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原野呈現初秋的景象。淡藍色天空懸掛太陽,鳥兒展翅鳴唱。車內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這樣環境也沒使趙春玲輕鬆起來。回三江市的路上心情一直很沉重,這與她詢問朱良有關。
刑警老陶和趙春玲分頭對靜女孩、朱良進行詢問。
樓上,趙春玲進展較順利,靜女孩知道的就說,雖不能說她毫無保留,但至少說出了她所知大部。趙春玲清晰了紅星閥門廠的一些情況,尤其對朱良有了初步的了解與掌握。
趙春玲到樓下的朱良房間,氣氛冰冷著,老陶噴吐煙霧,這是他遇到難題時的表現。朱良像住店的旅客,隨便半依半靠行李卷上,目光凝視自己的腳尖,根本不看老陶。一天中,他任憑老陶怎樣問,就是不正麵回答問題。
“朱良,請你說說銷售劣質閥門情況。”趙春玲開門見山,直入主題。
“我沒替誰銷售什麽劣質閥門,我們廠的產品免檢的,質量沒問題。”朱良態度不端正,他仍然不肯說出實情,故意繞繞扯扯。
“淨月水庫吃魚頭……”趙春玲問他邱老六擺鴻門宴的事,“你曾受到威脅。”
“沒什麽人威脅我,邱老六沒威脅我。”朱良予以否認。
“撒謊!”趙春玲戳穿道,“沒有威脅當晚你對靜說邱老六黑上你,你說你逃不脫。”她目光直逼朱良,他開始煩躁,不再四平八穩,從趙春玲的話中他聽出靜女孩知道的都說了,這對自己十分不利。當然,更多的事情她不知道,男人在外做事背著女人,特別是二奶關係這種女人,是他始終堅持的原則。因此,靜女孩全說出來又如何。他思忖著,怎樣回答女警察的提問。
“朱良,浙江用戶使用天燃氣閥門爆炸造成傷亡,我們已調查清楚,是你銷售的冒牌劣質閥門。單憑這一點,我們就可立案調查你。”趙春玲嚴肅地說。對朱良得往要害處點,讓他感到疼感到痛,擊碎他的僥幸心理,“偷梁換柱,以次充好,坑害消費者。紅星閥門廠倒閉破產,你難咎其責。”
朱良再也坐不住了,感到屋內憋悶透不過氣來,倒杯水喝。趙春玲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在抖。
“你為邱老六銷售多少閥門?都銷售到哪裏?”趙春玲問。
“具體數字我記不清楚。”朱良說,他想閥門的事讓公安盯上了,一點不說難混過關去。邱老六得罪得起嗎?不能說他,萬一消息走漏出去,自己還想安穩地活著?他忽然想到一個人,政府官員公安一般不會追究他的責任。他說:“閥門大都銷給天燃氣公司材料設備處,市公用事業局局長批條辦的。”
“哪位局長,他是誰?”趙春玲問,說到公用事業局,她心裏陡然起霧。
“王平安局長。”朱良說,他搬出政府官員遮擋,真實目的掩護邱老六。但是他不知道王平安局長即是詢問他的女警官前夫。他更詳細地說,“我至今保留那個局長批條。”
趙春玲和老陶對望著,他們兩人的話在目光裏交談了。她對老陶說:“你繼續吧。我出去一下!”
老陶理解趙春玲,涉及王平安她主動回避。待她出去,老陶問:“批條在哪兒?”
“市工商銀行我租的保險箱裏。”朱良說出實情。他租保險箱專門為保存這張批條。記得後來王平安局長親自找他索批條,他說毀掉啦。
“保存局長批條,留一手,推脫責任。”老陶一針見血道。
“算是吧!”朱良感到自己有遠見。與閥門打半輩子交道的他,深諳閥門……三江耗資億元的第二期天燃氣改造工程,地埋管網和新增五萬多用戶,使用邱老六假冒紅星牌閥門數萬個,都是經他手銷售的。也就是數萬個隱患埋在三江市區,說不準哪一天發生事故——大爆炸,他難逃刑罰。故此他留下局長批條,一旦出事好減輕罪責……
“平安陷得這麽深。”豪華大巴上,趙春玲想。朱良交出保險箱的鑰匙和密碼,現在鑰匙就沉甸在衣袋裏,重壓在心頭。看來此案牽連平安,他批條說明與邱老六有著某種關係。
“田局,”趙春玲回到三江直接找田豐,把朱良租箱鑰匙交給他,“那張紙條存放工商銀行保險箱裏,這是鑰匙。”
“你取出來吧。”田豐把鑰匙重新推給趙春玲,信任的目光望著她,“去吧,過會兒,我們研究個事情。”
趙春玲離開局長辦公室,先到刑警支隊,隻小靳一人值班,她問:“小靳,人呢? ”
“都出去了,趙隊。”小靳說。她想起件事,“你兒子喆來找過你。讓你回來後給他打電話,他在他爸爸那裏,說電話號碼你知道。”
她進自己辦公室,報紙兩天堆了十幾份,隨手翻翻,眼睛看報紙,心旁鶩兒子找她。快開學了,喆為上學的事吧?報紙從中間向前後看,十六版中間分開,她先往前翻,三江視點欄目下,一條報道引起她的注意:
閥門漏氣上演一場有驚無險劇
文章內容說迎春街一居民家,今晨發生天燃氣泄漏,該居民及時通知天燃氣公司維修站,維修人員迅速趕到,拆下漏氣閥門,所幸未造成爆炸事故。天燃氣公司提醒市民……
閥門漏氣的報道,令她內心煩亂,腦海裏呈現縱橫交錯天燃氣地下管網,整座城市筋脈著,數萬個閥門靜脈竇似的分布網線上。劣質閥門仿佛數萬顆炸彈,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她越想越怕,三江全城大爆炸情景,讓她心驚肉跳。
她綽起電話,接電話的是王平安,她問喆找她做什麽?他說喆去集郵公司買郵票,過會兒回來。
“今天,”王平安吞吞吐吐地說,“我過生日,喆張羅要給我做生日,你過來嗎?”
她稍作思忖,說:“我去。在哪兒安排?”
“聖潔飯店。”王平安約定了時間,“六點。”
市工商銀行取出那張紙條接近五點,趙春玲趕回局時,交給田豐局長。
“是他的字,沒錯兒。” 她說。
一張公市用事業局的紅名頭便箋,王平安批條寥寥幾字:請找朱良進貨(二期用閥門)。
“二期指的是天燃氣第二期開發工程,朱良交待過。”趙春玲說明紙條內容,她說,“邱老六的多年積壓產品,通過朱良全部賣給天燃氣公司,用在二期開發上。”
“邱老六做的是冒名頂替手腳,以國有紅星閥門廠產品的名義……”
“是的,更惡劣的是朱良幫助造假,邱老六的劣質閥門堂而皇之的貼上紅星標簽,銷售給天燃氣公司。”趙春玲說,“一場欺騙,或者說坑害。由黑惡勢力導演,政府官員參與……王平安浮出水麵。”
“現在還不能肯定王平安就是‘藍雀’團夥成員。”田豐分析道,“我們要弄清楚他是在什麽背景下批這張條子,又是誰要求他這麽幹的。春玲,你覺得呢?”
“平安膽子很小,他身為國家公職人員,又是縣、處級幹部,劣質閥門的嚴重後果是摘掉烏紗帽,撤職法辦。輕易他不會冒這個險。”趙春玲客觀、公正地說她的前夫,“我倆分手前,他交友很慎重,常以魯迅贈瞿秋白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為信條。與他交往密切的人我基本熟悉,沒有社會上的閑亂雜人。”
“從時間上看,他寫批條時你們還未離婚。”田豐讓她好好回憶回憶,王平安有無反常。
“平安很情緒化,有什麽心事全寫在臉上,生怕別人讀不到似的。”她追懷往事,說,“離婚是他提出來的,當時我正破南郊碎屍案,二十多天沒回家,沒太注意他。像我這樣工作狂的女人,警察的職業讓他對我很失望,一個文人怎會喜歡我這樣缺少女人味的女人,多次警告我別用刑警的口氣同他說話。平安多愁善感,情感豐富,一首歌,一條新聞他都落淚。做妻子我很對不起他,離就離,沒細想,更沒問為什麽。”
“我印象中你們夫妻感情很好。”田豐追想遙遠一件事:破冉江被殺案,專案組設在西郊國家糧食儲備庫辦公樓裏,趙春玲是專案組成員之一,也是唯一的女刑警,晚上回家住。妻子開警車帶著武器,王平安仍然不放心,天天晚上駕車來接,怕打擾妻子工作,他就在糧庫門前茶館邊喝茶邊等。幾天後,茶館老板竟問他:“包車的人給你多少錢?”王平安苦笑作答。茶館老板拿他當出租車司機。田豐說,“我至今記得茶館老板拿他當開出租的……”
“我們感情的確一直很好,離婚說感情原因,我不承認。”趙春玲懷念他們夫妻歲月中的幸福時光,“雨季裏,我們喜歡去雨濃茶吧,坐靠窗那張桌子喝茶,望著雨簾中飄動彩色的傘。”
雨濃茶吧斷線風箏似的飛走……
“今天我兒子喆張羅給他爸爸過生日,平安叫我去。” 趙春玲說。
“喆很懂事,這一代人……”田豐感慨起來。他建議道,“換換衣服化化妝,別像出刑案現場似的。”
“先前我答應了,現在想來又不想去了。”趙春玲說。答應去聖潔飯店,她還未去工商行取東西,拿到王平安的批條後,心裏對他忽然產生怨恨。另個原因,她怕控製不住自己,問起批條的事。
“三口人團聚不容易,你萬萬破壞不得氣氛。”田豐叮囑,他說,“你的任務是給前夫過生日,調查工作往後放,改日再進行。”
在趙春玲答應照他的話去做後,田豐布置給她一項工作:在三江火車北站附近選間房子,可俯瞰火車站全景的。他說:“僅限我們兩人知道。”
“鐵路大廈的房間很合適。”趙春玲說。有一次辦案,監視點設在十六層客房裏。她說,“監視設備我來安排。”
“後天,十二日。”田豐再次強調時間,他說,“我上午八點趕到。春玲,去準備赴晚宴。頭發……”
趙春玲才照下鏡子。嚄!頭發快成雞窩了。昨晚同靜女孩住在一起,她沒睡穩,自己也沒睡穩。一大早接田局長電話匆匆趕回,未來得及梳洗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