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虎臣骨骼裏的骨髓漸漸變成霧氣被抽離,順著骨膜層滲入血脈,再流入奇經八脈和各處穴道,為內力的強大運轉提供著營養。雖然臉色血紅,但韋虎臣並沒有氣喘,更是汗水也沒有一滴。

摘星換鬥、韋馱獻杵、九鬼拔山……大乘功的招式並不多,隻是勁力貫通所需的姿勢,此時韋虎臣使出的卻是千百招,每一招都各不相同。在藤田崗村看來,這廣西來的蠻子勁力古怪,招式層出不窮,這般快速對功了幾百招,他竟然沒有重複過一招!這是為什麽?他不知道大乘功的招式與其他所有武功招式的區別,大乘功隻有運功路線,招式是活的,可隨意變換。

“這樣不是辦法,我耽擱得越久大日本武士就要被這幫蠻子殺得越多!”藤田崗村煩躁了。他沒有發覺此時的韋虎臣頭上冒出白色的煙霧,他頭發發根的黑色在慢慢變淡,隻要再如此重負荷的運功對拚,不到半個時辰韋虎臣的頭發就會變白,身體機能流失,壽命縮短——這是禁忌功法帶來的後果。但是藤田崗村被這古怪少年絆住,他沉不住氣了,仗著自己功力壓倒性的比對方高深,他如水的刀光一收,帶動出風聲猛地向韋虎臣砍到。

韋虎臣壓力稍減,差點噴出由丹田衝起的氣血。知道對手舍棄了快招進攻,改為大力壓製的攻擊。鈞天錘重,快招吃虧,而藤田崗村以力量來攻擊,韋虎臣的鈞天錘就少了那種應接不暇帶來的無盡壓力。收割之鐮雖然還是急如閃電,但已有了風聲,少了先前“破風”的莫測之感……韋虎臣見收割之鐮劃破天際似的砍來,也是一招“疊羅漢”雙錘合一向藤田崗村轟去。

“小蠻子拚命了!”藤田崗村見韋虎臣沒有用錘去擋收割之鐮,而是冒著被斬腰的下場向自己掄出了雙錘,他有點意外。眼見錘如流星,他連忙力道上挑,改變方向砍鈞天錘。

“鏘!”一聲巨大的脆響將戰場其他所有的刀劍相交之聲壓製,韋虎臣的鈞天錘幾欲脫手飛去,一股大力通過錘把傳遞過來,他口中鮮血狂噴,倒飛進狼兵戰團裏……他模糊的視線裏發現自己的鈞天錘被收割之鐮砍飛,但自己被震裂虎口的雙手還握住錘把,這是怎麽回事?他身後是狼兵“少年王”的精英團,他們不敢麵對藤田崗村,但此時韋虎臣敗落,他們立刻將這位少主圍住,不讓倭寇近身。韋虎臣全身骨頭都似散了架,仰天倒在血地上,視野短暫的模糊過後,他一躍而起,發現自己手中的鈞天錘變成了兩柄火紅色的長劍,他驚奇不已,定睛看到劍把依然是錘把,才證實自己的雙錘被砍破之後又憑空入手一雙長劍!長劍和收割之鐮一般長,隻是沒有那種厚重,要輕薄得多,此刻閃爍著火煉石似的淡淡的紅煙——原來,鈞天錘裏暗藏著鈞天劍,錘的表麵是純鋼打製,錘把連著藏在錘中的劍身卻是兩柄絕世好劍!“這,譚大哥怎麽沒對我說過?對了,鈞天錘是羅雷的戰場殺器,譚大哥或許也不知道這個奧秘!”韋虎臣手握帶著邪邪紅霧的利劍,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天不亡我狼兵,賜我如此神劍!可以試試‘分天決’裏的‘劍訣’了。”

大乘功源自西周戰神姬耀的《大乘決》,天狼教得到的隻是上部,而下部《分天決》由三年前武林盟大賽時期的蛇娘楊微蘭交給莫子,莫子由此突破了“劫”境,開始步入“乘”境。“乘”境如莫子般的身手,已超越了武功所能抵達的範疇,屬於“神通”了。當年重傷之下的莫子在洛陽靖溪小鎮客棧外使出“一招分流”嚇退了歐陽白手下高手,運用的就是初級神通:能踏著空氣走在空中,能借萬物為己用。那是五五大乘之後,肉身內外無處不與自然萬物和諧,觸摸到了凡人世界的“仙人”境界了;但並不是真正的仙人,世外兩大高手的歐陽白和楊微蘭也不是仙人,他倆的境界早已脫離了武功而進入神通境界,屬於“天人”境的中層高手,仙人卻是從來沒有在華夏大地出現過;遠古流傳下來的仙人的故事,那是誰也證實不了的,或許隻是傳說,或許,人類,是永遠不能超越世俗而修煉成仙人……韋虎臣對於修煉之途,也是得到莫子在龍場臨行時交給的《大乘決》下部《分天決》才初步明了,原來武功隻是肉身境的修煉罷了,待修煉到了和莫子一樣的境界,踏入神通境界,才算是“世外”高人。當年楊微蘭評定“武林七大高手”時,她自己確實已經修得神通成為中原第一人了。《分天決》並不是西周戰神姬耀的原本,而是楊微蘭得到的副冊整理之後用來成全莫子的,現在《分天決》在韋虎臣手上,他自然明白神通之路的走向,但雖是明白,他卻是遠遠沒有修煉到脫離肉身的境界,他隻練到禪境的第二層,隱隱有突破到第三層的趨勢,他所謂的“劍訣”,他隻翻閱和試練了一些招式,此刻兩柄神劍在手,他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藤田崗村與韋虎臣全力一拚,也是全身一窒,一口氣險些喘不過來。他看見對方的鐵錘被自己的收割之鐮砍成了四瓣,錘體隨著巨響呼嘯著飛出去穿過一排排自己部下武士的身體,撞在遠處的山岩發出“轟轟轟轟”的爆炸,不由得眼前一黑:蠻子什麽鬼兵器!然而正當他要上前結果了這個剛從地上躍起的小蠻子的時候,發現對方一雙手裏竟然各自握住一柄一模一樣的長劍。藤田崗村的眼睛亮了起來:“寶劍!比我收割之鐮也絲毫不差的寶劍,還兩柄,而且是火屬性的,與我冰屬性的收割之鐮正好相反。”

韋虎臣體內大乘功急速運轉,身邊護衛的狼兵有所感應,急忙散去,各自去殺倭。

“殺!”這是韋虎臣騎兵出動至此時發出的第二個字,他已經被鮮血沉重的氣息壓抑得像一台戰鬥的無聲機器。狄飛和田削峰原本都是操練和率領千人狼兵的副狼主,此次出征的兩千八百狼兵,現在能戰鬥的就是戰場上幾百人了!韋虎臣全力對付眼前這個倭寇裏的絕頂高手,兩名副狼主和部下的組陣廝殺他絲毫不用分心去擔憂,何況他不能分心。陣法在混戰中是很難保持陣型的,雖然平時千人的大陣都可以運轉,但流風坳地勢實在不利於陣站,狼兵卻自有辦法:成陣最好,因為殺傷力巨大的同時又能攻守相連,不成陣就五人一組,三人攻擊,兩人防衛,讓倭寇措手不及。天狼兵法的陣法不下數十種,操練嫻熟的狼兵早就知道了關鍵之處的靈活變通。藤田崗村、木方華、思米措三人麾下的倭寇加起來也不到千人,但都是倭寇裏的武士,都是精銳,這一戰鹿死誰手,還一時難以定論……

韋虎臣的一聲“殺”激起了全體狼兵的最後的鬥誌,他自己左劍拖地、右劍指天向藤田崗村。鈞天劍仿佛牽著雷的兩道閃電,劍身在韋虎臣大乘功內力的灌注之下發出耀眼的紅光,劍鋒和劍尖顫動嗡鳴,聲音遠遠地響在山邊,韋虎臣周邊三丈之內卻是空氣都似乎被劃破,來不及發出絲毫風聲!劍訣的招式一遇到收割之鐮就變幻無定,開出了兩朵巨型的火焰,在擦黑的天色裏燃亮。

“什麽鬼劍?”藤田崗村臉色大變,收割之鐮舞得潑水不進,竟然全力自保,被鈞天劍壓在了下風。別人不知道藤田崗村是什麽人,但被他借韋正寶的手殺害的山本太郎生前確是知道:藤田家族的刀祖之子,與化名藤齋的藤田崗莊同是大日本武士道的高手——刀祖是日本天皇陛下的大將軍,他兒子眾多,像是古代帝王般的大小老婆幾十個,兒子都十幾個,其中兩人就是藤田崗村、莊兩兄弟。他倆來到中國,是暗龍會為天皇稱霸南洋而派出的先鋒。大明朝內政腐敗,沿海卻是富饒,像一隻養得白白胖胖的大象,讓日本天皇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眼鏡蛇準備好了找地方下口……收割之鐮翻飛起來,肅冷的空中飄下了絲絲雪花,是的,一絲絲雪花,是收割之鐮刀氣將冷空氣逼成實質性的固態形體。

狼兵和倭寇的鏖戰似乎接近了尾聲,天馬上就要黑了。韋虎臣緊閉著嘴唇,腦中轟隆隆地炸響著,內力的極端消耗雖然讓他與對方戰了個不相上下,但他就要倒下了……他的分天劍訣雖然徒有其形,但威力巨大,如果再給他半年到一年時間,大乘功修煉到“禪”境第三層,或許能夠戰勝這仇敵。“現在,我爹在哪裏?已死了,埋在這流風坳的亂屍之下了嗎?”韋虎臣的鈞天雙劍大開大合卻又緊密細致向藤田崗村進擊,周身熱氣升騰,黑暗中頭發變成了枯黃的、漸漸轉為暗銀的顏色,他的骨髓幾乎被抽幹了!“娘,你在東蘭州也想念兒子了嗎?”韋虎臣的眼角開始淌血……他明白隻要哪怕眨一下眼,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在武士刀下,所以他與這倭寇頭目拚殺一起,九連鈞天錘被砍飛,他也沒有眨一下眼。他身體裏每一絲一滴的內力都全部調離了出來,運用到手中劍上……

“別了,別了!”韋虎臣耳朵和鼻孔都在流血,腦中的轟響變成了刺痛。他的頭發變白了,禁忌功法抽調了大部分生命的機能來應付這場鏖戰,再這樣下去,不到一刻鍾他就要死掉。“能放棄嗎?隻要舍棄大乘功的內力使用,就可以擺脫自身的困境;但,哪怕千分之一秒也夠死一回了……”韋虎臣先前錘破得劍時看到的希望也破滅了:對方內力和武功都比自己高深。

藤田崗村也想不到這個少年蠻子能讓他陷入如此不堪的苦戰,對方劍招急似雷霆又柔似細水,攻守兼備,擋得了雷霆避不了無縫不入的尖銳,隻能以攻代守。雙方陷在你死我活的攻擊之中,誰也甭想先退出,甚至萌生退意都不能。因為一旦心意一懈,對方山崩地裂的攻擊就會將自己碎屍萬段!“看你還能撐多久!”藤田崗村當然知道對方功力遠遠不及自己深厚,知道如此耗下去,自己最多身受內傷,對方則肯定會被自己耗死。他也不敢鬆懈,哪怕一絲一毫……

分天劍訣共三十六式,韋虎臣已反反複複使出一百多遍!突然,他枯萎的死寂的丹田中出現了兩柄鈞天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