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北方大旱,前半年幾乎一點雨也沒有下,黃河水位低,河套糧食產量減產過半。山西、陝西和河北等省的災民都一窩蜂地往河套平原湧。大批災民進入綏遠一帶就走不動了,通往河套的道路上,到處是饑餓的人們,拖兒帶女,東倒西歪。為了求生他們開始賣兒賣女賣老婆。災民太多,人們找不到吃的,餓死在道路上的比比皆是,目不忍睹。王占川雖然要利用災民來開挖渠道,但湧入河套的災民多達五萬人,如此多的災民讓他也一籌莫展。八道大渠已經完工,掃尾工程用不了多少人,即使災民願意留下來為他種地,可也用不著這麽多的人。自家庫房中的糧食是有限的,他一邊讓閨女王月清組織人抓緊放賑,一邊四處找財主們組織糧食,不讓一個災民餓死在河套。因王占川是河套首屈一指的大地商,影響很大,所以中小財主們都很敬佩他。他的號召贏得了大家的支持(除陳獅外),許多財主都出錢出糧救助災民。即使這樣,五萬災民過冬的糧食仍然存在問題。

於是王占川親自到錦秀堂找陳獅商量。王占川說:“陳掌櫃的,今年天旱,災民擁進河套多達五萬人,加上河套當地人就上了十萬人,這麽多的人,不用說吃糧食,就是吃成鹽一天也得兩石多。我來與你商量一下,看你能不能出錢出糧支持我賑災。”

他知道姓陳的不會聽他的,但他這樣說自然有他的目的。陳獅捋著自己的小胡子說:“你王占川不是河套的‘大善人’嘛?你如今家產萬貫,牛羊成群,成為大名鼎鼎的河套王,救濟災民這等好事應該屬於你的,咋能輪到我陳某人的頭上?”

王占川耐心地說:“陳掌櫃的,你的買賣那麽興隆,土地上的糧食產量也不錯,你還是出些糧食,救濟一下災民哇!”

陳獅說:“瞎占川,我的眼睛讓你挖了,將來的日子還不知道咋過呢?我得為自己積攢一些養老金。災民的事有你這‘大善人’就足夠了,我不想參與。”

王占川說:“既然陳掌櫃不願意出資救濟災民,那麽就請你減緩一下當初說下我給你的補償哇!”

陳獅一聽就火冒三丈地說:“你休想!這是你親口說下的,而且當著那麽多人你簽字畫押,如今想賴賬?沒門兒!你若不給我的話,陳爺爺我也派人挖你的眼睛。”

王占川耐心地說:“不是我不給,今年的旱情你也清楚,內地的災民湧來五萬多你也清楚,我實在是為難呀!等過兩年收成好了我給你全部補上,這還不行?”

陳獅揮動著拳頭說:“不行!你說成個天花亂墜也不行。你不要拿災民壓我,那五十石糧食,五匹馬也救不了五萬災民。”

王占川說:“添點兒是點兒,咱們倆都是河套的富戶,咋也不能讓內地來的災民餓死哇?”

陳獅說:“那是你大老財的事。你年年放賑,內地人都知道你王占川的名字了,人家都念你的好,伸大拇指誇你,他們是奔你來的。你讓我出錢出糧算哪一份兒?”

王占川說“薩拉齊廳來了官員,讓我組織大家賑災,即使不聽衙門的我們自己也得幫助這些災民熬過這個冬天。要不這樣,我給你打欠條,等過兩年情況好轉了再一起還你。”他的目的並不是真的想讓陳獅出錢出糧救濟災民,而是通過這個理由來逼迫陳獅減免那些補償。

陳獅說:“不行!你要不如數給我,小心我到薩拉齊廳告你,你暗殺了達拉特旗派來的催討租稅的人當我不知道?我要送你上刑場。”

王占川聽了陳獅這句話紮實嚇了一跳。王占川開渠花銷很大,所以連續三年沒有付清達拉特旗的租金。有親家德王爺的關照,他能拖就拖,把租金用在了開渠上麵。去年夏天,達拉特旗部分王公對他不交租金有了意見,就要求德王爺派人追討租金。

德力格爾擔心手下對自己不滿,就派出兩個人到王家收租。兩個追討租金的人不但要追回當年的地租,而且要討回三年所欠的全部租金。王占川好說歹說都說不通。他就拖著不付。兩人就住在大院不走,還在大院中閑串,喝了酒之後居然調戲了桃桃的丫鬟。

王占川知道後非常惱火,對於這種無恥之人他從來不手軟,就指使手下人用酒往死灌。結果一個當場喝死。另一個見同夥死了,就指著王占川說,是你故意害死的。

王占川聽了火冒三丈,派杜武林等人秘密將兩人投入了義和渠。隨後他親自到達拉特旗向德王爺解釋說,他們喝醉酒找不著路,掉入水渠淹死了。德王爺說,你趕快交些租金,我也好向身邊的人們交待。

王占川隻得交了一部分租金,死人的事德王爺沒有認真追究。如今卻被陳獅當作要挾他的撒手鐧拋了出來,準備告他。

王占川有些心虛,但嘴上卻很硬,說:“王爺都知道那兩個人是跌進渠裏淹死的,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陳獅冷冷一笑說:“哼!你騙別人騙不了我,咱們等著瞧!”

王占川害怕了坐牢的滋味,一想起幾次入獄就心驚肉跳。陳獅與自己勢不兩立,既然他能當麵把殺害收稅人的事情說出來,說明他有了告發的念頭。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是個隱患。這件事不解決隨時隨地就有可能再次坐牢。想到此,他狠下了心,要想辦法解除這個隨時隨地都在威脅著他的隱患。王占川帶著隨從悶悶不樂地離開了錦秀堂,回到了隆興長。

正當王占川為對付陳獅而苦思冥想時,管家楊六進來說:“楊家河派人來了。”

王占川馬上說:“讓他進來。”

楊六出去把來人帶了進來。王占川見是楊家的管家,趕快站起來迎接,並說:“李管家,你咋來啦?”

李柱說:“奉掌櫃之命,前來請你。”

王占川喜出望外,這是連枝首次派人來找他,這說明她那固執的想法有所鬆動。

他說:“好!先讓夥房給你做點飯吃,然後我跟你走。”

李柱卻說:“我吃過了。王掌櫃,我家掌櫃今天後晌左楊家河邊等你,你不能誤了時辰,否則掌櫃的要責怪我了。我告辭了。”

王占川說:“李管家不用著急走,稍等片刻,我馬上隨你去。”

李柱說:“我在隆興長還有點事要辦,不能陪王掌櫃的了。”

說完告辭出去。王占川稍做打扮後就騎馬趕往楊家河。連枝仍然不想在楊家莊園內接見他,而是在河邊的樹林中與他相見。連枝雖然是老閨女,但由於她沒有結婚生娃娃,身體保持得很好,還是那麽苗條,那麽亭亭玉立,臉上雖然有了些許皺紋,但仍然美麗,風韻不減當年。

王占川上前拉住連枝的手說:“多少年了,第一次主動約我,我很感動。”

連枝輕輕笑了笑,說:“人老了,心態也開始變老了。過去總想和你賭氣,現在看來真的沒必要。最近兩個弟弟和我鬧得很凶,鬧得我心裏很不痛快,所以才找你來說說話,排解一下心中的煩惱。”

王占川說:“你已這把年紀了,應該想開了。”

連枝說:“先說說你的事哇。我知道你在為陳獅這個人雨苦惱,跟我說說,你想昨辦?”

王占川對連枝格外信任,心裏的想法沒有理由瞞著她,他說:“無毒不丈夫。陳獅是我勢不兩立的仇敵。他千方百計地阻礙我開渠,於擾我開發河套的遠大抱負。如今又要告發我害死兩個催稅人,我害怕吃官司,害怕坐牢所以我想除掉他,免除大患。”

連枝點點頭說:“陳獅是河套一害,橫行霸道,沒有人不痛恨,可他的勢力財力也不小,沒有人能夠奈何了他。河套能對付他的人也隻有你了。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是要想除掉此人必須做到幹淨利索,不留任何痕跡。”

“說說你的想法。”

“我父親活的時候把楊家幾個很不錯的長工像賣似的給了陳獅。如今有一個長工經常跑回來找我,想回到楊家來。我擔心姓陳的知道不高興,就沒有收他。此人對陳獅很不滿,可以利用這個人了解陳的起居以及行動路線,從中尋找下手的機會。”

“此人現在何處?”

“就在我府上,不過你不必要麵見他。這事由我來安排,保證替你把姓陳的情況摸清楚。”

王占川感激地說:“謝謝你,連枝,隻有你了解我的心思。”

“我是你的冤家。你是我的仇人。大概是前世的緣分沒有盡,一生與你扯不清。”“連枝,上次與你說的事想通了嗎?不願意進門當姨太太還可以當生意的合夥人,我們可以相伴到老。”

王占川懇切地說。連枝說:“我約你來其實也是為了此事。兩個弟弟已經容不下我了,和我鬧分家。我不能讓楊家敗在我手上,答應了他們的條件,我隻拿點養老費出去過。”

說到此她眼睛裏轉上了淚水。王占川心疼地馬上把她抱進懷裏,說;“對不起!是我害了你的一生,從現在起我要彌補給你,到‘隆興長’商號做經理哇。”

連枝說:“不!我做不了經理,給你當個副手還行。”王占川興奮極了,抱住連枝就是一陣親吻,那麽狂熱,那麽動情,那麽投入,兩人倒在草叢中。離開前,連枝說:“我還有一樁心事要了。”

王占川扶住她的下巴頦說:“說哇,我可以幫你。”

“你成為了河套的開渠大王,我楊家也想請你幫忙重修楊家河。”

“太好啦!我曾提醒過你,楊家河是條天然河,彎彎曲曲,寬窄不一,流量很小,用它灌溉土地很吃力。何況河床已經淤積,必須重修,否則的話,明年就不能使用了。”

“所以我才請你。”

“行!這事我全力以赴。”

“工錢多少?一定要給你。”連枝望著他說。

王占川知道她在取笑自己,就說:“工錢肯定不能少,但我要的不是金銀,隻要你。”

連枝用手捅一下他的腋窩說:“不正經!”說完後自己笑出了聲。王占川說幹就幹,帶著部分懂測量的人員到了楊家。

他親自為楊家測量和設計渠道,楊剛楊林弟兄倆跟著他四處跑。楊剛楊林雖然對王占川有看法,特別是他與姐姐的關係讓他們惱火,可王占川畢竟已經成為河套的首富,並且是開渠大王,讓所有的人佩服,他們弟兄倆也讚歎不已。

所以當姐姐要請他來幫助重修楊家河時,他們很痛快地同意了。姐姐遲早要嫁人的,這個家還得他們來當。重修楊家河對他們來說不亞於天上掉餡餅,這等好事他們當然不會放過。重修楊家河是他們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如今王占川出來幫忙,他們樂還來不及呢,豈能反對?這對楊家的將來有著不可估算的價值。三個月多月後,王占川為楊家河的重修拿出了具體方案。哪裏開口迎水,河道怎麽走,哪裏做橋,哪裏做閘,一一都給他們標在草圖上,來年開春就可以動工了。

楊剛楊林特別滿意,設宴招待王占川等一行。王占川平時不貪酒,而這一次場合不一樣,他終於把與楊家的疙瘩解開了。他高興,不得不喝,而且喝得爛醉如泥。王占川帶人從楊家河回來後,一邊安排連枝的職位與生活,一邊策劃鏟除陳獅的步驟。

連枝為了幫助他調查陳獅的活動情形而沒有馬上來上任,但他還是提前為她安排好了住房。這天,王家大院發生一件事。把式匠趙旺,被王占川打得皮開肉綻,驚動了大院的所有人。人們都湊過來看究竟。

就聽王占川罵道:“你是我花錢雇傭來的把式匠,叫你做甚你做甚,你倒好,敢和我頂嘴?反了你啦!打!給我往死打!”眾人聽出了眉目,早上王占川單獨將趙旺叫到麵前吩咐說:“你出去調查一下趙吊子的土匪隊伍這兩天在哪裏活動,你要設法找到趙吊子,並且告訴他不要在河套活動,否則我抄了他的老窩。”

趙旺一聽讓他去找土匪趙吊子就有些膽寒,解釋說:“老爺,趙吊子和我有恩怨,我不想去見他,你還是派別人去見他吧。”

王占川動了怒,讓杜武林、李虎和李豹家法伺候。眾人覺得趙旺語言衝撞老爺的確該打。趙旺被打得鼻青臉腫,跪下求饒說:“老爺,饒了我吧!以後再也不敢頂撞你了。”

王占川大聲說:“你知道我王占川的王法,為甚還敢與我頂撞?你這種人用不得,也留不得。三天之內趕快離開王家大院,離開河套,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罵完後,甩手離去了。

大院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趙旺在杜武林、李虎李豹的怒視下拖著被打傷的拐腿離開了王家大院。趙旺被打而且被趕出王家大院的事馬上在隆興長傳開了。然而,趙旺並沒有離開河套,而是到了黃河邊的錦秀堂投奔了陳獅。

他向陳獅哭訴了他在王家的不幸遭遇,並罵王占川心狠手辣,不得好死!陳獅對王占川手下的把式匠都很了解,古書上講,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為了打敗王占川他費了不少辛苦,花了許多心血。王家有多少把式匠?武功好與壞?從哪裏來?他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可謂了如指掌。他自然知道趙旺,知道他練了一身好武藝,僅次於杜武林和高楊,與李虎李豹不差上下。

趙旺衝撞王占川而遭毒打後,被趕出王家的事他已經聽說了,所以就毫不猶豫收留了趙旺,讓他在自己身邊做護衛,時時刻刻伺候在他的身邊。趙旺給陳獅講王占川每天的起居和生活習慣。陳獅更加細致地了解了仇人的一些情況。

趙旺從此成為陳獅的把式匠和心腹,他把陳獅伺候得萬分滿意。臘月二十六,王占川帶著杜武林還有幾個家兵騎馬從王家大院出來,先到了“隆興長”辦公處與連枝告別,然後穿過大街向東而去。街上許多人都說,大老財帶杜武林要去包頭過年。

陳獅聽說王占川帶杜武林到包頭過年,防範心理開始放鬆,他對劉田九等手下說:“瞎占川帶杜武林到包頭過年去了,我們這個年也可以放心地過了,你們都回家與家人一起過年吧!”

劉田九不放心地說:“瞎占川真的帶杜武林去了包頭?”

陳獅說:“這沒問題,臘月二十六就已經走了,隆興長人人都知道。”

劉田九說:“那就可以放心過年了,不過老爺還要小心點,自古道,小心點狗咬不著。”

臘月三十晚上,陳獅打發下人回家守歲,隻留下趙旺伺候他抽大煙。陳獅這人雖然可惡,但他也有善良的一麵,後套人對過大年很重視,講究全家老少守著油燈熬年,據說這樣可以感動財神爺,預示著全家來年風調雨順財源茂盛。陳獅放假讓大家過年很受下人的歡迎,他也就贏得了一些好評。夜深人靜時,錦秀堂院內紅燈高掛,照耀著門上那一幅幅對聯,雖然大院沒有人走動,但過年的氣氛依然很濃。

趙旺給陳獅點上大煙後,說:“陳老爺,我肚子疼,要上一趟茅房。”

陳獅說:“你快去快回。”趙旺悄悄溜出了院外與王占川手下的人接頭。王占川的叔叔王興帶著雇傭來的李大旗、崔義長、楞有成、趙三對、二蠻子等十餘人早已等待在錦秀堂大院外,他們臉上都塗抹著鍋底黑,認不清誰是誰。兩聲鳥叫後,趙旺馬上出現在他們麵前,並立刻帶著他們跳進了大院。

下夜的把式匠看見有人跳進了院,就大聲問道:“你們是哪裏的?”話還沒有說完,頭上就遭到一悶棍,倒在了地上。趙旺帶著王興等人直奔陳獅的臥室。陳獅住處旁邊還住著陳獅的六叔和陳俊兩個人。兩人合住一間房,別人有家回去過年,而他們沒有家,就在大院過年。此時他倆守著油燈喝著燒酒就著牛肉,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兩人說,不好!有人闖進來啦!兩人各提了一根棍出來觀看動靜,見從門口旁邊進來黑乎乎的一群人,就大喊一聲迎上去。但寡不敵眾,不敢戀戰,翻牆而逃。陳獅和老婆在屋裏麵邊抽大煙邊說話,小兒子坐在母親旁邊撒嬌。

陳獅說:“趙旺這小子,鬧肚子走了這麽長時間也不回來。”

老婆說:“今天他神色有些不對,不會出甚事哇?他能出甚事?”

陳獅邊說邊又去抽大煙,老婆的話沒往心裏去。陳獅的眼睛珠子沒有了,但他的耳朵特別靈敏,躺在炕上抽大煙之中,耳邊傳來隱隱約約嘈雜的腳步聲。

大年三十晚上錦秀堂大院內沒有幾個人,突然出現嘈雜成片的腳步聲顯然不對頭,他大聲呼喊老婆說:“快!快給我取手槍!”

老婆身體肥碩,行動緩慢,出溜下地後掀開紅躺櫃的蓋子彎腰進去探手槍,而手槍放到了櫃子底層,她由於緊張身子發抖一時探不上,就把身體往深處伸,終於拿到了手槍,然而身子卻被紅躺櫃的蓋子卡住咋也出不來。小兒子一著急,上前拉著母親腿才把她拽了出來。

正在危急之時,趙旺衝進來大聲說:“陳老爺,大事不好!不知哪裏來的一夥人衝進來了,我扶你趕快跑哇!人夥很多,咱們對付不了。”

陳獅從老婆手中拿到了手槍,但他沒有眼睛珠子找不準目標,不敢胡亂開槍。趙旺攙扶著他往門外走,剛剛出了門,從房頂上跳下兩個人來,一左一右落在陳獅旁邊,兩把匕首直插陳獅的左右胸腔。從大門進來的李大旗、崔義長、楞有成、趙三對和二蠻子掄起木棍朝陳獅一頓亂打。片刻之間,陳獅身子縮成一團,兩條腿踢達幾下就不動靜了。

王興伸手摸摸陳的呼吸,確認一命嗚呼後,才帶人揚長而去。陳妻與小兒子看見那夥人走了,才撲倒在陳獅的屍體上嚎啕起來。

第二天天不亮,劉田九從家中趕回錦秀堂,聽了陳妻、陳俊、趙旺以及陳獅六叔的敘說之後,經過分析斷定殺死陳老爺的一夥人是王占川指使的,或者是他雇傭的。劉田九本來就住在錦秀堂旁邊,可他趁過年喝了酒,陳妻派兒子去叫他時,他已爛醉如泥。如今站在陳老爺的屍體旁他感到無地自容,感覺對不起一直非常器重他的老爺。

他默默下決心,要為老爺討個說法,要為老爺報這深仇大恨。劉田九問陳妻說:“太太也認為是王占川幹的?”

陳妻說:“沒錯,我認識王占川的叔叔王興,昨天黑夜好像有他。”

劉田九說:“你認準了?”“像他,但我也不敢保證是他,他們滿臉都是黑,很難認準確,但他的身材像。”

劉田九氣憤地說:“我們馬上五原廳去告他。”劉田九帶著十多個把式匠,用馬車拉著陳獅的妻子以及小兒子出發了。

那時,河套地區開始設政,五原廳設立在包頭鎮。劉田九和陳妻兩天後到達包頭,向五原廳遞交了狀子。早在臘月二十八王占川已經趕到了包頭,和杜武林等人給一些朋友送禮,並說自己來包頭過年。

大年初一早上起來,他就挨家挨戶地給商人紳士們拜年。包頭的商紳們聽說劉田九帶著陳獅老婆來包頭告狀,就奇怪地說;大老財大年初一早晨就在包頭鎮給咱們拜年,怎麽可能在大年三十晚上殺人,一夜之間走三四百裏路,難道他作案後會飛,飛到了包頭鎮?五原廳同知姚雪景正準備傳訊王占川時,卻有包頭當地商紳劉大漢來衙門有事與他協商,閑聊中說起王占川。

劉大漢對姚雪景說了包頭街上的傳說,並且證明王占川大年初一曾經到他的府上拜年。姚雪景聽後打消了審理此案的念頭。劉田九與陳妻在包頭住了十多天,衙門卻不與審理案件。陳妻和劉田九進衙門追問,得到的答複是:衙門調查過了,王占川大年初一就在包頭拜年,他不可能三十晚上殺人,一夜之間飛到包頭。隆興長到包頭四百裏地呢!你們告他殺人證據缺乏,衙門不予受理。

劉田九認為王占川早有預謀,衙門也讓他買通了,從此以後,他對王占川恨之入骨,這就導致後來的一場農民起義,即劉田九造反。王占川雇人殺死陳獅並沒宥被告倒。此事在河套民間廣泛流傳,傳來傳去就有了傳奇色彩。

說王占川與杜武林殺死陳獅後,每人騎一匹神騾子,一夜飛奔,天明就進了包頭鎮。這顯然有些神奇,可這種傳說越來越厲害,整個河套家喻戶曉,老幼皆知。

陳獅被殺,陳家的官司沒有打贏,有人就編了了幾句順口溜說;“瞎占川打死瞎陳獅,事是個事,淡求是。”在陳獅老婆充裕資金的支持下,劉田九沒有在五原廳告倒王占川。

為此劉田九非常憤怒,認為這世道沒有了公道可講。河套成了王占川的王國,王占川的天下。為了推翻王占川對河套的統治,劉田九決定要造反,要起義,要為陳獅報仇。劉田九打定造反的主意後,親自潛入隆興長找叔叔劉大仙。

劉大仙當初說服他離開陳獅投靠王占川,而現在劉田九卻來說服他一起造反,專打王占川。劉大仙就擺了一卦,卦上預測劉田九造反勝數較大。

劉大仙說:“王占川家兵也就一百多人,你能拉起一百多號人來就行,造反就能成功。”

劉田九說:“陳獅遇害後,他手下那些人都義憤填膺,摩拳擦掌,叫喚著要我出來帶頭起義,與王占川決一雌雄。拉一二百人沒有問題。叔叔,我想讓你當我的軍師,你有文化有謀略,咱們一塊造反如何?”

劉大仙考慮再三後說:“王占川是個土皇帝,拉起幾百人對付他沒問題,我擔心的是清政府出兵鎮壓,到那時咱們就不好對付了。”

“我們除暴安良,打富濟貧,隻打王占川,不反清政府。”劉大仙說:隻要清政府不出兵,我們就絕對能成功。可武器咋解決?”

劉田九說:“現在我手上隻有少數幾枝槍。陳獅家有十多支可以一用。將來還可以從王占川手裏搶,劫了他的錢財後到洋人手上買槍,隊伍馬上就會壯大起來。”

“那就幹!”劉大仙一拳打在桌子上,豪情滿懷地說,“我們也學一把梁山好漢,號召天下好漢與我們一同造反,打這些地商老財一個人仰馬翻。咱們也品味一下當首領的滋味。”

劉田九說:“我已經聯絡了達林架、耿大瑞、吳大奎、曹占彪、譚鐵匠這幾個人,他們身邊都有些弟兄,都可以做我們的小頭領。你看咱們何時舉事為好?”

劉大仙又占卜了一卦,然後說:“正月初八。”

劉田九說:“好,那就定在正月初八,舉事地點我選擇在了張大櫃,那兒地勢對我們有利,可以當大本營。”

這叔侄二人議定了一些行動方案,然後就各自開始活動,聯絡所有對王占川不滿的人起來造反。光緒三十年的正月初八,張大櫃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百餘人聚集在村口的大樹下,手裏大多舉著長矛和大刀,隻有當頭領的一些人手上有槍。

劉田九往高處一站,大聲宣布:“從現在開始我們造反了!我們的口號有三條,一、專打王占川,二、不刁老百姓,三、保護小商人。我們的目標是:踏平隆興長,活捉王占川,為陳老爺報仇。”劉大仙帶頭呼喊道:“踏平隆興長,活捉王占川!”

下麵百餘人振臂高呼:“踏平隆興長——活捉王占川——”

“造反萬歲——”

“造反萬歲——”群情振奮,喊聲震天。

劉田九再次宣布:“今天我們就攻打王占川的西牛犋,先搶他的錢財和糧食,然後放火燒了它。”劉田九上馬帶著眾人向西牛犋出發了,一路上雄赳赳氣昂昂,殺聲震天,震**著河套大地。一場農民造反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王占川有四大牛犋,分別是南牛犋、東牛犋、北牛犋和西牛犋。它們分別坐落在隆興長的四個方向。西牛犋是王占川的眼睛珠子之一。

劉田九選擇先打西牛犋是明智之舉,打下西牛犋就如同折斷了王占川的一條胳膊。由於王占川預先沒有得到任何消息,西牛犋也未曾防備,麵對突然衝來的百十人的隊伍,駐守西牛犋的人馬亂了手腳,幾乎沒什麽抵抗就被劉田九的隊伍攻占了。

他們瘋了似的搶金銀搶糧食,趕羊群、拉駱駝、牽馬匹,將西牛犋搶劫一空,然後一把火燒掉了整個牛犋。負責管理西牛犋的是王占川的二哥,他倉皇騎馬趕往隆興長,找弟弟王占川報信。

長工們嚇慌了神,拖家帶口逃離了西牛犋,也往隆興長跑。

正月初八這一天,王占川不在後套,而是和閨女王月清帶了些隨從去了包頭南邊的王愛召。他從王愛召又租了幾百頃廟地,連同包頭南黃河兩岸的河頭地全部交給閨女王月清來經營。

王月清對鄂爾多斯高原很感興趣,對王愛召一帶的土地也格外看好,她準備在這裏建立屬於自己的天地。正當父女倆帶人勘察土地時,黃三和李虎騎兩匹快馬從後套追來,向他們匯報了劉田九造反,以及火燒西牛犋之事。

王占川聽了吃驚不小,就將閨女王月清留下備耕,他馬上帶杜武林等人與黃三他們返回了河套。

王占川返回隆興長後,立即讓杜武林和高楊分頭去請郭明秋、高建強以及楊家河楊家弟兄來王家大院商量圍剿劉田九之事。但高建強沒有到場,他認為劉田九造反針對的是王占川,與他無關,故而不願出麵。

王占川無奈,隻得與郭明秋和楊林商量對策。楊家因連枝掌權時與陳獅屢屢產生磨擦,劉田九有可能對楊家下手,他們不得不防。而且王占川幫他們重修了楊家河,又經姐姐連枝勸說,楊林楊剛就同意了出兵一同抵抗劉田九。

郭明秋與王占川是親戚,而且自從父親郭友全去世後家境逐漸衰落,許多土地都被王占川接管,很多大事上都聽王占川的,出兵抵抗劉田九之事當然也不會懈怠。其實王占川自家就有一百多家兵,但他們得保衛王家大院。

大院內儲存著王家的財富,百十多名家兵日夜堅守,戒備森嚴唯恐劉田九攻打。王占川被郭明秋、揚林等財主們推選為攻打劉田九的首領,帶領幾家抽調來的一百多號人馬對劉田九進行圍剿。

然而劉田九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壯大,並且搶了郭家的莊園黃腦樓,一時威震河套平原,有錢人家坐不穩了,帶著金銀財寶紛紛逃往包頭,整個後套人心惶惶。

跑到包頭的財主商人都說:“不好啦,亂了套啦!”

王占川帶領人馬圍攻劉田九屢屢不勝,自己的二十八個公中和七十二所牛犋經常遭到劉田九的襲擊,各牛犋都處於驚慌失措之中,有的長工害怕生命受到威脅就偷偷逃離,呆下來的也驚恐不安。王占川一看不好,馬上與清政府剛剛在河套設立起來的“墾務局”聯係,請求出兵抵抗劉田九。“墾務局”請示綏遠“墾務大臣”。“墾務大臣”餘穀接到請示後立即批複,讓河套“墾務局”派出衛隊,與王占川一起對抗劉田九。

五原廳設立後,一些機構逐漸遷移到河套隆興長辦公,餘穀害怕出問題,所以派兵積極抵抗。劉田九見官府與財主商人們的武裝聯合起來圍剿他,就改變了原來專打王占川的口號,對其他財主商人也開始搶掠。並於二月二十八再次搶劫了郭家的黃腦樓,三月初二又打了天吉太橋和公惠成,並於當日搶了五原廳剛剛設在隆興長的稅務廳,占領了墾務局,綁架了墾務局的官員。

劉田九造反聲勢越來越浩大,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他對眾頭領以及義士們說:“人心齊,泰山移,咱們反到朝廷的皇上頭上吧!”

眾人一齊響應,於是口號改為:“專殺惡霸豪紳,保護黎民百姓,打倒大滿清。”這一口號得到了部分人的擁護,隊伍迅速擴展到三百多人,聲勢遠揚,軍威大震。劉田九並與寧夏造反義軍李俊取得聯係,合成聯軍,隊伍擴大為六百多人。

劉田九的隊伍在狼山灣與清軍譚永發的騎兵遭遇,劉田九一馬當先衝入敵陣,奮不顧身與清兵白刃拚搏,激勵著全體義士英勇殺敵的士氣。在他的帶領下,造反隊伍大獲全勝,繳獲了一批新式武器,打死清軍“哨官”十餘人,士兵百餘人,軍威大震,鼓舞了將士們。戰勝了清軍後,起義隊伍乘勝東進。王占川的隊伍無法抵擋他們。他們打道西山嘴,到達了中灘,直接威脅到了駐紮在包頭的清軍。

包頭清軍緊閉城門不敢迎戰。立刻震動了綏遠省。當時,清朝政府派出藩院兵部尚書銜左侍郎餘穀任綏遠省墾務大臣。駐紮在包頭的五原廳同知姚雪景一天三次向省城告急,請求綏遠將軍趕快出兵。

王占川也趕到省城來活動,拜訪了餘穀,請求出兵圍剿劉田九。此時,王占川的隊伍也退到了包頭,除隆興長受到達拉特旗和杭錦旗的保護外,整個後套已經全部被劉田九占領,聲勢浩大且嚴重威脅到了包頭城。之所以不敢輕易攻打隆興長,是因為王占川請蒙古軍隊駐紮到隆興長和王家大院內。劉田九害怕引起民族糾風。

再說他的頭領中還有達林架和另外十多名蒙古人,所以才放過了王占川的大本營。但王占川害怕劉田九突然襲擊,除留一部分家兵蒙古軍一起守護家園外,他帶領其餘武裝撤到了包頭,想辦法請求綏遠將軍派兵。

餘穀將軍剛剛接見過王占川,緊接著就收到了五原廳同知姚雪景的急報,他感覺事態嚴重,急忙與駐軍大同的總兵孔慶堂和口外鎮清軍頭領陳致詩取得聯係,讓其與綏遠省常備軍以及後備軍組成浩大的清義軍,開發河套圍剿劉田九的造反部隊。

在清軍猛烈攻擊下,劉田九的隊伍被迫退回後套,在隆興長以西地帶與清軍展開周旋,且將大本營紮在古城堡,與官軍對抗。清軍的指揮部設在大餘太,指揮軍隊圍攻義軍。當時正是夏季,河套平原到處是莊稼地和枳機林,還有茂密的紅柳林,蔽天漫野。

劉田九的隊伍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他們憑借著人地兩熟的有利條件與清軍提起了迷藏。遇到大渠他們均會鳧水,過獨木橋也如履平地。而清軍則麵對大渠束手無策,麵對獨木橋更是望而生畏。

所以雖然清軍強大,卻難以找到義軍,反而時不時地遭到劉田九的阻擊、伏擊,使清軍到處挨打,傷亡很大。綏遠餘穀將軍得知清剿受挫後,又增援了大批清軍,還配備了幾門直筒大炮,並且還通令寧夏的清兵與榆林鎮台田正凱的隊伍一同開往河套,圍剿劉田九。此時清軍隊伍已經增加到五千人之多。

王占川出錢出糧,大力支持清剿隊伍,為鎮壓劉田九造反起到了很大作用。他自己的隊伍幫助清軍帶路,配合清軍尋找造反者的家,勒令家屬說服參與造反的親人立即與劉田九分手,離開隊伍,從中瓦解劉田九的隊伍。但收效一般,許多義軍家屬既害怕王占川,也害怕劉田九,於是就偷偷逃離住處,不知去向。

劉田九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利用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繼續與清軍頑抗,一直頑抗到了秋末冬初時節。時任歸綏道台“撲壽大人”與駐軍河套的清軍首領秘密商量,用一個和談誘降的騙局,使劉田九進入了圈套。清軍幾次派人送書給劉田九,要求停戰議和。勸降書說:“隻要投誠,一律留命,當首領的給官做,當士兵的給飯吃”。

劉田九拿到勸降書後,與首領們說:“這是一個圈套,我們不能上當,戰可活,降必死。”

然而,手下人都知道了清軍勸降書的內容,也都嚐到了清軍的厲害。清軍大兵壓境,武器也精良,義軍寡不敵眾,軍心浮動,內部混亂,從首領到軍士都意誌消沉。再加上彈盡糧絕,劉田九見大勢已去,被迫無奈才不得不與清軍妥協,同意了清軍的條件。

於是,他帶上義軍的官名冊,率領達林架、曹占彪、劉大仙、吳大奎、王二虎和譚鐵匠等三十餘名結拜弟兄,離開古城堡去大餘太與清軍談判。他們走到半道遭到了清軍的伏擊,三十多名首領全部被俘,送到了大餘太。

與此同時,他們的大本營古城堡遭到清軍的大炮的攻擊,很快被攻破,留在大本營的士兵有的被俘,有的投降,也有的逃了出去藏在了枳機林中。王占川獲悉劉田九被清軍俘獲後,唯恐清政府錄用劉田九,一旦錄用對他非常不利,將來仍然是一大威脅。因此他親自帶了銀兩到了綏遠,與歸綏道台撲壽大人協商,一定得處死劉田九,否則不但是河套的後患,而且也是歸綏的後患。歸綏道台便下令大餘太的清軍首領將劉田九以及手下全部處死。

大餘太首領接到命令後,不但將劉田九等三十名首領處死,而且將那些普通士兵也一齊殺死,並在包頭城懸首示眾.以敬不服。包頭四個城門掛滿了人頭,曆時半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