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虎臣的鈞天劍緩緩、緩緩下垂,然後雙劍交錯,雙手抱拳,不卑不亢地說道:“草民韋虎臣參見總督大人!”
韋虎臣發現總督張經是一位身形彪悍的青年,年齡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不禁暗暗驚奇……
張經身邊的將領眼見韋虎臣如此傲慢,不禁有氣,但看著三岔口麵上那些與倭寇倒在一起的混亂的狼兵屍體,他們看向韋虎臣的眼神卻充滿了敬畏。他們見過太多大人物在總督麵前戰戰兢兢,甚至嚇得尿了褲子,還從沒見過一位少年如此鎮定而在總督麵前桀驁不馴。他們在韋虎臣緩緩收劍的一刻幾乎同時衝上前保護總督,但被張經示意退下。接著更讓他們驚掉了下巴一幕出現了:張經解下自己總督服外的大氅披在韋虎臣身上,並且輕輕地在韋虎臣胸前係上了繩扣!
“少主,狼兵安全了,請回到滘洲等我消息。”張經輕聲說道。隨後回身上馬,率領大部隊飛速離去,隻有打掃戰場的軍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尋找狼兵和明軍將士的屍身。
狼兵離開九連山,回到道滘洲,早有朝廷兵馬接待。狄飛和田曉峰親自安頓麾下將士,韋虎臣則與朝廷官員打理韋正寶的後事:從兵工廠運來輕便但昂貴的玻璃棺,外層再加一層木棺,夾層敷上防腐劑和香草以確保屍體三月不腐……忙到當天傍晚,總督大軍回到道滘,韋虎臣和寒碧玉見到了來到狼兵駐地的譚少保。
譚少保在狼兵管事的手中接過孝帕,不纏手臂,而是和狼兵一樣裹在頭上,然後到祭奠壇前上香。
韋虎臣依然身披張經的大氅,待譚少保祭拜完畢,三人到密室議事。“兄弟,哥哥對不住你!”譚少保說道,“昨日一別,今朝卻恍若隔世。黃易山秘密和倭寇的首領有聯係,戰場上的節節敗退讓他大失軍心,他的一個謀士叛變了他,給我們送來了黃易山和倭寇首領的三封秘密通信。羅將軍連夜密報總督,總督見過你們狼兵之後確認了前線的局勢,就飛速趕赴黃易山駐地,收繳了黃易山的兵權,和羅將軍合兵一處,安排調度之後這才回到州府。”
譚少保說話時對韋虎臣身上的大氅和頭上的白發看了幾次,終於什麽也沒問,而是將重要的軍情述說完畢。
“譚大哥,黃易山的小股部隊在狼兵得勝退出流風坳之後,竟然搶先去占據流風坳戰場。”寒碧玉說。“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總督已知悉情況。”譚少保道,“黃易山當總兵就是想升官發財,因為朝廷有可能要在廣東增設巡撫一職——巡撫隻在中原幾省設立,兩廣、雲貴等偏僻之地是沒有巡撫的,就如你們廣西各州的土司,中原官職裏麵也是沒有的——黃易山想趁著抗倭的戰事向上爬,到時權勢囊括廣東及沿海,就是魚躍龍門。且說黃易山與倭寇是勾勾搭搭,既不想倭寇坐大也不想倭寇被全部消滅,因為沒有戰事他的巡撫夢就要泡湯;沒有戰功,哪來升官發財的資本?所以這九連山的倭寇就在這樣半遮半掩的情況下暗自壯大起來,當總督調來你們狼兵,黃易山在局勢逼迫下在上次的車盤嶺發動了一下攻勢。倭寇首領也怪黃易山不守信用,就分兵出擊,才有了流風坳之戰的許多變數。”
“原來如此,”韋虎臣說道,“倭寇全部在我狼兵的刀下成鬼,為此我狼兵付出了動搖根基的代價。我隻在此等候總督對我身死狼兵的處置,然後回東蘭州。譚大哥,碧兒姐,你們有什麽打算?”
譚少保目光閃動,說道:“兄弟,羅將軍和總督也在商議咱們這場勝仗後的安排。有可能原左都督杜子軒接任總兵,張大人身為東南總督,自會替你主持你狼兵大事。兄弟還請放心,再說了,你我何曾將個人生死看做大事?”
“家父之事為大,待到塵埃落定,我也許要浪跡江湖,與朝霞夕陽為伴。或許去找一條屬於狼兵的大道,這次,我們輸得太慘!”韋虎臣聲音沉鬱,“整整兩千狼兵精英要埋骨九連山!廣西東蘭州說不定會發生大的政變,總督也將壓製不下……山高皇帝遠,土司本來就是各自為政。”
“既是這樣,我找羅將軍借兵,隨你回東蘭州。”譚少保斬釘截鐵,“你知道這次我們剿滅了多少倭寇?數量且不說,讓人聞風喪膽的‘收割之鐮’刀祖之子都死在你的劍下!兄弟你將是華夏拒倭第一名將,你知道嗎?”
“但是東蘭州的兩千個家庭失去了家裏的脊梁,朝廷如果不能給出滿意的撫慰,我鎮壓不住這股反抗的怨氣。總督可調令兩廣任何地區的兵力,你去幫我卻是不合道理了,也會讓人抓住把柄……”韋虎臣頓了一頓,“譚大哥,這鈞天錘與收割之鐮遇上,被破之後剩下這兩把絕世好劍,這是怎麽回事?”
譚少保攤攤兩手:“我也不知道。”
“虎臣,”寒碧玉說,“這不重要,等此間大事一了,我再給你細說。羅雷哥哥的鈞天錘我知道,隻是說來話長。譚大哥不方便,我陪你去廣西吧?我也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少主,總督有請,還有譚大俠。接的人在門外等候。”密室外傳來狼兵護衛的聲音……
道滘州府內的衙門大堂裏莊嚴肅穆,張經端坐在太師椅子上,麵前的古木大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文件,堂下分四排站滿了文武官員。“報——狼兵少主韋虎臣和佛山譚少保到!”衛兵通報之後,韋虎臣走了進來,站在百官的末尾。文武官員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韋虎臣,因為他身上的大氅太紮眼——那是總督出行辦案時的風氅,穿上它的人如果被暗殺,就等於殺了總督一樣犯了連株九族的滔天大罪!
韋虎臣和譚少保入圍,身後重重的大門嚴嚴實實地關上。護衛軍層層疊疊守護著。
張經見韋虎臣和譚少保入位,就站起身來,掃視了一眼文武官員,開始從桌子上拿起文件宣讀紙令:“杜子軒接令!宣,廣東兵部左都督杜子軒多年鎮守海防,精通水戰,且為官清廉,此次隨總督到前線平叛有功,升廣東海防總兵,不日就職。”
文武百官裏走出一個彪形大漢,正是隨張經到過三岔口的將領之一。他躬身接令,然後回到原位。
張經繼續宣讀:“羅宥铖接令!宣,廣東抗倭總兵參將羅宥铖在九連山抗倭有功,升任廣東海防總兵副將;主轄惠州九連山沿海防區,即刻上任。”
羅宥铖接令。“宣,”這次,張經沒有喊誰接令了。“原總兵黃易山因抗倭不力,由此刻起,免去內外一切職務,待查明事情真相後按軍法處置!”
“韋虎臣接令!宣,狼兵千裏迢迢奔赴九連山剿寇,一役驚天,全殲九連山強寇,但不幸是狼主韋正寶身殞。命令戰功卓絕的韋虎臣為東蘭州土司兼狼兵天狼主!”
韋虎臣接令……
“這次剿寇成績輝煌,待統計戰果之後朝廷統一論功行賞!”總督張經宣讀調令完畢,意味深長地望了文武官員們一眼。“感謝各位忠心耿耿,現在,你們都回各部小做慶祝,我已安排後勤部準備了豐盛的晚宴。各位大人可以在後勤處按職位為部下預支部分功勞獎賞,去吧……韋虎臣和譚少保留下。”
文武百官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喜色,齊聲“多謝總督大人”……
文武官員們都退出。韋虎臣解下身上的大氅,露出了身後孝帕裹住的鈞天劍柄:“多謝大人抬愛,還請收回風氅。”
張經臉現怒色:“你豈有嫌棄之理!”
韋虎臣惶恐,跪下,雙手依然呈上疊得整整齊齊的大氅:“下官不敢,隻是受此禮遇,心有不安。”
“好!英雄出少年,將門出虎子!”張經笑了起來,轉頭對譚少保說道:“譚少俠,我唯有沒有在百官麵前宣讀對你的獎賞,是因為想讓你跟隨於我。此次羅將軍成功是因為有你的許多幫助,但是他身邊有劉賁和夏侯兩員參將。你不太適合於官場,而我則需要你這樣的草莽英雄。怎樣,你可有意?”
譚少保喜出望外,跪下道:“多謝總督大人成全!”
張經道:“別高興得太早,跟著我更要吃苦頭的。”
譚少保道:“我與虎臣兄弟一見如故,但他任重道遠,我卻無此拘束。能跟隨總督大人,小人我肝膽塗地在所不惜。”
“嗯,虎臣!”張經道,“你盡快處理完戰場狼兵後事,擇日扶柩回廣西。我在廣東處理完這邊的政事,也會到廣西,到時親自為你頒發朝廷的嘉獎令。狼兵損傷太大,我責無旁貸。明日我會派人給你送來撫恤金,然後安排為平北伯準備建陵和喪禮……哎,虎臣,你爹‘平北伯’是隨前任總督鄧延瓚征反討賊張世祿而獲取封賜的,朝廷的賞罰自有一杆衡量的大秤,我也是在秤盤上,而不是那個舉著秤的人。鄧延瓚將軍向我舉薦東蘭州的狼兵,所以才有你和平北伯九連山一行。此役倭寇主力全滅,餘下的都是零星遊魂,倒不礙事了。”
“敢問總督,那個舉著秤的人應該是誰?”譚少保道。
“是民心,也是皇帝。我也要兩邊都能平行才行,否則也是進退兩難。少保,你去與羅將軍他們聚聚和告別吧,他們也一定會樂意聽聞我對你的安排。”張經揮手道。
韋虎臣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張經處世為人的高妙:譚少保雖然沒有官職與身份,但與羅宥铖和自己則是主心骨的關係,他拉攏了譚少保就是把自己的狼兵和副總兵的兵力全部抓攏在一起。總兵杜子軒統領的多是黃易山的舊部,軍心不穩,需要大力整治,原來羅宥铖的副將劉賁和夏侯都升任參將——試想,杜子軒一個一把手,羅宥铖一個二把手加兩個三把手,誰的拳頭大?總兵是有節製和調配副總兵的權利,等於形成了一個軍力部署的關係網。杜子軒看樣子也是一個有大局觀的人,否則總督不會任命他統領三軍——副總兵還有一位,在廣州,不參與抗倭戰事,所以官職不變。哎,帶領區區幾百殘兵回東蘭,不知道迎接我的將是什麽局麵,我竟然在胡思亂想……爹,虎仔已經長大了,您就放心吧!
譚少保也告辭,府邸大堂裏隻有張經和韋虎臣。
“虎臣,你對我,或且說對朝廷有什麽要求?”張經問。
“身死九連山的狼兵合墓下葬,我會清點出他們每一人的名字,把名字刻在墓碑上。”韋虎臣說,“如有機會,以後我會帶他們的家屬來掃墓。總督大人,這是我的要求。”
“好,”張經在桌案上取筆書寫,一會兒就完成了一道命令,蓋上官印,然後給韋虎臣過目。“我會親自督辦此時,有譚少保在,你也應該可以放心。我的身邊也是缺乏你這樣的英雄啊,我是文人,不是武官。虎臣,謝謝你,謝謝狼兵!”
“總督大人,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厚望!”韋虎臣眼神淩厲起來,“請你幫我善待譚大哥。”
“說的什麽話?”張經不悅道。
“沒什麽,他與我共過生死。我也明白總督的苦心,如若不是狼兵更需要我,我也願意跟隨總督大人去幹一番大事!”韋虎臣說。
“你經營好狼兵勢力,將來還愁大事不成?”張經笑道,“我也恨不得與你一起真刀真槍地幹,但那不是我所擅長的,我也好羨慕你們。但這次我為你感到難過,走吧,虎臣,帶我到平北伯奠壇上香,我的遺憾竟然是沒能親眼看見他生前的尊容……”
韋虎臣感受到了總督張經的誠意,竟然有了一種想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