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讓我們詳細考察和解是一種什麽樣的態度——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是在Vers?hnung的意義上來理解和解。我們已經看到,“和解”與“順從”之間最重要的差別在於,前者本質上包含了一種肯定性的成分。這種比較也能將和解與那種可稱為“全盤接受”的態度區別開來。所謂“全盤接受”,意思是說,人們按照事物本來的麵貌全部接受,沒有任何評判與評價。某些形式的斯多葛主義會接受這種態度,認為人們應該原封不動地表達事物的本來麵貌,並按照具體的客觀情境采取行動。如果這些情境中包含著令人痛苦的成分,人們也要將其作為情境的一部分而毫無怨言地接受。

我們也可以將和解與安慰(英文consolation;德文Trost)做一番比較。①事實上,這兩個詞的意思非常接近。隻要我們的表達並不要求特別嚴謹,這兩個詞可以交互使用。像和解一樣,安慰也是對之前的失望之情做的一種反應,它也包含了某種形式的接受。不過,這兩種態度是不同的。安慰基本上是為某種損失或痛苦提供寬慰、撫慰或慰藉。某人的配偶死了,他會在他們的孩子繼續存在這一點上尋求安慰。雖然,孩子們的存在並沒有減少他所失去的,但是這為他提供了舒適與慰藉。然而,如果一個人真正得到和解——vers?hnt意義上的和解——他根本就不需要安慰,因為他已經完全接受了整個情境。他認為這是必然的,而且是善的。

我們考慮一下安慰所表現稍許不同的兩種形式。第一種形式本質上包含了替代的意思(VG,78/67)。當世界不能滿足那些根深蒂固的期望時,它就會需要這種安慰。人們通過為自己的損失提供一部分替代品而得到撫慰。但是,人們需要安慰這一事實表明,他並沒有完全接受這些情境。相反,他會認為這些情境是“首先最不應當發生的一種不幸”(VG,78/67)。“安慰的獎賞”(Trostpreis)這一概念反映了這種思想。但人們有所失時,他就獲得了安慰的獎賞;因為它為人們真正想要贏得的東西提供了某種替代品,也就是為人們提供了安慰。

安慰所表現的第二種形式就是它本質上包含了補償的意思(EL,§147Z)。當當前的情境是某種不幸、痛苦與悲傷時,我們就需要這種形式的安慰。人們期待未來能夠得到補償,他也就得到了安慰。例如,中世紀基督教通過承諾在彼岸世界滿足並實現人們的期待,從而為此岸世界中的苦難生活提供某種安慰。基督徒放棄了他們的目標與利益(與現世相關),希望能在來生得到獎賞。基督教對安慰的強調,使得黑格爾稱之為“安慰的宗教”(EL,§147Z)。有人可能會認為,那些通過補償而找到安慰的基督徒真正接受了他們所處的情境,這會使得和解與安慰之間的區分不是那麽清晰。但是,我們在這裏指出的是,他們隻是在非常特定且有限的意義上接受了他們的處境:他們認為現世的生活隻是達到未來滿足的一個階段——這種滿足存在於“彼岸”(Jenseits)之中。另一方麵,和解包含了對現狀本身的接受,而這並非因為現狀隻是達到其他某個東西的一個階段。和解就是要在當下找到滿足。(參見PR,T7,14)黑格爾說:“哲學……不是安慰;它意味著更多的東西;它尋求和解。”(VG,78/67)

還有一種和解形式,它與安慰(甚或是順從)非常相似。在某種環境中取得和解從根本上講取決於放棄一些先前持有的期望。如果某人僅僅因為自己持有一些不合理的期望(例如,期望世界會親切地回應他的每一種癖好),從而不能接受(事實上)真正好的情境,那麽放棄這些期望將是和解的必要條件。這種形式的和解看起來像安慰,因為某人想要達成和解的情境與他最初的願望是相反的。但是,安慰在根本上包含了如下意思,即要忍受不能滿足那些人們依舊認為合理的期望(例如,甚至是在人們已經找到安慰之後)。另一方麵,要想獲得和解,就需要依賴於人們將自己從那些可以被恰當地認為是不合理的期望中解放出來。那些尋求和解的人認為,他們的期望沒有得到滿足,這是一種真正的損失,因此這就應該有某種替代或補償。而那些已經獲得和解的人逐漸認識到如下事實,即他們所具有的那些不合理的期望沒有得到實現,這根本就不能構成一種真正的損失。然而,我們應當指出的是,這種形式的和解並不隻是認識到某人原初期望的不合理性所產生的結果。這並不是某種形式的適應性偏好構型(adaptive preference formation),或者某種形式的適應性偏好變化(adaptive preference change)。①相反,我們假定,某人力圖達成和解的世界是真正善的。認識到某人最初期望的不合理性,可以在這種和解形式之中發揮某種作用,即它有可能抓住某人所處情境的善,緊接著便會帶來和解狀態。

和解並不認為所有的東西都是美好的。黑格爾說過一句內涵豐富且頗給人啟發意義的話,即和解就在於去認識“在當下的十字架中作為薔薇的理性”(PR,[14),這句話很好地表達了這一點。當下的十字架作為一種形象,是一種隱喻,它代表了人類生活不可分割的痛苦與邪惡、人類社會生活所具有的各種問題、異化。我們不能過於強調黑格爾的和解概念的重要性。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黑格爾認為,我們既有可能達成真正的和解,同時也有可能認識到現代社會世界的基本特征包含了離婚、貧窮與戰爭;具體的家庭、市民社會與國家都將不可避免地會表現出缺陷和不足。黑格爾告訴我們:“國家並不是藝術品,它存在於世界之中,因此它也就會表現出任意性(Willkir)、偶然性(Zufalls)與錯誤(Irrtums)。”(PR,§258Z;VPRG,633)正如黑格爾所理解的,和解與以下這一點完全相容,即人們認識到社會世界所展現的那些特征確實存在問題。

當我們說黑格爾認為和解與以下事實相容,即人們認識到社會世界包含著許多問題,事實上這種說法是不完整的,因為,黑格爾認為,承認與接受這一事實是和解過程的必要組成部分。某人如果過於樂觀,他就不能真正取得和解;相反,和解就是去接受包含著許多問題的世界的社會世界。黑格爾堅持認為,如果人們沒有看到放置薔薇的十字架,他也就不可能認識“在當下的十字架中作為薔薇的理性”(他不能抓住現代社會世界的合理性)。盡管我們可以假定,在當下的十字架中發現作為薔薇的理性有可能“對當下感到樂觀”(PR,「14),但是當下的十字架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依然存在。根據黑格爾的觀點,這種樂觀雖然內在於和解之中,但它必須同全麵感受十字架所代表的痛苦相共存。因此,正如黑格爾所理解的,和解不可避免地會被那種憂鬱的心境或情感投下陰影。①

然而,這種回應不能與順從相混淆。黑格爾並不認為基本的情境是由當下的十字架來界定的(它完全是或者基本上是一種痛苦或異化的情境),這種環境將隻會呼喚順從。相反,黑格爾認為,我們有可能會發現在當下的十字架中作為薔薇的理性(看到現代社會世界基本上是合理的),結果就是會使我們對當下感到樂觀。他認為,由於這一點是有可能的,因此也同樣有可能全麵接受基本的情境:在這種情境中,我們可以在隱喻地意義上把當下看成是十字架,但是這個十字架包含理性的薔薇。

有人可能會認為,憂鬱的繼續存在意味著黑格爾所講的和解根本就不是和解。但是,這種看法隻能表明他們犯了一個錯誤,即認為和解不應當包含任何否定性的東西,不能混雜著任何痛苦。然而,和解並不是要把否定性的東西變成令人愉快的東西。黑格爾所描述的和解隻是和解的一種形式。隻要我們堅持這樣提出問題:和解真的是肯定性嗎(意思是完全的、純粹的肯定性)?或者和解本質上是否定性的嗎?那麽我們就根本沒能理解和解的態度。盡管和解是一種肯定的態度——一種真正肯定的態度——但是這種肯定的態度也包含了一些否定性。

正因為黑格爾認識到了和解包含了一些否定性,這也在一定程度上使他的和解概念具有吸引力,因為它為如下問題提供了一種可能的答案,即何以能夠一方麵認為這個世界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另一方麵卻又明晰地看到這個世界的缺陷?黑格爾的回答是,隻要帶著一絲憂鬱地完全接受這個世界,那麽它們是可以結合在一起的。憂鬱代表了一種方法,它可以將清楚地看到這個世界的缺陷同完全接受這個世界兼容起來。很明顯,這裏所講的意思並不是說,人們可以首先接受這個世界,然後培養一種憂鬱感,並以它作為一種方法來處理由世界的缺陷所帶來的問題。相反,它的意思是說,憂鬱感是人們接受世界時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人們認識到不完美、邪惡與痛苦時的一種反應。

當然,人們有可能會認為,憂鬱感不能與完全接受這個世界結合起來,它們是不相容的。如果對這個世界的接受是完全的,那麽這就沒有為憂鬱留下任何空間;如果還存在著任何憂鬱感,那麽這種接受也就是不完全的。但是這種看法是錯誤的。黑格爾心中所想的並不是讓沮喪之情消退,相反,它與完全地投身於甚至是滿懷**地參與到社會生活的安排之中是相容的。它也與生活於當下而自得其樂是相容的。接受、樂觀與憂鬱可以在心靈中並存。和解的心理狀態盡管非常複雜,但它們是內在一致的。

很明顯,黑格爾的和解概念要求某種能夠平衡各種要素的行為。當客觀條件為和解態度提供了保證,那麽這就會產生出一種趨向順從(人們隻專注於社會世界的那些否定性特征)或者積極肯定(人們隻專注於社會世界的那些肯定性特征)的自然趨勢。沒有人認為將內在於和解之中的肯定性與否定性的成分綜合起來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說保持和解的態度非常困難,這是一回事,但是如果我們說保持和解的態度是不可能的,則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相信,黑格爾所做的一些思考完全可以支持如下理論,即原則上我們可以保持和解態度。和解是針對社會世界可能采取的一種態度。

黑格爾的理論很大程度上都在力圖表明存在一個值得達成和解的世界,而且現代社會世界事實上正是這樣的一個世界,但是,如果我們認為黑格爾的興趣隻在這個問題上,那是錯誤的。黑格爾為了提供對和解態度的解釋,也對一些本身就具有哲學味道的東西做出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