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平原的西部有條天然河,是黃河南移時留下的一道舊河床,每當黃河水位上漲時這條河槽就會進水,從南向北洶湧澎湃地流向狼山腳下,然後注入烏加河。而黃河水位下降時,這條天然河就無法進水。當地的財主楊風珠雇用了大量民工將河口挖深,引黃河水每年都能進套,讓流域的人們受益匪淺。當地人出於對楊家的敬佩就管這條河叫做楊家河。但由於是天然河,聽天由命,沒有認真治理,黃河泛濫時楊家河流域的人們就會遭殃,大水漫過河堤淹沒村莊和莊稼,人們叫苦連天。這樣的情景雖然不是年年發生,但也讓兩岸的人們提心吊膽。到了楊萬宵手上時情景越發糟糕,他本人對楊家河失去了信心,加之他憐惜錢財不願意花錢去治理,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條廢河,河槽淤積大量泥沙,水流受阻。楊家河也就名存實亡,沒有了利用價值。

楊家河的楊家發家是從楊萬青的爺爺楊鳳珠開始的。楊鳳珠年輕時從山西河曲逃難到了後套,在舊河槽邊落腳,租賃了小財主劉剛的幾畝土地過著艱難的日子。劉剛膝下無兒,隻有一個閨女。劉剛見楊鳳珠很吃苦,人品也好,就把他招為上門女婿。後來劉剛得病去世,劉家的財產堂而皇之地歸了楊鳳珠。楊風珠苦心經營幾十年才使楊家成為當時河套最大的財主。

可到了楊萬青手上,楊家的家業並沒有繼續擴大,而且還有些萎縮,但仍然比郭友全,陳獅和高建強等人富有。楊萬青嗜財如命,嗜馬匹也如命。為了得到幾匹好馬,他不惜女兒的幸福,不顧妻子的反對將連枝許給了陳獅。讓他沒有料到的是,連枝很有個性,不像她兩個姐姐那麽軟弱,根本不聽他的擺布。為此妻子與他爭吵不休,讓他心情鬱悶。連枝的逃婚引發了陳獅上門要人,要得很凶,讓他又急又氣。應酬追命的陳獅時他多喝了幾杯酒,沒有想到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楊萬青去世,妻子白氏臨時掌管家政,並一手操辦丈夫的喪事。為了在安葬丈夫前找到連枝,她隻得派人到黃腦樓郭府去見王占川,隻有這樣才可能找到自己的寶貝女兒。同時她也派出許多報喪的人,通知楊家所有親戚朋友來參加丈夫的葬禮。河套一些知名財主都是楊家來往甚密的朋友,給郭友全、張玉騰、陳獅和高建強等人都下了請帖。白氏一邊安排丈夫的後事,一邊在擔心著閨女連枝。由於丈夫的狠心,導致女兒從陳府酒宴上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她聽說是郭友全的渠頭王占川搭救了連枝後,對王占川的行為很讚賞。當她知道王占川可能成為郭友全的女婿時,對他又有了些怨恨。既然自己有了意中人,為甚還要把我女兒藏起來?帶著這口怨氣,她就派人到郭府找王占川,意在通知閨女趕快回家奔喪。

楊家大院裏搭起了高大氣派的靈棚,衝天紙迎風飄**,哭聲此起彼伏。大院內外都是忙碌的人們,孝子們出出進進川流不息。白氏在客廳內坐鎮指揮,忽然有家人來報,說三小姐回來了。白氏手忙腳亂地跑出來迎接女兒,就見女兒與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雙雙走進院來。那男人年紀在二十歲左右,雖然一隻左眼瞎了,但氣度不凡,眉宇間充滿了英氣和智慧,跟傳說中的王占川非常吻合。

連枝直接走到父親靈前跪下,一邊燒紙一邊號啕痛哭。王占川取了一疊紙錢也跪到靈前,給楊掌櫃燒了紙後站起來,轉身來到白氏麵前說:“楊太太,對不起!王占川有罪,救了女兒卻害了父親,請太太處罰我吧。”

白氏望著他說:“你沒有錯,搭救我閨女我應該說聲謝謝。走吧,進屋說話。”說完就自顧自地往客廳走。王占川跟在後麵,進了寬大的客廳。白氏讓丫鬟為王占川斟茶,然後和他敘談起來。白氏言談中流露出了對王占川的敬佩,並沒有流露一絲的怨氣。王占川這才心寬了許多。陪伴連枝回楊家河的路上,他一直忐忑不安,擔心楊家人會懲罰他,可事情卻和他想象的相反,楊家人個個對他彬彬有禮,連白氏都那麽溫和而親切地接待他,這讓他很感動。

連枝在靈前痛哭之後帶著腫脹的一雙眼睛走進客廳,撲在母親懷中又一陣嗚咽。王占川眼軟,見不得女人哭,就悄悄走出客廳。白氏把身邊的丫頭打發走,然後問女兒你這些日子躲在什麽地方,王占川待你如何等等。連枝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並說王占川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他答應了要娶郭友全的閨女杏花,所以和我保持著一定距離,這種負責任的男人值得托付。我不會放手的,得不到他我誓不罷休。白氏說媽媽支持你,但你也不要強人所難,強扭的瓜不甜。這兩天把他留在府上,等辦完你父親的喪事再說吧。

王占川從廚房門外拿了扁擔,挑起水桶就往井上走。楊家大院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自從楊掌櫃出事後,大院的人私下都在議論蘭小姐與王占川的事,雖然說法不一。但大家認為連枝小姐自己挑選男人並不為錯,給陳獅做小的確有些委屈。王占川不畏強暴從陳獅手中救了連枝實在是需要過人的膽識,一般人恐怕是難以做到。就這一點而言,大院的人都比較讚成王占川成為楊家的女婿,盡管因為三小姐的叛逆行為導致了楊掌櫃喪失性命。

楊家上下都對王占川很看好,雖然一隻眼睛出了問題,但這並不影響他那英武健壯的形象。楊家的管家李柱在大院外截住挑水回來的王占川說,後生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家老爺就因為你出麵救走了小姐,所以一口氣憋在心中,又喝了那麽多酒才一覺沒有醒過來。今天你來了楊家人沒有為難你,這是因為昨天晚上楊家內部已經發生過一場爭論,按照楊家兄弟的意圖就要找你索命去,而楊太太堅決反對,她決定不去追究這件事。你知道這是為甚?因為她已經把你當作心目中的女婿。我家三小姐人長得襲人,開朗大方,一貫敢恨敢愛,具有男孩子的性格和勇氣,將來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要珍惜。

王占川苦笑一下說,我並沒有這樣考慮,救別人於危難之中是我一貫的秉性。李柱生氣地說,你這人不知好歹,你一個渠頭有什麽了不起?也就是郭友全的長工而已。可我家小姐是甚人?她是金枝玉葉,身家百萬呀!你腦子沒病哇?怎麽不權衡一下,郭家怎麽能和楊家相提並論?王占川有些慍怒地說,李管家你錯了,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得到財富,而不想靠攀龍附鳳去爭取富貴。我與郭家杏花小姐是日久生情,並非看中她家的錢財。我救你家小姐前並不知道她是楊家的金枝玉葉,所以請你不要歪曲我的真實意圖。兩人在大院外的談話不了了之,誰也沒有說服誰。李柱最後說,我家小姐的脾氣想你也知道了,你要不順從她的話,恐怕她不會饒了你。王占川挑了水進院,剛把水倒進水甕裏就有人來喊他。他趕快到客廳去見楊太太。

楊太太對他說:“不用你做營生,楊家的長工短漢上千人,你陪連枝說說話哇。她很內疚也很自責,她大是因為她死的,心裏很難過,隻有你可以開導她。”王占川想說什麽時,見連枝從外麵進來就欲言又止。楊太太起身出去了,把王占川丟給了閨女。

連枝兩眼腫得像桃子似的,原本嫵媚的臉龐上掛著憂傷。她主動為王占川倒了一杯茶,雙手遞在他手中說:“父親的去世給我的打擊太大了,我要知道他可能出事就不會用那種強硬的手段違背他的意思了。男人我可以自己隨便挑,而父親隻有一個,天下沒有人能夠代替他。”說著又抹上了眼淚。

王占川被她這席話給震驚了,沒有想到她會有如此心境,這在他結交的女子中從來沒有見到的。從中可以看出這女子確實非同一般。他勸說道:“你有這種想法很好,你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連枝說:“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父親了,從我懂事開始就和父親頂嘴,隻要關係到我的事情總是不讓父親順心。我是個不孝的閨女,父親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我。占川哥,父親是讓我氣死的。這種傷痛大概要伴隨我的一生。”

王占川勸說道:“你也不要太自責,人死不能複生,大概他老人家就這點陽壽。”連枝說:“占川哥,答應我,等辦完父親的葬禮你再走,可以嗎?”

王占川本不想答應,但又不好拒絕,隻得點頭。他閑不住,總是找營生做,白氏見勸他不住也就聽之任之。連枝心疼他,說你何必呢?楊家做營生的人比牛馬還多,用得著你插手嗎?他說我坐不住,坐下骨頭都癢癢,生就了愛受苦的人沒辦法,說著就拿了扁擔又到井上挑水去了,讓連枝有些哭笑不得。

連枝的大姐二姐也非常欣賞王占川,用羨慕的口吻對連枝說,你自己挑得男人就是不錯,有股子震懾女人的英氣。大二小姐的丈夫卻不敢與王占川正麵接觸,在他麵前他們有些畏縮。安葬完楊掌櫃之後,白氏讓管家李柱向王占川正式提出婚事 問題。按照鄉俗,喪事剛辦完忌諱提及喜事,可白氏害怕王占川急急忙忙娶了郭友全的閩女,就主動提了出來。王占川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說他有了未婚妻,不能害了連枝。沒了辦法的李柱隻得如實回複白氏。白氏大發雷霆,找來王占川說:“你不娶我閨女為何將她私藏十來天,你讓我閨女還咋的再嫁別人?為了退掉陳家的親事我楊家割肉吐血都忍了,為的就是想讓你娶她。現在倒好,你一口就回絕了。好哇!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不過你得還我閨女的清白,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讓你藏了那麽久,我們長十張嘴也說不清楚啦!”

王占川說:“我和她是清白的,不信你問她。”

王占川正說之間,連枝嘩啦一聲推門進來,惱得石熊似的對母親說:“媽,不要再說了。”然後對王占川大聲吼,“瞎占川,你再也不想見到你。滾!快滾!”

王占川被連枝的惱怒驚呆了,第一次見她如此憤怒,兩隻眼睛像兩支燃燒著的火炬,能把人活活燒死。怒吼聲仿佛就是一隻母獅子在嚎叫。他驚詫之餘慢慢站起身來往外挪動著,忽然間,連枝從身後撲上來又打又撓,簡直就像發瘋似的。他的後背被抓破了,轉過身來時,連枝的兩隻手就毫不留情地抓撓到他的臉上,臉被挖破了.血流了出來。但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地上,任她發泄。白氏在一旁看,不作任何阻攔。連枝打累了,抓撓夠了才癱軟在地,捂住臉低聲哭了出來。那聲音壓抑著,從喉嚨中往外撕扯,絲絲縷縷……

三個月後四大股渠開挖。王占川既是總設計又是總管,忙得他不知陰晴圓缺顧不上白天黑夜,整天泡在渠壕裏指導工程。有時也和民工們一起幹。民工們見這個總管和他們一起幹活很佩服。挖渠隊伍是由兩大部分組成,一部分是當地人,其中有的是郭家或者萬盛公和萬德元家的長工短漢;另一部分是從晉、陝、魯、豫四省流亡過來的難民。兩部分合起來有幾千人。為了生計這些人給工錢就幹,幹得還很起勁。工程進展就特別順利。近幾個月來,王占川為了方便就住在工地附近,根本顧不上回家。

其實此時他也沒有家,所謂的家就是郭家大院。他和長工們住到一條大土炕上,和長工們一起吃。如今在新渠邊上租了一間土房,他和黃三等幾個小監工在這裏吃住。這家房主是一對年輕夫婦,男人叫武文英,女人名叫秀苧,兩人成婚已經三年多卻一直沒有娃娃。武文英的父親原是個小地商,後來由於抽大煙將家產抽光了,到這對小夫妻手上已經一貧如洗,隻剩下一處小院子,也隻有東西兩間房。為了生活他們就將西房出借給王占川他們住。秀蘭主動請求給他們幾人做飯掙點工錢,王占川答應了。男人武文英到渠上當民工,隻有晚上才回家睡覺。

秀蘭會做一手好茶飯,王占川很是滿意,隻是他一忙起來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吃飯,晌午也不回租住處,一天三頓飯有時隻吃一頓。秀蘭很熱心,總是將飯菜給他熱在鍋裏,甚時回來也是熱騰騰的。對此王占川很感激。為了報答這個熱心的女人,他路過隆興長就給她買些小零碎,如發卡和頭繩之類的。他本意是好的,沒想到被秀蘭誤解了,以為他喜歡上了她。於是她就主動勾引他。按說王占川早已到了成婚的年齡,有不少人主動給他提親。連枝就不用說了。他心裏隻想著杏花,自從上次兩人親熱後,他幾乎每天都在想著她。他也想過請人提親,可又感覺還未到時候。

二叔王功也曾經對他說不要急,耐心一點就會水到渠成。王占川心中也有疑惑,郭友全已經知道他和杏花很要好,但郭友全就不捅破這層窗戶紙。王占川清楚郭友全的心思,他不想過早地把閨女嫁出去,甚至猜疑他娶了杏花後要另立爐灶,影響郭家的發達。或許郭友全原本就瞧不起他,不會把閨女給他。總之王占川心裏亂七八糟地猜想。近來他也和杏花悄悄會麵,由於大院裏人多眼雜,他們往往在野外相見,親熱也就必不可少。從楊家河連枝家回來之後的這些天,他沒有見到過杏花。他也顧不上回大院去看她。

按杏花的性格,他猜想她會主動找到渠上來的,可好些天了卻不見她的影子。也許她擔心渠上人多嘴雜,怕召人說閑話。或者她還在為他與連枝之間的事生氣。他臉上的傷疤已經和杏花說得很詳細。杏花仍然不相信他的話,他也沒有辦法。反正他的心裏隻有一個杏花,信不信由她去吧。

王占川這天後晌感覺肚子裏空落落的,一想自己從早晨到現在還沒吃飯。又在工地跑了多半天,身子軟得沒了力氣,隻好騎馬趕回駐地吃飯。這是一處小院,兩間低矮的土房,院前四周方方正地圍著院牆。院牆是用哈帽兒兒圍起來的,有一人多高六七尺寬。院牆是用來防賊和防野獸的。

王占川初來後套就聽說這裏風俗諺語說:“後大套,三件好,哈冒兒碴牆牆不倒,嫖頭進門狗不咬,閨女養漢娘不惱。”

王占川聽說過也目睹過這種事,他不是去效仿別人。他對後套風俗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後套是個養窮人的地方,水草豐美,窮人在此是餓不死的。晉陝兩地逃難的人紛紛往這裏擁,“走西口”來的主要是男人們。

冬去春來,極少有帶家眷的,一來是由於不想讓家眷跟著受苦受累,二來也是由於清政府嚴禁旅蒙者將家眷帶入牧區長期居住。因此成千上萬的雁行者獨身來到後套給老財們做營生,後套就出現男多女人少,男女嚴重失衡的狀況。

年輕的後生們長期在外,多數都無法控製自己。他們常常利用勞作的閑暇時去尋找當地的女人。後套曆來人煙稀少,村與村之間相距太遠。村子也不大,多則三五戶少則一兩戶,而且還是東一家西一家很分散,彼此失去監視的眼睛,也無所謂議論了。一家人一盤土炕,根本談不上男女有別,白天一般都是女人在家,男人在外做事。做買賣貨郎們登堂入室,使些小恩小惠就將女人給俘獲了。

女人們與自己男人之外的男人做起事來也就爽快多了。久而久之這裏的性風俗就變得像家常便飯那樣簡單了。之外後套的土匪多,女人們不敢反抗逆來順受也是司空見慣之事。女人們與丈夫之外的男人有染也不覺得丟人。做丈夫的知道了也見怪不怪,不當回事了。後套本是蒙古人的牧場,蒙古青年的自由戀情也感染了周圍的男男女女。

王占川已經二十歲的後生了,他聽得多見得也多,為四大股渠測量渠道,一個人騎馬在荒灘中觀察時,常常能看到年輕男女牧民在草林中行事,被人發現也不躲避。後套有三套之說:即“紅套”,“黃套”和“黑套”。“紅套”指的就是女人。“黃套”指的是土地。“黑套”指的是大煙。形象地把後套的情形勾畫了出來。來這裏的男人們說不定就落到哪個“套”中不能自拔。王占川是個精明人,三“套”他一項也不介入。不是他不喜歡,而是他聰明。

一個男人要想成大器就得走正道,要把人格人品放到首位,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有了這條做人的原則就足夠了,所以他在郭家大院時特別小心謹慎,待人接物無不以禮相待。即使他與杏花有些出格的行為也是遵循了自然規律,彼此相親相愛是水到渠成之事,相互誰也不強求誰,誰也不想利用誰,感情是純真的。但是要與杏花之外的女人做那種事他從骨子裏抵製。他曾經清楚地記得連枝希望他能與她親熱,而他沒有越軌,這才導致他後來很輕易地就從楊家脫身。

秀蘭幾次用言語挑逗他。他心裏當時很不舒服但沒有發作。對方喜歡自己並沒有錯,錯的是她看錯了人。盡管如此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對待秀蘭和她的丈夫武文英,這就是他的為人之道。

王占川打馬回到住處時,秀蘭似乎知道他要回來,站在哈帽兒院牆外笑吟吟地迎接著他。他還沒下馬她就將馬籠頭抓住,對他說:“你這人咋就不懂得心疼自己?一天不吃飯你身體能熬得住?”邊說邊要替王占川到拴馬樁上拴馬。

王占川手裏還攥著馬韁繩,說:“我自己拴。”

“快去吃飯,我替你拴。”秀蘭拽住韁繩不放手。

王占川隻得鬆手,拉拉扯扯讓人看見不好,也說不清。他就撣撣身上的塵土進院了。土炕上放一張小桌子,樣式很古老,據說是武文英父親手上傳下來的,家裏雖說一貧如洗,可這張桌子卻與眾不同。郭友全家也有一張飯桌,但那是讓木匠新做的,用油漆油過的那種,挺鮮亮。秀蘭早將飯菜放到了炕桌上,香噴噴的豬肉燴菜。王占川一下驚呆了,他並沒有給錢讓她買肉,豬肉從何而來?正當他疑惑不解時,秀蘭進門了。

“快吃,飯都冷了!”秀蘭用那雙秀目瞅著他。

“哪來的肉?”王占川脫口問道。

“噢!我讓汪路曉給咱捎來幾斤,現殺的。”秀蘭閃爍其辭地說。

“汪路曉?就隆興長那個殺豬殺羊的屠夫?”

“對,就是他,我用糜子換的。”秀蘭回答,卻不敢看王占川的眼睛。

王占川聽了心裏像堵上一把豬毛,很不是滋味。他來到這裏租曩借武文英家的房子時就聽說過關於秀蘭和汪路曉的風流韻事。按說這等事一般人們不太注意,議論也少。而秀蘭和汪路曉的故事很特別。姓汪的至少四十歲了,而秀蘭還不到二十歲。她父親都沒有汪路曉年紀大。汪路曉到她家如回自家一般隨便。據人們背地裏議論說汪路曉與秀蘭在鍋頭前睡覺,武文英就獨自睡到後炕。鍋頭前兩人行床的叫喚聲擾得他睡不著。這故事自然給人們茶餘飯後增添了話題。王占川等人租住過來還沒有見到汪路曉來過,也許他來的時候他們都在渠上忙,等他們回來人家已經溜了,反正沒有看到過。

王占川一下沒了食欲,坐在土炕邊抽起了煙,也不與秀蘭搭茬。秀蘭催他幾次他都沒有動筷子吃飯。

“咋了?你吃醋了?”秀蘭一本正經地問道。王占川腦袋往起一怔:“我吃醋?我吃誰的醋?”

秀蘭笑了,說:“一說汪路曉你的臉色就變了,我還看不出來?

占川,我知道你是個人物,不該對你有非分之想,也清楚你這個人的人品很好,勾引你我感覺羞愧。多少次你都不從我意,從你身上我懂得了甚是坐懷不亂。我雖說沒有得到你,可你的人品叫人佩服。我雖說是個女人,但對好男人我很敬重。今天給你說實話吧,自從你租借我家的房子以後我就不讓汪路曉來,怕你知道了笑話,看不起我。更主要的是我想和你相好,一個女人能和自己喜歡的男人好上一回也是值得的。我早就聽說郭友全手下有個叫王占川的後生很不簡單。女人們背地裏也在談論你。我也是女人就難免動心思,想方設法想得到你。我沒有想到在你麵前碰了釘子,這是女人最沒麵子的事。所以我今天讓汪路曉送來幾斤豬肉,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豬肉燴酸菜。這也是你無意中說起杏花給你送豬肉燴酸菜的事讓我聽進了腦子,要不我咋會知道你好吃這一口。做這頓飯給你吃,是想借此機會向你流露一下我的心思,也讓你了解一下我。其實你們都不了解我,關於我和汪路曉的故事你肯定聽說了,隻是不好意思對我講,現在我全盤端給你聽。我是山西府穀人,兩歲時父母帶我來到後大套。父母給武文英家當長工。我父親因為讀過兩天私塾識得幾個字,就給武文英家當了賬房先生。後來武家因為抽大煙破落了,而我父母親也相繼去世。父親臨死前讓我給武文英做了童養媳婦,那年我才八歲。武家把我撫養成人,這點恩情我永遠不會忘,發誓一輩子對武文英好。”

王占川不由自主地把銅煙袋在鞋幫上磕了磕,心想你做的那些事能對得住武文英?秀蘭抬頭望一眼王占川繼續說:“有些事外人並不知道,我十五歲和武文英圓房。武文英比我大兩歲,今年他已經二十一了,比你還大一歲。我們成家已經三年了,可武文英根本就沒和我睡過覺。名譽是夫妻,可從來沒有過**。你說說,我是個女人,是個活生生的年輕女子。當然沒有那種事人也餓不死凍不死照樣可以活。人生在世男女之事是需要,可也不是沒有它就活不了。所以三年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武文英分手。他家對我有恩,我不能賣那個良心。武文英心也不錯,他知道自己是個廢人就常勸我另外嫁人,我沒有聽他。可我沒有想到他把汪路曉帶到家來了。汪路曉這個人我不說你也清楚,是個嫖油子,見了女人腿就軟,走不動路。一來二去他就把我纏上了,俗話說“好女怕三纏”。但我仍然不從他。有一次,他和武文英喝酒。汪路曉酒量大,武文英沒酒量。武文英讓汪路曉灌成一堆爛泥。我收拾完酒攤場已經半夜了。武文英和汪路曉睡在後坑,我一個人囫囹身子睡到前炕,怕的就是汪路曉侵犯我。怕處就有鬼,汪路曉見我丈夫醉得不省人事,悄悄爬過來剝我的衣裳。我又踢又咬,死也不從。但他力氣大,和我撕扯過程中終於揪掉了我的衣裳。一場苦戰後,我終於累得沒有了力氣。他把我剝得一絲不掛,強行將我奸汙了。這大概就是我的命,我從此以後就成了姓汪的姘頭。在汪路曉強暴我之前,武文英和我商量過,他說你要麽就離開我重新嫁人,要麽就背地裏找個稱心的男人悄悄過,我反正也不該管。起初我說甚也不同意,後來他說你要為咱們後半輩子想一想,起碼要給咱生個一男半女,將來也好防老。也許是武文英這番話起了作用,至少應該有個娃娃也不枉來世上做一回女人。可這個願望也沒能實現。可能是汪路曉太老了,一直也沒能讓我懷上。不過占川,我勾引你的想法可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生個娃真心地喜歡你。嗨!我這人連廉恥都沒了,亂七八糟說了你笑話啦!”秀蘭說罷伸手輕輕抹了把眼淚。

王占川心震顫了一下,堵在胸口的那團豬毛突然被人抽去似的感覺輕鬆了許多。他也不用秀蘭勸說就主動拿起筷子開始吃飯。秀蘭見了上前奪下,然後端到鍋灶前重新燒火熱,並回頭說:“都快凍冰了咋吃?吃進去你舒服我可不舒服。”

秀蘭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讓王占川心中的疙瘩終於解開,對她有了新的看法,說話也有了笑容。他同情秀蘭,更可憐她的男人武文英。

後來,王占川勸武文英找個郎中看看。武文英搖頭,說曾經沒少看過也沒治好,何況也沒那麽多富餘錢。王占川聽了就把身上的碎銀送給了他,讓他看病並維持生計。武文英誤以為王占川和自己的妻子有了男女關係,不然咋就這麽慷慨大方呢?回去一問秀蘭卻遭了一通痛斥。王占川從生活上關照著武文英一家。那次他和秀蘭兩人說開後彼此感情拉近了一步,成了知心朋友。周圍的人們傳出他兩人非同一般的趣事,王占川聽了沒在意,他堅信身正不怕影子斜這個真理。

王占川在秀蘭家一住就是半年。半年後四大股渠修成了。四大股渠全長三十餘裏,從黃河邊到板頭圪堵,度其高低,深淺得宜,寬狹合適,水流暢通,灌溉自如,不但已墾土地澆水方便,就是未墾之地也可引挖支渠灌溉便利,可謂耕者皆獲其利。尤其是萬盛公,萬德元和郭友全三人大量墾殖,獲利甚豐。郭友全尤為可觀。

由於王占川在疏浚鞭子渠和重修四大股渠時,給工程出智出力,顯示出了他超人的才幹,郭友全非常折服,就幹脆聘他長期當了渠頭。王占川冬閑時仍然為郭家管家務。郭家唯獨不提杏花與王占川的親事。王占川曾經讓二叔王功和郭友全提過一次親,郭友全說他倆的事不著急,杏花還小再等等。事情又被擱置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