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山萬仞崖,顧名思義,此崖孤絕萬仞。平常的小鳥都飛不上去,隻有鷂鷹之類翱翔長空的強者才能夠在山崖築巢,獨享高天豪邁之地理。既然飛鳥都無法飛到崖頂,人類如何上去?不像流風坳,懸崖的一麵可供猿猴攀緣,此萬仞崖就像是孫悟空當年捅天斷下的一截蒼天的碎片:傲立千山之上,四麵是光滑的巨岩,隱隱散發著青光,寸草不生……此時,崖頂上寬闊的青石板間卻結著一座草廬,廬前豎立著一柄鋸齒形狀的“收割之鐮”,而一個額頭上紮著白色頭巾的青年跪在寶刀之前,任春天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在岩麵上。
“若不是你得到皇帝禦賜‘忠烈’,我竟然還找不到你的來處!”那青年對著收割之鐮低語,“韋虎臣,你的功勞是用我哥哥的命換來的,當年我十五歲就奪得武林盟主,你算哪根蔥?哥,我說了老爹給你取的名字不行,崗莊才是大道,崗村是村裏的小路。哥,你在地下睜眼看我怎樣給你報仇吧……他會來的,哈哈,我把那些見鬼的狼兵骨頭挖出來嗮太陽了,好玩吧?從小我就喜歡玩,你卻天天練武,可是到底也沒我強,這是為什麽?因為我是天羅子,收割之鐮在我手中才能發揚光大。時間已過五日,韋虎臣會來的,天下除了那幾個老不死的,我還真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陽光繼續把那青年的身影拉長,參加過少林寺“盟主大賽”的人江湖武林人士都知道此人正是武林盟主——當年那打不死的戰鬥機器人藤齋……
劍巢裏,韋虎臣還在繼續修煉劍意。一隻紅鳥停在他的肩上,正是千裏送信的“紅山刁”。一日前,紅鳥也給韋虎臣帶來廣西東蘭州土司府的發出的九連山墓園被毀的消息,而且更確鑿地證實了武林盟主藤齋就在萬仞崖等著自己。“藤田崗莊就是藤齋,日本刀祖家族的‘收割之子’……”韋虎臣戰意沸騰,肩上的紅鳥被無形的飆風吹得懸空在他肩上三尺處,依然不驚不飛。“罷了,大乘功禪境第三層不是那麽容易突破的,據說莫子當年練到禪境的巔峰就是‘南天一絕’,現在我兼有王陽明先生的塑心經內力,又有分天劍訣——雖然化劍大法還沒能小成,但足以和天下英雄爭鋒了,何況劍丸裏的英靈會護佑於我!”
韋虎臣離開劍巢的石室,找到在另一室內等他的寒碧玉。兩人經劍巢的內部通道走到霧映島的地麵,寒碧玉又看到了曾經和花婆婆一起生活的那片島上陸地,她急忙向著記憶中的草屋跑去。草屋中的人聽到腳步聲,柴門打開,宋裔和劍叟走了出來。
“虎臣,看你的樣子,準備好了?”劍叟問道。
“劍叟爺爺,你們就等我的消息。”韋虎臣道,“待我從萬仞崖回來,再與你相商大事。”
“也好,萬仞崖下已被我明軍封鎖,藤齋孤身在崖頂等你。那裏即使萬人前往也無用,隻能望崖興歎,因為根本無法上去,所以隻能靠你自己。藤齋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肆無忌憚邀你決戰。”劍叟道,“讓宋裔帶你們前往。”
“那就麻煩宋大哥了!”
宋裔咧嘴一笑:“不麻煩。”
韋虎臣看著宋裔,感覺那笑容好像似曾相識,見過許多次似的。不會吧?從到斷崖堂,現在才第二次相見而已,韋虎臣覺得自己想多了。宋裔在前領路,離開了霧映島,寒碧玉不住地往身後望,似乎想看到當初和羅雷一起在沙灘上練劍的身影……一路都沒有再看到張婉唱,韋虎臣若有所失。
韋虎臣等人離開之後,劍叟的身邊多出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劍叟橫了她一眼:“不管怎麽說寒碧玉也算是你的半個徒孫,你就如此吝嗇你的老臉,不出來見她一見?”老婆婆道:“還是讓她記住那個花婆婆比較好,她和羅雷的青蔥歲月扔在了這霧隱島不到十分之一的小環境中,我的出現會令她傷感和感覺到欺騙。”劍叟搖頭:“你的觀念太老套了,你看我,為什麽要將藤齋的消息轉告韋虎臣,而不是讓他修煉有成才提及這檔子事?因為我們都沒有時間等,沒有壓力和累及生命的危險,出不了奇跡——現在韋虎臣就是一個奇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他就是為奇跡而生的人。”老婆婆咧嘴笑了一笑:“你自己當年怕死了吧?現在老了倒是豪氣不減,可是光說不練那是沒有的。”劍叟道:“我是順應天命的人,而韋虎臣不同,他是逆天行事的人。花婆婆,吩咐蛇奴嚴加防備,還有宋裔怎麽還沒到?婉唱這一走,海麵防線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這位老婆婆就是寒碧玉說的“花婆婆”。聽劍叟如此一說,花婆婆嗔怪道:“你太縱容婉唱了,蛇島那邊少教主已從北方回來,相信暗龍會不敢妄動。”
“那就好啊,藤齋此舉牽引了朝廷的注意力,狼兵遠在天邊的東蘭州,他們鞭長莫及,我有考慮到暗龍會混擾局勢是不是針對我斷崖堂而來。”劍叟道,“照我的估算,韋虎臣到劍巢的行蹤應該沒有暴露,暗龍會的眼線在大陸還是比我們要少得多。正因為我知道蛇島那邊會關注九連山動向,所以我才放心地將狼兵墓園被毀的事告知韋虎臣,否則拖得越久越麻煩。”
“我們真要支持狼兵?”花婆婆道。
“狼兵和總督張經的關係極為密切,和羅宥铖的部隊共過戰線,所以韋虎臣是我斷崖堂最好的合作對象。”劍叟道,“我們隻要拔掉暗龍會這顆釘子,倭寇沒有了地下組織,就天下太平了。”
花婆婆道:“若是我還年輕二十歲,定然追隨島主殺向倭國,將我們的大本營搬到那裏去,哼!”
“你想多了。太祖皇帝尚在時曾有意派燕王率軍攻打倭國,但後來權衡之下還是放棄。而且現在的局勢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信任藥王——明知他是塞外歐陽白,而藥王的其中一顆棋子就是藤齋,我們島主是隱世高人,不願牽扯天下事倒也罷了,有所作為也是兩麵受敵……”
通往九連山的山間,荒無人煙,三匹駿馬在大道上狂奔。“籲,籲!”宋裔勒馬叫道,“碧兒,換你的矮馬給我騎騎!這怎麽回事,我的良種馬居然比不過你們的‘爬地跑’?”
韋虎臣在馬上沒有說話,看著宋裔和寒碧玉換馬,總覺得別扭,因為宋裔對寒碧玉的表現過於親密:一手牽著寒碧玉下馬,然後自己跨上了德寶矮種馬。韋虎臣自嘲地笑了笑,然後說道:“宋大哥,聽說你們斷崖堂的軍民都姓宋,婉唱姑娘也有一個宋姓的名字,請問你知道她叫什麽嗎?”
“嗯?”宋裔微微驚訝,“你管得太多了!而且我們把劍巢的神兵都送給你,憑什麽?我不服——”他從馬上躍起,一掌向韋虎臣劈來。
寒碧玉急得大叫:“使不得!”心下懊惱,想著宋裔也魯莽了些……
韋虎臣沒料到宋裔突然出手,但他的反應何其神銳?左拳一擋右掌直擊宋裔的門麵。宋裔哈哈一笑,側身躲過,兩腳連環踢過韋虎臣的頭頂,就勢占據從上往下攻擊的主動位置。韋虎臣雙肩空門大開,一副任你來打的姿態。宋裔拳腳如風,彈出幾道虛影,一掌向韋虎臣擊至……
寒碧玉驚叫一聲躍到韋虎臣身邊,卻見韋虎臣身子飄忽不定,似有似無似不存在似的!寒碧玉剛想發問,韋虎臣笑起來:“哈哈,哈哈!有意思極啦。”
“臣弟,你沒事兒吧?”寒碧玉問道,想抓住韋虎臣的衣襟,看看自己的臣弟受傷沒有。卻不料分心之下被一個人抱在了懷裏,寒碧玉大驚,雙手猛推在對方的胸膛上,觸手軟綿綿的……寒碧玉連忙縮手,看到抱住自己的正是宋裔。“碧兒!”宋裔怒道,隨即放開了寒碧玉,臉色紅暈……
韋虎臣還在笑,然後上馬徑自先行,向前加鞭離去。寒碧玉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著,她對宋裔並不反感,因為宋裔在她心目中是一個穩重踏實的男人,是海民心中的孔武有力的英雄。可是今天宋裔是怎麽回事?剛才突然出手襲擊臣弟,現在又貿然抱住自己,他想幹什麽?臣弟怎麽也會扔下我不管……不對,寒碧玉看著自己的兩隻手掌,那種剛剛觸及宋裔胸膛的溫軟還在,他……寒碧玉看向宋裔,隻見宋裔紅著臉,說道:“碧兒,從幾年前一見到你我就記住你了,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不,不,宋大哥!你別捉弄我……”寒碧玉的腦中一片空白。她沒有聽到過任何男人向她表白過,他接觸過最親密的男人是羅雷,但相互之間沒說過任何關於“愛”的話語;其次走得比較近的是韋虎臣,她一直把韋虎臣當作親弟弟,因為從戰場回來的那份刻骨鏤心的情義遠勝世間的一切!現在她雖然感覺宋裔不對勁,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芳心大亂……“寒碧玉呀寒碧玉,你不是自以為心已經死了麽?為什麽會這樣?”寒碧玉不敢看宋裔,就轉過頭望著韋虎臣離去的方向,長長地舒了一口大氣,心間的慌亂才平息了一些……
“碧兒,你願意接受我對你的感情麽?”宋裔柔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寒碧玉木然呆立,垂下的一雙手在風中有些顫抖,然後那雙手的手指捏成了拳頭!“我真笨,被耍成這樣!他的胸膛不止軟綿綿的,嗯,和我的一樣……而且外表粗獷的他怎麽會有一股胭脂味?初到霧隱島還給我和臣弟彈了一曲‘安能辨我是雄雌’,張婉唱呀,你想死!”寒碧玉暴怒了,厲聲道:“你耍夠了沒有,啊?”然後一雙粉拳緩緩鬆開,捂住了臉自己的臉,頭也不回地飄飛馬背,追韋虎臣去了……
韋虎臣在前路左等右等,終於聽到馬蹄聲響,接著看見張婉唱那張俏皮的臉在樹林間隱現。“虎臣!碧兒!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們。”張婉唱一邊策馬而來一邊喊道,聲音由宋裔的聲音變成了動聽的女孩的聲音。
近了些,張婉唱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你們原諒我好不好?宋裔是我哥哥,他不在斷崖堂,我就易容率領部將履行他的職責,這是高度機密,我也不好事先透露給你們,剛才是我錯啦!我想著宋裔和你們一起到九連山恐怕會被人認出來,反而對你們不利,而虎臣你又對我生疑,我才對你出手的。碧兒,我再也不敢調皮啦!”
韋虎臣沒有看到寒碧玉,連忙迎上張婉唱:“碧兒呢?”
“她不是來追你了嗎?”張婉唱紅著臉,道:“我換了衣裝才趕來,就是怕她真的生氣了……”
“壞了!”韋虎臣焦急起來,高聲呼喊:“碧兒姐!碧兒姐!”
張婉唱這才發現事態嚴重了,也跟著叫道:“碧兒!碧兒!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在哪兒……”
在遠處的山林小道上,寒碧玉淚流滿麵,信馬由韁地走著。韋虎臣和張婉唱的呼喊在山穀裏回響,她拍了拍馬,往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走去。“臣弟,暫別了!姐姐是個傷心的人,你要自己保重!”寒碧玉祈願道。“但願你此去能戰勝強敵,以後能找到你的小豆豆,不要像姐姐一樣孤身飄**,沒有一個人疼……”寒碧玉走出了一程,再也聽不到韋虎臣和張婉唱的呼喚,卻發現馬兒站住不動,四周寂靜得可怕。而在這可怕的寂靜中,前麵的小路上站著一個衣裝華貴的中年男子:黑發曲卷,如雕刻般的五官棱角分明;長長的睫毛、堅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嘴唇似乎抿著一股堅毅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