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劍意!”韋虎臣體內的大乘功內力燈枯油盡的時候,分天劍訣竟然進入了他混亂的丹田。
“劍意,居然是劍意!”分天劍訣是“天人境”高手才可以發揮的神技,那是因為天人境用的乃是“意”,像楊微蘭憑空抓起一條山間的河流和歐陽白對戰,用的乃是“意力”。意力無處不在,功力一到,搬山倒海都不在話下……韋虎臣跟王陽明在龍場三年,朝夕相處,對於王陽明獨創的“心力”一脈武學也是略有知曉,加上後來細讀了《塑心經》,對於“意”和“力”的感悟頗深——他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力盡而意自生”的心力一途,而此時丹田裏生出的是“劍意”——分天決劍訣的劍意!有了劍意,他突然理解了分天劍訣第一招全然不是先前自己使出的那樣,甚至軌跡都不對。
韋虎臣思緒變幻間依然長劍霍霍,抵住藤田崗村的收割之鐮。此刻他七竅不停地流血,麵色如火,頭發卻是雪白。
藤田崗村笑了:“這小蠻子了不起!居然會如此高深的抽取生機的大功法,是的,否則他也支持不到現在。再給他兩三年,恐怕我也不是他對手。現在狼兵和我勢不兩立,否則,我真想留下他,看看它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嗯,這樣的少年武學天才,死在我的收割之鐮下才更有價值。蠻子,死吧!”
藤田崗村使出了殺手鐧“割魂引”——這是極耗內力的大殺招,一招之內暗藏十八般變幻,先前他從沒想到要使出來,因為這是他目前正在修煉的還無法把控的高深戰技,這招一旦使出,割不到魂,自己的魂魄就會受傷。不到最後、沒有把握的時候,絕不能使出割魂引……收割之鐮瞬間撕心裂肺地嘶叫起來,仿佛引出了地獄的收割者,來到世間收割頭顱,那聲音暗合神魔的韻律,那刀影好像打開了的宇宙的黑洞。
韋虎臣內力耗盡,但腦袋裏的轟鳴和刺痛過後,當鈞天劍的劍意一出現,一切不適隨之消失……收割之鐮沒有給他悟道和喘息的機會,割魂引向他當頭罩下!
“劍意,劍身,分天劍訣第一式:破夜!”韋虎臣使出了剛剛領悟的第一招真正的劍訣:破夜。他全身無力可用,因為所有內力消耗一空,儲存內力的丹田都早已枯萎,渾身奇經八脈和各大穴道都在相續封閉,但奇怪的是此刻他非但沒有燈枯油盡的感覺,而是感覺自己能從這片時空剝離出去。像王陽明在龍場竹林悟道的那次,讓韋虎臣對他進行攻擊,王陽明明明站在那裏未動,韋虎臣的攻擊穿透了他的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身體,卻毫無著力之處,他的身體已從自己所在的時空剝離出去,所有的攻擊對他無效;當然除了天人境以上的高手,天人境掌控時空之力要比心之力高妙得多……劍意,心意,兩下合一,韋虎臣鈞天劍隱隱約約使出了劍招,周身一道道細細的鈞天劍各自循著破夜的軌跡飛出,組成了兩朵弧形的巨大劍花,彩虹般燦爛。每一瓣劍花都是沉澱在韋虎臣丹田中的細小的劍意,每一瓣都是小小的鈞天劍……破夜的劍花和割魂引在瞬間相碰,萬般變化在刹那間停止,隻聽得輕輕一聲“叮”,如玻璃跌碎,如堅冰初裂縫!藤田崗村站著沒動,手中的收割之鐮架在兩柄鈞天劍上,而韋虎臣白發飛揚,搖搖欲墜。玻璃和堅冰的細微聲音繼續響起,藤田崗村的收割之鐮裂開了,寸斷於地,繼而藤田崗握刀的雙手十指也寸斷,血都沒有流,一片片的骨肉掉在地上。藤田崗村眼望長空,滿臉不可置信,茫然道:“為……什……麽?”
天黑了下來,藤田崗村的身體轟然倒地——他的割魂引敗在了韋虎臣的破夜之下,他死了。
破夜就是分天劍訣的第一式,是天人境才能修煉的劍法,但韋虎臣的內力耗盡之後竟然進入了“力盡意自生”的心力之道,和王陽明在龍場三年終於悟道一樣,他突然破繭而出,領會了分天劍訣的部分奧妙。
韋虎臣看到自己破夜的劍招斬殺了藤田崗村,身子再也維持不住,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戰場上亮起了火把,幾個狼兵奔過來:“少主,我們贏了,倭寇馬上就要全滅了!”
韋虎臣慘淡一笑,艱難地說:“扶我起來……有狼主的蹤跡和消息嗎?”
“還沒有,狄副狼主正在圍剿最後的倭寇,包圍在陣內。田副狼主率領兄弟們去搜倭寇的老巢。”其中一名狼兵說。“少主,你的頭發?”
“不礙事,”韋虎臣從口袋裏摸出一粒藥丸,服下。“給我找杯水來。”
韋虎臣喝了幾口水,精神稍微振作,踏步往倭寇的指揮部走去。護衛的狼兵驚訝地發現這位少主骨瘦如柴,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個從來不練武的秀才。一場大戰,他好像是病了三年似的。這也是和藤田崗村相比,韋虎臣的功力不及,而選用透支生命的笨辦法,但如若不如此,他早掛了。
“爹,但願你還在世,我們把倭寇都消滅了,我們該回家了!”韋虎臣心裏想著,卻突然恐慌起來——大戰賊首讓他對救自己老爹的那份心焦和不安衝淡,現在對手殞命,那種與親人生離死別的揪心之感再次束縛了他。他腳步虛晃、踉蹌,同時萬分悲愴:狼兵兄弟們,還剩下多少能回到家鄉的……狼兵固然陣法嫻熟,但是自身裝備太差,護身的都是軟藤鎧、木盾,攻敵的都是弓箭、標槍、刀、劍,太普通了;雖然倭寇也沒啥裝備,帶他們大多數都是武士。給我時間,我一定要製造出更利於狼兵攻防的武器!韋虎臣雙手提著鈞天劍,蹣跚地走進了山洞。
倭寇指揮部所在的山洞非常寬闊,足足可容納千人。裏麵燃燒這火把,狼兵們占領此地之後已分兵防護,韋虎臣看著一個個狼兵都渾身是血,不由自主地悶哼了一聲。他由於身體嚴重透支,生命力貧乏,體內的筋脈和穴道都封閉的封閉堵塞的堵塞了,現在,他再也不是練武超過十年的高手:雖然他的武學境界在大戰中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但身體卻似經霜的秋葉,隨時會隨風離去。狼兵們見這位少狼主白發飄飄,眼中的詫異一閃即滅。韋虎臣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因為他看到了狼兵隊伍中間空出了一片闊地,火光下,副狼主田削峰正坐在地上,懷中抱著那世上他最親近的人、那東蘭州的土司、那戰功赫赫的“平北伯”、那一馬當先攻入流風坳的天狼主,那,正是自己的老爹韋正寶!
“爹,虎仔來了!”韋虎臣用盡全身僅有的微弱的力氣撲上去,捧住韋正寶的臉,哭喊著。出征到九連山以來,他沒有流過一滴的淚水此時如決堤洪水。“爹爹,你怎麽了?我們勝利了,你看,我將最厲害的倭寇都殺了……虎仔來遲了!你醒醒!”
韋正寶的頭顱微微動了一動,韋虎臣心下狂喜,但是僅僅隻是動了一下。韋虎臣顫抖的手伸至韋正寶的鼻尖,感覺到了似有似無微弱之極的呼吸……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副狼主狄飛帶領清剿殘餘倭寇的狼兵奔進來,見此情形,幾步近身,向韋正寶跪下:“哥哥,你怎麽了?哥哥!”
韋虎臣沉聲問道:“狄叔,外麵情形如何?”
“已清理戰場,倭寇全滅。我狼兵……”
韋虎臣揮手,示意狄飛不必往下說了,他站立起來,竭力高呼:“兄弟們,我們回營!不要在這流風坳耽擱了,兄弟們死都要在一塊。回去!”說罷他附身抓起韋正寶的雙肩,搭上自己肩頭,背起韋正寶往洞外走去。
他身邊的護衛急忙過來攙扶,撿起地上的鈞天劍。行出幾十丈,韋虎臣撲倒在地,暈死過去……
狄飛和田削峰率領狼兵隊伍撤離流風坳,韋正寶和韋虎臣分別躺在簡陋的擔架上,由護衛抬著下山……狼兵營地,傷殘的士兵和還有幾十名留守的狼兵迎回了出戰的隊伍,連忙生火熬藥、做飯。清冷的山間漫起了草木的煙火味。狼主大帳內,韋虎臣和韋正寶都在昏迷中,百餘名精英狼兵圍成一團,守護著他們。這一夜悲傷的氣息籠罩這九連山的這個無名山頭,不遠處的山下,遠處的流風坳,到處都有倭寇和狼兵的屍體暴露在黑夜的淡淡的冷冷星光下。偶爾一聲夜梟的叫聲傳遍山野,像是從地獄發出的一道鉤子,要勾住企圖逃跑的死者的靈魂。幾百人的營地沒有任何人聲,抽泣也聽不到,唯有火把在燃燒,時而發出輕微的“破破”。藥香飄起,大帳內的狄飛才輕聲吩咐:“給狼主和少主喂藥。”其實他心裏明白,少主隻是身體虛弱和急氣攻心,昏迷是暫時的;而狼主重傷在腦,體內生機已滅,任何湯藥也沒有意義……
晚餐時候,有的人吃著吃著就倒下了,有的人站著就睡著了。這一仗消耗太大,特別是狄飛麾下的狼兵,兩度衝鋒流風坳,實在是疲憊之極!有的倒下的人就再也沒有醒來……
“你們,都去吃飯。要活著,就去吃飯!”田削峰走進大帳,對自願守護狼主和少主的狼兵威嚴地說道。
狼兵們默默地看了就看韋正寶和韋虎臣,退了出去。
賬內隻剩下狄飛和田削峰,韋虎臣和韋正寶依然沉睡著。田削峰一眼不眨地盯著韋虎臣,良久,又盯著床頭的鈞天劍。火光閃耀,鈞天劍閃出淡淡的幽光。“好劍,好劍!”田削峰讚道,然後對狄飛說:“倭寇當中竟然會有我大明朝的盜賊,這九連山橫跨九縣一市地界,連綿不斷,如果還有其他另外一股倭寇,我們就沒有活路了。還好,據我抓到的倭寇當中的盜賊交代,這股倭寇的主帥是山本太郎,已被我們的狼主除去,他的副將木方華和思米措也已死在你我合力的絞殺之下。最後和少主力拚的是倭國刀祖族的人——若不是少主能夠擋住他,我們所有狼兵都將死在他的收割之鐮下!能使用收割之鐮的都是絕代高手。少主的劍是神劍,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可見天佑我狼兵。”
“狼主……”狄飛猶豫著,“少主少年白發,是我們作戰不力!這次狼兵損失大半,回到東蘭州,不知洛可那裏會有怎樣的反映?”
“如果洛可是狼主,他不聽朝廷調遣,就是造反。如果少主武力恢複,那就完全可以壓住場麵,這,談之甚早……不知道羅宥铖將軍那邊怎樣了?”
狄飛輕哼了一聲:“不提他們也罷。你我隨狼主英雄了半世,現如今的小命卻綁在人家的褲袋上,要人家憐憫!誰知道他和黃易山總兵是不是一個黑臉一個白臉,同穿一條褲子讓我們來啃硬骨頭?現在我們牙蹦了,他們人不見了,可能已在通往朝廷邀功的路上?”
田削峰看向昏迷中的韋虎臣:“如果少主不醒來,沒有他和譚少保的關係,羅宥铖不幫我們,那你我就很難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