開始建社、建祠供奉神靈。建社、建祠並非易事,要克服人心的動搖,還需要借助仲介、先達、修行者的力量。人們所接觸的所謂新奇跡,其實都是些老話;社會上流行的,都是創設神社之前的舊事。對這些老話舊事,信仰者早已耳熟能詳,所以建立神社來重新解釋與強調它們,人們心理上很容易認可並樂於接受。舉例來說,佐倉宗五郎受刑之日,要比創建禦堂早了一百幾十年。在太宰府有關天神的訃告公布幾十年後,北野才建立起神社。羽前長井的禦城代庭院、鳥取城內的稻荷神社,在做出建祠祭祀的決定時,相關故事早就在流傳,並且在流傳過程中一點一點發生著變化。由此不難推想,本事的出現與神社的建立,其間相隔了很長時間。沒有這個漫長時間的消化,那些奇奇怪怪的珍聞、形形色色的狐狸,就不容易與神社完美地結合起來。

再如肥前大村的玖島稻荷,祭祀的是久居大村侯所居三條城中內山裏的白狐。某次強敵壓境,來勢洶洶,可沒多久,強敵不放一槍即自行遁去。當晚出現一白發老人,對大村侯說道,我用山上之萱小鬆充當大軍,高大鬆杉充當軍旗,使敵軍驚恐而退。這個故事大概是大村侯做的夢吧,倘若實有其事,這隻白狐可真是花了大力氣了。武州熊穀的彌三左衛門神狐的故事,也傳得沸沸揚揚。說某日雙方會戰,一方吃緊,此時一個從未見過的武士突然現身,戰況於是為之一變。這個武士與《徒然草》[30]中的土大根一樣,自稱是主人家的一隻狐。並說道,此後若有緊急情況,召喚彌三左就是,說完便告辭而去。這個故事講的應該是近世之事。藝州廣島的泉邸祭祀的白狐,又是另一副麵貌。某日,一隻白狐出現於君公麵前,自稱已壽至千年,親眼見過當時的源平大戰,並召集部下像《盛衰記》所寫的那樣,把大戰的盛況實演了出來。但這個故事似乎存在些漏洞:比如這隻高壽白狐,竟用手指指向年輕的部下,教他們演戲,看上去很不自然。白狐又說自己的千年之壽僅剩五日,將在備前侯的獵場中箭而亡,說完就離去了。君公急忙派遣乞命使者前往說情,可惜為時已晚。使者隻是帶回了白狐的紋服與君公賜予的墨寶。不知道故事出於誰的加工,未免過於誇張。但即使不是這樣,對這種程度的故事,民間的反應也已經變得冷淡,而不會產生為其建祠的衝動。還有的故事說,某人隻是因為珍藏了狐、狸的書畫,就被某村的狗咬死了。故事很悲慘,可很多聽眾也就是咧嘴笑笑而已。也就是說,我們的狐神信仰,至少在公共團體中,已成為過去的一頁曆史。人們對那些老生常談已經習以為常,不再感動,而且這一傾向越來越明顯了。

一六

下麵我簡單說說我的結論。從前狐狸對人親切,它的眼神與舉動含義豐富,一直被作為能向人預警的動物而受到人的信任。當然它們也做過壞事,有善惡之別。隻有那些與村莊結有深緣的老狐,服務於村人,能預知未來,通曉往事,而且能為人所不能為之事。後來就出現了祭祀它們的小型神社。命名為稻荷是專家所為,狐狸們並不知情。在人與狐之間,之所以需要仲介人,是因為靈狐之教,需要很多時間方能彰顯出來,而人們卻迫不及待,所以請來專門解釋之人。其結果就是巫師的作用被大大強化,甚至被濫用,這見諸於各種記錄。如果沒有這些仲介幹預,村莊裏人與狐狸自然接觸的頻度有限,一般隻是在約定的日子,供奉狐狸,接受狐狸的暗示。隨著期待的漸漸落空,人們對狐狸的信仰,也就越來越淡薄了。於是,仲介人介入進來,大興說教之風。至今仍有若幹人,將所謂信教自由發揮到濫用的程度。

其實舊有風俗並不是可以全麵革除的東西,正如火山國的地層是由新與舊的層次共同組合而成的那樣,其混合體很難分開。河川平原常見的小石塊、砂礫,也是各種顏色的地質碎片摻雜在一塊兒的。我們對它們的態度不應該一刀切,而應該進行細致的整理。一個國家的民俗學,隻要向前邁出兩三步,融入社會中,就可能取得成果。我們稍作思考,就不難懂得凡事總有多個側麵的道理。過去傾聽狐狸預言的日辰,都出於臨時決定,不管預言者是附體於人的輕浮狐狸,還是正式應邀而來的狐狸。但京阪現在仍在舉行的俗稱“寒施行”的降神儀式,時期卻相對固定,一般在正月前後的寒冷季節舉行。這與奧州的曠野出現“狐之禦作立”的時期、越後山村白狐預告一年吉凶的時期,大體一致,這應該不是偶然的巧合。又聽說在中部農村被稱作師走狐的狐狸,進入正月後,增加了叫喚的頻率,聲音也與平時稍有不同。雖然我以為這或許是進入繁殖期所引起的,但通常人們認為這是因為寒冷,或是食物不夠所致。於是就有人把紅豆飯的飯團、油豆腐果等美食,趁夜放在林邊、路旁等狐狸出沒的地方,以供它們進食。據我所知,其時必有降神的修行者同行,途中在堂宮或修行者之家集中,聆聽狐狸之言。參加者中不乏湊湊熱鬧的門外漢,但因為費用是由參加者共同分擔,所以湊熱鬧者的加入,對於精打細算的人們來說,並非壞事。遺憾的是,人狐之間的問答,並沒能流傳下來。通過祭狐而接受狐神之諭示的活動,很明顯留有狐狸信仰的原始痕跡。也就是說,新年伊始迎來靈物現身並接受其諭示的信仰,現在雖已消亡殆盡,但它的原形仍約略可窺一斑。

一七

來到東日本,事情與上麵又有些不同。曾經作為祭壇供養狐狸的狐塚,盡管現在留存的數量很多,但在其上擺放祭品的情景,隻留在記憶中了。人們在狐塚旁聽其吉凶預言的習俗,也已了無痕跡。這一是因為溝通人與狐的職業仲介者急劇減少;二是因為農民所看到的,隻是狐狸的危害越來越多,狐狸的好處,卻一個沒有。那時的習俗,在那須的鄉土史話裏可以讀到:初春之時,人們將各種食物獻至狐塚,祈願其為自己避禍免災。說是狐塚,實際上也包括其他獸塚。這個習俗與東京及其附近在二月初午祭祀稻荷的慣例,是比較接近的。

初午是陰曆二月上旬祈願豐收的祭日,它和現在國定的祈年祭主旨相同。其必須在午日舉行的理由,雖無文書說明,但大約與馬有關。在三河至美濃的山村一帶,此日的風俗是:牽馬登山,在靈地割取小竹子和草,然後放在馬廄裏保存。也有說主要是為馬祈禱,所以擇定了午日。此外,還有的地方設有祈禱麥子豐收、祈禱蠶業豐收的重要祭日。舉行祭祀,絕非僅僅祭祀狐狸,這在全國都是如此,隻是京師早就有午日登拜稻荷山的習俗,而江戶已建有稻荷祠,所以祭祀文化在表麵上漸呈統一趨勢。雖說狐狸與農業的關係漸行漸遠,但除去文學化的信太妻之例,現在分布於各地的娶狐狸老婆的古老故事,皆與農業相關。那些狐狸老婆,都給所嫁之家帶來了豐收。在能登的萬行、信州的重柳,狐狸用“稻穗秀出粒粒飽滿”來預言豐收,後來果然稻作豐收,稻穗粒粒飽滿卻不顯於外,因而還免去了年貢。這首說法帶有近代色彩,頗為有趣。另外還有敘事之歌:

狐狸那個種田啊,

不用鋤頭不用肥。

株高八尺穗五尺,

馬駒如何種得出?

八穗的麵粉七鬥五升,

謝謝你呀,小狐狸。

這首歌頌信太的狐狸妻子功勞的古歌,在津輕現在還能聽到。所以把稻荷解釋為農神,是有充分根據的。

可好景不再,時勢讓狐狸墮落成遭人咒罵的動物,它們不但不再幫助農民,而且一味給人添亂:摸進村裏偷雞,在路上偷醉漢的蒲包,附體於弱小女子而破壞民家的正常生活。時勢又是什麽呢?那就是人多了,野山少了,狐狸自古以來優哉遊哉的生存環境消失了。它們為了得到一丁點兒便利,不得不聚集在村落附近。它們除了在社寺、邸宅中群居以外,已失去了安居之處。恰與人類往都市集中一樣,狐狸也迫不得已,從孤獨的田園遷移到人煙較多的地方。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對狐狸來說,這並不意味著文化的進步吧。

一八

這是一個很大的宗教學上的問題,如果一個受過教育的行僧,信教不是出於信仰而隻是為了謀生,那麽所謂自然宗教,必將展開完全不同的麵貌。而人們對狐狸的信仰,恰可作為一個例子。無論哪個民族,對那些無法用書籍、教義來教誨的人,隻能靠經驗來啟發他。這個經驗就像我們所經曆的那樣,隨時都在被補充、被修正;而當它們不再為生活所需要時,很快就會被忘掉。哪怕那些經驗能被記住一半,人們困惑的概率也會減少許多。讓我覺得滑稽,甚至不能容忍的是,當不知該稱作樸素還是愚頑的大部分鄉民早就把狐狸當作傻瓜時,那些精明萬分的經紀人、承包商、茶屋的女老板等,反而在稻荷前不停祈禱、磕頭如儀。在以前的社會裏,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即便討好狡猾的狐狸,也很少會接受沒有收益的信仰。無論普通人還是大人物,大家一起由衷地讚美靈獸的景象,已成明日黃花,正經的傳說現在已被當作笑談。雖然從前那些有關因輕視狐狸而吃虧的教訓仍在流傳,但已不足以讓人恐懼,人戰勝狐狸的美談反而更多。雖說曠野上的狐狸還保持著一些威嚴,但城鎮裏的狐狸已然完全屈從於人。碩果僅存的年初狐祭,也被人居高臨下地叫成了“施行”。

必須注意的是:從京都、兵庫的北部,到若狹、因幡的廣大地域,農村裏主要舉行的“驅狐”儀式,與這個奇異的“狐施行”習俗,很可能存在某種接點。從前正月十四日晚上有一個隆重的活動,人們在辭舊迎新之際,請來狐狸,洗耳恭聽其預測一年吉凶,這一天也就成為了款待狐狸的紀念日,而現在卻演變成了驅狐的儀式。當時人最看重正月,包括商品推銷商在內,都認為小年夜舉行儀式最為有效。例如,通過驅趕鳥雀、土鼠來驅逐病魔、睡魔的儀式,也都放在這一天。不過,將驅狐也列入儀式名單的,唯有上述地區。有趣的是,這個儀式並非嚴格承襲了古來形式,其中摻雜了若幹遊戲成分,顯然是後起的衍生物。例如,福井縣西境的村子裏流傳著下麵這個歌謠:

狐肉壽司有七桶,

未滿八桶可不成,

猶須獵狐去山中。

在狐狸通常出沒的深山裏,即興吟唱歌謠以威嚇狐狸的例子,別處也有:

食狐肉,味道鮮,

殘渣塞牙須牙簽。

這些歌謠,都有著拿狐狸尋開心的性質。也就是說,人們雖已不期待狐狸的恩惠,但多年養成的親切感尚未完全消失。所以“驅狐”儀式,應是對狐狸仍有幾絲牽掛的時代產物。因而,我認為,它與“寒施行”儀式有著某種內在關聯。現在村莊裏熱衷狐祭的先賢越來越少,把傾聽狐狸預言與自身利益結合起來的人,也近乎絕跡。因此,自然而然地,驅逐狐狸的勢力,已經大於款待狐狸的勢力了。僅就此點而言,繁華地區反而還殘存著狐神信仰。

我的家鄉等地,從前驅狐時嘴裏要發出“喔囉囉”的聲音。所以在驅狐之夜,成群結隊的兒童嘴裏發出的“喔囉囉”的叫聲,響徹村路。這個“喔囉囉”的意思,我也不明白,大概是尋找什麽時的喊聲。我幾乎不通音律,喚狐的聲音、安倍保名戲裏的小調、尋找迷路孩子的鑼聲,都發出“哐砌哐砌哐砌砌”的聲音,都有著一定的節奏,我感到它們與驅狐的“喔囉囉、喔囉囉”之聲有相似之處。如果在將來的某日,人們終於認識到以前人們並不驅狐,而是在年初聆聽狐狸的祝頌之言,認識到人與狐的關係曾經這樣親密,那該有多好啊!可這一天會到來嗎?如果隻是固執地認定狐的過去與現在都同樣黯淡無光,那麽,無論對狐還是對人,都是不公平的。

(昭和十四年九月)

附記

讀《常陸國誌》[31],可知秋田城內的與次郎狐,一代一代附屬於佐竹家。與次郎狐在水戶則被稱作籾藏與次郎,某年出差東京時,被殺於途中。常陸方麵的記載說,佐竹家任職他國時,該狐狸與他一起去了羽州。

[1] 地方誌,小田島允武著,越後野誌刊行會1937年出版。

[2] 橘南谿(1753—1805),江戶後期的醫生、隨筆家,寫有《西遊記》《西遊記續編》《東遊記》《東遊記續編》各五編。

[3] 遊記,1795年刊行。

[4] 日記,鬆崎慊堂(1771—1844)著。鬆崎慊堂為江戶後期著名學者,著有《慊堂全集》28卷。

[5] 1841年。

[6] 菅江真澄(1754—1829),江戶後期的大旅行家,著有《自筆本真澄遊覽記》89冊。

[7] 1810年。

[8] 陸奧國與出羽國的合稱,大致相當於今日本東北地區。

[9] 伴蒿蹊(1733—1806),江戶後期和歌詩人、文章家,著作有《主從心得草》《閑田詠草》《閑田耕筆》《閑田次筆》等。

[10] 收於《南部叢書》第九卷,鄉土史家太田孝太郎(1881—1967)編著。

[11] 1818—1830年。

[12] 1830—1844年。

[13] 1914年。

[14] 上野國的別稱,舊行政區名,今群馬縣。

[15] 日本神話中的蛇形動物。

[16] 1673—1681年。

[17] 江戶前期的東京地方誌,小林太郎兵衛1687年刊。

[18] 日本傳說中的怪火。

[19] 江戶後期學者小宮山昌秀(1764—1840)的隨筆集。

[20] 正月十五。

[21] 全名為《源平盛衰記》,鐮倉時代(1185—1333)問世的戰爭故事集,48卷。

[22] 室町時代(1336—1573)問世的英雄義俠傳,8卷。

[23] 1703年。

[24] 1180—1185年源氏與平氏兩大武士家族為爭奪權力而展開的一係列戰爭的總稱。

[25] 1553—1564年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在川中島地區進行的五次戰役的總稱。

[26] 二位皆為中國唐代詩僧,以長壽著稱。

[27] 通常稱作《今昔物語集》,平安時代後期最長的故事集,31卷,收集了1 040個故事。作者不詳,成書於1110—1124年。

[28] 又名《新編鐮倉誌》,江戶早中期何井恒久等編,8卷,1685年刊行。

[29] 菊岡沾涼(1680—1747)等著,須原屋平左衛門1732年刊行,5卷。

[30] 日本三大隨筆集之一,吉田兼好(約1283—約1352)著,寫於1330—1331年。

[31] 常陸國為日本的舊行政區名,相當於今茨城縣大部。《常陸國誌》為該地區地方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