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世紀俄羅斯革命史中,無論是左派政治活動家還是右派政治家,都將赫爾岑奉為他們的先驅,這位貴族出身的革命家在其祖國的經曆真可謂荒誕萬分,因為參加一個學習小組而被流放西伯利亞五年之久,重返彼得堡之後又因為在私人信件中稍稍談論了一樁謀殺案而被驅逐出京城。由此,也可見出那位靠屠殺十二月黨人起家的尼古拉皇帝的病態。從這一點上來看,這位僅僅在其祖國生活了三十八年,便在尼古拉一世實行其臭名卓著的恐怖政策之前便去國的革命者,其生命的開始開始恰恰則是其流亡異國。在十九世紀的五十年代,尼古拉的帝國一片死寂,而惟有海外經常流進一份名為《鍾聲》的雜誌,非僅當時的激進知識人奉之為甘霖雨露,更為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尼古拉一世朝中的某些大員也以能通過非法途徑而偷偷閱讀這份"反動"雜誌為幸事。這份影響巨大的雜誌便是赫爾岑和他的終生戰友歐加繆夫在海外創辦的,而十幾年之後在俄羅斯大地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革命團體和小組成員,又有哪個不曾在尼古拉的憲兵所不曾注意的角落裏偷偷閱讀這份雜誌呢?赫爾岑的名字,和別林斯基一般,永遠是後來俄羅斯革命者效尤的靠模。赫爾岑和別林斯基的聲音,喚醒的是整個六十年代人。這兩個四十年代最傑出的人物甚至為後來的革命提供兩種不同的模式:不是在祖國與沙皇作戰到流盡最後一滴鮮血,便是遠走他鄉鼓吹革命。
但,那個屬於赫爾岑的世界是不容易描繪的,即使是那些以描繪革命者傳神麵貌著稱的大作家們,也未能為赫爾岑刻畫一幅準確的畫像。假如屠格涅夫《前夜》中那可敬且短命的保加利亞勇士英沙羅夫從事的是"推翻俄國的土耳其人的奴役",或列夫?托爾斯泰筆下那些柔弱無為,終至碌碌的"懺悔的貴族"們再強硬、靈活一些,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後幾部巨著中那些凶惡、無所顧忌、粗暴蠻橫而內心無比陰暗的革命者更柔和、寬容、通達人情世故,不至於事事謀求極端,那麽,這一幅幅的肖像都可能是這些個大作家專為睿智、高雅、通達人意的赫爾岑而設的,而今,那些突出的棱角、畢露的鋒芒或者過於謙和平淡且中庸的形象僅使我們揣摩出別林斯基、巴枯寧、車爾尼雪夫斯基甚至是那個以"科學、虛無主義"引以為豪的皮薩列夫,卻無法描繪出赫爾岑那宏富、博大且詼諧動情的心魄。
幸而,赫爾岑以其詼諧、抒情、憂傷且包含對沙皇的憤恨的筆觸,在1812--1868年之間,以其一生為視點,觀察了整個俄羅斯和歐洲的上層貴族、革命者與大批無辜且才華橫溢的專製體製下的受害者--此包容萬象之作即是其不朽自傳《往事與隨想》,赫爾岑就是赫爾岑,他獨特的心靈、特異的稟賦以及罕見的洞認和卓越異常的堅勇使其獨立於一個紛爭變故、革命流血、流放問吊充斥的時代,至今仍是那麽迷人,仍是那麽動人心魄,而其《往事與隨想》更可與他同時代的大文豪的惶惶巨著比肩而立而絲毫不見愧色。
赫爾岑出生在俄羅斯最古、最老的貴族世家雅可夫列夫家族。其父伊凡於一八一一年遊曆歐洲時與德國符騰堡一小公務員之女--年方十六的露易莎產生私情。伊凡通過其顯赫世家的關係,將露易莎攜至俄國。次年,拿破侖侵略俄國的戰爭爆發,而赫爾岑即誕生於俄國這第二首都莫斯科遭遇大火的前夜,他在若幹年後回憶其出生時,尤自豪地聲稱,他也參加了這場保衛俄羅斯的戰爭。
他的命運,本可成為一個平凡、普通的大貴族之子女、閥閱世家未來的繼承人。雖然其母與其父終生未婚,但因其父對他溺愛有加,冠私生子以赫爾岑的姓氏便足見其對他的關愛。他接受也是俄羅斯大貴族子女一般無異的教育,一如同時代俄羅斯諸多貴族所接受的教育:有來自德國的老軍負責其看護,有來自法國的教師教育其蒙學。同樣的時代,同樣的貴胄之家中,何以,他竟成了專製的死敵,堅定地站到了流放和牢籠的一邊?這個對任何功課都無甚興致、頑皮好動、且"不求上進"的頑童有何種異稟讓他成了一個與專製政權作戰的鬥士?一八二六年,赫爾岑與其童年的夥伴奧加略夫在莫斯科郊外的麻雀山上相擁而抱,雙雙舉誓:以其畢生之力全數奉獻推翻俄國專製,為那些在1925年死去冤魂和被流放勇士們複仇,這一年,赫爾岑十五歲,而歐加繆夫十四歲。在《往事與隨想》中的這一幕,讀之,無不為之擊節喝彩。一位細心的讀者,想必會對這一幕的前因後果產生極大的興趣,麻雀山上的誓言畢竟隻是來自兩個心智尚未完成的成熟的少年,如果不是接受了前一時代人的啟蒙教育,又怎能在童幼之年便敢以兩個人的微薄之力去對抗沙皇和他的帝國?
細細審閱這個極其平常的頑童幼年的經曆卻頗為有意思。也算是能為他將來的鬥爭提供一些線索。赫爾岑的童年是在沒有同伴的孤寂中度過的,唯一能吸引他興趣的人物是他的伯父的聽差卡洛,這是一個無比善良、溫和、寬厚的人。一如農奴製下那些善良的聽差一下。這樣的角色,我們幾乎可以在同時代作家的每一本描寫貴族家庭生活的小說中尖刀。這位愛嘮叨的聽差總是不厭其煩地為赫爾岑講解《圖畫世界》中的內容,到了命名日(即本人和同名的聖徒的紀念日)即將來到的日子,卡洛便獨自躲進他的小屋,為赫爾岑製作精美的禮物。但很快,伯父與其父親分家了,赫爾岑失去了童年時代最熱愛的夥伴。家中的一切顯得日益陰鬱、"牆壁、家具、仆人--一切都顯出不高興和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用說,其中最不高興的就是我的父親本人"。
赫爾岑在偶然中得知了他的非婚生子的身份,後果便是他與父親的疏遠。因為他的非婚生子身份,他日益體驗到獨立感的緊迫,"不明不白"的身份使赫爾岑"覺得自己更不依賴這個我對他毫無所知的社會了,我覺得實際上我是被拋棄的,隻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了"。雖然其父嚴禁他與家中的仆人接觸,但這個異常敏感的孩子卻已時刻感受到圍繞在父親身邊的古怪的修道院式的氣氛所以給他帶來的痛苦,於是,他開始在門房和女仆中尋找童年的歡樂--唯一的歡樂。而仆人之間所講述的那些關於農奴的無聊庸俗的誹謗卻在他心靈中長成完全異質成分,農民並不比老爺在道德麵貌上墮落,後來,赫爾岑用了正如博馬舍的四幕喜劇《塞維勒的理發師》的對話來形容最初的印象:
阿勒馬維華伯爵向塞維勒的理發師舉出他要求的仆人所應有的品德,那個時候費加羅歎了口氣說:"照你們對仆人要求的品德,大人,您見過多少主人配當仆役的?"
這種體會,想必並非赫爾岑獨有。作家屠格涅夫在回憶自己的童年之時,也常常會將注意力遊離出那個"貴族之家"的繁華,轉入一些更為讓他覺得親切的仆人的身上。屠格涅夫的回憶中,常常會回避他那刻薄、狠毒的母親所給他的童年帶來的傷害,一致他的回憶往往隻停留在仆人的善良和母親的鞭子,這是多麽觸目驚心的一幕。赫爾岑已是幸運的多了,但是,他也親眼目睹或耳聞了一個個有才華的仆人在其父家或在其伯父家的毀滅,恰恰相反,從仆役與門房中,從仆人們略帶憂傷的嘲笑中,赫爾岑在童年便培養了對一切奴隸製度和一切專製製度的不自覺的憎惡。十二歲那年,其父按照當時貴族家庭的風尚,聘請了一個德國人來照顧他,--這個高個子、極不愛幹淨、又要吹噓風流豔事的西裏西亞人很快就因為醜聞被趕出了赫爾岑的家,其父又聘請了一個德國大兵來照料他的生活,但這個無知、愚蠢、極度愛慕虛榮的男保姆似乎隻讓赫爾岑感到厭惡。幸而,這個脾氣火暴的大兵不久就與其父狠狠吵了一架而被解雇了,德國人對赫爾岑的折磨終於結束了,童年時代德國人的不良印象使赫爾岑終生厭惡德國作風。在《往事與隨想》的中冊中,赫爾岑竭盡所能地刻畫了一大批行跡頗為可笑的德國職業革命家,至於倫敦的硫磺黨人的領袖"馬克思",也絲毫不曾給赫爾岑以好感。對於德國的看法,是當時革命派與頑固派在對待西方問題上的焦點之一,頑固的沙皇與德國的皇帝陛下之間雖然都知道皇位底下的大地頗不平靜,但在對待革命者的態度上,卻似兄弟般默契。
在離開了酒囊飯袋的德國人之後,赫爾岑獲得了兩名非常好的教師,他的俄語老師伊?葉?普羅托波波夫和法國教師布肖。
頭腦中裝滿了形形色色自由主義思想的普羅托波波夫,他偷偷地給年幼的赫爾岑傳輸十二月黨人的思想,經常給他帶來"用小字抄寫,磨得很爛的詩抄本"。這其中,有普希金的《自由頌》,雷列耶夫的《短劍》,他如饑似渴地閱讀這些時代號角性的作品。直接參與過法國大革命的教師布肖起初以為赫爾岑天資拙劣,僅僅是個頑劣的貴族子弟罷了,及至發覺赫爾岑有一顆對自由極度向往的心靈之後,他開始暗中給他灌輸來自法國的最犀利、最危險的思想年,雖然布肖仍然認為赫爾岑在學業上將毫無建樹,但他現在卻不無寬慰地對赫爾岑說:
"我的確以為您不會有出息,不過您那些高尚的思想會挽救您。"
這兩名家庭教師的身份確實是十分值得注意的人物。一位是未曾為沙皇網羅的十二月黨人,而另一位則是來自法國革命者。俄羅斯本國的革命者激發了赫爾岑對於自由的熱愛,而來自法國的革命者又灌輸了十九世紀初最具顛覆性的法蘭西革命思想。法國大革命的號角離其消歇僅僅十幾年,而其回音已經遠播俄羅斯。除了兩名教師的鼓勵和同情,他的表姐庫欽娜也以女性的溫愛在人格的樹立上給了赫爾岑以巨大的影響,表姐的關愛使"一股暖流跟她流進了我這個幽居的少年時期,它溫暖了、也許還保全了我那些剛剛發展起來的感情,這種感情本來很可能被我父親的嘲諷毀掉。我學會了殷勤,學會了因為一句話傷心,學會了關心別人,學會了愛,學會了談自己的感情。"並且,庫欽娜預言了赫爾岑將是未來的反專製的巨人,無疑,這給了赫爾岑以巨大的信心。
童年時代的這一切,都為其將來成為一個堅貞不屈的鬥士和一個致力於人類自由與解放事業的思想家種下了種子。這童年時代的種子,日後將要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一個在學業上並不聰慧、甚至有些愚鈍的幼童那高尚的心靈將在普羅托波波夫、布肖、庫欽娜這些自由高尚的心靈的嗬護下茁壯成長,日後,將他的心靈中流溢出溫和、堅毅、高貴的自由之光。及至與奧加略夫相遇,二人矢誌以其畢生之力而謀求俄羅斯之自由,更促使赫爾岑從一個貴胄之家挺身而出,轉而麵向黑暗的沙皇專製,以其脆弱的頭顱撞擊堅不可破的石牆,謀事不成,出走異邦,鼓動輿論,申斥沉睡於黑暗牢籠而深不自知的愚黯民眾。其人生之魁麗多姿,其鬥誌之頑強卓絕,其情感之細膩豐富,其言論之深刻睿智,皆使其有別於後於其時代之汲汲於留學革命的民意黨人或馬克思主義者、頭腦簡單卻異想天開的普魯東或巴枯寧的弟子們,自由史學柏林謂赫爾岑乃"十九世紀自由主義之最偉大心魄之一",赫爾岑堪此美譽!
一八四零年間,赫爾岑曾迷醉於黑格爾哲學,稱黑格爾的哲學是"革命的代數學"。一八七零年,赫爾岑在去國二十餘年之後終於病死在西歐。他死之前,那位發明了俄羅斯革命的代數學的車爾尼雪夫斯基已經被到西波利亞十年了,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門徒卻已遍布俄羅斯,他死後十年,將黑格爾哲學"翻個了個個"的馬克思的門徒們也終於抵達俄羅斯,而他,則作為"革命的先聲"而死在異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