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站在基地大門口時,門口的寶石花、兩側的對聯,看上去跟他三年前離開那會兒沒有區別。鐵打的石油城,流水的石油人,他已經三年沒有流經石油這條河道了。早上,蓉城淅淅瀝瀝的雨水中,三角梅薄如蟬翼的花瓣一簇簇排列滿枝丫,而眼下那一樹一樹頂著粉嫩花蕊的三角梅不見蹤影。動車穿過秦嶺隧道群,仿佛穿越昏暗悠長的時光。他拿出手機拍照,車窗上映出一張悲傷的臉,他就是帶著這一臉的落寞與不甘,穿越了人生的南北線。

前一天,陳楓剛從地鐵站出來,那天本來是個大晴天,忽然間電閃雷鳴,他隻能匆匆躲進最近的星巴克,渾身還是被澆透了。還沒來得及點一杯咖啡,掏出手機便看到了來自媽媽的未接來電和微信留言:“楓,你爺爺昨晚11 點50 分走了!”他忽然一陣眩暈,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有那麽一瞬間,咖啡店的那些噪聲將他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裏,他感覺有人打了個響指,啪——某根弦斷了!

那是研究生畢業的第一年,他常常幻想著以後有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再幸運一點兒,遇到一個誌趣相投的女孩,那命運的線頭就算是被他牽穩在手心了。他沒有學霸的氣質,沒想著考博,沒爭著留校。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創聯傳媒公司落定的,每月到手的工資小七千塊。初入社會找工作的順暢,讓他走在路上都經常報人以微笑。被公司錄取的那天,他給媽媽打電話報喜,驚得路邊的美女驚鴻一瞥。可惜好景不長,傳媒機構的關門大潮將他也席卷其中,最明顯的是薪酬縮水。辭職後,他給幾家民辦大學投送簡曆,皆石沉大海。據說那裏的講師幾乎是清一色的博士,剩下的是有著更璀璨履曆的海歸,像他這種創意寫作專業畢業的碩士,根本不值一提。這個結論讓媽媽曬在家庭群裏看似閃著金光的學曆證書黯然失色,他的自信心也遭到多重火力摧毀。他曾以為這世界就是石油城的樣子,直到走出象牙塔一樣的石油基地,才體會到生活遠不止圍城裏的簡單和安逸。高中畢業,他考入了西南大學。第一次離開家,來到了聞名遐邇的火鍋之城,慢慢地才有了對這個世界完整的印象。外麵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學校裏有生活優越的富家公子,有金發碧眼的留學生。大學生活讓他適應了重慶的節奏,喜歡上了籠罩在大街小巷的麻辣味,選擇留在那座城市,還有一個不便言說的理由:他想看看石油娃的命運有沒有別種可能,一種接近自由的可能。眼下的境遇,讓他覺得生活中的一切,命運真的自有安排。

陳楓站到樹底下,發現門口站著的保安正在盯著他。去求學之前,進出小區門都是一路暢通,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異常認真:“請刷卡!”

“我回個家,刷什麽卡!”陳楓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那棟房子。

“進門要刷卡,這是規定。”年輕人又補了句,“要不先登記,打電話叫裏麵的人接!”

噓——陳楓吐了一口氣。他可以給家裏打電話,但心裏憋著一股氣,他不願磨嘴皮子,害怕遇到熟人,知道他在外麵混不下去,又滾回石油大院了。是的,他抱著遠大理想,剛探出腦袋看到了外麵的世界,卻像推著石頭上山的猴子,一轉眼石頭滾落山腳。他重新墜入了油城,活成了一個笑話。那還費勁地蹦躂啥?用這裏人常說的話,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別跟著瘋子揚土了。

陳楓拉著行李箱剛轉身,有人表情誇張地走到他麵前,吆喝起來:“這是誰啊!”

過了半天,他才認出顴骨突出、滿臉黝黑的人是兒時的夥伴。印象裏,這位夥伴兩次到重慶約他見麵,他都沒去。

此刻突然見麵,還是有些尷尬。

“陳旭啊,你還好吧?”

“混著啦,哪像你,在大城市打拚。”陳旭刷了門卡帶他一同進去。年輕的保安用亮晶晶的目光盯著他,惹得陳楓苦笑一番。年輕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麵前這個拉著行李箱、穿著休閑裝的青年,曾經在這裏度過了十幾年的時光。

“ 這次回來待幾天啊?” 陳旭拍拍他的肩膀,“ 改天聚聚?”

“再說吧!”

“你爺爺的事很突然,你節哀啊。”

這種消息的傳播速度類似將墨水滴進一杯水裏。他倆又草草扯了幾句閑話,便分開了。

殯儀館裏,雖然化妝師掩飾掉許多東西,但仍蓋不住爺爺麵部的細紋及深陷下去的眼袋。他跪在地上,覺得眼前這一切真像個夢,但止不住的淚水告訴他這確實是真的。媽媽勸他接受這個事實,說這一天總會到來。如果忽略了她紅腫的雙眼,他幾乎都快要被說服了。看著家裏人來人往,他忽然意識到再也不會有一雙枯瘦的手撫過他的頭發了,更沒有那個佝僂的人站在窗前眺望了。他最後握了握爺爺那雙冰涼的手,那雙溫暖了他整個童年的手。

前些年裏,爺爺像抽屜裏那隻棕色鐵皮小跳蛙,上緊了發條就會一個勁兒地蹦躂。他的一生的確也一直在蹦,從軍隊到油礦,從一線到機關,陳楓以為他會一直這麽蹦下去,卻沒料到爺爺會忽然壽終正寢,成了那隻動彈不了的鐵皮跳蛙。爺爺常說那首歌裏,“頭頂天山鵝毛雪”指的是克拉瑪依油田,“昆侖山下送晚霞”是柴達木油田,“茫茫草原立井架”是大慶油田,“雲霧深處把井打”是四川油田,這些地方都有他的足跡。當年幾萬名轉業軍人和抽調的石油工人拉著架子車,背著行李卷,三塊石頭支口鍋,熬些稀粥啃幹饃建起了這個油礦。爺爺奶奶在這裏幹到了退休,後來的爸媽、大伯、堂哥堂弟,都成了這個企業的人。他們對油礦充滿著感情,都能說上幾段**燃燒的往事。退休的爺爺也閑不住,家裏堆積起來的空瓶子、紙殼子、舊書籍,都是他的戰利品,一星期下來有一二十元的進賬。有年大學放寒假,陳楓提早一天打電話告知行程。下車後,遠遠看見爺爺坐在基地大門口的石礅上,牽著小鈴鐺東張西望。他趕緊上前喊:“為啥不待在家裏,凍感冒了咋辦?”爺爺咧著嘴說一直在等孫子。那天爺爺提著兜直奔商場,買了陳楓愛吃的臘汁肉夾饃、岐山擀麵皮、賈三灌湯包、粉蒸肉、柿子餅、桂花糕。回去的路上,見到熟人就打聲招呼。爺爺樂嗬嗬地走著,鈴鐺跟在他身後,夕陽把一老一小的背影鍍上一層金色。

如今的遺憾之意難平,他寧願相信爺爺隻是跳出了時間,變成宇宙裏最原始的組成部分,變成分子原子,重新構建他身邊的其他事物。從殯儀館回來後,媽媽拉著他的手,反複說爺爺的遺言:“讓楓回來吧,堂兄弟在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遺言的勸慰,好似都有種不得不遵從的悲壯色彩,但這對他來說確實是有些殘忍。

石油城裏,他們打小就聽過這麽一句話: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石油人的血液裏有著強烈的奉獻精神,陳楓現在就是被獻出來的第三代。

他回來不到一個月,就趕上油礦招工,媽媽說這是幾年都趕不上一次的好運。人的運氣就像敲鼓,敲不敲得上點全靠自己,這個念頭在不久前那個失眠的夜晚冒出來後,便塞滿了他的腦袋,像一夜間開滿池塘的荷花。他不想被大伯、堂哥的溺愛束縛,因此拒絕來油礦上班。但對他這樣一個待業青年來說,不上班絕對是不現實的。想起在幾年前,有人上技校、有人當兵,他對這些不屑一顧,因此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境遇。媽媽說陳旭複員後,招工進了油礦,現在已經是一個廠的人事科副職了。他受到重創的心,又被轟炸了一次,頹喪之感綿延不絕。這樣的青春該怎麽算,當年早早招工上班的人,有了曆練有了職位,而他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始的位置,穿上了和父輩一樣的工服。

再看熟悉的石油城,陳楓心裏就顯得五味雜陳。這個基地位於城市的郊區,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因油而建的石油重鎮。但這裏的石油卻跟所有人開了個玩笑,上萬人開采了十多年也沒有把產量搞上去。直到二十多年後,采油技術攻下了地下的磨刀石①,一夜之間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石油像被施了魔法,重新被壓出地麵,成了爺爺歡快的動力。以前的基地隻有一條獨街,閉著眼睛也能從東走到西,現在住著幾萬人,儼然一個微縮的小社會。早上,小區裏住在後排的孩子,從後往前依次叫小夥伴上學,大家一路嬉笑打鬧著往學校走去,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去學校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小河,夏天他們在裏麵遊泳,冬天溜冰滑雪。河水清澈,河底是平整的鵝卵石,淺的地方剛沒過腳麵,夏天河水流過腳麵,酥酥癢癢。冬天那些山縫裏流出的水會結成冰淩,整個河麵上大孩子小孩子的笑聲異常熱鬧。他閉上眼睛,河邊的嬉笑聲、捉迷藏的倒數聲,像黑膠唱片一樣,隻要回憶的唱針搭上去,就有久違的熟悉感飄起來。

出發上班前,陳楓簡單收拾了兩套衣服,把桌上的幾本書也一股腦兒掃進行李箱。走到樓下,才想起鈴鐺,又上樓抱起還在門口汪汪叫的吉娃娃。這個小心肝是爺爺生前的最愛,兩個月下來已經和陳楓黏糊得分不開。他摟著鈴鐺上了油礦,這也是別無選擇的現實。在油田上有很多這樣的家① 地下的磨刀石:指像磨刀石般堅硬致密的油氣儲層。

庭,爸爸在山裏上班,媽媽在另一片沙漠工作,現在他也上班了,一家三口分居三地,家裏的寵物都得跟著走,房子就是一座空巢。

上車後,他把頭歪向窗外,媽媽朝他揮揮手,臉上掛著笑意,眼眶裏卻蓄著淚水。他衝媽媽揮揮手,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便用耳機把自己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那輛大巴車上了高速後火箭一樣向著油區奔去,但對於去的那個地方,他真的一無所知。這麽多年,父母一直跟著單位的部署在遷徙。他還能想起來媽媽講的三塊石頭支口鍋的故事:石油大會戰的隊伍到達慶陽董家灘,在朱家河畔的荒地上搭起了一溜帳篷,帳篷搭好後,戰士們就在食堂外麵用三塊石頭支了一口鍋生火做飯。其他隊伍紛紛效仿他們的做法,陝甘寧會戰的帳篷一頂連著一頂,一片接著一片。提起那段創業史,她總會說:“晚上睡在幹打壘房子裏,被子蓋到身上。大家衣服都不敢脫,早晨起來探出頭,被子上全是白霜。”家裏的長輩在油礦安穩了一輩子,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總拿自己的一生當活教材,說這是個有著悠久曆史的油礦,這裏是無數人的夢想,是無數人的歸途。陳楓卻不想把自己的青春交付給未知的荒涼。

車越走越慢,山越走越大。他拉開客車的窗簾,看到一棵一棵的砍頭柳在溝裏挺立著。車子轉過山頭時,山邊的落日大如風火輪。他一動不動地靠著車窗玻璃,目送著夕陽一點點墜入山背麵,才發覺臉上流下兩行清清的淚。

看陳楓用腳開門的方式,陳旭心裏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放下手裏拿著的檔案,擠出一絲笑容,想說句客套話,陳楓卻沒給他機會,抱著一隻小不點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怎麽,來上班有情緒?”陳旭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我有什麽情緒。現在是來找你,拉我一把啊!”陳楓看那幾張A4 紙上,寫滿了他的前半生,現在看卻像一個笑話。

“你有空了和發小們打個電話,交流一下。”

“沒啥交流的吧。”

“你學習好,咋就是個死腦筋。”陳旭笑著說,“咱們這些油礦的娃,哪個不是信誓旦旦地喊,長大不回油礦了,以後自己去找工作!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一個Loser,也不怕人笑話了!”

“你啊你,也算是咱們院子走出去的高才生,”陳旭抬抬眼皮,把手裏的紅筆丟在桌上,“去頁岩油吧,去了你就知道了,那是現在最有前景的地方。”

我是個研究生,準確地說是他們學校中文係第一屆創意寫作專業畢業的碩士研究生,這也不能撈著一個辦公室小職員的位置嗎?陳楓暗地裏想了想,話到嘴邊又含住了,痛罵自己都到這地步了還較什麽勁。在很長的時間裏,他搞不清自己為什麽希望走出石油圍城,希望到了奢望的程度。直到從重慶回來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個衛星,石油城是一個巨大的母體,他們都是繞著這個母體飛行的衛星,他是屬於逃逸的那一顆。

“我壓根兒就不想來!”

“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上班吧。”陳旭說得一臉認真。

出門前,陳旭說:“我還是陪你走一趟吧。”黃土彌漫的搓板路,汽車似裝了振動篩一般行進,半晌午才來到采油平台,幾個人已經等在門前。陳楓四下望了望,身體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這座高高的山尖上,蹲著一圈鐵皮房,十多口抽油機朝他點頭致意。

“歡迎啊,歡迎陳科長指導工作。”眼前的人跟陳旭打完招呼, 又過來跟陳楓握手,“ 你好啊, 我正愁沒人寫材料呢!”

眼前的王勇說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再加上像得了重感冒一樣的鼻音,讓交流變得有些艱難。雖說初來乍到,但陳楓心裏已經結冰,表現在臉上,也就沒有什麽表情,對眼前的這位隊長也就少了些敬意。

“這話說的。”陳旭笑道,“陳楓是中文係的碩士,咱們大夥綁到一起,也寫不過他!”

王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拉長了語調說:“這隻狗好乖啊!”

“是吧!”他隨口應了一聲,把地上嗚嗚叫的鈴鐺抱在了懷裏。

“給大家介紹一下?”王勇看了陳楓一眼。

“算了,沒啥說的。”陳楓猶豫了一下說。

“不亮個相,大家怎麽認識你呢?”王勇捶了捶腰,把陳楓拽到大家前麵,“請咱們新來的研究生,講個話!”

他飛快地掃視了一番,大家的皮膚普遍都黑裏透著紅,這讓他想起基地保安看他時的那種眼神。是的,他那會兒似乎意識到,他和這裏的人還有些不一樣,除了皮膚還沒有經過風沙的洗禮外,身上的氣場和這裏的人也大有不同。

“大家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小得可憐,“我是新來的,我呢,多跟大家學習吧!”說完,他伸手撓了撓頭。

不知過了多久,王勇才說:“好,今晚吃餃子啊,給你接風!”

吃晚飯前,王勇拿出胰島素針,撩起襯衣給胖肚子來了一針。他說這幾年全靠打胰島素來維持血糖。陳楓的身體怔住了,手一哆嗦,夾起的餃子在桌子上骨碌碌翻滾著身子。

王勇看見了說:“不要見怪啊,習慣了就好了。”

王勇壯實的身體、黝黑的皮膚讓三十七歲的他看上去比實際老了很多。隻是他那雙眼睛銳利,像鷹眼。陳楓也覺得有些唐突,便岔開了話題問道:“為什麽要吃餃子?”

“這是油礦不成文的規定,我上班時師傅也是這麽幹的。”王勇又端來一大盤餃子,“第一頓餃子,叫見麵餃子。

下山的餃子,叫滾蛋餃子!”

這頓餃子,吃一半留一半,留下的一半凍在餐廳的冰箱裏,等下山時吃。所謂的餐廳,其實就是一間房子。裏麵是操作間,外麵擺了一張圓桌,幾把凳子。牆上還掛著幾幅照片,有一架抽油機,一座采油小站,還有一張大夥一起打球的合照。“比剛上來那會兒條件好太多了,從兩口井到現在日產千噸,想起來都跟做夢似的。”王勇說話時的神情透著一股愉悅。這個平台上有八個人,等天黑紮實了,三個巡線的人才衝進餐廳。陳楓悄悄打量,他們頭發上沾著土,衣服上沾著油點子,指甲縫裏也是油,但看到陳楓時,都憨憨地笑著報以熱烈的掌聲。

“這裏為啥叫頁岩油啊?”

“正想給你說呢!我第一次聽到頁岩,也很詫異。天下還有這樣的岩石,就像書頁一樣的岩體。”王勇邊說著,邊接聽電話。

這裏地下的岩石致密堅硬,形似花崗岩,被業界稱作磨刀石。這兒的地下,看不見的井網密密麻麻,像一個多層“地下城”。傳統的直井受限,這裏打的是水平井,給鑽頭裝上導航係統,讓鑽頭可以平著走,在地下幾千米岩層裏自由穿行。這是他在院子櫥窗裏看到的。當年瓦特發明的蒸汽機開啟了世界工業革命的紀元,愛迪生發明的電燈把人類從黑夜帶到了白晝,這次的技術就是打開油氣寶藏的一把金鑰匙,讓一個新油區呈現在西北能源的版圖上。那個櫥窗宣傳欄,照片印了一大堆,文字裏麵的“向勞模學習、向先進致敬”的“致”字,還給打成了“至”。在傳媒公司,不說別的,光是錯別字就是件大事,誰要在文案中出現錯別字,會被扣一個星期的績效。這樣鍛煉下來,他的文案水平就給拔高了不少。結果沒過幾天,王勇就找到他說:“把櫥窗重新做一下。”他一直不想把這活接在手裏,可現在卻也甩不出手。他把原來的文案和圖片重新提煉排版了一番,隊長就誇他有才,讓宣傳欄大變樣了。但這又有什麽意義呢?

采油平台距山下的小鎮五十公裏,距離似乎不遠,但這裏全是荒山,一進來就等於跟油城基地斷絕了關係,似乎和外麵那個世界的關聯也不大了。他們幾個男人得鼻子碰鼻子、眼睛對眼睛待上兩個月,才能被另一組搭班的人換下去休息。剛到平台時,他也奢望過能調整到基地去,後來就不敢想了。想是一種煎熬和折磨,在這無休止的時間裏,黑夜輾轉著白天,像咬著的齒輪一樣在循環。他站在平台,仰望那些比拳頭還大的星星,想石油人這輩子圖個啥呢?在這種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沙漠戈壁就是黃土高坡,石油工人擱二十年前還能換來一個崇拜的眼神,現在啥都沒有。

工作每天從兩級晨會開始。開會也是在鐵皮房裏,狹窄擁擠的房間內剛好能容納一套辦公桌椅和一張交錯擺放的單人床。接下來是馬不停蹄的巡井,王勇看那些油井都像看自己的娃兒,個個都是高產,稀罕得很,每天不派人到現場查看一下,實在放心不下。跟著隊長去巡井,不知路上多久沒滴過雨,一腳踩下去土會淹沒鞋麵。皮卡車喝醉了一樣,一會兒彈到半空,一會兒砸在地上,裏麵的人就像一團爆米花,甩到左邊,滾到右邊。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每天坐車的眩暈嘔吐,讓人痛不欲生,但在遮天蔽日的塵土中,吐完最後一口酸水,陳楓還得在油井旁擦拭配電箱、抄錄數據、投球,再坐著皮卡車,被崩一次爆米花,趕到另一座山頭的油井上。他們早上八九點出發,晚上六七點回來,才聽得見鈴鐺親切的叫聲。

除了巡井,他基本都躲在房間裏,哪兒也不去,躺在**看電影,打手遊,或者刷小視頻。他的皮膚開始變得幹燥,像敷著一層“黃土麵膜”。以前隻有上班坐地鐵的空當才能獲得消遣,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糟蹋。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動,手機套餐一個月的流量不到十天就用光了。上大學後,他還是頭一回感到這樣無所事事,有時候他想:待在這裏,和井場的那些采油機又有啥差別呢?

元旦那次聚餐,在人們的回憶中,多少有些荒誕。那天的前半場都挺正常,一桌菜不多時便被一掃而空,特別是那碟臘腸味道好極了,遺憾的是沒有酒助興。那段時間單位下了幾道禁酒令,酒成了一條他們不敢觸碰的紅線。王勇舉著飲料一個個招呼大家,敬完老夥計,敬陳楓時把他的表現評價了一番。

陳楓穿著厚厚的棉工服,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桌菜。

有那麽一瞬間,王勇感覺好像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

在鬧哄哄的氣氛中,王勇再沒細想,往一次性杯子裏加了些飲料說:“我再敬一下你吧。”

“不是敬過了嗎?”陳楓正夾起一片臘腸說。

“你剛來不太適應,以後就好了。”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三個月了!”

王勇剛準備說話,一股熟悉的酒味突然鑽進他鼻孔,他抽抽鼻子,“哪兒來的酒味?”

看到陳楓從桌底提溜起一個白瓷酒瓶,王勇沉下臉說:“禁酒令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陳楓苦著臉說,“我三個月都沒下山了,都快一百天了!”

“別鬧了啊。”王勇伸手要拿陳楓手裏的酒瓶子。

陳楓拿起酒瓶:“我聞聞味兒,不背處分吧?”

話音未落,陳楓倒出三杯酒,一杯一杯灑在地上,接著用堅硬的勞保鞋踏過滿地流淌的酒液,向門外走去,地上留下了一串泥印。

山上待久了,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總的來說還是隱忍的,這是石油人內斂的性格所致。可王勇現在發現,他對眼前的這個毛頭小子一無所知。餐廳的氣氛沉悶,有人說:“陳楓的爺爺,去世得有一百天了吧!”王勇才忽然想起那種感覺,陳楓眼裏一直含著淚水。他覺得有必要和小夥子談談,為了顯示誠意,他還帶了自己的茶葉,結果推開宿舍門,裏麵鬼影子都沒有。前後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他撥通了陳楓的手機號,打了幾次都無人接聽。

“媽,先替我給爺爺上炷香,我能趕回來,再給爺爺磕頭。也祝你元旦快樂!”摁下發送鍵,陳楓把手機揣進口袋,挎上自己的小皮包,闊步走出了宿舍。天陰得很重,黑乎乎地扣在頭上,仿佛一頂厚重的大帽子。陳楓收回目光,看見雪粒子從空中躥下來,砸在地麵上,發出叭叭聲。順著門口彎彎曲曲的山路望去,沒有一輛車的蹤影。他心想,隻要走到公路上攔一輛車,就能回油城基地,就是被開除也不回來,大不了再去傳媒公司,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心一橫,他就在雙腿上發狠,腳下就更有勁兒,感覺都生風了。

手機傳來鈴聲,是媽媽發來的微信:放心吧,給爺爺上香了。天冷了,穿暖和,別凍著。另,咱樓上的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你慎重考慮一下。陳楓嘴角浮起了幾道笑紋,收起了手機,他不打算接隊長的電話,也不想給母親回微信了。媽媽的生活就是這樣,他在哪兒,她的重心就在哪兒。

早先是操心陳楓的冷暖饑飽,後來就操心考大學、找工作。

現在上班了,媽媽每日叮囑他注意安全,還關注了所有他工作單位的官方新媒體,掌握他的第一手信息,最近還操心起他的婚事,但采油工找一個女友又談何容易呢?愈來愈急的刀子風把他從思緒中喚回。雪下得越來越稠,風裹著雪片朝他的脖子裏鑽。山裏的天,說黑就黑,跟墨色一樣。這樣的夜,世界隻剩一個人,高歌一曲都會消逝得悄無聲息。他陡然生出了幾分膽怯,但沒有收住腳步。一出平台,陳楓就發誓,堅決不回頭,一回頭就犯了路線錯誤,爺爺常說路線主義錯誤犯不得。他給自己打氣,不就是五十公裏山路嘛!他每天滿山巡井,哪一天不跑幾公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雪把路抹平了,他隻是近乎機械地走著。恍惚中,看到山上有抽油機,還看見了爺爺在抽油機旁,朝他揮手呢。在這冰天雪地的夜晚,他想把藏在心裏的話說給爺爺聽,便使勁兒喊出了聲:

“爺爺,這裏太苦了!”

“我不想幹!”

“我想你!”

“你聽到了嗎?”

他還想喊,可是一股風雪硬生生地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他真的累了,真想坐下來歇一歇。但他不敢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凍僵的。不知不覺,他好像聽到了一種奇異的聲響:梆梆!他豎起耳朵,靜靜聽了一會兒,那梆梆的聲音來自左邊的臉上。起初,雪落在他的臉頰上,就化了。慢慢地,臉頰和雪粒子凍在一起,成了一個殼,梆梆聲就是雪粒敲冰的聲音。陳楓癱坐在雪地上,心想真是遇到鬼了,這麽點路,咋老走不完呢?

忽然,遠處有一束強光手電,隱隱約約還有熟悉的狗叫聲傳來。陳楓朝手電的方向揚起了胳膊,他想喊一聲,卻軟軟地倒下了。王勇趕上來說:“你啊你,差點把命丟在這兒!”

“隊長,你咋知道我跑這兒了?”

“你們這些新來的,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放啥屁。”

“看你說話這口氣,你以前也跑過?”

王勇笑了兩聲,在黑暗中打了個響指,用手電給他照亮了腳下的路。回去的路上,王勇講起他的女兒十一歲,打小就由姥姥帶著。為了能多陪陪女兒,他們夫妻二人總是分開倒班。

在上班前一晚,他越是著急哄孩子睡著,孩子把他的脖子摟得越緊,即使睡著了,睡夢裏都在哭。每次走啊,都好比拿刀子把心給剜了。長期陪不上老人孩子,他們有了一個別稱叫候鳥家庭,這種遷徙的生活就成了油礦人生命的一部分。

“石油娃,其實都恓惶得很!”陳楓能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石油人的內在磁場總是相通的。

“是啊,孩子大一些是好了,也不哭了,卻一個字都不多說了,眼神冷冷的。”

“你媳婦呢,也在山裏上班?”

“跟咱一樣,也在山上。有一年孩子給媽媽寫信,說她不吃肯德基,也不要洋娃娃了,晚上她一個人睡覺害怕,小朋友們都笑話她沒爸沒媽。娃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在一張從作業本撕下來的紙上,肯德基的‘德’字不會寫,還是用拚音代替的!”

陳楓聽得齜開了牙根子,心裏像鈴鐺的爪子撓著,他感覺恐懼,像有無邊無盡的黑暗正向自己籠罩而來。

山裏的土路一碰上大雪,拉油的罐車便動彈不了,全陷在了路上。他們開著皮卡,把五十千克包裝的工業鹽一袋一袋撒在已經踩得堅硬的雪路上,讓罐車順利通行。陳楓從天亮幹到天黑,又從天黑幹到天亮。他坐在路邊的雪地裏,身體的疲憊令他沮喪。搬完最後那一袋子鹽,吃方便麵時他連筷子都握不住。

自那次累倒後,王勇的糖尿病加重了,小腿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陳楓急了,喊起來:“哥,你向上麵反映,調回去吧!”

“咋開口啊?誰沒有個困難。”

“再拖下去,你就廢了。孩子還那麽小,以後咋辦啊?”

“再說吧!我看這天還要落雪,你這幾天把井都巡一遍吧。”

漫長的石油冬季,平日裏連鈴鐺都躲進房子裏不願出去。陳楓扛著大管鉗,走在巡井的路上。那場大雪飄了半個月,他在冰天雪地裏給發小打遍了電話,還央求爸媽托關係,也用上了爺爺的一些舊交情,換來一個調動的名額。

走在巡井的路上,陳楓感覺腳步輕快,像走在小溪旁的小路上。其實山裏是沒有路的,井與井之間也沒有路,那些路是他用雙腳踩出來的。別人叫他小陳時,他想著爺爺年輕時,是否也和他一樣,穿上紅工服在山間巡井。他一個人在路上,念了一首喜歡的詩:

打個響指吧,他說/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遙遠的事物將被震碎。麵前的人們此時尚不知情吹個口哨吧,我說/你來吹個斜斜的口哨/像一塊鐵然後是一枚針/磁極的弧線拂過綠玻璃陳旭帶著車從雪窩子裏拱出來時,雪還沒有完全融化。

來到了采油平台,他看到陳楓臉上少了幾許嬌嫩,眼睛裏的目光平靜了,好像秋天的瓜果,成熟了一些。那天鈴鐺破天荒地沒有叫,而是依偎在陳楓腳下。他們原本打算讓鈴鐺也下山去,結果剛把它抱到車上,鈴鐺就跳下來,那張溫順的臉猙獰得比狼還凶。

趁著王勇下山前的工夫,陳楓趕緊到餐廳燒水煮餃子,那會兒他腦子裏想了句詞:“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想是這麽想,等把滾燙的兩盤餃子端上桌,他卻猶豫了,便笑著對王勇說:“快吃吧,這是滾蛋餃子,吃了就能回去了。”

王勇夾起來一個餃子,眼圈紅了。

陳楓把兩個行李箱放在後排車座,接過一個新的旅行包。新分到平台的人,是個幹幹淨淨、說話愛笑的男孩子,陳楓說:“奇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男孩也複述他的話:“是啊,我好像也在哪兒見過你!”

陳楓也沒細想,就招呼車子返程了。車子離開時,他對著小車本能地伸出手,似乎想攔住什麽,但抬起的胳膊什麽也沒攔住,還被車輪拋起的塵土嗆了一鼻子灰。一直看著車子越過山頭,他才對男孩說:“走吧,吃餃子!”

“見麵餃子!是吧?”年輕人說著打了個響指,笑聲在平台上**漾開來。