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牛角號響,東蘭州山歌像流水聲和鳥啼一樣動聽而處處傳響。

離佳節還有三天,各處的嘉賓就陸續來到東蘭州:莫子、莫風、覺空、寒碧玉、羅宥铖、夏侯……田州的岑猛已經排擠掉了自己的大哥芩寬,正式成為田州土司,當他聽到東南總督張經親自到東蘭州參加韋虎臣的婚禮,就急忙備下一份豐厚的大禮,婚禮當天早早出發來到東蘭州。守關的狼兵隻做登記盤查,隻要入境者不帶有火銃炸藥之類的極端危險品,都一律放行入關。境外的老百姓或有慕名平北伯和韋虎臣威名而前來祝賀的,也一律放行。土司府進進出出的多是老百姓,大家頭一天就殺豬宰牛烹羊、剖魚煮雞燉鴨,準備了有史以來最盛大最豐厚的宴席。土司府到武篆街市到處披紅掛彩,席位擺成了一條長龍!而大人物們都在銀海灘上,準備迎接新娘子。銀海灘布置的迎親隊伍排開了陣儀:當中威風八麵坐在高處的乃是東南總督張經,右邊是韋夫人,左邊是韋虎臣;寒碧玉帶領一批壯瑤族的妙齡姑分站兩旁,在外邊是狼兵幾位副狼主帶隊的護衛……當送親的車隊駛到銀海灘外,車中人下馬步行:當中是天女下凡的王竹英,戴著銀飾的高貴花冠,蒙著麵紗,新娘裝的衣裳牽引著上千道狂熱的目光;楊青青一手牽著王竹英,而王竹英的另一邊,是王陽明和王群英;他們身邊半圍了一圈的漂亮姑娘,領頭的是張婉唱;再在後麵是劍叟、花婆婆、宋回、宋裔……銀海灘升起了漫天煙花,前來慶祝的客人紛紛湧向銀海灘,在狼兵護衛外圍爭相觀看迎親儀式……

總督張經的麵子有多大?東蘭州外的各處土司有的親至有的派來了親信,都送上了珍貴的禮品。王陽明首次見到張經,兩人各自打量之下,暗自欽佩……迎娶到了新娘子,行過短暫的儀式,然後雙方親友團再擁護這一隊新人到土司府拜堂:韋祖宏出麵代替了張經的位置,然後加上韋正楠,是為韋虎臣的長輩;王陽明和楊青青是王竹英的長輩;一對新人在祖宗靈位前上了香,磕了頭,正要給雙方的長輩見茶,冷不防韋祖宏身後走出四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和十來個威武異常中年男子,其中一個老人將韋夫人拉開,然後靠著韋祖宏坐下,其他三位老人也擠在韋祖宏身邊,準備接受一對新人拜見長輩的茶禮。韋祖宏眉頭大皺,氣得說不出話來。拉開韋夫人的老婦人開口道:“半山,何至於如此偷偷摸摸?莫姐姐走後你對我等四姐妹避而不見,難道你的這些親生兒子一個你也不要了嗎?”她指著身邊十幾個模樣依稀相似的中年男子。“他們,哪一個比不上莫姐姐生的韋正楠?”

和王竹英一起舉著茶杯的韋虎臣暗道:“來了,爺爺的小老婆們和我的叔叔們來了十幾個!”

韋祖宏站立起來,身子微微顫抖,說道:“婦人之見,不可理喻……”

楊青青看出了苗頭,欲要發言,隻見身邊的王陽明站了起來,拉著韋夫人的手讓她在先前的位置坐下,那搶位置的老婦人乖乖地起身站到身後。然後王陽明向韋祖宏微微揮手,從他身邊發出一股無形的威嚴,將各種力量和**鎮壓下來。王陽明落座,韋虎臣和王竹英這才順利地見禮完畢。

四位老婦人無奈,隻好去找總督張經,討個說法。總督張經笑道:“韓姐姐、陶姐姐、林姐姐、謝姐姐,你們四位都是懂禮數的人,半山老哥既有安排,你們又何必橫插一腳擾亂晚輩的婚禮?”

“總督大人,你要做主,半山躲避了我們二十年!隻要他不逃,我們守規矩。”

“都一把年紀了,不要在晚輩麵前現醜。看你兒子韋正用,一臉的不情願,被你拉來的吧?”

韓婦人身後韋正用行禮道:“回總督大人,正用乃堂堂男子,當以大局為重。”

張經撲哧一笑:“不錯哈,大局是哪個局?宴後我們再聚一聚,你們先把自己當半個主人,招呼好侄媳婦的娘家人才是,看你們先前做的蠢事!”

幾位婦人和韋正用的兄弟們暗呼慚愧,神情一鬆,招呼著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客人入席……

武篆城酒香滿街,佳肴的味道引饞了遠遠近近的山鳥,它們呼啦啦地飛來飛去,仿佛也被風中的香味熏醉了。韋虎臣和撤掉麵紗的王竹英挨桌敬酒,當敬完天狼教的幾桌,到了岑猛的一桌,岑猛拉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站起來,嚷道:“今日一見虎臣官威,實在是三生有幸!哈哈,瓦花,芩祿,見過你們的師叔韋土司,舉國上下人眼中的大紅人!”韋虎臣賠笑道:“岑猛師兄,你我當年敢壯山天狼總壇雖然沒有比試,但確也有師兄弟之名。恭喜你和瓦花小妹,唔,芩祿長大了一定像媽媽!”瓦花就是芩花,順州土司之女,在天狼教和岑猛共同習武相識;順州和田州素來關係不鹹不淡,後來田州壯大,順州土司為了討好芩通永,見小女與岑猛走得極近,就有意結為親家;由於同姓不能結婚,所以芩花易名“瓦花”,韋虎臣雖然沒有到田州去參加他們的婚禮,但教主莫風早就跟他提及過這些不可忽略的“大事”……瓦花連忙讓孩子感謝,她匆匆看向韋虎臣的眼神裏有一種賞識和欽佩,就像小時候的那次比武,她知道不敵就幹脆直接認輸——“韋虎臣,我記住你了!”想起那句話,瓦花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

每桌都隻淺嚐,但幾百上千桌敬酒下來,韋虎臣醉了。王竹英喝了幾杯,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隻好以茶代酒,所以她倒沒醉。宴席一直但晚上才散,武篆城街到處都掛起了吉祥的燈籠,孩子們在街上歡快地奔跑,老人在路燈下抽煙,姑娘們和少年們在唱情歌……

本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一夜,洞房裏卻隻有王竹英和寒碧玉在說著悄悄話。也不知道說的什麽,王竹英固然臉紅叮咚,雙目燃情,寒碧玉也是嬌羞不堪的樣子……

土司府的大廳裏卻在舉行一場不同凡響的聚會。在座的有王陽明、張經、韋祖宏、楊青青、莫子、莫風、覺空、韋虎臣和自己的四位奶奶和叔叔們。宋回和劍叟他們卻在副狼主韋虎麟的帶領下連夜去銀海灘,讓狼兵展示新配備了火銃的狼兵實力:隨著無數火銃發射的爆響聲,街上的老百姓們以為狼兵在銀海灘放煙花!可是又不見衝天的火花,於是他們以為是慶典燃放的“爆竹”。早先村裏的獵戶們用火藥和彈丸裝在竹筒裏,拿到山裏去炸野豬,又響又具有殺傷力,後來有人發明了用手指大的小竹筒裝少量的火藥,不加彈丸,製成了“爆竹”,用在過年或喜宴中點放。由於竹筒爆開有碎片傷人,人們才用紙卷起來替代了竹筒,也就沒有殺傷力了;但是朝廷嚴令民間使用爆炸物品,最多隻能奢侈的燃放煙花,所以爆竹卻是少之又少。

銀海灘傳來的火銃聲打斷了土司府力眾人的談話,在一陣又一陣的爆響過後,張經說道:“蛇島製造的火銃果然不錯,但是要有嚴格的管理製度,不能無節製地流入民間,否則容易生亂。韋虎臣既然是半個蛇島的人,經略陽明大人和我就放心了。半山老哥,倭國刀祖有十五個兒子,個個都是高手,現在沿海的倭患都跟他有關,如果你再年輕二十年,統領家族狼兵,分分鍾跨海碾壓那什麽狗屁刀祖!但我還是更敬佩現在的你。本來我專程來給喝虎臣的喜酒的,不然,他那位小哥譚少保會吵得我耳朵起繭。但韓、陶、林、謝四位姐姐也來了,我就出麵說幾句話。韓、陶、林、謝四位姐姐分別在那地、淩雲、忻城、西林,韋正用、韋正碧、韋正理、韋正益分別是各州的得力戰將,這些,我來之前都一一了解透了。沿海的海南、廣東、福建、浙江都在倭寇的視野之內,朝廷這麽多年為了抗倭也付出巨大的犧牲,然而隻有東蘭狼兵出馬才重創了他們一次,為此東蘭狼兵損失頗重,他們沒有怨言,隻想著再次出兵為死難的兄弟們報仇!而你們,韋虎臣的叔叔輩們,還想著靠半山老哥撈點兒什麽好處?半山老哥再也不是‘廣西王’,否則要我做什麽?你們到此也看見了,你們狼兵有東蘭州的狼性嗎?隻要在我手下有戰功,我絕不吝嗇獎賞,所以正用、正碧、正理、正益你們大好前程掌握在你們自己的手裏。有需要,我會派任務給你們,如果你們的部下強於東蘭州狼兵,我甚至會安排韋虎臣做你們戰場上的副手;兩廣都在我管轄之下,四位姐姐,你們還想逼迫半山老哥造反不成?過去隻要他出麵一呼百應的話,廣西就要亂套了,但現在,你們不能讓他好好地多看看世道麽?”

韋虎臣想不到自己的爺爺有過“廣西王”的稱號。

“不敢,既然總督如此公平,我們也無別的要求。隻要求半山給《天狼兵法》給我們瞧瞧。”淩雲洲的陶婦人道。

韋宏祖道:“這好說,隻要各位願等,我可以分別複製一冊副本給你們。夫人們,兒子們,半山對不起你們……”

“半山……”

往事不堪回首!四位婦人惱怒韋祖宏的逃避和不負責,卻不知道韋祖宏也是有苦衷的。韋祖宏綽號“韋半山”,二十多年前流傳的“廣西王”傳到總督鄧延瓚耳朵裏,鄧延瓚有意將他那些英勇善戰的兒子們調開,分散力量,韋祖宏明白了總督的用意,這才急流勇退,讓出土司之位,過起了與世無爭的生活。韋正寶續任東蘭州土司之後,為人更正直,就更受到鄧延瓚的重用,後來剿匪立功,賜封“平北伯”……此時韋虎臣更是深得民心,東蘭州隨處可聽到讚頌狼兵的歌:“將如虎,兵如狼,敵人盡喪膽,保國為家鄉!”

其餘的人沒有在這場家族糾紛中發表意見,張經主事兩廣,牽扯到地方勢力的家族糾紛由他處理,是他的分內事……事畢,張經望著心不在焉的王陽明,兩人目光相對,各自苦笑了一下。

曆史中沒有記載這一夜,中年經略王陽明與青年東南總督張經這兩位名人共宿一處,徹夜長談:關於民生、軍隊、賊寇……天明後兩人帶領衛隊,韋虎臣送他們出了東蘭州,兩人分散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