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山外道滘洲州府燈火通明,明軍將兵層層戒備,通往九連山的各大路口被軍隊守得跟鐵桶似的。道滘洲實則是惠州府下的一座邊城,麵海而建,倭寇早在多年前不斷騷擾邊民而從各處登陸九連山,於是道滘受到朝廷的重視,加派重兵把守,久而久之從一個縣鎮級別的小城升級為“洲”。後來東南總督任黃易山為剿寇總兵,就曾駐紮在道滘洲,隨著倭寇不斷從沿邊海岸線偷渡進入九連山,黃易山才率兵進山剿寇。現在,州府內燈火通明,不斷有馬蹄傳出,那是通信兵在傳報各處的軍情——不用說,州府內有大人物在處理軍機大事。

州府大堂,護衛軍森嚴地保護之下,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身穿州府官服的洲尹大人正鞠躬叩頭,保持著幾乎跪在地上的姿勢對著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的大人物陳述軍情:“總督大人,黃總兵吩咐下官在道滘籌備軍糧已三月,百姓苦不堪言,但都毫無怨言,都願意拿出最後的陳糧等將士們凱旋出山!想不到大人深夜突然來訪,請恕下官招呼不周之罪……”

“溫清流,你起身說話,我張某人又不是老虎?你既是奉命行事,又何必緊張?”總督大人正是從廣西調派狼兵至九連山前線的張經。當時兩廣不設巡撫,每省以兵部左右都督為最高指揮官,黃易山就是因為戰事的需要而從右都督調任為總兵的,也隻有京都方麵派來的東南總督張經才可以管轄和調度總兵及其麾下的軍隊。“你和總兵大人是老搭檔了,雖然道滘百姓是艱苦了一點,但無可厚非,你們沒有抽調動用其他各州的錢糧,還算有功。我到此是借用你的府邸辦事,這幾天就麻煩你溫大人外出安撫鄉民,不要被前線的戰事驚擾。”

“下官明白,下官這就連夜去辦。”溫清流兩腿兀自微微打顫,起身退出府邸。

溫清流剛退出,張經走下那張古木大椅子,隨手在牆上拉起一根細繩,牆上的布幔升起,裏麵出現了一個作戰指揮室,一群身著軍服的謀士正圍在一個大沙盤周圍指指點點。張經眉頭微皺,問道:“找到總兵駐地的位置了嗎?”

“據探馬來報,總兵已和我們聯係上了。他們打了個大勝仗,目前,隻有韋正寶的狼兵戰況不明。”

“報總督,這是總兵副將羅將軍剛剛派人送來的軍事密函!”

張經接過那封用火漆封好的文件,轉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將密函放在燭火下燒開封口,然後抽出三張紙函,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

九連山,夜,深沉漆黑!三岔口地段戰場血腥彌漫,一隊騎兵摸黑來衝上了空無一人的流風坳,勘察了滿地屍體的山峰,然後又悄然下山……後半夜,流風坳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百餘名明軍部隊,他們找了有利的地形潛伏下來……而與流風坳遙遙相對的無名山峰,狼兵駐地也是一片黑暗。狼兵們的燈火都掩映在厚厚的帳篷裏,臨時挖起的簡單工事裏,站崗的狼兵們都散在各處,個個睜著一雙雙貪狼似的綠眼……外麵靜悄悄的世界,而昏睡中的韋虎臣恍惚出現在貴州龍場。那住了三年的竹林中的驛站,楊豆豆哭著說:“虎臣哥哥,你一定要回來看我!”

“豆豆,乖!我一定會回來的……”那時的竹林響著沙沙的風聲,王陽明牽著楊豆豆,而韋虎臣身後站著廣西東蘭州的狼兵。那一場道別,才過了多久?狼兵離開東蘭州,母親帶著護衛一直送到州界的關隘,然後無限深情地望著父親和自己離去的身影,那偷偷回頭一瞥所見的場景讓他今生再也無法忘懷!陣法在轉動,戰場像一顆彗星突然砸在韋虎臣的兩隻眼球上——韋虎臣一下子驚醒過來……

營帳內,田削峰依然在守護著韋正寶和韋虎臣父子,火把的光芒晃了一下,田削峰看見韋虎臣豁地坐起來,雙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兩柄鈞天劍的劍柄!田削峰嚇了一跳,隨即驚喜道:“少主,你醒了?”

韋虎臣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將劍拋下,起身走到韋正寶床前,跪了下去……他心下明白,自己的老爹不會像自己一樣醒來了。他能很清晰地感應到那顆溫暖了自己十四年的心已經冷卻,他感覺自己的心缺了一角,永遠也補不回來了。

天蒙蒙亮,一隊騎兵衝到了狼兵駐地,為首的卻是寒碧玉。她看到所有狼兵的頭上都纏著白紗,她似乎明白了什麽。大營帳內,田削峰悄然對戴孝的韋虎臣道:“少主,寒碧玉來了,你去主持大局,狼主後事安排就交給田叔吧。狼兵兄弟們需要你帶頭振作起來……首先,得搞好和羅將軍的關係,去吧。”

韋虎臣含淚點頭,一手抓過兩柄寶劍,頭上拖到身後的長長的孝帕齊肩而斷,他就用孝帕裹住長劍綁在腰間,走出了營帳。帳外,寒碧玉和騎兵們都已下馬,從一位老狼兵的手裏接過白布,纏在手臂上。寒碧玉見到韋虎臣,淒然道:“虎臣,請節哀。”

韋虎臣慘然一笑,白發飛揚:“碧兒姐姐,你來了,譚大哥他們可好?”說著他也不停步,徑直走向昨天他站著聽風和指揮發射流風飛彈的高處。寒碧玉連忙跟上。

兩人站在風中,朝陽還沒有升起,東方的天邊火紅一片。“虎臣,我也想不到會這樣,天狼主他……還有我師傅也是,為了救我,你不知道,那次遇見你之後我和譚大哥他們陷在倭寇的陣地裏,後來別人都逃了出來,我落單了,我師傅回頭救我,我突圍出來,她自己卻沒了……還有我哥哥羅……雷,也是死在倭寇的劍下!”寒碧玉說著望向韋虎臣的鈞天劍露在孝帕外的劍柄。“虎臣,你沒有經曆過情郎變成哥哥的那種痛苦……現在,正事要緊!譚大哥和我爹之前綁架了總兵的親弟弟黃觴,奪取了黃觴的兵權,兩路軍隊合兵一處,卻遭到倭寇的伏擊,黃觴死於倭寇劍下。事後黃易山收到了風聲,他雖然兵敗,但卻暗中上報總督說我爹與狼兵合謀陷害朝廷命官!昨天我們從此地拔營離去,在茅家坪一帶遭遇倭寇的伏擊,然後我們收拾殘部向黃易山部隊靠攏,才知道黃易山根本沒有抵禦倭寇,一路隻顧逃跑。他的大部分隊伍被倭寇打散後又依山聚集,等著你們狼兵和倭寇死戰,據我所知,昨夜他的一路騎兵趁著黑夜占據了你們狼兵撤出的流風坳,好趁此機會將戰功據為己有,也好明確地誣告你們狼兵作戰不力,同時與我爹謀害他親弟弟黃觴……虎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碧兒姐,”韋虎臣淡淡地說,“羅大哥的鈞天錘變成鈞天劍了,它會保佑我殺出重圍,不管圍困我的是倭寇還是明軍。譚大哥和羅將軍現在何處?”

“他們與黃易山形成對峙,恐怕要被黃易山擒拿,雙方形同水火。”

“如我狼兵不到九連山,卻也不會生出這許多事。但大丈夫存身於世,談不上這許多如果,我這就起兵去和譚大哥會合,親自殺他黃易山!”韋虎臣厲聲說道,“我這就去安排!”

“慢著,虎臣!譚大哥有信給你。”寒碧玉說著從貼身內衣裏取出一張細細的紙條。

韋虎臣攤開紙條,隻有潦草的幾個字:探聞狼兵殺盡倭寇,大哥無憾矣;請守住流風坳,待事清明,你我再敘。

“這?”韋虎臣鬆開手指,紙片飛下了懸崖……

“我出發的路上碰到落單的士兵,問出了黃易山派兵占據流風坳的事情,出發前並不知曉。”寒碧玉說道,“要不,咱們去搶下流風坳?”

韋虎臣冷眼一橫,哼道:“那股部隊不過是搶功的證據罷了,流風坳易守難攻,並不值得我們這樣旁枝末節地去幹。如果他們的主帥死了,他們也沒用,走,碧兒姐!”

韋虎臣大步回營,找田曉峰和狄飛議事。太陽升起來了,光芒照耀著九連山。狼兵陣地上響起了悠長的牛角號:所有的狼兵拔營下山。韋正寶的屍體用白布包裹著,抬在擔架上,圍在狼兵部隊正中間,牽頭是韋虎臣和兩大副狼主……這一去,前程若何?韋虎臣戰意沸騰,伸出的雙劍在陽光下閃出兩道映耀山川的光芒。寒碧玉的騎兵都把馬匹留給了傷員,她自己跟在韋虎臣身後,望著兩柄鈞天劍,神思飛出了天外……狼兵們殺光了所有的倭寇,現在卻又要殺向抗倭總兵的大部隊!韋虎臣心裏明白,恐怕狼兵這一去就不再有返回廣西東蘭州的機會了,或許未來的曆史也會把狼兵寫成反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切都是敵人自找的。“爹,你有心保存狼兵的血脈,想讓我率領一部分子弟回鄉,看來不能如你所願了!爹,恕孩兒不孝!”韋虎臣咬牙,“要死,就死在戰場上!”

狼兵們全體頭上裹著孝帕,在牛角號的嗚咽、破碎聲中行至三岔口的中心地段……

“嗚——”號角長鳴,四下裏旌旗突起,一隊隊衣甲鮮明的明軍士兵從殘枝敗葉的山林中衝出來,來複往返,轉眼間就將狼兵部隊包圍在核心。狼兵隊伍瞬間散開,形成三個盤龍陣,緩緩運轉,陣中心的空白地段是一百名狼兵守護的韋正寶的屍身:大戰,再次拉開了帷幕……

韋虎臣、田削峰、狄飛,三位主帥卻沒有入陣,他們是三個大陣的陣眼,一入位即使是大陣啟動大殺四方的時刻。此時,他們三人各站在大陣的主位,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韋虎臣的鈞天劍筆直地指向高空,陽光的照耀將反光折射和拉長,仿佛就要將天空割成兩半。隻要鈞天劍揮下,大戰即爆發!但韋虎臣疑慮著,晨風吹動著他從孝帕之上飛出的白發。

明軍的號角再次響起,流風坳浩**著湧下一支騎兵,衝到包圍圈的後方。不一會兒,號角再響,包圍圈從後到前分開一條大道,一個聲音威嚴地叫道:“總督大人到——”

大道開處,一隊官兵奔到狼兵盤龍陣前方。身穿總督服的張經率先跳下馬來,身後的護衛立即站到兩邊。張經手舉官印走向前,他身旁的副將高聲叫道:“總督張大人駕到,有請狼主韋正寶接令!”

張經眼見狼兵都纏著白紗,不禁心下淒然,把官印收起,兩手四下一揮,包圍狼兵的軍隊立馬撤退。“左都督,清掃戰場。”他低聲命令道,然後大聲道:“狼兵主帥請接令!”

田曉峰和狄飛對視一眼,雙雙走到張經明前,躬身接令。“宣!”張經朗聲道,“廣西東蘭州狼兵剿寇有功,請天狼主韋正寶麾下將士撤離戰場,休養生息!東南總督張經親諭。”

田曉峰和狄飛待張經下完命令,然後躬身退回原位,都看著韋虎臣……韋虎臣的鈞天劍依然指向高空,狼兵三大陣紋絲未動。

“隻要,隻要鈞天劍揮下!”寒碧玉的心髒在戰悸,她知道韋虎臣並沒有解除戒備:韋虎臣才是狼兵的真正主帥,田曉峰和狄飛兩位都是名義上的副狼主而已,在有韋虎臣的戰場上!現在,鈞天劍才是最厲害的武器,也是狼兵的最高指令——可以置朝廷官印於不顧的最高指令……

張經察言觀色,當下也大概明白了韋虎臣的身份。他對著韋正寶的屍體,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看向少年白發的韋虎臣,感覺自己的雙眼遭受到了針刺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