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法蘭克福的第一個早晨,小海蒂睜開了眼睛,一點兒也搞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她使勁地揉(róu)了揉眼睛,再重看一遍周圍,也還是摸不清頭腦。
小海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白色的高高的大**,眼前是個很大很寬敞的房間。陽光照進來的地方掛著長長的白色窗簾,窗簾旁邊放著兩把大花圖案的沙發椅。還有一個同樣圖案的大沙發靠在牆邊放著,它的前麵是個圓桌。在屋子的另一角裏,有一個海蒂從沒見過的擺著各種東西的盥(guàn)洗台。
這時,她突然回想起自己是在法蘭克福。於是小海蒂便一件一件地回憶起昨天全天發生的事情,最後還想起羅特麥耶小姐的一通說教,直到她睡著為止所聽到的那些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海蒂從**跳了下來,梳洗停當,然後她從一個窗戶走到另一個窗戶,忙個不停,因為她非常想看看外麵的天空和世界。在巨大的窗簾後麵,小海蒂覺得自己像是被關進了鳥籠似的。可是,小海蒂的力氣太小了,拉不開窗簾。於是,她就鑽到窗簾後邊,想站到窗戶邊上去看一看,可是窗戶太高了,她的腦袋剛剛夠到窗沿上,雖然可以看到外麵,但還是看不見她要尋找的東西。小海蒂從一個窗戶跑到另一個窗戶,然後又跑回到第一個窗戶,但是在她的眼前出現的還是同樣的情景,除了窗戶和牆,還是窗戶和牆,小海蒂心裏恐懼不安。
還是在大清早,在高山牧場時海蒂就養成了早起的習慣,起來後她會馬上跑出屋子去看看外麵怎麽樣,天是不是藍的,太陽公公是否已經升起來了,樅樹是否在“嘩嘩”地響著,花兒們是不是已經睜開眼睛醒來了。
小海蒂就像一隻第一次被關進精美籠子裏的小鳥,試著飛過來飛過去地撞欄杆,看看是否能夠從欄杆之間鑽出去,飛向自由。於是,小海蒂不斷地從一個窗戶跑到另一個窗戶,試著看看哪一扇窗戶能夠打開。她想,要是能打開一扇窗門,那麽就一定能夠看見牆和窗戶以外的東西了,一定還能看到下麵的大地、綠色的草原、山坡上尚未融化的積雪。小海蒂十分渴望看到這些。
不管小海蒂怎麽又旋轉又撥拉,以及把小指頭伸到窗框底下試著往上推,以便有足夠的力氣把它打開,但是窗戶仍然關得嚴嚴實實的。所有的窗戶都堅如鋼鐵,紋絲不動。
過了很長時間,小海蒂發現無論用什麽法子都打不開窗戶,終於放棄了自己的計劃。可她又仔細地考慮了一下,想一想出去到屋後的草地上去轉轉,會怎麽樣呢?因為她想起昨天晚上來這兒的時候,是通過房子前麵的石頭路走進屋的。正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接著,蒂奈特探進頭來,板著臉簡短地說:“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小海蒂聽了,並沒有覺得她的意思是邀請自己去餐廳。蒂奈特那傲慢的樣子似乎更像是一種警告,讓她別太靠近自己,而根本不像是一種客氣的邀請。小海蒂很顯然就從蒂奈特的臉上看出了這個意思,並照著去做了。她從桌子底下拉出小凳子,放到屋子的一個角落裏,然後坐在凳子上,安靜地等著吃早飯。過了一會兒,外麵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是羅特麥耶小姐。她臉色難看,衝著屋子裏的小海蒂大嚷起來: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阿得海特?你難道不懂什麽是吃早飯嗎?快過來!”
小海蒂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馬上跟在她的後麵走去。在餐廳裏,克拉拉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了好久了。她一看見海蒂,就熱情地衝她打招呼。她的臉看上去比平時快活得多,因為她預料到今天大概又會有好多新鮮事情發生。
早飯平安無事地吃完了,小海蒂很文雅地吃掉了抹著奶油的麵包。
吃完飯後,克拉拉又像往常一樣被推到書房。海蒂也聽從羅特麥耶小姐的吩咐,跟著克拉拉一起過去,在那兒等待著凱迪達特先生的到來,以便開始上課。
當屋子裏隻剩下兩個孩子時,小海蒂馬上就問道:“從這裏怎麽才能看得見外麵和地麵?”
“打開窗戶不就看到外麵了。”克拉拉愉快地回答。
“可是窗戶打不開呀。”海蒂難過地說。
“打得開,打得開的。”克拉拉肯定地說,“但是,你打不開,我也幫不了你。但是你可以跟塞巴斯蒂安說說,他肯定可以給你打開一扇窗戶的。”
海蒂聽說可以打開窗戶看看外頭,總算放下心來,因為她覺得在自己的房間裏就好像被關在監獄裏一樣。接著,克拉拉問起海蒂在家裏時的情況,小海蒂高興地給她講起了高山、羊群和牧場,以及所有她喜歡的東西。
在此期間,凱迪達特先生來了。但羅特麥耶小姐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把老師帶進書房,因為她先要和老師談。出於這個目的,她把老師帶到餐廳,麵對麵地坐下,然後激動地向老師細細地描述了自己所處的困境,以及陷入這種困境的經過。
羅特麥耶小姐說的正是這些天的事情,她曾給在巴黎做生意的賽賽曼先生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小姐早就想要有個一起玩的同伴到家裏來,而且她自己也覺得那樣的話,既可以促進小姐的學習,平時小姐也能有個說話的夥伴。其實,對羅特麥耶小姐自己來說,這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為她很希望有人可以與克拉拉小姐聊聊天,特別是在小姐生病的時候,她經常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忙不過來。
後來,賽賽曼先生回信,高興地答應了克拉拉的要求,但他提出,必須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對待那個孩子,在自己家裏決不允許虐(nüè)待小孩。
“這當然不用賽賽曼先生說,這兒又有誰想欺負小孩子!”羅特麥耶小姐說完又加上一句,然後又繼續講起這個孩子來了以後,給自己添了多少不順心的事。又說海蒂這孩子一點兒都不懂規矩,居然做出那些事來,並把昨晚到現在的事統統都告訴了老師。她認為,凱迪達特先生不僅要從A、B、C開始講起,而且必須從頭教給她生活的一切道理。
然後,羅特麥耶小姐又說,要從這種不幸的局麵中擺脫出來。她認為,隻有一個拯救方法,那就是如果老師給賽賽曼先生寫一封信,跟他解釋一下,讓個性完全不同的兩個孩子在一起上課,對程度高的孩子是很不利的。這樣,對於賽賽曼先生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理由,可以恢複以前的狀況,同意讓這個孩子立刻離開,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去。因為他已經知道,我們通知這個孩子來這兒了,所以不經他的允許是不能讓孩子回去的。
可是,凱迪達特先生比較謹慎,從來不作片麵的評價。他用許多話和這個觀點來安慰羅特麥耶小姐——他認為,如果這個女孩子在某一方麵很差勁,那麽在其他方麵也會得到彌補和促進,隻要有規律地好好教學,不久就會全麵發展的。
羅特麥耶小姐一聽到凱迪達特先生不同意自己的意見,而且居然肯從A、B、C講起,就打開了書房的門,把老師請了進去。在老師走進書房之後,她隨即快速地把門關上,把自己留在了外麵,因為她一想到A、B、C就害怕。接著她在屋子裏大步地走來走去,思考如何讓仆人們稱呼阿得海特才好。賽賽曼先生在信上說,要像對待他女兒一樣地對待這個孩子。羅特麥耶小姐理解,這句話主要是針對她和仆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她卻不能長時間地不受幹擾地獨立思考這個問題。沒過多久,突然從書房裏傳來了好多東西掉到地上的響聲,接著是喊塞巴斯蒂安來幫忙的叫聲。羅特麥耶小姐急忙跑進去一看,所有的學習用品,包括書、筆記本、墨水瓶,上麵還有桌布,全都掉在地板上堆著。黑黑的墨水從桌布底下像小河似的流滿了整個房間,而小海蒂卻不見了蹤影。
“瞧,你們怎麽了?”羅特麥耶小姐搓著雙手,叫嚷道,“桌布、書本、收納筐,到處都是墨水!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這都是那個不幸的小姑娘幹的吧,毫無疑問!”
凱迪達特先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望著眼前亂糟(zāo)糟的情景。這隻是他一方麵的表情,另一方麵他也表現出驚慌失措的神情。而與其相反,克拉拉則樣子很快活地旁觀著,看著這件稀奇古怪的事情,並等待著事情的解決結果。過了一會兒,她告訴羅特麥耶小姐這是怎麽回事。
“是的,是海蒂弄的。不過,她不是故意的,你別訓斥她。因為她急著站起來走開,才把桌布拖了下來,所以桌上的所有東西也都接連掉到地上了。海蒂是聽見外麵有許多馬車跑過才突然站起身來的。大概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馬車吧。”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凱迪達特先生?那個孩子一點兒規矩都不懂,根本不知道什麽是上課,連上課時要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聽講都不知道。這個捅了婁子的孩子跑到哪兒去了?如果她跑掉了,那可怎麽辦?賽賽曼先生該會怎麽對我……”
羅特麥耶小姐跑出房間,急忙下樓,看見大門敞開著。小海蒂正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地向馬路上來回張望。
“你到底怎麽了?你到底想起了什麽?你怎麽可以這麽沒頭沒腦、隨隨便便地跑出來!”羅特麥耶小姐責怪道。
“剛才我聽見了樅樹在嘩嘩地發出聲音,可是我找不到樹在哪兒,後來又聽不見了。”小海蒂回答道,失望地向馬車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因為她錯把馬車的聲音當成了阿爾卑斯山燥熱風吹過樅樹時發出的響聲,所以她就歡天喜地地跟著這個聲音跑了出來。
“樅樹?我們難道是在森林裏嗎?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快上去看看你自己幹的好事!”
說完,羅特麥耶小姐又回到樓上,跟在她後邊的海蒂非常驚訝地站在那兒,看著書房裏亂七八糟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因為她聽見樅樹的響聲高興得手忙腳亂,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把東西都碰翻了。
“這是第一次,以後不許再有第二次了!聽明白了嗎?”羅特麥耶小姐指著地板說道,“上課時要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並且要認真聽講。如果你自己做不到這一點的話,那麽我就要把你捆到椅子上,知道了嗎?”
“是,”小海蒂回答,“以後我會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兒的。”海蒂這時才終於明白上課的時候要安安靜靜地坐著,這是一種規矩。
屋子裏亂成這樣,隻好把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叫進來重新收拾好。凱迪達特先生回去了,因為其他的課沒法兒再上下去。所以,今天想打哈欠都沒有時間了。
每天下午,克拉拉都必須休息一段時間,所以海蒂可以自己選擇進行什麽活動,羅特麥耶小姐曾在今天早上向她解釋過。所以當克拉拉小姐吃過中飯以後,在椅子上躺下休息時,羅特麥耶小姐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小海蒂心想:現在是她可以自己挑選活動的時間了,這也正是她盼望已久的時刻,因為她早就打好了主意,去做一些事情,不過她必須找個人來幫忙。於是海蒂就站在餐廳前的走廊裏,這樣她想谘詢的那個人就不會錯過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塞巴斯蒂安端著大托盤走上了樓梯,因為他正要把那些銀製的餐具從廚房裏拿到餐廳的壁櫥裏去保存起來。當他走到樓梯的最後一級時,小海蒂突然站到了他的麵前,清清楚楚地說道:“我是稱呼‘您’,還是‘他’?”
塞巴斯蒂安努力地瞪大眼睛,用相當粗暴的口氣說道:“這是怎麽回事,小姐?”
“我有點兒事想請您幫忙,當然不是今天早上那樣的壞事。”小海蒂辯解似的說,因為她看出來塞巴斯蒂安有點兒生氣了,她想那一定是因為自己把墨水打翻到地板上的緣故。
“噢,可我想先知道,你剛才叫我‘您’或者‘他’是怎麽回事?”塞巴斯蒂安仍舊板著臉,嚴厲地問道。
“啊,那個呀!可我今後必須這麽稱呼您才行。”海蒂認認真真地說,因為她似乎明白了,一切都要這樣進行,正如羅特麥耶小姐吩咐的一樣。
塞巴斯蒂安一聽,哈哈大笑,海蒂被他弄糊塗了,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隻是愣愣地看著他。但是,塞巴斯蒂安卻一下子明白了,想起了羅特麥耶小姐說過的話,不由得樂了起來,他說:“我明白了,小姐,您有什麽事,請說吧。”
“我不叫什麽小姐,”海蒂有些生氣地說,“我叫海蒂。”
“知道了。不過,這也是那位管家吩咐我的,必須叫您小姐。”塞巴斯蒂安解釋說。
“是這樣啊?那,我可能就是這個名字吧。”小海蒂不想再追究了。她覺得什麽都要聽從羅特麥耶小姐的吩咐,於是歎了口氣說,“那我就有三個名字啦!”
“可是,小姐,到底有什麽事情讓我幫忙?”塞巴斯蒂安走進餐廳,把銀製餐具放進壁櫥,然後問她。
“我怎麽才能打開窗戶呢,塞巴斯蒂安?”
“噢,這樣就行了。”塞巴斯蒂安說著打開了一扇大窗戶。
海蒂跑過去,可是她的個子太矮,才到窗戶沿那兒,什麽都看不見。
“對,這樣小姐就能看見下邊有什麽了。”說著,塞巴斯蒂安拿來了一個高高的木凳放到地上,海蒂高興地爬上去,她想透過窗口向對麵張望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可是,她一會兒就縮回了頭,看上去非常失望。
“我們看到的淨是些石子路,別的什麽都看不見!”她沮喪地說,“不過,要是到整個房子周圍轉一圈,那又能在另一側看到些什麽呢,塞巴斯蒂安?”
“和前麵一模一樣。”他回答說。
“那,要到哪兒去才能看得遠,看得見整個山穀,能一直望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呢?”
“你要想看得那麽遠,就得爬到高塔上去,比如教堂的塔樓。哎,你看,那邊有個頭上頂個金球似的塔樓,人們可以爬到那上邊,才能清楚地看到遠遠的地方。”
小海蒂一聽,急忙從凳子上爬下來,跑出門去,然後跑下樓梯,來到馬路上。可是,事情並不像小海蒂想象的那麽簡單。從窗戶上看去,一穿過這條馬路就能到達塔前,所以海蒂就沿著馬路一直往下走,可怎麽也走不到塔樓的前麵,而且四處看看,連塔的影子都找不到了。於是,她隻好走到另一條馬路上,並且一直向前走,可仍然看不到塔在哪兒。
很多人從她身邊走過,看上去都急急忙忙的。小海蒂想,他們肯定沒有工夫告訴自己該怎麽走。現在,她看見在下一條街的拐角處站著一個小男孩,他身後背著一個小小的手風琴,懷裏抱著一個怪怪的小動物。海蒂跑到他身邊,問道:“頭上頂著個金球的塔樓在哪兒?”
“不知道。”對方回答說。
“那我可以去問誰呢,誰會知道它在哪兒?”海蒂繼續問道。
“不知道。”
“你知道其他帶有高塔的教堂嗎?”
“那我倒知道有一個。”
“告訴我好嗎?”
“那你得先給我看看,我要是告訴了你,你會給我什麽報酬。”
那個男孩伸出手。海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找到一張小卡片,那上麵畫著紅色的玫瑰花組成的美麗的花環。海蒂猶豫了一下,覺得把這張卡片送出去有點可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這是今天早晨克拉拉剛剛送給自己的禮物,可想來想去,她還是想看到那穀地和綠色的山坡。
“那好吧,”海蒂說,並把那張小卡片遞給他,“這個行嗎?”
那個男孩縮回手,搖了搖頭。
“那你想要什麽呢?”海蒂問道,又把畫片放回自己的兜裏。
“錢唄。”
“可我身上一點兒錢都沒有,不過克拉拉一定會給的,你要多少?”
“二十芬尼。”
“行,走吧。”
於是這兩個人走上一條長長的馬路,海蒂邊走邊問那個男孩,身上背的是什麽。那個男孩告訴她,包裹裏麵是一個奇妙的手搖風琴,一搖就會發出動聽的音樂。走著走著,他們突然發現來到了一個帶著高塔的教堂門前。那個男孩站住了,並且說道:“你看,就在那兒!”
“可是,我怎麽才能進得去呢?”海蒂看見緊閉的大門問道。
“我也不知道呀。”男孩回答。
“需要按電鈴吧,就像招呼塞巴斯蒂安那樣?”
“我確實不知道。”
海蒂在牆上找到了電鈴,使勁拉了拉。
“當我爬上去的時候,你必須在這兒等著我,因為我不知道回家的路,還得你帶路才行。”
“那你給我什麽報酬呢?”
“這回你想要什麽?”
“再給二十芬尼。”
這時,門上的鎖從裏麵拉開,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從裏麵走出來一位滿頭銀發的老爺爺。他先是奇怪地打量著這兩個孩子,接著生氣地大叫起來。
“你們竟敢把我叫下來,到底有什麽事情?難道你們不認識這牆上寫得是什麽嗎?這不寫著‘登塔人請拉電鈴’嗎?”
男孩子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用手指了指海蒂。
海蒂回答說:“我想到塔樓上去看看。”
“你想到上麵去幹什麽?”看管塔樓的老爺爺問她,“是誰讓你來這兒的?”
“不,”海蒂說,“我隻是想到上麵往下看看。”
“快回家吧,別再玩這種鬼把戲,下次我可饒不了你們!”
說著,看塔人轉過身,要關上大門。
可是小海蒂扯(chě)住他的衣襟,一個勁兒地懇求道:“就看這一回,行嗎?”
看塔人回過身,看見海蒂那麽認真地望著自己,不由得改變了主意。他拉起孩子的手,和藹地說:“要是你這麽想上去,那就跟我來吧。”
那個男孩穩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讓他們知道他不跟著一起上去。
海蒂拉著看塔人的手,登上樓梯,爬了一級又一級。
接著樓梯漸漸地變窄了,當他們登上一段最狹窄的樓梯之後,終於到達了塔樓的最上邊。看塔人抱起海蒂,走到敞開的窗戶旁邊。
“來,現在往下邊看看吧。”老爺爺說。
海蒂往下一望,看見了無數的屋頂、高高的塔樓和煙囪,可她不一會兒就縮回了頭,垂頭喪氣地說:“這和我想象的一點兒也不一樣。”
“你看看吧!這些景色對你這樣的小孩子來說,一點兒也沒有意思!所以以後可別再拉電鈴、要爬塔樓了!”
看塔人又把海蒂放到地上,領著她走下那狹窄的樓梯,走到一個比較寬敞的地方。那裏左邊有一扇門,通向看塔人的小房間;而另一側則一直和傾斜的屋頂相連,那裏邊放著一個大籃子,前麵坐著一隻灰色的胖貓,喵喵地叫著。因為籃子裏住著它的孩子們,所以一旦有人從旁邊走過,它就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好像在警告說:“不許幹涉我的家庭!”
海蒂停下腳步,吃驚地看著。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個兒的貓。也難怪,這座古老的塔樓裏住著成群的老鼠,所以貓可以每天毫不費勁地逮上幾隻老鼠。
看塔人看見海蒂吃驚的樣子,說道:“過來,有我在這裏,你不用怕,給你看看小貓崽(zǎi)兒吧。”
小海蒂走到籃子旁邊,立刻看入迷了。
“啊,這麽可愛的小動物!這些小貓真漂亮啊!”
海蒂不停地喊著,圍著籃子跑來跑去,看那七八隻小貓崽兒做出各種可笑的樣子,它們在籃子裏胡亂地擠做一團,一會兒爬上去,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兒陷進去。
“送你一隻怎麽樣?”
看塔人笑眯眯地望著高興得蹦蹦跳跳的小海蒂,這樣問她。
“給我嗎?永遠給我嗎?”海蒂興奮地問,她高興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這麽幸運。
“是啊,當然是啦,再多送你一隻也行,要不全給你也行,隻要你有地方養。”老爺爺覺得把小貓送給海蒂,它們一定不會受苦的,而他自己也可以解脫了。
小海蒂高興極了,她想主人家有那麽大一幢房子,怎麽都會有小貓們住的地方。而且克拉拉要是看見這些可愛的小貓,該有多吃驚、多高興呀。
“可是,我怎麽把它們拿回去呢?”小海蒂邊問,邊想快速地用手抓起幾隻。可是那隻胖胖的貓媽媽一下子就跳到她的手臂上,憤怒地喵喵叫著,海蒂慌忙把胳膊縮了回來。
“我幫你拿,你隻要說拿到哪兒去就好了。”看塔人問小海蒂,又用手撫摩著母貓安慰它。因為這隻貓是他的老朋友了,它不知陪他在塔裏住了多少年。
“拿到賽賽曼先生家。他的房子可大了,大門口還有個金燦燦的狗頭像,狗嘴裏還叼著粗粗的鐵環呢。”海蒂解釋道。
看塔人不用她說得那麽詳細也知道,他已經在塔上住了很長時間,底下的每一戶人家他都從上麵看得清清楚楚,更何況塞巴斯蒂安還是他的老朋友呢。
“我已經知道,”看塔人說,“可是這些貓送到誰那兒好呢?跟誰說一聲才合適呢?你可不是賽賽曼的女兒。”
“嗯,我不是他女兒,你就送給克拉拉吧。家裏來了這些小貓,她不知會有多高興呢。”
說好之後,看塔人想繼續領她下樓去,可是海蒂怎麽也舍不得離開這兒。
“我能不能先拿一兩隻回去?一隻給我自己,一隻給克拉拉,行不行啊?”
“那麽你就先等一會兒吧。”看塔人說道,然後他小心地把母貓帶到自己的小房間裏,並把放了貓食的小盤子放到它旁邊,然後關上門走回來。
“好吧,你就快挑兩隻吧!”
小海蒂的眼睛裏充滿了歡喜。她挑了一隻小白貓和一隻白地兒帶黃條的小花貓,把它們分別放進左右兩隻口袋裏,然後才走下樓。
那個男孩還坐在外麵的台階上等著。當看塔人在海蒂出去把門關上之後,小海蒂問道:“去賽賽曼家裏,我們應該走哪條路?”
“我不知道。”男孩回答說。
小海蒂開始把自己知道的大門、窗戶和台階的樣子告訴那個小男孩,可他總是搖頭,什麽也不知道。
“還有,你看,”海蒂繼續向他描述道,“從一個窗戶向外看出去,可以看到有一座好大好大的灰色房子,其屋頂就是這樣的。”小海蒂說著,用手比畫出大鋸齒的形狀。
這下子那個男孩跳了起來,他大概是想起了一個這樣類似的標記,知道該怎麽走了吧。他立刻頭也不回地跑起來,而海蒂就跟在他的後麵不停地跑。
一會兒兩個人就來到了鑲著黃銅狗頭像的大門前。海蒂拉拉電鈴,門口馬上出現了塞巴斯蒂安,他一看見海蒂就催促她說:“快點快點!”
小海蒂慌忙跑了進去。塞巴斯蒂安慌慌張張的,也沒有注意到門外麵還站著個目瞪口呆的男孩,就把門關上了。
“快點,小姐,”塞巴斯蒂安又繼續催促她說,“快直接去餐廳,她們全都坐好了,就等你了。羅特麥耶小姐看起來就像是上了炮彈的大炮一樣。不過,小姐,你跑出去幹了些什麽?”
海蒂走進屋。羅特麥耶小姐也不抬眼看她,克拉拉也沒有說話,屋子裏安靜得可怕。塞巴斯蒂安把海蒂的椅子重新放好。小海蒂一坐下,羅特麥耶小姐就帶著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嚴厲地對她說:“阿得海特,待會兒我要和你好好談談。你真的是很沒有教養,真的應該受懲罰!你誰也不問,也沒有人知道,就跑到外麵去了,一直在外麵閑逛到天黑才回來,這太不像話了!從來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喵(miāo)”的一聲,像是對羅特麥耶小姐的回答。
但是這麽一來,羅特麥耶小姐就更生氣了,“你說什麽,阿得海特?”她的聲音漸漸抬高,衝著海蒂吼道:“你這麽沒有教養地幹出這種事情來,還敢來戲弄人?看我待會兒怎麽收拾你!”
“我,其實……”海蒂對她說。“喵——喵——”
塞巴斯蒂安幾乎把盤子摔到了桌子上,然後衝了出去。
“夠了!”羅特麥耶小姐想大喊大叫,可是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站起來,然後從屋子裏出去!”
海蒂驚慌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又想再次辯解:“我,其實隻是……”“喵——喵——喵——”
“可是海蒂,”這回克拉拉說話了,“你看到了嗎,你把羅特麥耶小姐惹得那麽生氣,為什麽還要說‘喵喵’呢?”
“不是我說的,是小貓說的。”海蒂總算不被打斷地把話說完。
“啊?你說什麽?貓?小貓?”羅特麥耶小姐尖叫起來。“塞巴斯蒂安、蒂奈特,你們快去把那個可怕的畜 (chù) 生找出來,扔出去!”
羅特麥耶小姐邊喊邊跑進書房,還怕貓鑽進去,把門閂拉上了。因為對她來說,萬物中沒有比小貓更可怕的東西了。
塞巴斯蒂安本來站在門外,他必須先盡情地笑夠了,才能重新進屋去。在剛才伺(cì)候海蒂的時候,他就發現了海蒂的衣兜裏露出了小貓的腦袋,所以剛才他一直期待著,瞧瞧會發生什麽**。他剛才突然跑了出來,就是因為被逗得實在受不了,好不容易才把盤子放到桌子上,然後一頭跑了出來。
羅特麥耶小姐害怕地驚叫過後,過了好一會兒,塞巴斯蒂安終於平靜下來,重新走進餐廳。這時,他看到房間裏已經恢複了平靜和安寧。克拉拉把小貓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海蒂則跪在她的旁邊,兩個人正和兩隻可愛的小貓咪高高興興地玩著。
“塞巴斯蒂安,”克拉拉對走進來的仆人說,“您必須幫助我們,請您為小貓找個窩,好嗎?要放在羅特麥耶小姐看不到的地方,因為她那麽怕貓,會讓人把貓扔了的。可是,我們想養這些可愛的小家夥,所以您要為它們找個地方,我們倆單獨的時候就可以把它們拿出來玩。您看,應該放在哪兒好呢?”
“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克拉拉小姐。”塞巴斯蒂安高興地答應了,“我會在一個籃子裏為它們鋪上一張漂亮的小床,並把它放在那個怕貓的女人找不到的地方。您要相信我。”
塞巴斯蒂安立刻著手做這項工作。幹著幹著,想起剛才的事覺得很有趣,不禁偷偷一個人笑了起來,他想:肯定還會發生一些事情!而塞巴斯蒂安也願意看到羅特麥耶小姐微慍的樣子。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大家都睡下的時候,羅特麥耶小姐才把門打開了細細的一條縫隙,並通過那條縫隙向外麵呼喊:“那可惡的動物已經扔了嗎?”
“是啊,是啊,已經扔了!”塞巴斯蒂安回答道。他猜到羅特麥耶小姐會這麽問,所以在房間裏一邊幹活,一邊等著回答。然後,他麻利地從克拉拉膝蓋上抓起兩隻小貓走了出去。
羅特麥耶小姐原來打算對海蒂進行的特別處罰被挪到了第二天。因為小海蒂已經一件一件地闖了這麽多禍,這一整天,羅特麥耶小姐又惱火又生氣,同時伴隨著驚嚇,已經狼狽不堪、筋疲力盡了。她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克拉拉和小海蒂隨後也高興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裏,因為她們知道,小貓咪已經睡在一張舒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