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狼兵營帳內。

“倭寇這次在山下放了毒煙,所以黃易山部死傷無數!”韋正寶說道,“我狼兵在此高峰,風大,毒煙無法施放,所以逃過了一劫。現在倭寇的主力在包圍黃易山殘部,而流風坳守營的是昨夜偷襲我狼兵的一股精銳!虎仔,我們按原計劃,今天黃昏風起時發起進攻,你和副狼主負責守營和發射流風飛彈,羅副帥率右軍在山外布陣,伏擊回營救助流風坳的倭寇,讓他們不能互應。如果等他們收拾完了黃易山再回頭,那我們就有難了——譚少俠,請你去找羅副帥到此議事。韋鬆、鍾子明兩位副狼主,你們去狄飛、田削峰、韓大膀駐地,讓他們換副手備防,我們速速擬定作戰方案。”

狼兵以韋正寶為天狼主,這次五位副狼主即千夫長此時隻韋鬆和鍾子明在列。廣西東蘭州狼兵總數在五千多名,共六位副狼主,此次出征五名副狼主全部抽出精銳隨行,共兩千八百人,壓縮編製,每位副狼主都有副將。除了在車盤嶺損失的五百五十一名狼兵,加上昨夜被偷襲損失三百人,五名副狼主麾下的狼兵均不足五百人……

“好!”譚少保應聲出帳。

右前鋒營地。抗倭明軍前右軍副帥羅宥铖右手裹著傷,和幾名武將正在安撫受傷的士兵,其他殘存的部隊跟狼兵一起分配到山下前線。“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啊!黃易山中飽私囊,克扣了軍費,導致明軍火炮得不到加強和完備,否則也不會這麽被動!”羅宥铖心下歎息。“昨夜黃觴死於倭寇亂刀之下,右前鋒軍突圍出來不到兩千人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反下總兵之舉已將我部與狼兵的命運牢牢拴在一起了。羅雷小子,爹對不起你,爹早就該幹這件大事了!但是,以前時機未熟,你與碧兒……”

譚少保匆匆趕來:“羅叔,狼主召集議事,初定於黃昏時殺倭!”

“好!”羅宥铖右手一掙,裹傷的白布“噝”地掉在地上。他手腕鮮血流出,像殺雞一樣濺在地上,他猶如未見,喊道:“衛兵,傳前後千戶大人!”

羅宥铖率先向狼主帳走去,須臾兩名千戶趕至,三人並肩而行。

明軍正規軍的千戶等於狼兵的千夫長,統領千人,轄下百戶十名。

“羅將軍,夏侯部整頓完畢,糧草皆無,士兵隻等將軍您下令速戰!”千戶夏侯向羅宥铖簡報。

“我明白!後軍都無糧草,你前軍就更不用說了,劉賁千戶,你的幾名百戶隊長反應如何?”羅宥铖對前軍千戶問道。

“火銃、弓弩、牌刀、長槍,四位百戶長早上就按耐不住,沒有我約束的話他們就自己衝下山去了!”威武雄壯的劉賁答道,“恥辱啊將軍!大明軍士就如此不堪一擊嗎?若是給我五百霹靂炮,這會兒流風坳就是平地了!”

“劉大人,五百?黃易山是有的,但是變成了廢渣!若是總兵誌在剿寇,我們也不會被拖得這麽慘了。”羅宥铖堅毅的臉上露出幾分譏笑諷,“我為何秘密除掉黃觴,鋌而走險?是因為總兵利用倭寇的存在而向朝廷勒索軍餉,並且以此借機升官發財,若是沒有倭寇,就斷了他的仕途。他如此不顧大義,讓百姓遭殃,現在我們唯有與狼兵共謀,誓殺倭!好在此事除你我等三人之外,百戶和軍士都還不知道這變故。這次就看你們二人能不能將部下這些大好男兒帶出這場災難了!”

“羅將軍!”夏侯說道,“若是沒有您,我夏侯如今還在後方給總兵養馬呢!黃易山唯親是任,若是他逃過了倭寇大劫,我也不會放他回去繼續搬弄是非——他和倭寇就一個爹娘養的。”

羅宥铖慘然一笑:“東南總督張大人英明,這次調來了狼兵。我們雖然是殘軍敗將,可是你們看看平北伯的狼兵,他們的裝備何其簡陋?倭寇呢,有火銃嗎?有弓弩嗎?我們正規軍依賴太多了,血性被磨滅了,跟他們相比,我們已經很富有了,缺少的是殺氣!好了,稍後與狼兵將帥坦誠相交,現在大家都生死一線,他們是值得信賴的。”

……

韋正寶的大帳內,作戰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

日頭偏西。山間彌漫著淡淡的煙霧。天狼主韋正寶親率韋鬆、狄飛、鍾子明三位千夫長麾下一千三百狼兵悄然下山。後麵跟著羅少保、牙廣厚、寒碧玉數人率領的百餘人,成為一個小組,每人都扛著一小袋“地瓜”小炮彈,負責通過幽徑破壞倭寇的工事——牙廣厚招來了幾十隻猴子。田削峰、韓大膀率兩名千夫長麾下六百人負責流風飛翼的輪番發射,聽韋虎臣號令。臨行,韋正寶悄然吩咐田削峰、韓大膀:“虎仔年少,然頗曉兵法,你們若見時機不利,可相商將部下帶出九連山,為狼兵保存一點血脈。我此去,誓不與倭賊共存亡……”

羅宥铖的前右軍留下傷殘軍士,其餘全部拔營,與韋正寶相向而行,向昨夜被偷襲的明軍營地潛去。

此次作戰方針是三麵出擊:由韋虎臣的流風飛翼開始射箭轟炸,牙廣厚、譚少保的小組在暗處司機相助,先破壞流風坳倭寇大營的工事;然後韋正寶的大軍正麵攻山;羅宥铖的明軍攔截圍困黃易山部的倭寇回擊,期盼能在倭寇進退動搖之間,與殘存的黃易山部隊形成呼應和夾擊——當然,羅宥铖才不會把希望寄托在生死未明的總兵黃易山身上,他兩路準備:劉賁千戶正麵推進,夏侯側麵迂回伏擊……

黃昏姍姍來遲。大營的狼兵在田削峰、韓大膀兩名副狼主的調令下,各位百夫長率領部下弓箭手按預定的位置做好萬全的準備。山峰最高處,韋虎臣像一根旗杆一樣站立著感應高天流過的風向,他左右手各自握著紅、白、綠、藍四旗,隻待風向一變就下令……

大戰一觸即發,而在九連山距離原本黃易山大營三十裏的茅家坪,包圍黃易山總兵的倭寇將千餘人的明軍趕入深山,大部隊早就撤離,隻留下一小股死士在險要地段設伏……

冬日的陽光在山腳留下了陰影,草樹間靜得可怕,仿佛這九連山連一隻飛鳥都絕跡了。天空的雲朵不緊不慢地飄著,似乎風也不再流動,土坡和岩石也在等待著驚天的巨變發生。韋虎臣堅毅的臉上漸漸潮紅,右手的紅色旗幟高高舉起,三角的旗尾開始微動,繼而那小小的紅色飄向流風坳山巔的方向。大山開始喘息了,先從山腳,那些溝壑旁的天荷芋的巨盾般大小的綠色闊葉開始翻動,像一把把鼓風的機器,吹動了周邊的細草和落葉。一隻鷂鷹從流風坳那邊的懸崖衝天而起,翻上雲霄,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山間的天色暗淡了一層,斜陽在更遠處的天邊將雲霞染成了鮮血般紅。一股遠山來風呼嘯而至,樹木的黃葉被卷到了天空,向著流風坳的方向飛去……韋虎臣的身姿彎成了一張弓,高舉的紅旗突然往流風坳主峰揮下!刹那間“咻咻咻咻!”的破空之聲大響,帶著飛翼的箭如雨點般向流風坳主峰飛去,遠看,那箭矢居然會轉著彎兒!破空之聲未歇,“轟隆隆”的爆炸在流風坳上遍地開花。

韋虎臣目似星鬥,眼見第一批兩百名弓箭手退下,第二批箭在弦上,就猛然稍稍改變方向揮下了白旗……“膀叔!”韋虎臣向韓大膀叫道:“綠旗分射散位,高度下降四十!”

當韋虎臣綠旗揮下,飛彈在流風坳的山下各處開花,對麵開始彌漫起灰色的煙霧。韋虎臣咬了咬牙,喊道:“峰叔,迷眼彈高度下降二十,預備——”

“迷眼彈”是三批共四百枚“小地瓜”炸彈之後一批裹著辣椒粉的混合彈,所到之處都會嗆得人眼瞎。但山間此時大風,辣椒粉不會停留太久,有足夠的時間讓煙粉消散而不會殃及隨後攻山的狼兵部隊……韋虎臣揮下最後的藍旗,遙遙聽到了對麵山下傳來的狼兵進攻的牛角號!他將最後的藍旗扔下山崖,然後飄到田削峰、韓大膀身邊,抓起了鈞天錘:“請兩位叔叔準備變陣,隨時下山策應!”

田削峰和韓大膀將六百人分為前後兩個八卦大陣,運轉成兩個圓圈,圈內刀光閃耀、圓盾如牆,隨時準備旋轉下山。韋虎臣率領一百名狼兵站成一個三角形,在兩陣的中間;他的狼兵立有田州抽調來的二十名“少年王”……山下殺聲震天,牛角號變換著腔調在山間回響,韋虎臣仔細聽著,臉色變幻無定。田削峰和韓大膀瞬間擺陣完畢,來到他身旁。“虎仔,”田削峰說,“這號角?”

“一直在攻山,最後兩聲是緊急號。”韋虎臣說,“我們的部隊分得太散,現在,我為前鋒,兩位左右互動,咱們下山!”

“不行!”韓大膀說道,“狼主命令是讓我們守營,現在下山,傷兵怎麽辦?”

“膀叔,營是活的,你我死守著山頭?笑話!傷兵留守,我們將作戰營地移到山下,守住通向山外要道即可!”

“好,少主!”田削峰和韓大膀齊聲道。他倆對韋虎臣是言聽計從的,因為車盤嶺之戰韋虎臣的指揮能力和武力讓他們自愧不如,雖然曾得到韋正寶臨行的密令,可是,他們也明白那是天狼主為了狼兵的後路著想,萬一大部隊遇險,後方這六百多人還可以安全退出,並且回廣西統領舊部,如若不然,廣西舊部得知出征隊伍全軍覆沒,那整個東蘭州將會大亂——群龍無首,強賊四起!田削峰和韓大膀不願見天狼主親自去冒險,但也深曉此中關係的厲害,此時,兩位多年在韋正寶身邊的副狼主不再以叔輩對小輩的“虎仔”的稱呼回話,而是跟狼兵軍士一樣對韋虎臣口稱:少主。

韋虎臣也不糾結於此等小節,率先向山下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