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士林委屈得不得了,他又想到他的叔叔遊海山受的委屈比他更甚,那又怎麽活?當時遊海山在南開大學工作。南開大學紅衛兵在康生的指點支持下,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跑遍全國各地,千辛萬苦,搞出來了一份《關於搞劉少奇大叛徒集團的請示報告》送交了中央並中央“文革”,曆數“劉少奇叛徒集團”30 多年來的“三反”罪行,並列出了三百名“叛徒”的地域分布表,指出南開大學“叛徒成堆,特務成團,反革命分子成串”,揭開了南開大學階級鬥爭的大蓋子。
報紙成了戰場,一個又一個大人物被拉出來,立刻被衝擊得人仰馬翻。凡是在白區工作過的老革命,曾經被捕關進國民黨監獄裏沒有犧牲的同誌,幾乎都被紅衛兵汙蔑成了叛徒。當遊士林看到全國性大報紙上羅列出的三百名“叛徒”地域分布表上,他叔叔遊海山與劉少奇之間隻隔了一個人,他心裏“咣當”一下驚出了一身大汗,心裏慌得不行,暗暗直呼:“完了!
完了!批判調子提得這麽高,他還能活嗎?他怎麽受得了呢?
他在1928 年就加入了共產黨,不但不予承認,還被紅衛兵說成是叛徒,統統不作數。豈不是要冤屈死人,他可怎麽辦?”
遊海山頭上扣了各種帽子一大堆,是“牛鬼蛇神”中的“牛鬼蛇神”,身陷“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八層地獄。他與老伴的工資扣發了,被批鬥被關押成了家常便飯。除了挨不完的批鬥寫不完的檢查,他還被拉到了南開大學校東門內大車房熬膠,供全校學生貼大字報用,來取膠的紅衛兵可以對他任意喝罵。
造反派逼迫遊海山按照他們的意思寫某同誌是“混進革命隊伍”的材料,他堅決不寫,他意識到,又有人因為他而遭殃了,那都是他過去曾經並肩奮戰的戰友。造反派氣急敗壞,用鞋底子抽他的臉,把他的臉都打腫了,遊海山還是隻有一句話:“我不能胡編亂造!”
遊海山認為,事實就是事實,沒有影子的事不能胡說。不然,隨意編造,被別有用心的人刺出來的洞,口子就會被越撕越大,更多無辜的人牽扯進去被冤枉。紅衛兵看他不肯違背曆史事實交代自己和別人的事情,有一個紅衛兵反拿著軍用皮帶,將亮閃閃的銅帶頭甩在前邊狠狠地打他,將他打得昏死過去。幸虧他的孩子們找到了他,把他及時送到醫院搶救,才活了過來。
盡管許多人知道遊海山是清白的冤枉的,同情他的遭遇,可是沒有人敢站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遊海山是花椒掉進大米裏——麻煩透了,誰還敢去沾染他,自己找罪受。許多與他發生過工作接觸的人盡量撇清與他的關係,生怕自己也被牽連進去掉進坑裏,說不清楚,惹禍上身。許多人已經自身難保,哪裏還敢將火再惹到自己身上,把自己也白白填進去。遊海山已經是眾矢之的,箭靶中心,已經沒法救護,無處可躲。畢竟過去與他一起革命的同誌,能為他證明清白的人幾乎已經都被打倒,而劉天章、賀昌、陰凱卿、於澄波、任國禎、郝敬民他們早已犧牲了。
還有些人心情很複雜,為了自己打算,把頭縮起來,雖然羞愧,也願意把遊海山這個“倒黴鬼”推在前麵,擋在自己身前,自己能躲得了一時是一時,稍安一時,喘口氣也好。他們想的是,大風不終日,越猛烈的台風越持續不了太久,刮過去以後,也許自己就幸運地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