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廠長室裏,一片嘈雜的吵鬧聲。王麗敏正在和一個副廠長理論。幾個科長勸著,多數人從門裏溜了出來。

王麗敏在屋子裏大聲喊叫著:“那不行,沒有這樣幹事的!把我的會計拿掉,換的卻是張紅,而且她從來沒幹過財會,我哪點不如她?她不就是廠長的小姨子嗎?這誰不知道?告訴你們,這事要是不公,咱們天天在這,直到張紅也下來!我是好欺負的?”

副廠長愁眉苦臉、唉聲歎氣地說:“誰說不是呢?麗敏,你和我們鬧也沒用呀!”

王麗敏跳著腳吼:“楊廠長呢?楊胖子呢?這是國家的大廠,不是他的私有財產!別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他不讓我們一家人好了,他還想好?我要拉著他去市政府評理!”

王明在廠辦公樓前停下車,剛要帶著兩名年輕刑警進樓,突然看見一輛很帥的轎車開進來,在他的車旁停住。胖廠長從嶄新的別克車上走下,發現麵前站著三個刑警。不禁一愣。

王明上前一步問道:“您就是楊廠長吧?”

胖子眨著小眼睛,答道:“是……是。”

王明又問:“去年査封了你們搞三陪活動的招待所是不是?”

楊廠長有些緊張:“不錯。那是過去的事了,怎麽……”

王明打斷他,板起臉。“我們是刑警支隊的,今天要再檢査一下,你帶路吧!”

“檢査?不必了吧?現在那個招待所是廠裏直接管理,沒有再承包出去。”楊廠長解釋說。

“直接管理更要査!”王明眼一瞪。“你給我討價還價?”

楊廠長見來者不善,也弄不清是不是招待所又幹了什麽違法的事,連忙道:“沒有沒有。主要是我上午還有個生產會。我讓負責‘三產’的馬副廠長陪你檢査行不行?”

王明搖頭:“不行!現在不是興廠長負責製嗎?去年抓的那個招待所的頭聽說是你老婆的弟弟,沒處理你的連帶責任就夠便宜你了。別囉嗦了,你去不去?”

楊廠長萬般無奈,隻好說:“我去,去!”他看著自己的秘書。“你上去給他們說一聲,會推到下午……”

“下午可不一定行!”王明再次打斷他。“這一天要是檢査不完呢?”

楊廠長怔住了:“這……”

站在王明身後的湯文軍和張九夏麵麵相覷,弄不明白王隊葫蘆裏賣的啥藥。

楊廠長走得一頭大汗,指了指前麵的一幢三層樓,氣喘籲籲地說:“這前麵就是招待所。”

王明悠悠然問道:“廠裏效益怎麽樣?”

“不行呀!每個月都虧損,現在工資都發不出來了。”楊廠長擦擦臉上的汗。

“虧著錢你還坐別克?我看你應該騎自行車!”王明一句話噎得廠長半天說不出話來。

突然,王明的手機響了。他打開接聽:“哪位?”

“你小子跑哪兒去了,還不回來?”是劉振漢的聲音。

“我在棉紡一廠……”王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劉振漢果然提高了音調:“你跑到那兒幹什麽?”

王明瞥了一眼楊廠長,忙走到一邊,壓低聲音:“回去咱再說……”

“混蛋!”話筒震得嗡嗡響。劉振漢顯然發怒了。“你小子要敢假公濟私,胡亂搞,你就別他媽回來!回來我扒你的皮!”

王明怯了,囁嚅著說:“劉支隊,我是在開展工作,沒那事。要不,我回去再向你解釋?”

劉振漢沒有商量餘地地大吼:“立刻給我滾回來!立刻!聽見沒有?”

話筒裏傳出一聲脆響,斷了。王明看著手機發呆,無奈地歎了口氣。

楊廠長走過來問:“打完了?咱們快去檢査吧。你看我這一身的事。”

就在這時,王麗敏風風火火地奔了過來。“王明,你怎麽跑這來了?”

楊廠長趕緊拉住她。“麗敏,他要査招待所呢!我沒時間呀,你給說說?”

王麗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咱們還有話,待會兒再說!”她把王明扯到旁邊,低聲問:“是為我的事不?準不是你哥叫你來的。你怎麽這麽傻呀?我這事本來人家挺站在咱這邊的,你這樣一來,不是和他楊胖子一樣讓人戳脊梁骨了?回去!這事嫂子有理,我會跟他論個長短!”

王明點點頭,轉身走到楊廠長麵前,道:“今天有案子得趕回去,不査了。但是不定哪天我就過來看看,給我放規矩點,別整歪門邪道!”

“你看這話是從何說起?也好、也好……”楊廠長無端被王明戲謔一番,有氣又不敢出。

“收了!”王明對那兩個不明就裏的實習刑警道。他走出幾步又停住,轉過身來。“我看,你把那輛別克賣了給工人發工資吧!心一歪車就行不正,別出事啊!”

楊廠長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董事長室裏,聶明宇和張峰仍在商談著公司的大事。張峰告訴聶明宇,和平中學那邊已經來了電話,賀清明陪著女兒去了學校。他看看表說,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現在賀丹丹已經辦完了手續。

“是嗎?”聶明宇露出一絲微笑。“看來,中國還是可以高效率的。十二個小時,咱辦了那幫人兩個月都沒辦完的事!”

“市長都出麵了,能不快嗎?”張峰也得意地笑了。“董事長,那個女孩雙腿萎縮,不能行走,是坐輪椅去的。咱們還真幹了件好事。”

聶明宇問他:“賀清明那邊怎麽樣?”

張峰正要回答,孟琳走了進來。他連忙站起來,謙恭地問候:“您好!”然後知趣地退出董事長室。

聶明宇抬起眼皮。“有事?”

“沒事敢來你的辦公室嗎?”孟琳的語調裏不無怨氣。她從手袋裏抽出一個紙包郵件,遞到聶明宇麵前。“我也很忙,但還是得親自送來才放心!”

聶明宇接過,隨手放到寫字台上,並不看。

孟琳隻好提醒道:“蕾蕾寄來的。她沒寄給爸爸媽媽家,而是寄到了咱們的住處,想必很重要。”

聶明宇這才拿起郵件,仔細看包裝。

孟琳笑笑。“放心明宇,沒拆開過!”她站起身。“晚上回去嗎?”

“可能回不去。”聶明宇端坐不動。“你的公司不忙了?”

孟琳百無聊賴的樣子道:“天天搗鼓那些批文什麽的,也無聊。晚上我準備去見個人,也許你不想我見她……”

聶明宇無動於衷地翻弄著郵件。輕描淡寫地說:“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孟琳淒然一笑:“是個女的。”

聶明宇丟下郵件。“我更不明白了。”

孟琳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快步走出。

聶明宇麵無表情地看著孟琳“砰”地一聲帶上門,不覺笑了。他迅速打開郵件,裏麵是一盒錄像帶。他將盒帶插入錄像機中。

蕾蕾坐在一個裝飾典雅的房間裏,對著鏡頭說道:“爸爸媽媽,放心吧。舊金山還不冷,學校的環境很好,各方麵都令人滿意。媽媽要多吃些營養搭配合理的好東西,別老舍不得。爸爸工作上少忙點,多陪陪媽媽。還有,告訴爸爸,美國沒電視裏那樣暴力,很安全的,讓他不用擔心。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我下個月可能回去,學校的展覽選在中國巡回進行,能和你們在一起兩個多月呢,到時候再當麵向你們匯報我的學習生活情況。”

聶明宇饒有興致地看著,臉上湧出很欣慰的神情。突然畫麵一閃,變成另一間屋,蕾蕾由剛才歡快的表情變得沉重憂鬱,她鎖著雙眉說:“哥,這是給你說的,別讓爸爸媽媽看見。我下個月回去,還是想知道那個人怎麽樣了,他死了沒有?”她說著眼裏溢滿淚水,咬牙切齒。“怎麽也忘不了,哥!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願意回天都……可我還是得回去。哥,你答應過我。你給我個信,我就要個心裏踏實……”

聶明宇歎口氣,抹掉後麵一段錄像,拿出盒帶。他仰麵斜靠在皮轉椅上,雙眼凝視著天花板,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