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呼,窗外的天空掛著幾顆寥落的星子。街上時而出來孩子的哭聲和犬吠。
以往韋虎臣多是與將士們同吃同住,但今夜他卻自己住小房間。二更時分他悄然潛入兵工廠,見生產車間還有幾處燈火通明。他身輕如猿,躲過哨兵的巡邏偷偷潛至車間的窗外,證實了其中一個車間確實在為他生產風翼。然後他回到旅店,點起油燈,在昏黃的燈光下從貼身內衣裏取出一冊表麵發黃的小書,翻開第一頁,認真揣摩起來。
這是在貴州龍場,莫子去大漠時留給韋虎臣的《大乘決》。此書是兩本薄薄的冊子縫成一冊的,紙是牛皮紙,字的顏色閃著幽幽的金光,不知道是由什麽筆寫成的,入水也不會掉色。韋虎臣打小由莫子傳授大乘功,然而直到莫子在龍場離去才看到《大乘決》,從貴州到廣西再到廣東,他也沒太多留意這本小書,因為是行軍打仗,他看得更多的還是《天狼兵法》,在九連山的這幾天,麵對倭寇的壓力,他才深深感到武力不值的危險!他打開第一頁“寂”境的修練功法,這是他從小練起的築基功法,也叫“坐忘”境:夫吾人生於今世,事物紛繁,情感雜遝,聲色攻於外,憎愛縈於中,自然之機,漸被蒙蔽,而至於消滅;習內功者,必先從坐忘入手,盡求其靜,複於靜中求動,是為真動……韋虎臣四歲就開始修煉坐忘,然而過去的無數夜裏,他都沒有對坐忘境有這樣深的體驗:在空洞闊大、物我俱忘感官中他心如明鏡,一塵不染,仿佛要脫離這個塵世飄到天宮去!良久,他轉而練到第二層“滅”境——此境界又稱為“內息”境:由坐忘轉內觀,練胎息長生之道,修明心見性之功;內中有宇宙,彈指萬星滅,一點真意力自生,生生不已窺大道……這滅境韋虎臣也練了三年:心如熔爐,世間萬般物都是內息的營養和糧食。人在世間是不能絕對的“靜”的,所以大乘功的“寂”境之後,有了“滅”境;此時韋虎臣內心紛亂:記事到如今,十年了,習文練武、龍場的諸位恩師還有楊豆豆,以及遠在廣西東蘭州的母親,近在九連山的父親和狼兵,一切往事和紛繁都像重重的雲山向韋虎臣壓來!他的丹田裏出現一座真氣的熔爐,裏麵燃著熾熱火焰,將所有往事和情緒全部燒掉,然後力量一波波**漾至身體的每一處穴道,讓他有一種被撐爆的感覺……
“這才是‘知行合一’!”韋虎臣有了一種明悟,“以前我練功太過聽師傅的話和執著,跟著他們的路子走,沒有自己獨特的體驗,如此下去將是作繭自縛。還好,現今我可以舉一反三,每一層修煉都更有無窮底蘊和拓展。像當初創造出《大乘決》的祖師爺真是了不起——說不準是上天降到人間的神仙!所有的功法我可以把他們改得更適合自己使用,所謂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韋虎臣開始修煉“禪”境的第一層:神氣會合,運行於丹田,通達於筋肉之內膜,動靜相因。他立起身體,開始出拳:韋馱獻杵、九鬼拔山、摘星換鬥!大三招式的運力變換曲折多端,威力巨大。韋虎臣將三大招練習了幾十遍,雙手取下鈞天錘,以錘為掌又練了幾十遍,臉不紅心不跳,收錘。韋虎臣翻開“禪”境的第二層休息功法:運化剛柔,調和神氣,任意所之,無往不可。剛非純剛,剛中有柔;柔非純柔,柔中有剛。其靜止也,則渾然一氣,潛如無極;其動作也,則靈活敏捷,變化莫測。能運其一口大氣,擊人於百步之外……
“籲!”韋虎臣倒吸了一口涼氣,“運一口大氣,擊人於百步之外!這不是神仙的手段了嗎?難怪我在禪境第一層練了幾年才到到達今天的境地,原來一層一層之間相距相當之巨。”
韋虎臣接著往下看:猝然臨敵,隨機而作,敵雖頑強,亦不能禦,且受傷者不知其致傷之由,跌仆者不知其被跌之故,誠如夭矯神龍,遊行難測,有見首不見尾之妙,固不必運用手足,而始能製人也……
韋虎臣心潮澎湃,不敢在往下看。莫子曾諄諄教誨:“不要好高騖遠,《大乘功》的修煉要循序漸進。你年紀尚幼,打好根基比突飛猛進要好一百倍,當然隨著日久功深厚,一切會水到渠成。”
“原來如此!”韋虎臣看了詳細的功法詮釋,“原來禪功第二層的修煉是開啟自身的奇經八脈,難怪那麽厲害!”
奇經八脈即督脈、任脈、衝脈、帶脈、陰蹺脈、陽蹺脈、陰維脈、陽維脈,分布部位與十二經脈縱橫交互,八脈中的督脈、任脈、衝脈皆起於胞中,同出於**,其中督脈行於背正中線;任脈行於前正中線;衝脈行於腹部會於足少陰經。奇經中的帶脈橫行於腰部,陽蹺脈行於下肢外側及肩、頭部;陰蹺脈行於下肢內側及眼;陽維脈行於下肢外側、肩和頭項;陰維脈行於下肢內側、腹和頸部。奇經八脈溝通了十二經脈之間的聯係,將部位相近、功能相似的經脈聯係起來,起到統攝有關經脈氣血,協調陰陽的作用;對十二經脈氣血有著蓄積和滲灌的調節作用。奇經八脈猶如湖泊水庫,而十二經脈之氣則猶如江河之水。
“我的任督二脈不是早就打通了嗎?”韋虎臣看著經文中的運氣示意圖,試著將丹田之氣衝向任脈。“轟!”韋虎臣隻覺得滔滔江水找到渠道似的向任脈蜂擁而去,止之不住,連忙引向督脈,再導向衝脈,一直到帶脈、陰蹺脈、陽蹺脈、陰維脈、陽維脈,真氣在各脈中儲存了起來!“原來莫爺爺早就幫我打通了奇經八脈,我隻要按照運氣之法修煉就好了。就像一個皇帝為老百姓建造了條條阡陌大道,有人去走去經營管理就好!下一步的禪功第三層是將真氣開啟全身三十大穴,好,我先將奇經八脈改造和培築完善,就能修煉下一層!大乘功和陽明先生的心力有相同之處,陽明先生早年修習的武功頗為繁雜,也是在龍場和覺遠、莫子、楊微蘭等人的交流中將各種功法融會貫通,自成一道。我這麽多年學的都是心力一道的‘知’,現在自然而然地到了‘行’的開創和修習——就像一個學富五年的才子終於要替皇上大開手腳做文章了。”
“蛟蛇出洞!”“神龍探寶!”“分筋錯骨!”……韋虎臣以鈞天錘演繹著大乘功所載的武功招式,不知不覺,更敲四下。
韋虎臣收功端坐,整個人神采奕奕。門上傳來剝啄聲:“少主,我們該啟程了去兵工廠了。”
“好,叫醒兄弟們,大夥先吃早點,然後去兵工廠!”韋虎臣洗了一把臉,退開了窗欞。寒意襲人,冷風卷著落葉在街上飛。東方的天空顯出了蒙蒙晨光。
兵工廠這會兒隻有大門口亮著兩盞風燈。韋虎臣一行人牽馬到來,每隻馬蹄上都裹著麻布,沒有絲毫聲響。兵工廠廠長在門口的值班室裏打盹,醒來看見韋虎臣就站在大門外,連忙招呼:“少主,你所交代的任務已完成,並且按要求打好包裹。你就替我們老百姓多炸他幾個倭頭吧,我一輩子沒有這麽認真對待過一項並不艱難的任務了!”
“我代廣西狼兵們多謝廠長!”韋虎臣答謝,然後吩咐士兵裝好包裹,別了兵工廠悄然上路……
天亮了,韋虎臣等人快馬馳入九連山山區。霧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不好,兄弟們,快!”韋虎臣大喊。
行出三五裏,血腥味更加濃烈,前方大路上突然出現一堆明軍的屍體。韋虎臣催馬近前,隔著五百米飛身下馬,飄到屍體旁:血將路麵染成了紅色,明軍整整十五人橫七豎八散落路上,每人都是脖子被利刃割破了半邊喉嚨,沒有一個活口。“這是從黃總兵大營逃出來的明軍分隊,被倭寇武士趕上殺害的!”韋虎臣上馬,帶領士兵穿過車盤嶺,一路都是散亂的明軍士兵的屍體。
“黃總兵的大營遭劫了,難道全軍覆沒了?”韋虎臣心急如焚,不敢逗留,一溜煙往流風坳方向奔去。
突然,一騎一人從路旁的山林間衝出,叫道:“虎臣,別走大道,跟我來!”
韋虎臣心裏一喜:“譚大哥,你怎麽來啦?怎麽會這樣?”
“緊跟我,回營再說!”譚少保急促地說,在前麵領路,往林間的小道奔去。山林中依然時而看見明軍士兵的屍體。眾人全力策馬,奔到流風坳山下。韋虎臣看向山上,狼旗招展,一顆心才稍稍平穩了下來。再急奔一程,進入狼兵營地。四處煙火嗆鼻,明軍和狼兵的屍體三三兩伏在山石間,可見這裏也遭遇了一場大戰。
進營,韋正寶站在狼主旗下,衣襟染血。看到韋虎臣安然歸來,臉上艱難地露出了一絲笑意,然後走入帳篷。賬內,狼兵的兩名千夫長、牙廣厚、寒碧玉三人麵色鐵青,站著不說話。韋正寶走進來,看著一臉焦急的韋虎臣,說:“昨夜倭寇全麵反攻了,黃總兵損失慘重,被趕到深山裏,倭寇主力已包圍了他們!我們也遭到了強攻,幸好譚少俠率領救兵及時從後方支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爹,狼兵損失多少?”
“三百人……”
韋虎臣攥緊了拳頭,看向譚少保:“譚大哥,你哪來的救兵?”
“虎臣,黃易山咎由自取,他們想保留實力,逼著你們狼兵前來送死。還好你和狼主熟知兵法,狼兵又善戰,倭寇暫時拿你們沒辦法,才轉而襲擊後方的總部!”譚少保喘了一口氣,“右前鋒主帥黃觴是黃易山的親弟弟,上次車盤嶺大戰就陷狼兵遇危難中而不顧,昨夜我的人配合副統帥羅宥铖將黃觴綁了,然後率領右前軍來和狼兵匯合,不料剛拔營就碰上倭寇襲擊,一陣毒煙就折兵小半,我們奮力殺出重圍,到此又遇上攻擊狼兵的倭賊武士……我們的原計劃,泡湯了。”
“譚大哥!羅副帥是羅雷他爹?”
“是的……”譚少保說,“這次,我師叔掩護碧兒,陷在倭賊了回不來了……”
兩行淚順著韋虎臣的眼角淌下,他耳邊猶自傳來黃琪英的聲音:“韋少俠,貧尼欲不問世事,怎奈正道沉淪,我於心不忍,不得已參與到這紅塵當中來!聽聞你狼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