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冬天差不多也要過去了。海蒂很開心,因為春天又要來了,伴隨著春天到來的,還有那舒適宜人、會讓樅樹低吼的春風。很快她就能上牧場去,在那裏,每踏出一步,都有藍色和黃色的花朵在迎接著她。她已經快八歲了,早已學會如何照看山羊,它倆現在就像小狗一樣跟在她身後跑來跑去。好幾次村裏的老師讓彼得帶話說學校希望海蒂能去上學,可是老人完全沒有理會這個口信,繼續讓她像以往一樣留在自己身邊。這是三月裏一個美麗的清晨。山坡上的冰雪已經融化,消失得很快。雪蓮花從地麵上探出頭來,看上去已經準備好迎接春天的到來。海蒂在門前跑來跑去,突然之間,她看到一位穿著一身黑衣的老先生,站在自己身邊。因為她看上去嚇了一跳,老先生和藹地說:“你不必害怕我,因為我很愛小孩的。我們握個手吧,海蒂,告訴我你爺爺在哪裏。”
“他在裏麵,正在做圓木勺。”孩子一邊回答,一邊把門打開。
來的是村裏的老牧師,他和爺爺認識好些年了。進屋之後,他走向老頭說:“早上好啊,鄰居。”
老人驚訝地站起身來,給客人遞了一把椅子說:“早上好,牧師先生。如果不嫌棄的話,坐這把木椅子吧。”
牧師坐下說:“老鄰居,我們好久不見了。今天來,是想和你聊一件事。我敢肯定你能猜到我想說的是什麽。”
牧師看了看站在門邊的海蒂。
“海蒂,出去看看那些山羊,”爺爺說,“給它們帶點鹽,你可以在那兒等我過去。”
海蒂立刻消失了。“那孩子一年前就應該來上學了,”牧師接著說,“你沒收到老師的通知嗎?你對那個孩子究竟有什麽打算?”
“我不想讓她去上學。”老人家毫不退讓地說。
“你想讓那個孩子變成什麽樣?”
“我想讓她像小鳥一樣自由快樂。”
“但她是人類,是時候讓她學點什麽了。我這次來就是想跟你說這些,這樣你能做些計劃。記住,她下個冬天必須要來學校上學。”
“我不會讓她去上學的,牧師!”爺爺給出了回答。
“你真的覺得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牧師有點激動地說,“因為你也去過不少地方,你了解這個世界。你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你以為我會讓這個柔弱的孩子在每個暴風雨天或者天氣惡劣的時候去上學?”老人激動地說,“上學要走兩個小時,我不會讓她去的,因為暴風雪咆哮的時候,就連我出門都會覺得窒息。你認識她母親阿德爾海德吧?她會夢遊,而且還經常犯暈。沒人能夠強迫我讓她去上學,我不介意上法庭解決。”
“你說得很對,”牧師和氣地說,“你沒法從這裏送她上學。那你為什麽不搬下來,再和我們住在一起呢?你在這裏的生活很不正常,我都好奇冬天的時候你是如何讓那孩子保暖不受凍的。”
“她身上流淌的是年輕的血液,而且有一床好被子。我知道去哪兒能找到好木柴,整個冬天,火爐就沒有滅過。我沒法在村裏生活,村裏的人看不起我,我也看不上他們,我們最好還是離彼此遠一點。”
“你錯了,我向你保證!和上帝和解吧,然後你會發現自己將會感到多麽快樂。”
牧師站起來,伸出手誠懇地說:“老鄰居,我就指望你明年冬天能搬下來了。我們會開心地接納你,與村裏的人們和解吧。”
但大叔在和訪客握手的時候,堅定地回答:“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恐怕要失望了。”
“願上帝與你同在。”牧師說完就難過地離開了。
老人那天心情不好,當海蒂央求他去婆婆家時,他隻是吼了一句說:“今天不行。”第二天,他們剛吃完飯,又來了一位客人,是海蒂的姨姨黛塔。她戴著一頂羽毛帽子,身上裙子的裙擺太長,掃過了屋裏地板上所有的東西。大叔默默地看著她的時候,黛塔開始奉承他,還有稱讚孩子的紅臉蛋。她告訴爺爺,自己本來也不打算把海蒂留在他身邊太久,因為她知道海蒂對他來說肯定很礙事。她試著找其他地方撫養這個孩子,最後替海蒂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她主人那邊有一位富有的親戚擁有法蘭克福最大的房子,他有個跛腳的女兒。這個可憐的小女孩隻能坐在她的輪椅上,想要一個一起上課的夥伴。黛塔從她的主人那裏聽說他們想找一個可愛、有趣的孩子,她去找管家把海蒂的事都告訴了她。老太太聽了很高興,叫她馬上把孩子接來。所以她就來了,這對海蒂來說是很難得的機會,“因為誰也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會發生什麽,誰也說不準——”
“你說完了嗎?”老人最後終於打斷她。
“哎呀,別人聽了還以為我跟你說了什麽蠢話。普雷迪高任何一個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會覺得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那就跟其他人說去,不要跟我說。”大叔冷冷地說。
黛塔火冒三丈,回答說:“你想聽聽我是怎麽想的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多大了?八歲了還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告訴我你拒絕送她去教堂,不讓她上學。她是我唯一的姐姐的孩子,我要對她負責,我不能容忍這個。你根本不在乎她,否則你怎麽能對如此幸運的事情無動於衷呢?你最好讓步,不然我會讓其他人支持我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把這件事弄上法庭,否則一些你不想聽到的事情可能會傳開。”
“閉嘴!”大叔大吼一聲,眼中燃燒著怒火,“把她帶走,讓她墮落吧,但是再也不要讓我看到她。我不想看到她像你一樣,戴著羽毛帽子,口吐惡言。”
老人跨著大步走出門外。
“你惹他生氣了!”海蒂一臉不爽。
“他不會氣太久的。但是快過來,你的東西在哪兒?”黛塔問。
“我不會去的。”海蒂回答說。
“你說什麽?”黛塔激動地說。但她換了種語氣,繼續以一種更友好的方式說:“來吧,你誤會我了。我要帶你去的地方,比你以前所見過的任何地方都美。”她收拾好海蒂的衣服又說:“來吧,孩子,拿上你的帽子。雖然不是很好看,但也隻能如此了。”
“我不會去的。”海蒂回答。
“不要像山羊一樣又笨又固執。聽我說,爺爺趕我們走,我們必須聽從他的命令,不然他會更生氣的。你會見識到法蘭克福有多美麗的。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再回來,到那時,爺爺肯定已經原諒我們了。”
“我今晚就能回家嗎?”海蒂問。
“快來吧,我說了你可以回來的。如果我們今天去梅恩菲爾德,明天就可以坐上火車。那樣你就能以最短的時間飛回家的!”
黛塔拿著包袱,拉著孩子一起下山。下山途中,她們遇到了彼得,他今天沒去上學。這孩子覺得去找榛樹樹枝這個工作比讀書更有用,因為他總會用到樹枝。他今天收獲最豐盛,因為他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包袱。當他看到海蒂和黛塔的時候,問她們要去哪兒。
“我要和黛塔姨姨一起去法蘭克福,”海蒂回答說,“但我要先去看看婆婆,因為她在等我呢。”
“噢不,已經太晚了。你可以回來的時候再去看她,但現在不行。”黛塔邊說邊拉著海蒂和她一起走,因為她害怕那個老婦人會把孩子留下。
彼得跑到屋子裏,用樹枝抽打桌麵。婆婆嚇了一跳,問他想要幹什麽。
“他們把海蒂帶走了。”彼得抱怨著說。
“誰帶走的,彼得?她去哪兒了?”悲傷的婆婆問道。布裏吉達不久前看到黛塔沿著小路上山去了,很快她們就猜到了事情的經過。婆婆用顫抖的手打開窗戶,竭盡全力大喊道:“黛塔,黛塔,別把孩子帶走。不要把她從我們身邊奪走。”
當海蒂聽到叫喊聲的時候,她掙紮著想要擺脫黛塔,說道:“我必須去婆婆那兒,她在叫我呢。”
但是黛塔不肯讓她走。她慫恿海蒂說她很快就可以回來。她還建議海蒂回來的時候可以給婆婆帶一份不錯的禮物。
海蒂喜歡這個主意,不再抵抗,跟著黛塔繼續走。過了一會兒,她問:“我該給婆婆帶點什麽呢?”
“你可以給她帶點軟軟的白麵包,海蒂,我覺得給可憐的婆婆吃黑麵包太硬了。”
“是的,我知道,姨姨,她老是把麵包給彼得,”海蒂肯定了她的話,“我們必須要趕緊走,我們今天能到法蘭克福,然後明天我就能帶著麵包回來了。”
海蒂這會兒跑了起來,黛塔不得不緊跟在她後麵。她很高興能躲開村裏人們可能會問她的問題。人們能看到的是海蒂在拉著她往前走,於是當聽到周圍的人問“你要帶她一起走嗎?”“她是在逃避大叔嗎?”“她還活著,真是個奇跡啊!”“她的臉蛋多紅啊!”……之類的問題時,她可以回答說:“我沒時間停下了,你沒看見那孩子跑得多快嗎?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不久她們就逃了出來,把村子遠遠地拋在身後。
打那以後,大叔下山來村子的時候,看起來比以前更憤怒。每個人都很怕他,婦女們警告她們的孩子,要離大叔遠一點。
大叔偶爾會下山來,隻是為了賣他做的奶酪,再采購一些需要的食物。人們經常說起海蒂離開他是多麽幸運。他們親眼看到海蒂跑走,所以他們認為海蒂很高興可以離開。
隻有老婆婆一個人堅定地站在大叔這一邊。每當有人上山去她家,她都會告訴他們老頭是多麽悉心地照顧海蒂。她還告訴村民大叔把她的小屋子給修好了。當然,這些話傳回了村子裏,可因為婆婆身體虛弱、年事已高,人們對她的話隻是半信半疑。婆婆又回到以一聲歎息開始每天的生活的日子裏。“所有的快樂都跟著那孩子一起離開了。現在的日子是如此漫長、如此枯燥,我沒有任何快樂可言。但願我能在死前再次聽到海蒂的聲音。”可憐的老婦人日複一日地感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